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術史--宋代書法 蘇東坡

歡迎全球的觀眾朋友準時收看音源小劇 我們非常期待在這個時刻與大家見面 在今天的節目專訪單元 為大家進行的是中國美術史 請到的是藝術工作者蔣勳 蔣老師 今天的中國美術史 蔣勳老師要我們介紹的是宋代書法 是我們在一系列談宋代的藝術裡 我們接下來可能會有幾個單元 介紹幾個重要的宋代的大書法家 以及他們重要的書法作品 我想在中國美術史裡 其實書法一直佔據非常重要的位置 這個大概全世界的藝術都沒有 就是文字可以變成藝術表現上 這麼美的東西 可是我想特別是宋朝 因為宋朝可以說是一個非常 由文人建立的一種美學風格 那文人手上拿著這支毛筆 那麼在紙上用墨來寫字 書寫他的心情 就變成最美的一個藝術表現 我們一般講起來在像唐朝 唐朝很精彩的部分是楷書 就是寫得工工整整的這種字 要不然就是很極端表現的狂草 大概就是走兩個極端的風格 可是書法上一般人說宋人上藝 宋朝人好像藝到比不到 那麼其實是講說宋朝因為是文人 所以他們寫字寫得很瀟灑 他們寫給朋友寫信 或者是寫一些詩稿 他們留下來的那個墨跡 他也不特別去修飾 譬如說如果寫錯字了 就寫錯字了 所以就是一個 一個書法的一個原稿的感覺 他們強調的這個意義的意思是說 真性情 寫字就是一種真性情 你刻意去做作 反而違反了藝術的這個本質 所以我想這是宋代書法 最精彩的部分 通常我們講宋代的四大書法家 蘇 黃 米 蔡 排名第一名的就是蘇東坡 蘇時 所以我們今天也很想借他來講 宋代的書法到底特殊在哪裡 他在臺北故宮 有最有名的一個書法作品 叫做《寒石帖》 我們今天就用他這件作品 來跟大家做介紹 《寒石帖》是他在1082年 用毛筆寫下來的他自己的詩稿 我們可以說 那個時候蘇東坡是一生最倒楣的時候 因為大概在1079年的時候 他被很多小人誣告說 他對皇帝不敬啊如何 他就被抓起來了 他關到監牢關了一百多天 那麼這是歷史上有名的一個 對文人的一個迫害 一個文字獄 那麼後來沒有判死罪就放出來了 放出來他就被下放到黃州 那麼最苦的時候朋友都不敢碰他 因為他等於是政治犯 那麼這個時候他心情是在最鬱悶的時候 最沮喪的時候他就拿起筆來 寫了這個詩 我們讀一下他這個詩句 非常的簡單 他說自我來黃州 自從我被下放到黃州這個地方 已過三寒時 其實已經過了三年 寒時大概在清明的前後 一個節日我們現在比較不過了 就是春天 春天的時候已經三年過去了 年年欲惜春 就是每一年到這個時候 我都很惋惜春天要過去 我們注意一下蘇東坡的詩 是特別平易近人的 他很少用很難的字 他也很少故意賣弄典故 他就希望說能夠直接把他的心情講出來 就是在自己落難的時候 覺得生命裡面有過最美的青春 可是現在春天要過去了 他很惋惜 可是惋惜也沒有用 所以他說年年欲惜春 可是春去 春天還是走了 不容惜 你就是惋惜它也沒有用 這裡面有一種感傷 有一點覺得生命就是這樣子 時間慢慢在過去 那你要勉強去留住它 其實也留不住 那今年又苦雨 他說這一年偏偏這個季節不太好 老是在下雨 苦雨 老是在下雨 兩個月以來 不像春天 有點像秋蕭瑟 有點像秋天的這種荒涼 蕭瑟就是有點蕭條的感覺 好像花都開不好 然後樹葉都在凋零 不像一個繁華的春天的感覺 我們就知道蘇東坡這個時候講的 不完全是季節 可能講他的心情 就是這個人 因為被關到監獄又放出來 現在在落難的時候 朋友也都不敢理他 所以非常的孤獨 所以他就覺得三年來 這個春天都不像春天 過得像秋天一樣的感覺 兩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 春天海棠花開了 可是因為他在生病 所以他用了臥 因為他臥病在牀 所以他就在那邊看這個海棠花 我們知道海棠花的原生種是在四川 那蘇東坡剛好是四川人 所以他看到那個花有一點感傷 他覺得這是故鄉最美的花 可是他又覺得這個花 因為一直下雨 不像春天 所以這個花都在凋落了 那海棠有紅的有白的 那花掉下來以後 就泥汙胭脂雪 泥汙就是花掉到土地裡面以後 就被泥土弄髒了 那有一點這樣講他自己 就原來在四川他是一個才子 那意氣風發 他也有很美的生命 可是現在關過監牢 然後落難 他覺得他自己都被弄髒了 都被汙染 被政治所汙染了 所以泥汙 胭脂雪 胭脂是女人拿來化妝 那個紅色的顏料 胭脂所以形容那個花的紅 那白色的花像雪一樣 可是都被泥土弄髒了 下面有兩句是比較不容易懂 因為他用了莊子的典故 說暗中偷復去 暗中偷復去是莊子講說 時間有點像一個小偷 就是偷偷摸摸 把你所有生命就偷走了 暗中偷復去 你都不覺得 好像二十年就過去 三十年就過去 因為蘇東坡原來是一個 很達官的人 對生命很樂觀 可是因為被小人誣陷 然後坐監牢 出來以後他發現他頭髮白了 他在鏡子裡看到 他覺得我怎麼已經四十多歲 他以為他還二十歲 所以暗中偷復去 有一點用了莊子的典故說 這個時間像小偷一樣 就把我的生命給偷走了 暗中偷復去 夜半真有力 他說連半夜你睡覺的時候 你不知不覺臉上可能就有了皺紋 頭髮就白了 所以他說何疏病少年 我們注意一下 他這裡是一個詩稿 所以他漏了一個字 忘了一個字 這裡他就把它補進去 何疏病少年 他覺得他自己生了一場大病 在生病以前他覺得他很年輕 還像一個少年 可是生病起來的時候 頭髮已經都白了 因為這次對他來講是一次大難 關到監牢一百多天被審問 他講的不是真的生病 是他在這個落難當中 他用這個病來形容 這是他的一個詩稿 我們給觀眾朋友看了這個詩稿 我相信一定很多朋友問我說 為什麼它是宋朝最好的書法 為什麼大家說這是蘇東坡的 第一名的傳世書法 因為看起來好像很隨便寫的 那我現在把它放大 第一個我希望大家可以看到 書法放大了以後 這是我們剛才讀到的詩的內容 我們會看到蘇東坡用毛筆的方法 有一個東西別人叫做棉中裹鐵 它裡面非常的剛硬 可是它外面像棉花包著一個鐵 那意思是什麼 就是說我們很有個性 可是如果你很有個性 你會傷害別人 可是你外面可以圓融一點 所以因為經過一個大的災難以後 蘇東坡開始懂得跟人怎麼相處 因為他原來是一個個性很強的人 他看不慣的東西他就會批評的 那這個棉中裹鐵 其實是蘇東坡領悟了人生的第二個階段 就是說你可以有很多的看不慣的事情 你可以有很多的是非 可是你可以有很多的包容 那我覺得這個包容是棉花 那裡面是有鐵 並不違反說你其實是有是非的 所以我們特別注意他的用筆 表面看起來是很隨意的 看起來很柔軟 可是它的剛硬都在裡面 我覺得最美的字是 剛才講說花跟泥這兩個字 因為花凋零了以後 它會掉下來會變成泥土 我們說落花不是無情物 化作春泥更護花 就是說花凋零了變成泥土 其實是保護下一次花的生長 所以我們看到花跟泥之間 他用了很多的牽絲 細的筆的牽絲去把它牽在一起 如果我們不放大 我們可能看不到蘇東坡的用筆裡面 除了柔軟 也有這種很細緻的部分 我覺得有一點像內痕 在裡面流動的那個美 所以書法本身 第一個是先讀它的文學的意思 讀完以後你必須把字放大 去讀每一個字 它的用筆的這個習慣 就是你會看到蘇東坡 用筆的某一種美學 是跟他的個性有關的 這個就是宋人書法的特徵 就是蘇東坡會覺得 我寫一個病起頭已白 他的這個病 譬如說病的最後一筆 拉到起的時候 他有一個牽絲跟飛白牽過來 那麼這個叫做宋人上意 就是因為很隨意在寫字 那如果寫楷書是不可以這樣子 每一筆都是工工整整 大概做得也端端正正 可是我們知道蘇東坡寫字很有名 就是他不是選完的 他常常把手靠在桌上這樣寫 那別人就覺得寫書法寫得好 應該要選完 要做得很正這樣選完 那蘇東坡不喜歡 因為他覺得幹嘛要這麼正經八百的寫字 那所以很多人覺得 蘇東坡這樣寫字 應該筆是不夠有力的 可是我們看他寫苦語這兩個字 我們看到語的這一個橫的這個部分 到頓的部分再下來 其實非常的剛硬 這裡面可以看到 他很剛硬的那個部分 也就是說肩架 我們講肩膀的架勢 其實他肩架寫得非常的好 可是他有時候他不故意做肩架 因為對蘇東坡來講 他會覺得他年輕的時候用力過度 所以後來受傷很厲害 所以到四十幾歲他從監牢出來以後 他放棄了 他用很柔軟的方法在過他的生命 所以這個時候 特別是剛才講到花跟泥這兩個字 特別會表現出他生命裡面的一種領悟 就是說你是一朵美麗的花 可是你要提醒自己 美麗的花有一天都會變成泥土 那泥土是很謙卑的 泥土是看起來很髒很謙卑 可是泥土是真正去給予花養分的 所以我覺得這兩個字 他把它牽在一起 是特別有趣的一個書法 就是他告訴自己 你過去是花 可是你現在可以做泥土 那回來做泥土 是一個很大的生命的領悟 就是說你不在意別人覺得你是美麗的 那所以後來有時候他 別人問他說 你的字好醜 他對我的字叫做石壓蛤蟆體 好像石頭把蛤蟆壓死了那種 他就覺得醜沒有什麼不好 他覺得這個世界上 每個人都要做美麗的人 那誰去做醜的人 那他覺得醜 其實是另外一種對生命的認知 路上有很多遊民 髒髒的很窮困 可是他們也有他們生命的莊嚴 所以他就開始去看 這種卑微的生命 所以這首詩他後來又寫了一首 就是在臥病期間 他講春江欲入戶 春天的那個江水 好像要進到房間裡來 雨勢來不已 就是那個下雨 一直下一直下 都不停 不已就不停的意思 我們看他寫錯了字 因為他要寫小 結果寫成了雨 他就點四點 表示這個字是寫錯的 所以我們看到蘇東坡書法最有趣是說 他不刻意做作 他覺得我寫錯就寫錯 他也留著生命裡錯的部分給你看 他覺得一個生命 怎麼可能完美到沒有錯誤 生命有錯誤 有小小的錯誤 你可以修正就好了 所以他寫錯他就把它點掉 然後說小屋如魚舟 所以我現在住的這個岸邊 江岸邊的小屋子 有點像一個漁船 濛濛水雲裡 好像被水包圍了 在那個濛濛的水雲裡 我們看他濛的重複就點一點 濛濛水雲裡 好 下面就講說 因為是寒食節 古代的寒食節是不準做熱菜的 所以他說空袍 空袍是說廚房是空的 袍是廚房的意思 廚房是空的 煮寒菜 就喫的冷菜 因為寒食節是紀念節之推 所以表示說我們不燒火 所以他說空袍煮寒菜 破竈燒屍尾 我那個破破爛爛的爐竈 燒著 因為下雨下了兩個月 所以那個柴火都是濕的 可是我希望在這兩句裡 大家可以注意到 蘇東坡真正要講的是 生命裡面的空 寒 破跟食 就生命有一點破爛 有一點不完美 可是他希望在這樣的不完美裡面 絕望當中 還能夠活出自己生命的一個意義 哪知是寒食 因為夏放到黃州來 他也不想到要過節 所以寒食節來了 他也沒有想到 但見烏鹹紙 可是他看到烏鴉 鹹著紙灰飛過去 因為寒食節在清明之後 清明節大家會去祭墳 祭墳就會燒紙錢 所以那個聖的紙灰 烏鴉就咬著紙灰回去做朝 我想這是一個很荒涼的畫面 所以他就感覺到說 看到烏鴉鹹著那個紙 我們看到鹹紙這兩個字 變得非常的尖銳 君門深九重 他覺得他要想見皇帝 告訴皇帝說我沒有做錯事 可是皇帝這個時候不見他 深九重 皇帝的門一層一層關起來 他見不到皇帝 那他又想回家去祭掃墳墓 因為他爸爸的墳在四川 他覺得清明節 他應該回去祭他的父親的墳 可是在萬裏 四川這麼遠他回不去 所以他覺得他盡忠無門 盡孝無門 所以最後他說 也尼哭圖窮 我也想學晉朝的阮籍 走著路上走到絕望之處 在沒有路可走的地方窮途而哭 圖窮 我也尼哭圖窮 死灰吹不起 可是我的生命已經變成了 一片死掉的灰 風吹都吹不起來 好 這是蘇東坡很明顯在講自己 這個時候從監獄裡面放出來 最悲痛的一種心情 那下面我們同樣的把字放大以後 我想大家可以比較 這是大家認為蘇東坡 最了不起的書法 因為他把毛筆運用到 最複雜的狀況 比如說我們在這裡看到破皁 幾乎用的是筆根 毛筆的筆根去寫出來的字 可是你看到弦指這兩個字 尤其弦的這幾條線 用的是筆尖 他覺得生命有最尖銳的部分 有點像我覺得生命裡面 有低音有高音 其實我們會覺得書法跟唱歌一樣 你的聲音都在一個平的狀況 不會達成一種美學 那個美學是說 我可以低到很低 我可以高到很高亢 我可以生命在很多的起伏裡頓挫 那麼蘇東坡一直到中年以後 他的書法纔出現這麼大的變化 所以這個很多人都比較說 這裡面有柔軟 有堅硬 有非常樸拙的部分 又有非常華美的部分 所以他其實變化是最大的 這個時候我們就會發現 很少書法家可以在一個書法裡 出現好幾種的變調 字的這個字體的這種變調的感覺 所以我特別希望說 我們在這裡把局部放出來以後 我們會感覺到蘇東坡很多 我們不熟悉的用筆的習慣 尤其是筆鋒 因為筆鋒你就要旋腕 而且要拉得很緊很緊 那個紙的最後一筆才會拉出來 像一把刀子一樣 這個時候我們就會發現 其實不是蘇東坡沒有尖銳的部分 而是他盡量的用棉花 把這個尖銳的部分包起來 盡量的不透露出他的悲痛 或者他的抗議 或者他對時代的不滿 他其實用了一個圓融的方法 在處理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們用很多方法 希望大家可以對比 破這個字 我們可以看到 很多人會覺得寫得有一點笨拙 可是我們也知道 生命懂得回來做一個笨拙的人 其實是哲學上更大的領悟 就是蘇東坡是才子 是大才子 年輕的時候是考 考試可以考到狀元 第一名 第二名的那種人 可是這個時候他覺得他要回來做一個 別人看不出他有才華的人 他說他那個時候常到夜市去喝酒 喝醉了酒以後 被當地的老百姓就打了一拳 打在地上說你什麼東西罵他 他就哈哈大笑說 自喜見不為人事 他很高興沒有人知道他是蘇東坡了 就是作為一個名人 變成不是名人 我覺得韓詩帖是一個重要的關鍵 就是說怎麼樣回來做成一個不是名人 在街上別人不知道他是誰 所以我想這篇書法 可以說是一般人都拿來 做蘇東坡書法的最高的一個表現 就是為什麼蘇東坡排在宋朝的第一名 因為第二名第三名都比不上他 因為他已經不認為美一定要堅持 有時候他可以放棄 他可以做成一個醜醜的樣子 那他的所有的生命裡面最尖銳的部分 他都把它隱藏起來了 是是是 好精彩 我們要非常謝謝蔣老師 為我們介紹蘇東坡的韓詩帖 也謝謝蔣老師 我們的節目時間到了 非常謝謝你的收看 我們更要感謝的是景華導播 也大家電臺現場所有的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