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破滅的信任-下|穿透陰霾的舞蹈|紀實小說|文史大觀園
聽眾朋友好,請繼續收聽長篇傳記小說《穿透陰霾的舞蹈》,演播雪莉。
第二天早晨,天剛亮,我們就起牀準備旅行了。
我走到外面,想最後再看一眼我將離開的這個世界。
我看了一眼門框周邊的裝飾雕刻,看了一眼大門口的石獅和石龍,看了一眼松樹、竹子、冬梅和桃樹。
我聞到早春花朵的芬芳,走過庭院架山邊的蜿蜒小路,走近連接庭院和池塘的圖七郎橋。
我坐在寶塔中,看著鴨子愜意地遊過去並在水中玩耍,就好像這只是又一個普通的日子。
之後我回到屋裡,爬上了弧形屋頂,向下俯瞰牆外的衚衕。
我還會再看到這些嗎?我心裡感到莫名的惆悵,聽著衚衕裡傳來的小販們的叫賣聲,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我低下頭,向這裡的一切道別,我不知道牆外的世界裡會有怎樣的未來在等著我。
我祈禱,共產黨士兵們不會在那裡出現。
我幻想著,在新的世界裡,國民黨政府還會繼續執政,他們會給爸爸一份新的工作。
如果我們特別幸運的話,還會有一個跟這裡相似的家園。
我甚至幻想著,也許那些勤務兵們會再來和我們一起生活。
我幻想著安慰著自己,感到心情好了起來。
我從屋頂爬下來,趕緊去給庭院裡的動物餵食,然後匆匆地趕到奶奶的房間,幫她為旅行做準備。
我可沒有辦法搬走。
奶奶看到我時,心煩意亂地抱怨說,我太老了,太累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她那三寸精靈的小腳在房間裡蹣跚徘徊。
一切都會好的,奶奶。
我安慰她,當我們到臺灣的時候,會有很多人來幫助我們的。
奶奶看著我,像平常一樣微笑,但她深陷的眼睛裡,那閃爍的光芒不見了。
淚水從她消瘦又佈滿皺紋的臉上流下。
我知道,她說,只是離開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和每一個人是非常難的。
我低聲對奶奶說,還有我們呢。
十歲那年,我還不太理解奶奶的感受。
我對即將到來的黃海航行充滿好奇,期待著再次見到我的表親們。
我急匆匆地趕回爸爸媽媽的住處。
媽媽正仔細地把她所有的昂貴服飾挑出來,裝進木箱裡。
之後,爸爸和大弟弟把這些木箱、傢俱以及珍貴的船家寶等一起拖到了姑姑家。
那天下午,安排我們上船的老農到了。
快點快點,他催促著,敦促我們所有人擠坐在他那老牛後面的木車裡面。
個人的衣物、毛毯、一些食物、一個鐵鍋和媽媽的珠寶,這就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
我們默默地爬上木車,喊著累,最後看了一眼我們心愛的家。
幾分鐘後,那兩頭看起來非常疲倦的老牛開始前行,在狹窄的衚衕中傳出蹄子的嘚嘚聲。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從來沒有真正見識過我家圍牆之外的世界。
我蜷縮在搖搖晃晃的牛車裡,透過腐爛的欄杆悄悄地偷看著。
牛車在塵土飛揚的衚衕中顛簸前行。
在骯髒的街區,我看到人們在街上奔跑,騎自行車的人瘋狂地匆匆而過。
老牛發出了煩悶的嘮叨聲。
人們都往哪兒去呀?他們也和我們一樣嗎?是不是因為共產黨而離開?
他們一定是這樣的。
我依偎在奶奶溫暖的腿上,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恐懼和不安向我襲來,我很想返回到原來的家裡,但我不敢大聲說出這些想法。
媽媽指望著我堅強,媽媽指望我能夠給弟妹們做一個很好的榜樣。
我現在必須保持沉默,我讓自己去想一些令人振奮的事情。
我就要去和我最喜歡的表親在臺灣團聚了,他們見到我一定很驚訝。
我試圖想像著他們的笑聲,他們興奮的喋喋不休,以及我們將在臺灣一起體驗的所有新鮮事。
我就這樣幻想著,設法在繁忙的旅途中消磨時間並保持冷靜。
不久,北平的灰色混凝土建築物慢慢在遠處消失,然後,鄉下那綠油油的草場逐漸出現在我們的眼簾中。
從北平市中心開始,一直追隨著我們的燦爛太陽,也開始下落。
慢慢潛入到地平線之下,之後,天就黑了,真的是一片漆黑,而我能看到的只有黑夜的陰影,
我能聽到的只有夜行動物發出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我怕急了,稍微朝奶奶靠攏了一下,並祈求爸爸,希望老農和老牛能在大家都睡著了的時候,擋住任何可能衝入牛車的動物。
很快,這些想法就浮現在我的夢中,變成了令我驚恐萬分,卻無法逃脫的可怕的噩夢。
直到第二天早上,耀眼的陽光讓我睜開了眼睛,媽媽早已起身,
蹲在沙桶路邊上用鐵鍋做早飯。
幾分鐘後,飯就好了!她喊著,催促我從牛車裡爬出來。
那天早上,陽光明媚,放眼望去,隨處都是無邊無際的美麗花海,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
我決定離開牛車,去採一些花送給媽媽和奶奶。
走了不遠,我就感覺到腳踝周圍有一種奇怪的讓人發癢的感覺。
啊!我誤闖了一條蛇的領地!
我立刻奔回牛車,這一次經歷,讓我日後再也不敢在田間漫步了。
之後的行程中,我感到越來越無聊和不安,簡直是度日如年。
爸爸變得越來越冷淡,奶奶因為在腐爛的木板上坐了無數小時,而痛苦身影。
幼小的弟妹們,一路都在抱怨、扭動、哭泣,互相推搡和掐捏。
無計可施的媽媽試圖盡力安撫他們,但卻沒有辦法讓他們平靜下來。
媽媽唯一可以暫時喘息的時刻,是當夜幕降臨。
疲憊迫使孩子們停止爭吵,並進入夢鄉。
在度過了好幾個令人沮喪的爭吵的白天和寒冷焦慮的夜晚之後,
我們終於到達了第一個目的地——沿海城市天津的海岸線。
那天早上到達天津的時候,天剛剛破曉,海灘上已經有幾百個軍人家庭等候在那裡了。
他們都是從全國各地遠行來到這裡,準備逃離共產黨的。
這些背井離鄉的人們在沙灘上徘徊,對自己不守規矩的孩子們咆哮。
他們把自己的財物拖到海岸線上,焦急地緊盯著碼頭。
很快,一艘船駛過來了,只有一艘小船,
這意味著在那裡等待的大多數人都會被拋在後面。
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很多人開始大叫,人們在沙灘上奔跑,互相推擠。
媽媽果斷地把所有人拉出牛車,催促著:「快跑!快點!快點!」
她一邊連推帶嗓地催促我們穿過混亂的人羣,一邊大喊:「待在一起!」
幾秒鐘後,媽媽跑到了船邊,把自己的孩子們推到陌生人懷裡,然後跟爸爸和奶奶一起爬上船。
之後,她迅速在上甲板上找到了一個空間,把我們每個人都趕到那個角落裡。
我們現在安全了!她氣喘吁吁地說,
我擠坐在小弟弟和扭曲的欄杆之間,感到一點都不安全,
這艘船很小很舊,秀氣斑斑,看起來不堪一擊。
小船無助地在海上顛簸著,因為乘客爭先恐後地湧入,而向一側傾斜。
這是個在青島運輸貨物的船,沒有多少空間留給乘客,也沒有座位。
上甲板很濕,下面的艙室則很黑,船上飄散著糞便、嘔吐物和尿液的臭味。
我害怕極了,盯著水面,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我們必須待在這條船上嗎,媽媽?我問,我們能不能等一條更大的船來呀?
沒有更多的船了,媽媽不耐煩地回答,然後把目光轉向爸爸,
爸爸痛苦地低著頭,盯著甲板,壓根兒沒注意到媽媽,沒注意到她周圍的混亂,
也沒注意到那無數被她的腳絆倒的人,爸爸在想什麼呢?
我很好奇,期待爸爸隨時跳起來,宣佈自己改變了主意,但是爸爸並沒有動搖。
我不得不面對這可怕的現實,我被困在這艘可怕的船上,任憑擺佈。
很快,小船開始離開岸邊,精疲力盡的旅客們似乎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已經獲得了通行權。
幾分鐘前的歇斯底里和嘈雜聲迅速消退,隨之而來的平靜讓整個船鴉雀無聲,
只剩下海濤拍打的空曠聲音,以及乘客滿汗熱淚的眼睛悲傷地回眸,最後再看一眼自己家鄉那熟悉的海岸。
我身旁的一位老婦人一邊呻吟一邊搖晃著,坐在地上緊抓著三個小孩,
在她旁邊,一個殘廢的老人茫然地望著大海,而那位在最後一刻奮力爬上船的婦女正悄聲抽氣著。
我轉過頭去,向船外偷看,海浪讓人頭昏眼花地來回晃動,我的衛力在翻江倒海地翻騰,
天也開始下了一陣毛毛細雨,微風在小船四周吹出了許多微小的泡沫波浪,小船傾斜著搖擺著。
不久,孩子們和許多成年人把下巴靠在欄杆上,嘔吐到海中,那些生病的乘客的身影和空氣中營繞的酸味讓我作嘔。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那兒啊,媽媽,我懇求道,我們在這艘船上已經很久了。
很快就會到的,媽媽回答,她正拼命抓著我四歲的弟弟,弟弟因為漫長旅程而變得坐臥不寧,動來動去。
媽媽擔心,在這麼擁擠的船上,任何動作都有可能讓船翻掉。
她訓斥著扭動的弟弟,給我安靜坐著,不然你會沉到海底的,時間不會太長了。
過了一陣,一個擠在媽媽身邊的中年婦女指著遠處,低聲說,看到海岸線了。
我對到岸下船的前景感到興奮,伸長了脖子仔細觀察,遠處我可以看到海灘和美麗的城市,那裡有高大的石頭建築和紅色屋頂,我想,這一定是青島。
爸爸費力地從石甲板上站了起來,把右手放到額頭上,來遮擋清晨太陽的炫光。
幾分鐘後,我們就會靠岸了。
她很權威地大喊著,喚醒了昏昏沉沉的乘客們,人們開始興奮起來,感到鬆了一口氣,期盼著逃離這艘不舒服的船,再一次腳踏實地。
我站起來,仔細看了看這個迷霧籠罩的壯麗城市,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一羣穿著軍裝的男人們站在海灘上,盯著水面,他們是在看我們嗎?
共產黨士兵日夜在我們北平老家門外徘徊的回憶,讓我感到渾身發抖。
為什麼海灘上會有士兵?我問爸爸,爸爸還沒來得及回答。
駐紮在海灘上的國民黨士兵,向我們的船發射榴彈。
回去,從海灘上離開!他們大聲喊道,你們不能來這裡!
幾秒鐘之內,幾百發子彈從空中掠過,落在船周圍的水面上。
他們要打死我們!一位老人家尖叫著,調轉船頭!他命令船長,我們現在必須離開這裡!
爸爸對他現在受到的待遇感到憤怒,他站起來,揮手並開始大聲號叫,
我是國民黨的高官,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
岸上的國軍一時愣住了,立即停止了射擊,然後聚集在沙灘上商量著。
不久,他們又重新開始放槍,顯然,他們沒有認出爸爸。
這裡已經是國軍最後的地界了,他們擔心可能受到共產黨人的攻擊,
所以不準備冒任何風險,不讓陌生的船隻靠岸。
我害怕得快要瘋了,擔心爸爸的行為會導致我們每個人被打死。
我必須離開這裡!
我彎下腰,躲在地板上,開始朝著艙口前進,
有幾十個人正瘋狂地想通過艙口逃到船的下層。
幾分鐘後,我跌跌撞撞地下了樓梯,才發現下層的情況比上層還要糟。
人們尖叫並互相碰撞著,滑倒在潮濕的地板上,拼命想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一條出路。
我們都會死掉的!
有人尖叫著,我立即轉身,想重新回到樓梯上。
這時,有幾顆子彈擊中了我們的船,船旋轉著,並失去了控制。
海水開始從四面八方湧入,所有人都處於瘋狂狀態。
我提醒自己,尋找上甲板上隱約顯現的微光。
我歇斯底里地爬回上甲板,當我爬到樓梯頂端時,
我聽到四歲弟弟跪叫喊的聲音,他的腿被榴彈擊中了,流血不止。
我們都會死嗎?
我瘋狂地伸出胳膊,抓住奶奶的手,跪放聲尖叫。
而爸爸則懇請士兵停止放槍,幾分鐘後,槍聲停止了。
士兵們意識到,我們不會傷害他們,終於允許我們進入港口。
那天,當我最終踏上沙灘時,我崩潰了。
我的身體因如釋重負而顫抖,我的大腦因震驚而變得麻木。
我無法移動,我用手把臉遮住。
我聽到弟弟在繼續哭泣,而媽媽在請求人們的幫助。
我需要一位醫生!
媽媽在人羣中大聲喊叫。
我兒子被子彈擊中了!
但沒人停下來,沒人朝他看一眼。
人們都是棄家捨業來逃離共產黨人的。
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人們都在擔心自己的親人和旅程。
儘管如此,媽媽堅持不懈地繼續拼命搜尋。
直到爸爸懇求她停下來。
我們在這裡找不到援助的。
爸爸說,我會盡力給她止血,然後我們找一個地方待下來,
等待到臺灣的渡輪。
媽媽已經筋疲力盡了,知道她無法再做什麼了,
所以媽媽讓步了。
然後我們拿起我們微薄的財物,
沿著沙灘向著城市艱難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