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課】中國書法審美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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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觀看·2023年7月8日
前段時間,我的一位學生在網上看到了一部很優秀的關於書法的紀錄片,
由此引發了他的思考問題和我的回答。
這個紀錄片是一個叫做張景的人跟陳老師學習七天書法的過程。
一個是紀錄片的拍攝者,另一個是大學書法老師。
前者希望在七天內學會書法,寫出一首好字。
後者打破常規教學模式,從線條練習入手,以引導觀察為輔,
讓學生寫出自己的字。
二者內在的書法信息差和審美訴求的不同,是這個視頻的核心矛盾,也是趣味所在。
第一天,陳老師示範了一個叫做盲寫的練習方法,用來臨摹字帖。
要點是眼睛盯著字帖不動,不看手。
張景覺得像亂寫,要臨摹的這個字帖也不認得幾個字。
陳老師的目的則是鍛煉手勢,在這個過程中流入自然狀態。
盲寫的過程和盲畫很像,當你不看自己的作品時,就不會輕易地進入到批判性思維裏,更容易進入到感受性的狀態。
陳老師也在這個過程中觀察著張景的姿勢,糾正他的操作錯誤,讓他的操作更自然放鬆一些,
並對其練習結果進行審美上的評述,判斷他更喜歡用直線還是弧線,哪裡緊張哪裡鬆弛。
這其實是一個老師通過作品對學生的性格特徵進行初步判斷的過程。
一個老師教學生就像醫生給患者看病一樣,他要先收集諮詢者的信息,
而書法和繪畫當然是通過作品來收集,但是這一天張景的體驗並不太好。
第二天一開頭,陳老師一邊泡茶,一邊跟張景講述他目前的診斷結論。
他覺得張景寫的字很硬朗,但是骨子裏卻有特別柔軟的狀態,
這一點沒有被很好的釋放出來。陳老師認為他身上有著雙重的矛盾性格,內心是比較糾結的。
而張景昨天最後自己選擇臨摹的字帖,也是自己嚮往的那種結果。
陳老師認為可以順著這種方向學下去,但他可能成就你,也會害了你,讓自己變得侷限和單一。
我們很多人都嚮往自己成為另外一種人,但是嚮往是嚮往,不一定合適。
陳老師的本意是希望張景接納自己的本性,寫出合適的字。
他認為內心天人交戰的糾結者,一開始不應該選擇方向,而是要先做練習,在練習中慢慢地發掘和流露自己。
於是給他佈置了畫圈圈的現場練習。
從小圓圈到大圓圈是從手指到手臂力量轉換的練習過程,這是一種發力技巧練習。
下午他又示範了直線發力技巧的練習。
要點是豎線欲下先上,橫線欲右先左,這是在隸書中一種特別的用筆趣味,也是書法藝術中特有的發力技巧。
雖然張景很想正兒八經地寫自己喜歡的字體,但是出於對陳老師的信任,他壓制住了這個訴求,練了一下午枯燥的練習。
到了第三天,連著寫了兩天不像字的東西,張景有些生氣。
他開始覺得陳老師是不是不會教學,但是陳老師勸他莫急,仍然示範了一種新的線條練習。
在這個新的橫線練習中,教他切尊肘的用筆技巧。
這個操作不容易,起筆時筆尖不能亂動,還要彎成S形狀受力,張景最開始練習的時候很受挫,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但是隻要操作正確,效果就會慢慢顯現,練習了幾個小時之後就有明顯的改善了,他已經初步的掌握了這個發力技巧,這讓他感覺自己好像變強了一點。
第四天開始的時候也沒有教學,而是先去了一趟古玩城,和店裡的老闆喝茶見賞到大中午,下午回來時也沒有開始教學,而是手癢了,先刻了一個章。
有一說一,陳老師刻的真的是又快又好,雖然張景看的索然無味。
其實陳老師是在藉助這個過程給張景講一些書法的構成審美。
這些弄完後,書法練習教學才終於開始。
繼續練習了一段時間昨日的切樽走之後,陳老師扔出了一幅字讓他臨摹,來檢驗教學成果。
張景發現自己在臨摹看不懂的字的時候,手居然完全不抖,不一會就臨摹完了,他真的感覺自己變強了。
但是寫完以後,他發出了很多初學者都會問的那個問題,這個字寫的好看嗎?寫的對嗎?
張景再一次陷入了懷疑之中,陳老師不置可否,反而更加強調了它是什麼不重要,讓他倒過來再臨摹,讓他關注書法中的整體結構,
不要把它看成是字,單純地當成一種符號,就像畫畫一樣,單純地感受它的結構美感。
所以後面陳老師挑了一幅經文字帖來讓他臨摹,不過張景並不滿意,此時進度已過七分之四,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寫過一張正經的字帖。
到了第五天,陳老師仍然是不緊不慢地先帶著張景來喝茶,喝完後陳老師找到了王憲之的字帖,讓張景來臨摹,並且反復強調一定要像畫圈圈一樣放鬆地來寫。
張景終於可以寫一張他認為正經的字帖了,一開始他寫得很順手,感覺自己的控制力很靈活,寫得非常地忘我投入。
但是最後停下來一看,發現自己的字寫和自己的印筆很像,頓時又感覺自己好像沒有進步,十分沮喪。
他問陳老師,越寫越像自己,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陳老師沒有說好,他只是說,像你自己,才能找到方向。
張景此刻沉浸在挫敗感之中,他再次質疑了陳老師的教學。
不過陳老師的脾氣是真的好,雖然笑容明顯消失了,但他又馬上調整過來狀態。
他說,其實你已經習得了技巧,雖然很像自己,但其實是截然不同的面貌了。
他再次強調,很多人一輩子都苦於找不到自己,希望張景意識到自己的幸運。
陳老師於是打算現場示範,讓張景感受到自我的本來面目,在書法中釋放出來以後的那種力量感,但是張景看得索然無味,覺得寫得不咋地。
陳老師於是繼續拿出尊皇寫經的範本告訴他,這些字看上去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好字,但它實際上是非常棒的書寫。
但這並打動不了張景,審美差異的矛盾在這一天爆發,最後這一天就這麼不愉快地結束了。
第六天,陳老師去當書法大賽的評委去了,讓張景自己隨意寫,於是他臨摹了一上午書中坡的字,感覺自己寫得很垃圾,不想再寫書法了。
陳老師回來看到這一堆練習,反而覺得這裡面有很多寫得好的字,他在細細地觀看裡面的用筆操作。
他鼓勵張景不要總是批判自己的字不好,而是去看這裡面寫得好的,練習書法就是不斷地看到自己好的字越來越多的過程。
然後根據張景的情況,陳老師又佈置了三個線條練習,第一個仍然是畫圓圈,第二個是結合了蹲筆操作,畫歷史針漩渦文,第三個是結合了蹲筆練習去畫點。
張景練完後,陳老師問他,你練完你的感受是什麼?就是感覺筆都跳舞了。張景如此回答。
陳老師說,這就是書法裡面很難的一個力量技巧,到這一步,你就不再是純粹地用手去控筆,而是藉助毛筆筆尖的反彈力量來操作,這樣你才能真正地做到八面出風,入木三分。
接下來,陳老師在新的示範中具體解釋框架的含義。
他用幾何形類比字的外框,讓張景直觀地感受它們組合在一起的節奏。
他告訴張景,這是比單個字好不好看更重要的存在,這是整幅字的整體框架。
這種錯落有字的擺動節奏,是一個人書寫狀態的投射,只有發力運用自如,進入到極致放鬆的狀態時纔能夠寫得出來。
而張景在這般教導下,彷彿開竅了一般,之前的練習都融化到了他的手感中,他終於寫出了好的字,陳老師也很滿意地笑了。
最後一天,陳老師一上來也沒有做示範,而且先用顏真卿的書法來講解審美。
他告訴張景,一個書法家的性情是如何和他的字融為一體的,不同的情緒和狀態又會影響書法最後呈現的結果。
於是他拿王羲之的《蘭亭序》和顏真卿的《紀子文稿》做對比,做了非常恰當的比喻。
他認為前者優美,後者壯美,前者是西湖,後者是泰山,講完後再開始繼續練線條。
練完線條,手感就進入到狀態中了,開始正式臨摹石門頌字帖。
寫完後,張景感覺還挺不錯的,但是陳老師覺得還不夠放鬆流暢,於是讓他練習快速畫線條找手感,這個時候再臨摹,手感確實更順暢了。
然後再一次盲寫臨摹蘇東坡的字帖,張景這一次寫得很順手。
陳老師也新奇地發現,好字的比例都在快速地上升。
最後,張景不再盲寫,而是再一次臨摹了蘇式的寒石帖。
最後的結果中,這個筆法的氣息幾乎接近原作的感覺,至此,整個紀錄片落下帷幕結束了。
推薦這個紀錄片的學生和張景有許多感同身受的經歷,
他在自己這篇感悟中說到的整個視頻中流露出來的其實是學生與老師之間審美差異所引發的矛盾爭執,
而他們的核心困惑是對陳老師教學模式背後的審美體系的困惑。
由此引申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在藝術評價中的權利問題,美到底是由誰來界定的?
要真正地看懂陳老師的教學方法,以及這個學生的困惑,我們需要補充一下中國書法的審美內核。
我在我的付費課程審美課裏面,其實有系統地論述過中國傳統書法語言的演變過程,
這套藝術玩到最後所追求的是一個叫做平淡天真的美。
這個美學背後的核心價值觀是認為每個人都能發現自己的自信,所謂自信就是自然而然的本性,
每個人的本性通過手指毛筆所流露出來的線條是不一樣的。
而視頻中陳老師希望在這個教學中看到學生的本來面目,他看到了,所以他覺得那些寫得已經很美了。
那自己隨意書寫的本來面目就一定是美的嗎?這其實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很多人看到了最開始這些作品就會覺得它有點像亂寫亂畫的塗鴉。
其實陳老師有在視頻中解釋,他說隨性的書寫能夠展現你的情緒和性格,但想要讓它更好,需要練習技巧。
這就意味著本來面目的完美呈現是需要高超的技巧來加持的。
因為初學者其實控制不好矛盾,我們是以一種控制不好的狀態在表面上留下了痕跡,那並不是真實的自我呈現,
那只是一種殘缺的自我呈現。
為什麼說這是殘缺的自我呢?因為控筆技巧很弱的人,他可能心中想畫的是一條很直的橫線,
但是由於控制能力不足,他卻畫成了歪歪扭扭的線條。
你們能說這個歪歪扭扭的線條就是他心中的本來面貌嗎?
這和跳舞是很像的,一個舞蹈大師他想要跳出好的舞蹈,
必須經過長期的訓練來達到自己對身體肌肉的完美控制,
使得自己能夠隨心所欲地做出自己當下想做的動作,而一個小白很難做到這個程度。
不管是書法還是舞蹈,只有先把技術練到一定程度以後,技術對你的束縛才會減少,
自己內心裏的真實狀態纔能夠被更好的呈現出來。
所以陳老師在這7天教學裏,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在教張景如何去控制線條,
怎麼去發力,來減少控制能力對他的束縛,讓學生感受到筆尖跳舞的那種快樂。
那為什麼不練習泳字八法,臨摹那些經典字帖呢?
因為傳統的書法教學裏面,這些練習的背後是有審美要求的,一撇一捺之間有形狀的規範,
寫出來的字也隱含了好不好看的判斷,而這種審美卻又是人類諸多審美中的一種,
書法建立的審美也不是一開始就平淡天真的,它也有很多流變。
所以陳老師實際上是在設計一套沒有明確審美要求的練習,
它是一種純粹的操作技巧練習,它希望學生在沒有明確審美要求的導向下進入到更純粹的塗鴉狀態裏,
由此而引發的是一種他自己本來面目的流露,他信奉的是這套平淡天真的美學。
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麼陳老師會說張景的那些信手塗鴉的練習是優秀的,
看到張景一些很嫌棄的字時也是發自內心的欣喜了。
那為什麼張景欣賞不了平淡天真的美感呢?
因為這對人有要求,真正的自我認可是建立在被他人認可的基礎上的。
就像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裏面,自我實現是在最頂層一樣。
很多大書法家後面都追求平淡天真,是因為這套審美的本質是那個人完全相信了自己,
完全讓自己的感受流露了出來,這是一種最頂級的自我實現。
這些大書法家之所以能這麼做,是因為他的作品早就被別人認可過了,
他已經能寫出那些別人認為好看的字了,所以他不需要再向別人證明能不能這麼寫。
而很多初學者還沒有得到別人對他的作品的認可,就首先要在心裏直接認可自己,
這其實有點強人所難,他很難平淡天真起來。
在整個藝術史上,只有極少數的藝術家一開始就能做到這一點,但那是非常罕見的。
所以這就是張景和陳老師之間的根本差異,他們已經處在不同的層次需求,張景還沒有得到別人的認可。
所以很難去追求那個平淡天真的審美。
那麼平淡天真這個審美價值體繫有高下之分嗎?
誰能夠評價他是否天真,是否平淡?
也就是藝術評論中的權利問題,美到底是由誰借鏡的?
在平淡天真的審美價值觀念裏,每個人都成為了自己唯一的真神,他對自己的作品有全部的解釋權。
但是這種解釋權背後是有一些顯而易見的共識的,這種共識不是對這個作品好不好看的共識,
而是對他的整個狀態的共識。
處於平淡天真狀態的人是處於自我實現的狀態中的,他是自信完滿的,也是自然又真實的。
那個狀態下的筆墨很流暢,是毫不猶豫的,是非常自然的,這能夠感受得出來。
而不自信的人,他的筆墨是自設的,猶豫的,搖擺的,停頓的。
這種種跡象都會在書法的筆墨中流露出來,也就是說這套價值觀真正在乎的不是你的作品,
而是你這個人自然而然的自信狀態。
欣賞者們是通過這些作品看到了背後那個自信流露的人。
那個平淡天真的狀態纔是中國文人通過藝術來挖掘沉澱的東西,
這個平淡天真是擺脫了種種觀念束縛後的自我圓滿的狀態,
類似中國譚中禮的絕者狀態,是無所掛愛,無有執著的天真狀態。
繪畫亦是如此,中國書畫不分家。
我們看泥戰皇宮望的話的時候,就能夠感受到這種淡然素雅,與似無爭,平淡天真的美學意思。
在董其昌的書法裏,他也崇尚了這樣的審美情趣。
不僅中國的藝術家到最後發現了藝術品似藝術家個人內心的展現,西方近現代藝術也崇尚真性情,
認可那些擺脫了古典繪畫束縛狀態,表現自我感受的藝術家。
而這些藝術家在這樣的價值觀念下,呈現的就是各種各樣的極端的性情流露。
他可以癲狂叛逆,成為社會的非常態代表,也可以像莫賴和雷諾阿那樣沉溺在喜悅之中。
但是相信大家也發現了,近現代西方藝術把所有的狀態都視為有價值的觀念,
和中國的平淡天真是有區別的。
雖然中西二者在18世紀後都把藝術看作是人狀態的映射,
就像公佈裏希在藝術的故事裏所表達的那樣,只有藝術家,沒有藝術品。
他洞察到人類過去的藝術史,是藝術家取代藝術品的過程。
只不過公佈裏希沒有意識到資本進入市場後對人的異化作用。
這就是導致區別的關鍵原因之一。
這套追求真實自我的藝術價值在資本的異化下成為了追求獨特的價值。
在今天的西方,一個藝術家的作品要足夠的特別,纔能夠名流青史獲得市場青睞。
大家都更願意買一個新風格的開創者。
不過這都是題外話了,點贊破2000,
我就詳細來解釋一下資本是如何異化藝術品,再然後來異化藝術家的。
我們一起來看看如何把一條鯊魚賣到一個億。
以上便是這個視頻內容的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