一夜大火家破人亡！父親臨終半句遺言撕開豪門奪權毒計；《八仙全傳》藍采和傳奇（56-57回）：繼母上位暗下殺手，采和執迷功名，月英絕望立約「掛名夫妻」

朋友們，大家好，今天繼續與 大家分享八仙全傳紅塵劫，藍彩和傳奇 第五十六回，小月英深閨垂淚，胡舅爺暗室設謀 話說月英轉世投胎，做了王家的千金小姐 她雖然身在綾羅綢緞堆裏，被爹孃捧在手心上疼着 可心裏頭沒有一天忘記過前世的事 念念不忘的還是修道，不過她修道的路數跟別人大不一樣 別人修道，修的是自己一個人白日飛昇 她卻是跟藍彩荷拴在同一根繩子上的 彩荷成不了仙，他就不能一個人先走 兩個人要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轉世一起轉，成仙也得一起成 這倒不是天條上有什麼硬規矩 只因兩個人前世牽連得太深了 在他心裏，同生同死，同入仙界 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要有一個人掉了隊 另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捨不得，頭也不回地走掉 這裏頭的緣故 看官們既然知道 他倆前生那一段苦命夫妻的舊事 自然就信得過 說起來 神仙是最無情的 也是最有情的 正因爲有情 纔要拿無情做根本 越要斬斷情絲 越顯得用情之苦 用情之深 月英本是仙家的種子 又得天仙指點 才從迷途裏走了出來 如今正是將入凡塵未出凡塵的當口 別的東西他都能看得開 唯獨這一個情字，怎麼也撇不下 別人可以丟，彩荷不能丟 要是拿今天讀書人的話來講 這就叫良心問題 天下最難對付的就是良心二字 強盜可以明火執仗地搶人 逆子可以動手打罵爹孃 可到了快斷氣的時候 那一點良心總要冒出來 折磨起人來 比官府的刑罰還難受十倍 人什麼都不怕，就怕良心發現 月英的心事，說穿了也是這個道理 她下了決心要出世，本來一片鎮定安詳 可一想到未來的丈夫，心就亂了 亂到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着 這一亂是有來由的 那天傍晚，王光夫婦從外頭回來，滿面紅光 一進門就嚷着要把喜訊告訴女兒 原來蘭家託人帶了話來，說彩荷這孩子年紀雖小 卻是個神童，五歲入學，七歲就能吟詩作文 蘭老爺一心要他將來出將入相，光宗耀祖，彩荷自己也常說 要好好讀聖賢書，日後做大官，讓妻子享一世榮華富貴 “我兒，”王光捋着鬍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你這回 可是享福的命，嫁了這麼個有志氣的好女婿 我和你娘死也閉眼了 王夫人在旁邊接話，可不是嘛 聽說那孩子待人也和氣，將來你們小夫妻倆 這話還沒說完，只聽啪的一聲，月英手裏的杯子掉在了地上 她臉色煞白，兩行眼淚撲簌簌滾了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老兩口頓時慌了手腳，一左一右圍住她 “我的心肝，你這是怎麼了？許了 這麼好的人家，難道還有什麼不稱心的？ 月英心裏像被人拿刀割了一下 她哪裏是不稱心？她是怕，怕得渾身發冷 她太清楚了，彩荷要是一心一意想着功名富貴 那前世的苦豈不是眼看就要再來一遍？ 可這些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在那個年頭，女孩子家一提到未婚夫婿 照例是閉口不言的，何況她天生厚道 既放不下前世的情侶，又怎忍心傷了今生的父母？ 她明白，爹孃疼愛彩荷是真心疼愛 彩荷少年立志，也實在挑不出一個壞字來 難道他能說爹孃，我是怕他迷在名利場裏 將來不肯修道，這話一出口，怕不把二老嚇出一場病來 他低下頭，胡亂擦了擦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沒什麼，剛纔身上忽然有點不舒服，一時忍不住 倒驚動二老了，這會兒已經好了，爹孃別擔心 說着，還強打精神，抿嘴笑了一笑 老兩口對看一眼，反倒笑了起來 王光搖頭晃腦地說 女孩家聽見未婚夫婿的事，難免有點害羞 這纔像我們這樣人家的小姐 夫人聽了，也連連點頭 她們心裏明明知道女兒是在搪塞 卻偏偏猜成了害羞，倒歪打正着 替月英解了圍 從這天起，月英心裏更添了一層說不出的悶 她的苦只能藏在自己心裏，在爹孃面前 她依舊勉強說笑，生怕二老擔憂 每到夜深人靜，她一個人坐在繡房裏，對着一盞孤燈發呆 有時繞着牀榻來回踱步，一夜睡不着一刻 她心裏盤算來盤算去，只有一個盼頭：早日嫁過去 能和彩荷朝夕相見，就可以天天勸他 把前因後果種種舊事一件一件講給他聽 彩荷既有宿世的靈性，仙家的緣分 眼下這點迷糊說到底，不過是後天沾染的世俗習氣 未必就不能點醒，只要他一醒悟 兩個人就能雙雙離家尋訪仙師 早日斷了孽根，修成正果 這日子想來也不會太遠 萬一彩禾迷得太深，勸也勸不回呢 那他也只有守住自己的元陽，獨自修煉 等有了一點根基，就悄悄離家遠走 務必找到師尊，求他想辦法點化彩禾 總之一句話，彩禾一天不醒悟 他就一天不敢離開這紅塵 他最擔心的還是年紀太小，婚期尚遠 這漫長的日子裏，彩禾天天泡在紅塵的網裏 只怕日子越久，煩心越重，到後來竟收拾不住 甚至還可能因爲自己要守住道體，傷了夫妻的情分 那纔是最叫人心痛的事 就這樣，月英一個人苦苦思量 一個月下來，人瘦了一圈，眼看就要熬出病來 誰知天從人願 這天王光忽然把女兒叫到跟前，捋着鬍子 一本正經地說：女兒啊，爹想了好幾天了 按老規矩，女孩子要等出了閣，才能到夫家去 可你是我們老兩口的獨生女，蘭家又和我們是至親 蘭家請了一位毛先生，學問極好，彩禾跟着他念書 我想不如讓你們兩個小的一塊讀書，一來你可以長進學問 二來小夫妻倆彼此熟悉，將來過日子也更和睦 你說好不好？月英聽到這裏，只覺眼前一亮 彷彿黑沉沉的夜裡忽然透出一線天光 他強壓著心頭的狂喜，低頭應了一聲，全憑爹爹做主 轉身回房，卻在門背後把手按在胸口，半天才平復下來 勸他的時機終於到了 這一下，月英的精神全回來了 一會兒說，一會兒笑，整個人像換了一個樣 惹得家裡那幫姊妹們起鬨，大夥兒湊在一起打趣她 瞧瞧，這麼點年紀就巴不得跟丈夫待在一塊兒，真不害臊 月英被說得滿臉通紅，心裡又冤屈又好笑 卻又萬萬不能辯白，只好低頭抿嘴，一笑了之 到了選定的吉日，王光夫婦親自送女兒渡江 江面上霧氣還沒散盡，王夫人拉著月英的手 一路上絮絮叨叨，翻來覆去地叮囑 到了人家要聽話，要懂事，要孝敬公婆 月英一一點頭，眼眶卻熱了 她知道自己這一去，往後怕是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 天天守在爹孃身邊了，船到對岸 只見蘭家的父子早已按著時辰，帶著轎子和馬匹在江口迎接 一邊是披著晨光的少年，一邊是裹在紅裙裡的少女 兩個人隔著人群遙遙相望 奇怪的是，他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 卻像是隔了許多輩子的老相識，眼神一碰 心裡竟同時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親切 羞澀一下子不見了，兩個人不知不覺就互相親近起來 路上人多眼雜，不方便說話，直到進了蘭家大門 彩禾高興得像瘋了一樣，一路蹦跳着領着月英進去 拜見各位長輩，又和兄弟姊妹們一一見禮 這般年輕人都是愛玩愛鬧的，少不得拿彩禾取笑幾句 彩禾只是笑，一句也不辯解，一張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 彩禾的母親巫氏見了這個未來的媳婦 喜歡得不知怎麼纔好 兩隻眼睛笑得眯成了縫 一把抱到懷裏 嘴裏不住地喊寶貝心肝 月英也乖巧，順着話頭 一口一個媽媽，一口一個爸爸 叫得跟蘭家的親生女兒一般 巫氏聽得心花怒放 當下吩咐 從今天起，月英就跟着自己同睡一間屋 這樣便於親自照料 原來跟母親同房的愛子彩禾 被攆到了後面的套間裏去住 月英見婆婆如此疼愛自己，心裏也着實歡喜 不過，在這滿屋子笑語喧譁裏，有一個人始終沒有笑 那是蘭文的如夫人胡氏 她坐在角落裏，嘴角掛着一絲笑 那笑卻冷冰冰的，一點也沒到眼睛裏 只是此刻，誰也沒留意 這個小小的細節，很快就要在這個家裏掀起滔天大浪 這是後話 單說彩禾這孩子，自小不忘前生，五歲入學，七歲就能做詩文 那時他的志向本來跟月英一模一樣，一心只想修仙入道 對功名利祿毫不動心，可是蘭家世世代代都做官 來往的親戚朋友也全是官宦人家 小孩子們從小讀書，滿耳朵聽的都是將來做官 大人們教訓孩子，說來說去也無非是好好用功 將來做個大官，光宗耀祖 彩禾畢竟年紀小，日日待在這樣的家庭裏，天天受這樣的薰陶 不知不覺間，生來的志向竟一點一點變了樣 她越來越覺得自己非要繼承祖輩的事業 完成父親的心願不可 蘭文夫婦看在眼裏，自然歡喜得很 巫氏也常把彩禾如何立志，如何用功，一五一十講給月英聽 月英聽了，心裏像壓了塊石頭，嘴上卻不敢多說 只得順着婆婆的話頭附和了幾句，誇彩禾有出息 巫氏聽了，越發滿心歡暢，到了月英正式入學的這一天 小夫妻倆一同走進書房，在書案兩邊面對面坐下 那位毛先生果然是個博學的君子，面對這樣一對一點就透 一目十行的學生，居然也教得得心應手 而且他天天端坐書齋，一天也不告假 兩個孩子的學業進步得飛快 不過，月英心裏另有一本賬 每天做完功課 他總要偷偷把從前讀過的幾本道書取出來 擺在案頭，一有空就翻開 有意無意地讀給彩禾聽 彩禾起先還以爲他是在賣弄才學 沒怎麼放在心上 可日子一長，兩個人感情越來越好 客套話全都免了 彩禾終於忍不住問他：妹妹怎麼愛讀這種書？ 月英心裏正盼着他開這個口，忙笑着答道：哥哥難道忘了 嗎？這本是你我分內應該讀的書啊，彩禾一聽，哈哈大笑 原來如此，妹妹想必也記得你我的前生，一世夫妻 只落得那樣悽慘的下場，如今回想起來，心裏還覺得發涼 好在這回轉世重逢，又蒙仙師成全 讓咱們配成夫婦重續前緣 正該快快活活地過這一世 把前生所受的冤苦補回來，豈不是好？ 何必再往道門裏鑽？修得成，修不成還不一定 今生的福氣倒先扔進了大海，實在可惜 不瞞妹妹說，我從前也沒忘初心，時時想着出世修道 後來轉念一想，人生有限，何必自討苦吃？ 吃苦還是小事，最怕的是修仙，這事太渺茫，不一定能成 別的不說，單論古往今來修道的人 何止千千萬萬？咱們知道的也不過寥寥幾個 想到這裏，我就徹底後悔從前的想法，趕緊一心鑽研聖賢經傳 打算日後進朝廷做官，與妹妹共享人間富貴，這難道不好嗎？ 月英聽了，心裏咯噔一下，忙說： 哥哥這話可就錯了，修仙的人 正因為覺得人世光陰過得太快 縱使活到一百歲，也不過是浮雲過眼 百年之中，去頭去尾 真正能享受的又有幾年？ 就算有天大的富貴，又能享幾時？ 怎比得上世外神仙逍遙自在 與天地同壽，和日月並存？ 修道的時候固然要吃些辛苦，經些艱險 可那畢竟是短短一段日子，失去的是小 得到的卻是無窮無盡，怎麼算都划算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 至於說修道難成，這話倒也不錯 可要知道皇天不負苦心人 沒有仙緣的人，只要一心一意地苦修 也不是不能成功 何況你我原有宿緣 這回轉世又是仙人親自指點扶持而來 若是沒有前緣，仙師為什麼這麼熱心照料咱們？ 可見別人覺得難的 在你我並不那麼難 咱們更沒有自暴自棄的道理 你說古來成仙的人少，以我所知，海外十洲上中兩界 金仙天仙地仙鬼仙加起來也不在少數 拿古今所有的活人來比，自然是少 可成仙的可貴之處，就在於修道不易 我勸哥哥，還是時時記着前生的事，早早回頭，別辜負了 仙師的美意，也別辜負冥王的周全 何況昇天之後快樂無窮 比起人間富貴，豈止天上地下的差別？ 再說，哥哥口口聲聲說要輔佐皇家，享受榮華 可那一天到底能不能真正到來 誰又說得準呢 彩荷聽着，忽然又哈哈大笑起來 妹妹這是着了迷了 依我的意思，既然生在人世，不論修不修道 總該轟轟烈烈地幹它一場，也叫天下後世的人知道 世上有過一個藍采和，這樣纔不白活一世等到功成名就 那時候如果仙緣還在，再和妹妹一起刻苦修煉，成了 固然好，萬一不成，橫豎那時我也年紀大了 不久也要死的，算起來並沒吃多大虧，妹妹說是不是 月英望着他那張天真得意的臉 心裏明白 這魔障已經扎得太深 此刻再多說也是白費口舌 他把滿腔的話嚥了回去 心頭泛起一陣酸楚 只好暫且按下不提 慢慢等待機緣，再做勸解 日子在讀書聲中一天天過去 轉眼半年 這半年裏 藍文夫婦幾乎把月英寵上了天 有時候關懷備至 比對親兒子彩荷還要細膩 然而這份寵愛卻成了一把刀，狠狠紮在一個人心上 藍文還有一位如夫人胡氏，她生了一兒一女 偏偏生得頭大臉圓，資質愚鈍 藍文夫婦對他們便不大親熱 胡氏起初只是心裏不服，同樣是老爺的骨肉 爲什麼偏偏有厚有薄？ 夫人雖然聽見了，卻懶得理會 由她自己鬧一陣也就消停了 可現在平白無故又來了一個未過門的媳婦 夫人寵得像寶貝 藍文爺把她當成掌上明珠 而對胡氏的兒女卻依舊老樣子 並沒有因爲月英的到來多出一分冷淡 可在胡氏眼裏這就成了 自從有了月英 老爺夫人對自己的孩子就更刻薄了 這股怨氣怎麼咽得下去？ 起初她不過是人前人後發幾句牢騷 說些不平的話 後來見藍文夫婦始終不理會，她的膽子就大了一倍 偏偏月英年紀還小，一心修道 哪裏懂得仕途的險惡，人心的變詐？ 她平日身居閨中，不大出門，對人情世故一向沒有留意 自從住進蘭家，除了一天到晚和彩荷切磋學問， 就是陪着烏氏做些針線活，對別人是一概不大殷勤的 別人心裏沒有疙瘩，看她不愛搭理人， 只當她怕羞好靜，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可胡氏心裏本來就有一塊疙瘩， 越看月英越彆扭，覺得她一舉一動都帶着輕視的意思 胡氏暗想這孩子現在不過是寄讀的客人， 已經這麼眼高於頂，容不得人 將來長大了，嫁進來成了小主人 還不拿出狠手段來收拾我們母子？ 到那時，我這把老骨頭勉強熬得過去， 可我那一對兒女，又叫他們怎麼做人？ 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恨， 把月英看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再加上彩荷處處幫着月英說話， 更讓她又恨又懼，不知如何是好 胡氏有一個弟弟叫胡謙， 是個滿肚子鬼主意 專愛興風作浪的小人 他家裏窮得四壁空空， 平時全仗着姐姐接濟， 拿一點本錢， 天天泡在賭場裏撈點油水過日子 常言道，吃人家的飯就得替人家辦事 又說，得了人的好處就得替人消災 胡謙既然靠着姐姐吃飯，哪能不替姐姐分憂？ 何況他經常出入蘭府，蘭門夫婦卻一點都瞧不起他 照這樣下去，姐姐的前程外甥的命運都危險得很 自己指望着他們過日子，又該到哪裏再找一條活路？ 所以胡氏把他當做同甘共苦的人 他也竭盡心思想替姐姐出個主意 主意是現成的，最好讓彩荷月英這一對小主人雙雙歸天 那麼整個蘭家的大權就落到胡謙手裏 夫人雖是正室，沒了兒子，就像做官的丟了官印 怕他不乖乖讓位給後來人 而胡謙自己也能搖身一變成了扶正的舅老爺 再加上擁立有功的名頭 蘭家這份家產，至少也得分他三分之一 姐弟倆躲在屋裏，你一言我一語 籌劃來籌劃去，只愁沒有下手的機會 誰知老天偏偏幫着壞人，蘭家的災星該到了 不出幾個月，他們就等來了一個一勞永逸的好機會 欲知這是什麼機會，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一場大火，家破人亡，半句遺言，迷雲深鎖 卻說胡氏姐弟躲在屋裏，正苦苦盤算着怎麼收拾彩荷夫妻 可巧這年夏天，城裏鬧起了瘟疫，那病來得又兇又急 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街上整日響着哭聲 蘭家這麼大的門戶，到底沒能躲過 頭一個染上病的，偏偏是主母烏氏 早上還好好的坐着叫人梳頭 說晚上要給月英做她最愛吃的藕粉圓子 誰知午後忽然發起高燒，不到半天功夫 竟一口氣沒接上來，就這麼撒手去了 消息傳到書房，彩荷手裏的書啪的掉在地上 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愣了半天，才撲出門去，一路哭喊着娘，跌跌撞撞衝進內室 月英跟在後面，只見烏氏的身子已經涼了，臉上還留着一點 安詳的笑意，彷彿隨時會睜開眼睛，再喊一聲寶貝心肝 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咬着嘴脣纔沒有哭出聲來 那個把他抱在懷裏，叫他心肝的人，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了 蘭文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本就是忠厚長者 已是將近六十的人，喪妻之痛壓在心頭，更沒有續絃的念頭 生怕耽誤了別家女孩子的終身 可家裏裏外外的大小事務 總得有個人來管 思來想去 他只得把一應家政暫時交給了胡氏 這對胡氏來說 真是天上掉下來的一份大禮 他做夢也想不到 自己竟能這麼輕易地握住這個家的鑰匙 當天夜裏 他捧着那一大串叮噹作響的鑰匙 在燈下看了又看 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可高興不過三天，那位新上任的舅爺胡謙又來給他潑冷水了 這天，胡謙趁着沒人，一屁股坐在姐姐房裏的椅子上 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道： 姐姐，你如今雖然掌了些權，可這只是一時之事 說到底，不是正經名分 你就像人家鋪子裏的老夥計，掌櫃的出了缺 沒人管事，才讓你暫時頂個差 頂得好，沒人說話 萬一出一點岔子，外頭的議論你聽得下去嗎？ 東家隨時能把你這代理的權柄收回去 再另請一位掌櫃進來 到那時，你還有臉面在店裏待下去？ 就算你厚着臉皮待着 那班同事一來記恨你當年的威風 二來笑話你風光不了幾天又跌了下來 這日子能好過嗎？胡謙臉色漸漸變了 胡謙又接着說下去：說句老實話，姐姐，你當人家的小夫人 論地位，比下人高不了多少，如今站在臺子上，誰不怕你？ 敬你三分，討你的歡喜，可萬一你做錯一件事，老爺看出不對 說一句小人到底只配做小，上不得檯盤，再有親戚朋友 勸他續絃，甚至熱心幫他做媒，那時候姐姐，你拿什麼攔他 攔不住，你這做過代理夫人的 還有什麼臉去見那班親友？尤其是那些下人 這還只是臉面的事, 更要緊的是你那一對小冤家, 如今他們屈居你下, 已是萬分不甘, 一旦有了新主母, 他們一來要討後母的歡喜, 二來要出多年的悶氣, 少不得想盡辦法來對付你這個失了勢的小夫人, 姐姐, 我替你想來, 比做小夫人時, 更危險, 更可怕。 這一番話說得胡適心驚肉跳, 後背直冒冷汗 她本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 被這麼一激, 反而咬著牙狠狠說道: 我明白了, 我一定要逼老頭子下個決心, 趕緊把我扶正 那是有權有勢, 名正言順, 別說外人不敢放半個屁, 就是家裡那一對小畜生, 還敢不聽我的使喚? 胡謙噗的笑出聲來, 好個慈悲心腸的大夫人 光做個大夫人, 能管住那兩個小東西, 你就心滿意足了 你也不想想, 那兩個孩子多乖巧, 多聰明, 又深得老頭子歡心 平時你強啥也不過是他們手下的一個奴才, 如今一下子要做起他們的後母, 人家就甘心受你調度了 既然不甘心, 你又不肯放下後母的威風, 從此母子失歡, 再無和好之日 老頭子終究是他們的親爹, 對他們比對你親, 你再從這裡想進去, 就該明白, 光做個後母仍然不是平安無事的, 除非說到這個, 除非 胡謙忽然住了口, 抬頭往四下張望一眼, 見沒有旁人, 才壓低聲音, 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笑 輕輕說道：我不說了 這種罪過的事，我是不會勸你幹的 反正你也是個明白人 吃飽了飯沒事的時候 關起門來靜靜地想一想 有沒有這樣一個法子 既能讓你永遠做家主，沒有後患 又能讓那一堆小傢伙 在沒長成之前，任你怎樣怎樣 他們一點不敢反抗 就算要反抗，也無處訴苦 做到這個地步 這份大大的傢俬 才真正算是你的 這話講穿了，不值一文錢 好在咱們這地方有句老話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你前途禍福在此一舉，是第一等的厲害關頭 不用我多嘴，胡適聽了，先是著實躊躇 把胡謙那兩句老話顛來倒去唸了十七八遍 忽然，他雙足一頓，牙關一緊，指著自己一雙兒女 發狠說道：我省得了我也知道 不用這最狠的一招，無論如何鬥不過那兩個小畜生 好在我也是為了蘭家的子孫，就算做得狠些 也對得起蘭家的祖宗 誰叫他們生出這樣糊塗偏心不公道的子孫來呢？ 胡謙笑道：這就對了，老頭子進來多病，天天吃藥， 這正是你的好機會，你得陪着小新，趕緊求他把你扶正， 先把名分定下，名正才言順，還得當着親友的面， 高高坐在堂上，受那一對小東西的叩拜大禮 你別小看這些俗禮，裏頭大有講究 只要他們給你磕過這幾個頭，在他們心坎裏， 這一輩子見了你就先矮三分，那是很有道理的 等到扶正之後，就用不着 說到這裏，他又把下半句咽回肚裏，微微一笑 這後半出好戲，憑你自己去唱 正如你方纔所說，爲了蘭氏子孫，不得不下這一個狠心 若不這樣，你雖得了賢婦的虛名 對祖宗來說，仍擔着一個遺害兒女的罪名 功罪好歹，到底還是抵不過的 這番話如同給一個發燒的人灌下了一劑清涼散， 胡適頓時心花怒放，連稱妙計 姐弟倆又關起房門，悄悄議論了許多辦法 胡謙說完，匆匆出門，不多時又折了回來， 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鬼鬼祟祟的塞到姐姐手裏 胡適慌慌張張接過來，一轉身塞進了衣櫃最深處， 又用幾件舊衣裳嚴嚴實實的蓋上 從這天起，胡適就像變了一個人 對彩荷夫妻格外客客氣氣， 對病中的蘭文更是端茶送藥，事後的無微不至 不知她用的什麼言語，不出三天 就見蘭文強撐著病體，扶著柺杖走出廳堂 請來許多親族世交，當眾宣佈扶立胡氏為正室夫人 她又命一班兒女連同月英一起向胡氏叩頭行禮 胡適早有準備，當即擺出正式的架勢 端端正正坐在上首，受了他們的大禮 才轉身去應酬親友 這一幕，親友中明白的人看在眼裡 都覺得事情來得蹊蹺，也太突兀 暗暗為彩禾夫妻擔憂 可彩禾月英卻是一派天真 從前對胡適原就沒有半點輕慢 如今她成了正式的母親 他們更是誠心誠意，盡著做兒女的一片孝心 他們哪裡想得到，一場更大的災禍正悄悄朝他們逼近 偏偏這個時候，禍事又落到了月英頭上 這天一大早，月英正在窗邊讀書 忽然有人慌慌張張跑來報信 王家昨夜走水了一把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月英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手裡的書落在地上 她什麼也顧不得想，拔腿就往外跑，連轎子都等不及 僱了一匹快馬，一路飛奔，趕到王家時已是午時 眼前的景象讓她幾乎站不住 昔日的宅院，只剩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幾縷青煙還在廢墟上盤旋，有人說這火是仇家放的 他的母親竟葬身在火海里，再也認不出模樣 父親王光被鄰居們擡出來，躺在一塊門板上，渾身煙熏火燎 嘴角不斷湧出鮮血，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爹，月英撲過去，抱着父親的頭，眼淚直往下掉 王光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女兒 那張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欣慰 他用盡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一生爲善，不知爲何落得這樣的下場 可是人生百年，終歸一死 好在你已有了 夫家公公還在，你丈夫是個可造之才，聽說待你極好 我可以放心了，我家雖窮，喪事從簡就好，花不了多少錢 只有一句話要告訴你，你公公新扶正的那位夫人，這個人 話音戛然而止，那最後半句永遠停在了王光的喉嚨裏 他的手重重垂了下去，眼睛卻還睜着 似乎還有無數話沒說完，就這樣帶着半句遺言去了陰曹地府 月英抱着父親的身體，一時竟哭不出聲來 一天之內，父母雙亡，那個曾經捧着她寵着她的家 轉眼成了一片廢墟，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彷彿整個天地都空了 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從沒經歷過這樣的大事 喪禮該怎麼辦？該找誰？她一點主意也沒有 只得叫人到蘭家去，請丈夫過來幫忙 自己守在靈前，哭得像個癡人 彩荷接到消息，趕緊稟明父親，帶着銀錢親自趕來 又請了族中一位年長的叔伯同來照料 她心裏明白，月英對這些俗事是一竅不通的 於是她一邊張羅着買棺木製壽衣請人幫忙 一邊又要苦苦勸慰月英節哀，忙得腳不沾地 真是有生以來從沒有過的極苦極忙 好容易才把兩位老人的喪事料理妥當 喪事一了，月英無家可歸，只有跟着彩禾回蘭家 奇怪的是，對這場慘禍，她心裏反倒不像旁人想的那樣 被悲痛徹底壓垮，因爲她素來篤信大道 如今接連遭此大變，更覺得人世的光陰毫無留戀之價值 對事情的灰心到此已如死灰一般 她只暗暗納悶，同樣的來歷，同樣的聰明 爲什麼彩禾到今天還迷迷糊糊，看不見入道的門徑 回到蘭家那天，蘭文的病已稍有起色 他叫月英進房，細細問了他父母的情形 替她難過，再三撫慰 月英謝過，纔去拜見胡氏 沒想到胡氏對他竟熱情的出奇，一見面就拉着她的手 心肝肉地叫個不停，摸着她瘦得只剩一把的腰肢，說了 許多惋惜心疼的話 月英雖然天真，可她剛遭大難，驟然受到這樣的疼愛 不免有些受寵若驚，反倒手足無措，連坐也坐不穩，勉強說了 幾句話，便慌忙告退 出的門來，正巧碰上彩禾滿園子找她 她怕月英傷心，要拉她去後花園釣魚散散心 月英本無心遊玩，可又不忍辜負她一番美意 只好點頭答應，兩人一同走進後花園 這園子足有二十多畝，假山疊翠，池水清澈 水裏養着許多游魚，時而躍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正是初秋，荷葉已有些殘敗，風過處沙沙作響，更添幾分淒涼 彩荷等月英進了園子，才壓低聲音問 妹妹，你今天見了繼母，她可對你說了什麼 月英搖搖頭，倒也沒說什麼 只覺得繼母待我，比平日更親熱了 大概是看我無父無母，成了沒人疼的孤兒 才格外憐惜吧 彩荷沉吟着，眉頭漸漸皺緊 妹妹，你我都是實心人，哪懂人心的險惡 繼母是長輩，我們做兒女的本不該亂起疑心 可有一件事沒想起來，我就心驚肉跳 那天我在窗外，親耳聽見舅太爺對繼母說 要想永絕後患，就得下一番毒心辣手 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父親，不能讓他怎樣怎樣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也不敢瞎猜亂講 可你想想，這能是什麼好事嗎？他的聲音越壓越低 你我不過兩個孩子，怎麼跟他們鬥 何況父親正被繼母迷惑，一條老命等於攥在他手裏 我們怎能眼睜睜看着，卻想不出防備的法子 可要是直接去告訴父親，他一定不會信 萬一被繼母知道了，大禍立刻就落到你我頭上 連躲都沒處躲，妹妹，你說該怎麼辦纔好 月英聽着，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時那半句沒說完的話 父親生前從沒對他提起過繼母 偏偏在最後一口氣上那樣鄭重地叮囑 那被咬斷的下半句該是怎樣的一句警告 他心裡一陣冰涼終於明白 這事的分量比他想象的更重 可他轉念又想這些事是不能亂說的 便強作鎮定地說哥哥這話千萬不能亂講 就太爺縱然有這麼一說 繼母是否依他而行還不一定 就算他們真有這樣的心思 你我也只能時時處處多加小心 萬萬不能先把話說穿 那樣不但於事無補 反而逼得他們趕緊動手 那就大大使不得了 彩禾點點頭 把胡謙如何勾結繼母 種種可疑之處 一一說給她聽又嘆道 母親在世的時候 我們天天過著快活日子 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 誰敢欺負我們 可母親一去 立刻就生出這許多事來 照這樣下去，將來你我的日子難過得很啊 月英聽著，心裡忽然轉了一個念頭 她抬起頭望著彩禾，輕聲問 哥哥，如今你還想做官嗎？ 彩禾一愣，詫異道：一個人哪能沒有上進心？ 我們讀聖賢書，不就是為了立身朝廷 替皇家做點事情嗎？怎麼不想做官呢？ 月英臉上泛起一抹淒慘的神色 緩緩說道：哥哥，這是貪一時的小利 丟萬年的大福啊！ 妹子自經這場家難，心如枯木死灰 別說世上的榮華打動不了我 就算你說的繼母如何不愛我們 就太爺怎樣作祟，我也都不放在心上 橫豎大家終究是要走散的 何必計較這點得失利害 她停了停，眼裡泛著淚光 卻語氣堅定地說下去 說句痛快話，我對這紅塵本來早就想擺脫 從前有兩重牽絆，一是父母 他們只有我一個女兒 我若走了，他們怎麼活？ 二是哥哥你，我們三生有約，關係太深 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走自己的路 所以一再拖延，不敢輕易出家 如今父母已經不在了 我痛定思痛，更覺得出世一早 修行一速，再拖延，只怕時不我待 這回我本可以不再回藍家 之所以還來，只因爲今後的牽掛 只剩下哥哥你一個 你雖陷在迷途裏，我始終相信 總有一天你會醒悟，走出苦海 今天找我來這兒，我本沒有遊玩的心思 只想藉着這清淨的地方，再和哥哥深談一回 希望哥哥看看我這一片愚衷，回想從前的事 別叫先師明君笑話你定力太差，太容易迷戀 就算是爲了你自己，也別再墜入苦海，再受那無盡的浩劫 求哥哥再仔細想想 彩荷聽着，眼圈慢慢紅了，幾滴淚水落下來 他悽然說道：妹妹，照你這麼說，是一定要修道的了 你有沒有必成的把握？愚兄不敢說，只是，只是 他一連說了三四個只是，一張臉漲得通紅，偏偏說不下去 月英看他這副模樣，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心裏不由一陣暗恨 原來他不但貪戀名利，還存着這樣的色慾之心 豈不又多了一重魔障？ 他索性替他把話說穿，這有什麼說不出口的？ 男女居士，人之大倫 這話可以約束尋常人，卻管不了超出凡俗的神仙 哥哥不曾喝過迷魂湯，大概還記得前世的事，婚姻的下場 不過如此，前生有仙師垂憐，指點我們，超拔我們 今生若再不上進，一失足就要墜入九幽地獄 再沒有這麼好心的仙人來救我們 哥哥膽大欲衆，妹子無論如何不敢奉陪 我再試一天，就是爲了感悟哥哥 若到了最後一天，哥哥依然不醒 我也只得先顧自己的前程，等修道有成，再和哥哥相見 只怕那時，我已逍遙世外，獨享清淨長生 哥哥卻成了駝背鶴顏，萬緣俱盡的老人 甚至遇上什麼意外的結局，是我不忍說，不敢說的 到那時，我也絕不會丟下你 獨自昇仙，仍然非要拉着你同行不可 可惜哥哥魔障已深，修爲不易 縱使有成，也未必能到最高的位置 反倒白白害我在人間多熬幾十年，受許多無謂的塵俗滋味 豈不太冤枉了？彩荷待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月英知道，他一時轉不過彎來 也諒他從沒嘗過世味，自然不易醒悟 他忽然笑了笑，說道：哥哥既然聽不進我的話 我先有一件事要求哥哥，我們的婚姻只能掛個名 若有一天你逼我真做夫妻，我立刻出門，不修成道果 不等到哥哥墜劫日深的時候，絕不相見，彩荷依然一言不發 可從他臉上的神色，月英看得出，他心裏一百個不願意 兩個孩子正在花園中，這樣一個說，一個聽，劍拔弩張 悲喜交織，誰也沒留意，天色已漸漸暗了忽然 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只見幾個僕人滿臉驚慌 沿著花徑一路跑來，一見二人就扯著嗓子喊 公子們還不快進去，老爺的病忽然加重，危險得很 馬上就要，他剛說到這個藥字，彩禾的魂魄早被嚇飛了一半 他一把扔掉手裡的魚竿，臉色慘白，轉身就要往裡衝 月英卻一把拉住他，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彩禾聽了微微點點頭，慌慌張張奔進宅去 月英則深吸了一口氣，跟在他身後也走進了暮色沉沉的蘭府 不知蘭文為何驟然病危，月英在他耳邊又說了什麼 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