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聖徒: 馬索利諾和馬薩喬

第一次臨摹達芬奇,我十五歲,第一次去意大利呢,三十六歲,第一次閱讀文藝復興專注,已經六十五歲了,我聽見成百上千的詩筆畫在牆上教導,No,除了達芬奇,還有我,還有我。 上一集說到,中世紀壁畫的大風格被喬多破局了,文藝復興還在等另一位天才動手開局,誰呢?馬薩奇奧。 馬薩奇奧比喬多小一百三十四歲,生於1401年,屬於十五世紀的人,死前百年,喬多的影響如履不絕,史稱喬多畫派。 局部遺蹟曾經提到過布法馬科的死亡的勝利就是其中之一,但這一派或多或少還是帶着中世紀的模式,到了馬薩奇奧,中古氣息一掃而空,十五世紀的新的樣式,大的格局總算確立了。 他確立了什麼?放在今天看,很簡單,人物比例高度準確,透視法成熟了,畫面開始複雜,細節趨向逼真。 日後的佩洛基諾、布朗奇斯卡、曼天娜、波迪切利、希蘭達約、達芬奇、米克朗基羅、拉斐爾,各個福氣奉他爲師,可這位老師只活了二十七歲,沒見過他的偉大的學生。 傳說他的性格駱駝不羈,除了畫畫,什麼都不在乎,馬薩奇奧是他的綽號,意思是大湯姆,他被奉召去羅馬畫畫的路上不知所蹤,最離奇的傳說是被妒忌者害死了,當然,也許無法考證。 馬薩奇奧最完整的代表作是佛羅倫薩·布蘭卡奇祈禱式的聖彼得系列,那是歐洲美術史範本,直到今天,各國遊客一進教堂,直接鑽進這裏,只爲看它。 大家看見嗎?禮拜堂大小比不上北京富豪的公寓客廳,卻是美術史聖殿。當年達芬奇就站在這裏,仰着脖子看它,學習它的畫法。 可是注意了,其中幾幅是另一個傢伙畫的,名叫馬索裏諾。 馬索裏諾生於1383年,比馬薩奇奧大17歲,可是綽號卻叫小湯姆,早先他出身金匠,19歲開始學畫。 他最有名的單件作品是藏於布萊梅美術館的誕親畫《聖母與聖子》。 說起來,馬索裏諾是馬薩奇奧的師傅,也算合作伙伴。 1424年,馬索裏諾接手了布蘭卡奇禮拜堂的壁畫任務。 畫了幾幅以後,馬薩奇奧接着完成了其他部分,所以後世認爲全是馬薩奇奧畫的。 事實上,這座禮拜堂的幾面牆,遷延了半個多世紀。 1481年,小利比開始畫北牆這幅彼得壽難圖。 據傳說,馬薩奇奧性格強勢,總要干涉大哥,按照他的意思畫畫。 大哥好脾氣,處處遷就,以致二十世紀專家爲了分辨師徒倆的畫大費周章。 現在確定亞當夏娃給窮人佈道多加復活,治癒婆子,出自馬索裏諾之手。 仔細看,他倆的性格與偏愛很不同。 馬索裏諾用色明豔,有骨子仙氣和童話感。 他曾旅居西班牙,又去過匈牙利,帶回了異國氣息。 他鐘愛哥特式風格的拉長造型。 馬薩奇奧造型嚴謹,簡樸,刻意樹立佛羅倫薩畫派的人文氣息。 用現在的說法,注重寫實,發掘人物內涵。 從進步論立場看,不愧是文藝復興美學的始作俑者。 看,這就是馬薩奇奧自己。 大家知道,凡是美術史反覆推舉的大腕兒,我都不願意談。 你上網查書,全是頌揚馬薩奇奧的歷史功績。 馬索裏諾呢,還是肚上那句話,他被談論得太少了。 可是我早在畫冊見過馬索裏諾的畫,一派貞潔,氣息高貴。 那年在羅馬終於拜見他的真跡,當下迷倒。 可是那位瓦薩里羅列的文藝復興大師專章沒列入他,半數美術史家不提他。 所以識筆厲害,輕輕一勾,一個人永垂青史,另一個人沒了。 但我沒有資格爲馬索裏諾抱不平,他實在是畫得好。 我身旁是羅馬聖克萊曼底老教堂。 看見嗎?在道路的盡頭是著名的羅馬鬥獸場。 據傳說,這是早期基督教徒受迫害期間祕密聚會的地點。 生於四世紀的凱瑟琳是尋道者之一。 馬索裏諾爲凱瑟琳生平描繪的壁畫就在這堵牆的後面。 由於我們這次無法得到教堂的准許進入拍攝,所以我不能在壁畫面前跟大家講述了。 傳說凱瑟琳女士受過良好教育,精通人文,優雅得不可思議。 當時的皇帝馬克森提烏斯愛慕她,她不爲所動,結果引來殺身之禍。 進門右拐的小禮拜堂就是聖凱瑟琳事蹟的壁畫。 兩面破損嚴重的牆不講了,我們重點看看馬索裏諾描繪的聖凱瑟琳。 拱形畫面的敘述順序始於左上圖。 只見凱瑟琳高舉手臂,正與馬克森提烏斯皇帝辯論道長肉身的問題。 四周畫着圍觀者。 左下方,惱怒的皇帝招來五十位保學之士與她舌戰,不料全被她說服歸依基督教。 皇帝氣壞了。 在同一個畫面,可愛的馬索裏諾畫了一扇窗,窗外所有學士被皇帝命令燒死。 上端右圖,凱瑟琳被關了起來。 皇后佩服她,探視她,隔着窗戶聽她說話,結果也被勸服歸依基督教。 皇帝生怒,殺了皇后。 馬索裏諾再次與同一個畫面交代了結局。 看,收起刀劍的劊子手,簡直像個芭蕾舞明星,身材修長。 她腳下的皇后伸手一觸。 下端正中,凱瑟琳被綁起來,扔向有刺的雙輪。 皇帝在樓上,看她將要被車裂。 只見她毫無懼色,凜然受刑,忽然天使飛齡,斬斷車輪。 皇帝遂命將凱瑟琳斬首。 右側畫面,在一排士兵面前,凱瑟琳從容服導,等待利劍。 背景的西奈山頂,站着將要葬她的天使。 另一位天使正在徐徐降臨,收取凱瑟琳的魂靈,戴上天劍。 古人多麼天真。 爲什麼是天真呢?因爲古人相信車裂的一瞬,天使會飛下來拯救。 他們還非要畫出來,落實這份相信。 十五世紀,人文主義猖獗,很多人已經不再相信天國。 但馬蘇裏諾確信,任何不可能的景象,一旦畫出來,就是真的。 是的,凱瑟琳死了,你不忍心接受那一刻。 但是看啊,當她匍匐受刑,天使飛來,上帝在畫中顯靈了。 其實呢,顯靈的不是上帝,而是畫家馬蘇裏諾。 文藝復興啊,每前進一步,就是天真消失的一步。 馬蘇裏諾不知道自己天真,那纔是真的天真。 她呢,確實比馬賽奇要落後一步。 可是六百年過去,我以爲馬蘇裏諾更動人。 這座禮拜堂最動人的畫在哪呢? 是入口處頂端的天使報喜圖。 意大利全境啊,不知有多少天使報喜圖,流傳畫史的總是名家。 比如安吉利庫,庫薩,達芬奇,拉斐爾等等。 當然,無比聖潔,精美絕倫。 在我看,還是不及馬蘇裏諾的天使報喜圖。 爲什麼呢?因爲她高古,因爲她天真。 她的天使報喜圖,不過是禮拜堂入口的裝飾。 顯然,馬蘇裏諾最心於這座門楣的拱形。 這拱形被她畫成拜占庭風格的聖殿。 聖殿的平行線使用了縱深的透視法,一左一右,對稱配上兩位女孩。 她的想象是對的,傳說中的聖母和天使其實年齡很小。 我早就在畫冊裏看過那張畫,心裏好喜歡。 那天一進門,一眼看見那道門楣,就覺得整個禮拜堂聖潔起來。 那時我甚至不知道誰是馬蘇裏諾,只覺得這幅畫非常非常文藝復興。 文藝復興的曙光,據說來自橋多。 馬蘇裏諾這道門,好比十五世紀的清早晨。 倫巴第的老教堂奧羅納堡還有一套馬蘇裏諾的壁畫。 1435年,紅衣主教布蘭達·卡斯蒂利奧委託他創作《詩習約翰生平圖》。 這是我這次節目中唯一一組壁畫,我沒有看過。 這也是我第一次這麼近的看馬蘇裏諾,在羅馬的正臺門底,也只是隔着鐵閘網看。 哎喲,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完全完全沒有辦法,稍微美。 那我講錯了,那還是女人畫。 在印刷裏,他根本看不出來。 這個黑和這個綠,他們都保留了自己組成的一個精神,都沒了他們自己。 魯迅說過,米克朗基羅的壁畫實際上是連環畫。 是的,是壁畫和講故事的關係,我們將在第七集重點討論。 眼前這一牆的故事實在太有名了,我們來看看馬蘇裏諾怎樣在牆上安排 西律王施洗約翰,西洛帝和那位著名的沙勒美的關係。 請看,在幾道轉折的牆面上,約翰施洗,不倒,救補,入獄,慘死,先後出現了五次。 當描繪約翰在鐵窗內向外凝視,馬蘇裏諾利用了禮拜堂那扇小小的真實窗戶。 黑衣武士出現了三次,在正面牆角他抓住約翰,接着牆面一轉,他鎖上了牢門。 越過真實的窗戶,牆面再次轉折,他已收起刀劍,腳下是約翰的屍體。 諸位還記得聖凱瑟琳系列中那位英俊屠夫嗎? 這位武士同樣兇殘俊美。 爲什麼馬蘇裏諾一畫屠夫就會才華橫溢? 兩百年後的卡拉瓦喬也愛畫殺人。 論天真,論古風,到底要發生和已經發生的情節。 左側的豔影圖,他並不畫著名的莎樂美舞蹈。 右側,殺害約翰的真兇西洛蒂,身姿美豔,面無表情,將約翰的手機遞給莎樂美。 身後兩位女孩驚恐的跳開。 在這裏,馬蘇裏諾的想象又是對的。 傳說中的莎樂美被他畫成無辜的女孩,並不邪惡,也不很迷人。 每位女子的身姿都被拉長了,簡直有東晉顧凱之軒軒霞舉的風姿,完美展現了馬蘇裏諾的歌特式美學。 他還特意把死的圖景放得很遠,看上去又好玩又悽慘。 大家看,馬蘇裏諾在虛構中忽然壓低了嗓音。 在景深處的山腰,他偷偷畫了約翰的葬禮。 這一處理使全圖說不出的冷漠而高貴,既是兇暗現場,又像迷幻的童話。 我不知道馬蘇裏諾怎樣使他的神祕獲得一種繪畫的無辜。 奇怪,他總有幾分馬賽齊奧完全沒有的現代感。 二十世紀的超現實主義畫家達裏·傑利科想必會懂得他,而且自愧不如。 因爲馬蘇裏諾的超現實渾然天真,可是學者總有學者的說法,他們這樣評價這組壁畫。 馬蘇裏諾之前創作的組畫中,尤其是布蘭卡契·李白堂,表現了高度的整齊與清晰。 爲什麼到了奧羅納堡就失去水準? 如果我們將其視爲一種倒退,那麼就有一種可能,他在創作布蘭卡契系列時是受了馬賽齊奧的影響。 或許可以認爲他在倫巴第受到重古風潮的影響,並因此回到了傳統歌特式風格。 學者所謂的倒退是典型的進步論,說馬蘇裏諾居然失去水準,什麼水準? 以上評論倒是點出了關鍵,什麼關鍵呢? 當馬蘇裏諾擺脫了馬賽齊奧的干涉性合作,他立刻享受中古美學的餘韻,甘願倒退。 馬蘇裏諾其實也刻畫表情,但被他納入前文藝復興時代的所謂歌特式風格。 用今天的分類法,馬賽齊奧寫時馬蘇裏諾唯美,他筆下的神態,他安排的場面總顯得高古清純,帶着迷人的仙氣。 畫家刻畫表情啊,有點像作家使用形容詞。 在《國家秋》、《拉布雷》、《喬搜》、《塞萬提斯》那裏,在咱們中國的先秦小說和唐宋傳奇中,很少很少使用形容詞。 到了小說語言日趨複雜的十九世紀,托爾斯泰認爲無可企及的簡潔語言只能在民間傳說中找到。 要論刻畫表情,十九世紀的沙龍畫家最能幹,可是對比古人的元氣和真氣,那只是過度使用的。 好了,奇馬布埃和喬多,馬蘇裏諾和馬薩奇奧,我的偏愛,我的偏袒,都在所謂落後的那一位。 好在下面講述的十幾位大師都是十五世紀最驕傲的天才,他們一步步離開天真、幼稚、青澀,漸漸成熟。 咱們從第五集開始,就要告別馬蘇裏諾的大清早,走向文藝復興詩筆畫如日中天的時代。 這首詩是馬蘇裏諾的第一首詩。 這首詩是馬蘇裏諾的第二首詩。 這首詩是馬蘇裏諾的第三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