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齡的聊齋故事《青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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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觀看·2023年10月9日
歡迎來到秋節講故事
有道是,人有獸心不如獸,獸有人心強過人,心存善念,天壁幼之。
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蒲松陵的遼齋故事清奉。
太原有一家姓耿的,原本是各官身大足,府地寬闊宏偉。
後來家市逐漸衰落,大片大片的房舍多半都空着無人居住。
於是生出一些鬼怪奇異的事來,大堂的門常常自開自閉,家人們常常在半夜裏被驚嚇地喧譁起來。
老主人爲此感到心煩憂慮,就搬到別墅去住了,只留下一個老頭子看門。
從此,這裏就更加荒涼破敗了,但有時裏面卻會傳出一陣陣歡歌笑語聲。
老主人有個侄子名叫耿去病,性格豪放不拘。
他叮囑看門老頭,假如再發現有什麼怪誕事,就跑過來告訴他。
有一天夜裏,老頭看見樓上燭光搖曳,就連忙跑去告訴了耿生。
耿生想要進去查看有什麼異常,老頭極力勸阻,他卻不聽。
院子裏的門戶通道耿生平常就很熟悉,於是他撥開叢聲的薅草,左繞右繞地進樓去了。
剛登上樓,還沒看見什麼可奇怪的,等穿過樓去,就聽見有輕聲說話的聲音。
耿生前去偷偷地查看,只見裏面點着兩隻很大的蠟燭,明亮得如同白晝一般。
一個老頭戴着儒生的帽子,臉朝南坐着,一個老太太與他面對面地坐着,兩人都有四十多歲了。
面東坐着一個少年郎,大約有二十來歲,右邊是一個女郎,年紀才十五歲左右。
桌子上擺滿了酒肉,四個人圍坐四周,正在談笑。
耿生突然闖了進去,大笑着說,一個不請自到的客人來了。
衆人大喫一驚,都起身跑着去躲避。
唯獨老頭出來,呵斥道,你是誰?爲何闖入人家內室?
耿生說,這本是我家的內室啊,是先生暫住着。
您又擺着好酒自飲,也不邀請主人一下,這不是太吝嗇了嗎?
老頭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說,你不是耿家的主人。
耿生說,我是狂生耿去病,主人的侄子。
老頭向他失禮致敬道,久仰大名。
隨後敬請耿生入座,叫人換一桌酒菜上來,耿生制止了他。
老頭就爲耿生斟上酒,請他喝酒。
耿生說,咱們算得上是情如一家,剛纔在座的各位無需迴避,還是請出來一起喝酒吧。
老頭於是叫道,孝兒。
一會兒,那個少年從外邊走了進來。
老頭介紹說,這是我的兒子。
少年坐了一一坐下了,大家簡略地介紹了家世門第。
老頭自己說,我姓胡,名義君。
耿生平常就很豪放,談笑風生,孝兒也很瀟灑,談吐之間,不由地互相傾慕敬佩。
耿生二十一歲,比孝兒大兩歲,因此就稱他爲弟。
老頭問道,聽說你的祖上曾經編寫過一部屠山外傳,你知道嗎?
耿生回答說,知道的。
老頭說,我就是屠山氏的後人。
唐遙以後,家譜的分支我還能記得,但從五代網上就沒有傳下來了。
請耿公子爲我們講授一下。
耿生於是大略講述了屠山湖女輔佐大禹治水的功勞,有潤色修飾,妙語連珠,芬如泉湧。
老頭聽後十分歡喜,就對兒子說,今天有幸聽到了許多從未聽過的事情。
耿公子也不是外人,可以叫你母親和清鳳出來一起聽聽,也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們祖上的功德。
孝兒就起身先爲盡了那事。
不一會兒,老太太帶着女郎一起出來。
耿生仔細一看,那女郎身姿嬌弱,眼波里流露着聰慧的神采,真是人間少見的美麗。
老頭指着老太太說,這是我的老伴,又指着女郎說,這是清鳳,是我的侄女。
人很聰明,他所聽所見到的,就能長記不忘,所以也叫他來聽聽。
耿生談完了胡家家事的話題,就開始喝酒,他眼光緊盯着女郎,目不轉睛。
女郎發現了,就低下了頭。
耿生又悄悄地在桌子底下用腳踩了一下清鳳的小腳。
女郎急忙縮回腳,但臉上卻沒有惱怒的表情。
耿生更加心搖魂飛,不能自持,拍着桌子叫道,能娶到這樣的妻子,就是讓我面難稱王,也不壞。
老太太見耿生越來越醉,更加狂放,就與女郎一起起身,趕緊撩起圍杖,進內室去了。
耿生頓時感到大失所望,就向老頭告辭回去了。
耿生回到家裏,心中仍舊魂牽夢縈地懷戀着清鳳。
第二天夜裏,他再次前往那裏,但覺室內蘭草和麝香的芳芬氣息還可以聞到,但他寧神等待了一個通宵,卻是寂靜無聲,沒有人影。
回家以後,他和妻子商量,想舉家搬到那座府地裏住,希望能再遇上一次清鳳。
妻子不同意,耿生就自己搬了進去,在樓下讀書。
到了夜裏,他正倚在桌前,一個鬼突然披頭散髮地闖了進來,臉色漆黑,瞪着眼睛看着耿生。
耿生笑了笑,用手指染了些燕泰裏的墨汁塗抹在自己臉上,目光閃閃地與那鬼相對而視。
那個鬼自覺沒去,就溜走了。
第二天夜裏,時間已經很晚了,耿生剛吹滅蠟燭想要睡覺,忽然聽見樓後有撥門栓的聲音,只聽停的一聲門被打開了。
他急忙起身窺看,只見門扇半開着,一會兒又聽見了細碎的腳步聲,一道燭光從房裏射了出來。
再一細看,正是清鳳來了,清鳳駐然看到耿生,喫驚地倒退幾步,一下子關上了兩扇門。
耿生在門外長跪不起,對清鳳說道:「小生,我不怕險惡地在這裏久等,實在是爲了你啊,現在幸好沒有別人,如果我們能握手歡笑一下,那麼我就死也無憾了。」
女郎在房裏遠遠地說:「你的一片懇切深情,我哪裏能不知道呢?但我叔叔的規訓很嚴格,我實在不敢聽從你的要求。」
耿生又苦苦地哀求說:「我也不敢指望和你有肌膚之親,只要開門讓我見上一面就滿足了。」
女郎好像默許了他的請求,打開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進了屋裏。
耿生狂喜萬分,跟清鳳像扶着勁道樓下,抱起他放在膝上,依偎在一起。
女郎說:「幸虧我們有前世定下的緣分,過了這一夜,再相思也沒有用了。」
耿生問:「那是什麼原因呢?」清鳳回答說:「叔叔害怕你的狂發,所以化作厲鬼去嚇唬你,但你絲毫不爲所動。
現在他已經看好了別處的房子,一家人都在往新居搬運物件,只有我留在這裏看守,明天就要出發了。」
說完,他就想要離開,說:「恐怕叔叔就要回來了。」
耿生又強行留住他,想和他上牀共尋男女之歡。兩人正在推扯爭執的時候,老頭忽然出其不意地進來了。
女郎又羞愧又害怕,無地自容,低下頭椅在牀邊,手中粘着一袋墨不出聲。
老頭怒罵她說:「賤丫頭敗壞了我家的名聲,你再不快走,隨後我就要用鞭子抽你。」
女郎低着頭急急地走了,老頭也跟着走了出去。耿生連忙偉隨着他們去聽動靜,只聽得老頭不住口地百般辱罵,又聽到清鳳小聲地哭泣聲。
耿生心裏如同刀割一樣,就大聲地喊道:「罪過在我身上,與清鳳有什麼關係?要是寬恕了清鳳,就是刀劈斧砍,我也願意一人承擔。」
很久後樓裏寂靜下來,耿生這纔回去睡覺,從此府地裏再也沒有聽到過什麼異常的聲音。
耿生的叔叔聽說了這件事,覺得很新奇,便願意把房宅賣給他住,不和他計較價錢。耿生很高興,就帶着家口搬了進來,住了一年後,感到很適宜,但心中仍是無時無刻不再想念清鳳。
清明節這天耿生掃墓回來,看見兩隻小狐狸被一隻狗緊緊地追逼着,其中一隻落荒而逃,另一隻在路上慌急亂轉。
他望見耿生依戀不捨地哀叫,搭了着耳朵,縮着頭,好像在向他祈求援救。耿生很可憐他,就掀開衣巾,提起他抱在懷裏回家了,到家裏關上門,把他放在牀上,狐狸竟然幻化成了清鳳。
耿生大喜過望,急忙上前來慰問他。女郎說:「我正在與丫鬟玩,忽然遭到了這樣的大災難。若不是你,我一定葬身犬婦了,希望你不要因爲我不是同類而增賢我。」
耿生說:「我日夜思念着你,連夢中都在想念你。現在見到了你就像得到了無價之寶,哪裏說得上增賢呢?」女郎說:「這也是上天的定數呀,要是沒有遇到這一場災難,怎麼能跟你在一起呢?不過很幸運,丫鬟必定以爲我已經死了,我今後可以和你永遠在一起了。」
耿生無比歡喜,就另外收拾出一套宅院讓他住下。過了兩年多,耿生夜裏正在讀書,孝兒忽然闖了進來。耿生放下手中的書卷,驚訝地詢問他從哪裏來。
孝兒趴伏在地上,悲傷地說:「家父突然遇到飛來橫禍,除了您就沒有人能夠救他了。他本打算親自登門懇求,但怕你不肯接納他,所以讓我前來相求。」
耿生問:「什麼事?」孝兒說:「公子認識莫三郎嗎?」耿生回答說:「他是我科舉童年的子侄。」孝兒說:「明天他將要從這裏經過,如果他攜帶有獵禍的狐狸,請公子務必留下他。」
耿生說:「當日樓下的那番羞辱,至今我心裏還記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事我也不願意過問。這件事如果一定要我效力,非得讓清鳳出面不可。」
孝兒流着淚說:「清鳳妹已經死在野外三年了。」耿生一甩衣袖憤慨地說:「既然是這樣,我就恨上加恨了。」說完,拿起書卷高聲吟讀了起來,再也不理睬孝兒。
孝兒站起身,失聲痛哭,捂着臉跑了出去。耿生立即到清鳳住處,告訴了他剛纔的事。清鳳聽完大驚失色說:「你到底就不救他呢?」耿生說:「就還是要救,剛纔不立刻答應,也不過是爲了報復一下他先前的蠻橫無禮而已。」
清鳳於是歡喜起來,說:「我從小就成了孤兒,依賴叔叔的撫養,才長大成人。先前雖然遭到他的懲罰,那也是因爲家規應該如此。」耿生說:「的確是這樣,但總使人心裏不能不耿耿於懷。你要是真死了,我肯定不救他。」
清鳳笑着說:「你真忍心啊。」
第二天,墨三郎果然行獵經過這裏,他騎着是有鋁金胸帶的馬,跨着虎皮製成的弓帶,後面跟隨着衆多僕從。
耿生站在門口迎接他,看到他獵獲的禽獸很多,其中有一隻黑狐狸,流出的血已經把皮毛染成了黑紅色。用手一摸,皮肉還是溫熱的。
耿生便假託說自己的皮袍破了,想求得這個狐狸的皮來補墜。墨三郎痛快地解下狐狸送給了他。
耿生立即交給清鳳,自己陪着客人喝酒。客人走了以後,清鳳把狐狸抱在懷裏,過了三天他才甦醒過來,轉動一陣身體又變成了老頭。
老頭睜開眼看見了清鳳,懷疑自己不是在陽間。清鳳於是詳細地述說了情由。老頭立即向耿生下拜,慚愧地對以前的過錯表示謝罪。
然後他高興地望着清鳳說,我一直說你沒有死,現在果然如此。清鳳對耿生說,你如果心裏有我,還求你把那座樓宅借給我們住,使我能報答叔叔的養育之恩。
耿生答應了他,老頭臉紅着道謝告別之後就離去了。這天夜裏,果然全家都搬了過來,從此兩家如同父子親人,不再有什麼猜疑嫌棄了。
耿生住在書齋裏,孝兒時常來與他飲酒聚談。耿生正七生的兒子漸漸長大後,就讓孝兒做他的老師。孝兒尋尋善誘,很有老師的風範。
電評,《狐女清鳳的溫婉多情》書生耿去病的風流倜儻,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自然可以看作是一篇頗爲浪漫的人狐戀愛的小說。
但如果把它看作是教人與傳說中的狐狸家族如何相處的白皮書,似乎也未嘗不可。小說中的狐狸家族在拘謹膽小的人看來,是妖異,需要避而遠之,但是在豁達而狂放不羈的人眼中,則與人類並無兩樣。
小說中狂生耿去病與狐狸一家的關係,從某個方面看正是表達了蒲松齡的這一觀念。可能有人會提出,耿去病不是有妻子嗎?爲什麼還追求清鳳,並被作者正面描寫呢?原因很簡單,在蒲松齡的時代,一夫可以多妻,已婚男子並非不可以繼續其多情的追求。
狐狸一家在小說中極具人情味,重家譜,嚴家教,溫文爾雅,禮儀和諧。小說特意寫其家居的座次,一首如關南面作,一傲相對,距年四十餘。
東向一少年,可二十許,又一女郎,才及姬爾。九字滿案,團作笑語。不僅頗具人情,望爲異類,簡直是人類中的典範呢。清鳳在《聊齋志異》中的地位頗爲特殊。
《聊齋志異》卷五狐夢寫蒲松齡的朋友,必已安美讀《清鳳傳》,心則嚮往,恨不疑欲。後來果然與狐女邂逅,結爲有這樣一段對話。君是我熟如清鳳,曰,待過之,曰,我自殘芾儒。
然《聊齋志異》與君文自交,請凡作小傳,未必千載下。無愛亦如君者,可見清鳳天在蒲松齡及其朋友心中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