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四十九集《商三官》

《寮齋商三觀》 作者蒲松林,演播白洛書 從前,諸葛城有一位老先生 名叫商世宇,是縣學的教官 他學識淵博,文章師傅極有名氣 但為人耿直,不擅逢應 一直不為上司重視 商世宇有二子一女 大兒商臣在家務農 二兒商禮,讀書尚未進學 都是誠實本分的青年 女兒三觀年方十七歲,聰明能幹 一切家務料理得井井有條 三觀已許配人家 最近許家要求完婚,定下了出閣日期 三觀做完家務 閒下來就和母親做自己的嫁衣 諸葛城裡有一家豪生 姓方名雪齋,是個退職的大金官 此人早年依附奸相嚴嵩的兒子嚴師藩 做了不少壞事 嚴氏父子失勢後 方雪齋回到家鄉 仍是魚肉人民作威作福 方雪齋癖好戲劇 翻來諸葛城的戲班子都要在他家演一場 每逢演出 他便邀請全縣的名士學者做陪捧場,以示風雅 商世宇很看不起方雪齋 幾次邀請都拒絕了 為此方雪齋很好恨他 冤家路窄 有一次倆人在一家宴會上相遇了 方雪齋問商世宇為什麼拒絕他的邀請 商世宇冷冷答道 我一世清白 不願人們背地裡說我半句閒話 方雪齋追問道 難道我是狼?是虎? 商世宇一時耐不住性子 說道,虎是嚴世蕃 你嘛,不過是為虎做娼而已 說把哈哈大笑 方雪齋惱羞成怒 過來就要動手 商世宇也不示弱 宴會主人和來賓怎能見他們私打 紛紛來勸解 方雪齋氣得再也坐不住了 拂袖而去 宴會散時天已昏黑 商世宇路經一條小巷 不妨閃出幾個人來 商世宇被掀翻在地 寶徒們拳打腳踢 沒一刻功夫,他便昏厥過去 路人發現商世宇 就跑去向商家報信 商臣、商李慌忙摘了門板 把父親擡回家來 商世宇蘇醒過來 自知傷勢嚴重,命在擔心 就斷斷續續說了出世的經過 最後說道,孩子們,要給我報仇啊 當天夜裡就死去了 商臣性子粗魯 見父親死得淒慘 就要找方雪齋去拼命 三官急忙攔住他,勸道 他家豪奴惡僕這麼多 會有你的便宜嗎? 哥仨又商量了一會兒 決定一早去告狀 天亮以後 商臣弟兄二人去縣衙擊鼓鳴冤 狀告方雪齋說是暴徒打死老婦 縣裡收下訴狀 叫他二人先回家聽傳 知縣陳大人竟狀告方雪齋 很覺此事棘手 想了想,就叫趙麗被叫去拜望方雪齋 二人寒暄作定 陳知縣說了事情原委 方雪齋一口否認 反誣商家捕風捉影 栽贓害人,要求承辦商臣喪禮 陳知縣心中明白 只得說老前輩不必急躁 學生自會據實審理的 說吧,其身告辭 方雪齋殷勤送至門外 陳知縣拱手上轎而去 陳知縣回雅尚未作定 趙麗上來報 方府管家求見 陳知縣心有所悟 急請書房相見 方府管家先說了幾句閒話 先書房無有旁人 這才捧出一個包裹 打開看是五百兩文銀 管家說,下主不便回拜 商家誣告之案還望陳大人秉公處理 商家兄弟在家候了幾日 不見縣裡來傳 就又上縣催問了幾次 約過了一個多月才傳他弟兄上堂 陳知縣見了商家弟兄 撫慰了一番 說本縣與你父幾年共事 知他為人正直 不幸去世我也很悲痛 至今死無對證 你弟兄最好找出證人 本縣也好據實判處 商家弟兄信以為真 遍去各處訪求目擊者 誰知方府早買通了人 哪個會做這等倒黴的見證 都說本人不在當場 出事原因一概不知 這樣拖了半年光景 縣裡才做出裁定 商氏與被害有因 兇手逃逆 待擊捕歸案再作拒結 商氏告狀純系捕風捉影 姑念商臣等同情情切 寬待不咎 責令撤回訴狀 商家兄弟不服 幾次去縣衙叫冤 惹惱陳知縣當堂怒責道 豈無人證又無物證 無端誣陷好人 要知罰有反作呀 拋下訴狀 賀麟照例將他弟兄趕下唐去 商家弟兄上告奸私 經幾次審問 又拖了半年光景才批示下來 訴狀駁回 維持朱成縣原判 冤不得身全家悲憤欲絕 商臣想去京城告狀 商量暫時不葬父親關九 三官說哥哥你還看不出 上天能擔給你剩一個包公老爺嗎 我看還是先讓他老人家入土為安吧 商臣商禮都覺得三官說的話有理 就找了個日子草草埋葬了父親 原定三官出閣日期 因父親的死已經耽擱下來 事隔一年 如今序家又請出媒人來 再定迎娶日期 母親拿不定主意 就跟三官商量 三官很生氣 便對媒人說 我父含冤死去 至今不明不白 那能不痛心 他家就好意思提這事 煩你捎話 大仇不報 我是不過門的 說的媒人搭訕著去了 媒人走後 三官傷心痛哭 恨自己是個女兒家 不能替父報仇 哭得死去活來 鄰居也跟著慘然落淚 母親怕他尋短見 就黑天白日的守著他 三官哭著 猛然想起花木蘭的故事 我何不改扮男裝 替父報仇 就暗自盤算辦法 母親見他不再哭泣 有了笑模樣 也就漸漸放下心了 三官背著母親 撿出幾件哥哥們的舊衣裳 在一天夜裡 扮成男人 帶了些零錢 偷偷離家出走了 清早母親不見了三官 知道事情不妙 急換商城商裡四處尋找 一連幾個月毫無消息 母親以為三官尋了短見 就天天哭泣 三官那夜離家 靜止走出百多里路 在一個鎮市上 買了一把匕首藏在身邊 白日裡裝作癡呆人各處討喫 夜晚就宿在村邊草垛或破廟裡 三官每日忍飢挨餓 逢餐露宿 沒有多久 熊榮就授學枯槁 成了一個骯髒的企鵝了 於是他一路打聽 回到朱城縣來 三官經常在方府附近行起 為的是探明方雪齋的出入動靜 他發現方雪齋每次出門 往來必經興隆橋 因為橋深狹窄 三官便想出一個復仇的計劃 預先埋伏橋上 在方雪齋叫過 突然刺殺 這日他得知方雪齋外出 便預先守在橋上 只等到日偏西 方纔見方雪齋呈轎回來 轎子剛到橋口 放橋的鱷蒲發現橋上有乞丐 就奔上來驅趕 三官哪裡肯走 早被鱷蒲拖下橋來 鱷蒲一放手 三官仍急急往橋上奔 鱷蒲們火了 再次拖住他 掀在地上一頓狠打 三官身體已是虛弱得很 哪裡經得起這樣暴打 倒在地上 口角淌血 鼻青臉腫 再也爬不起來 圍看的人無不嘆息 那中有位老貨郎 看見三官這樣子 時時可憐 就央告大家 那位幫幫忙 把孩子扶到我家去 不然他這命會糟踐了 老貨郎為三官怨不怨氣 三官無奈只得點點頭 就這樣 幾個路人攙扶著 送三官到老貨郎家來 老貨郎姓張 孤身一人 每日上街賣貨 和氣厚道 很有人緣 生意也不錯 自此三官就認老貨郎為義父 住在他家裡 養養身體 經過一個多月調養 三官身體逐漸復原 就幫著老貨郎做生意 三官挑不動擔子 但他非挑不可 老貨郎只得依他 三官挑擔子 老貨郎咬骨招濫 爺倆走街串巷 人們還真以為他們是父子呢 三官又會記賬 老貨郎更是喜歡 貨郎擔子每到方府後門 方府內宅的老媽、丫頭 總有幾個出來買東西的 日子一長就都熟悉了 內宅有位郭媽 見小貨郎一表人才 說話和藹可親 喜歡的要認乾兒子 三官早就留心入方府的路徑 伺機潛入行刺 所以郭媽一提 正合三官心意 老貨郎為了多做生意 廣結人員也很贊成 於是小貨郎又成了方府郭媽的乾兒子了 三官藉著看望乾媽為名 常有後門出入方府 一些老媽、丫頭都知他是郭媽的乾兒子 也不見外 因此三官得以探知房雪齋的住處 這天三官剛進了後門 就被管家撞見 當作小偷捆綁起來毒打一頓 還要送去官府懲辦 多虧眾人求情 郭媽又拿出自己積蓄的幾兩銀子送給管家 才放了三官 管家還要郭媽保證以後再不許兒子進府 從此不能再入方府 三官很絕傲喪 只好另想辦法 後來見方府常有戲班出入 知房雪齋喜好戲劇 心想如果學會演戲 接近房雪齋的機會不就多了嗎 書印已定 他把去學戲的意思對老貨郎說了 老貨郎苦苦相勸 但見他質疑定,只好答應了 臨別時老貨郎拿出幾吊錢 學戲如同坐大獄 你受得了就去吧 這錢帶上,短不了有用成啊 說著滾下熱淚 為了報復仇 三官忍痛含淚拜別了這位好老人 三官來到青州 得知奎德班是全郡最好的戲班 正在府前街翠華茶樓演出 便奔茶樓來向人們打聽班主是何人 奎德班的班主名叫孫純 正在臺上監場忙得很 三官見不是說話的地方 就又打聽孫純下處的地址 當天戲散,孫純回下處 剛走進門 見一青年提著禮物迎著他就跪下了 自稱姓李名譽 從小死了父母 一心想學戲 願力無事自拒 懇求收他做徒弟 孫純見他身材窈窕 面貌清秀 很是愛惜 就有心收下 可一轉想 又覺不妥 此人來歷不明 萬一有個差錯 這官司可打不起 於是就婉言謝絕了 誰知這李譽卻傷心地哭起來 越哭越悲痛 以至於放聲嚎啕了 孫純左勸右勸也勸不止 連自己也難過起來 最後還是答應收他做了徒弟 孫純帶李譽到戲班 只說是自己的外甥投奔來學戲 這樣說別人自然無話 李譽年歲雖大些 但練功非常刻苦 尤其是武功 練刀練劍 練起來特別帶勁 連武功教師都佩服他的勤奮精神 李譽開始登臺 只演一些淡行的零碎角色 但不管他演的是丫鬟或是村娃 一出臺 觀眾就喝采說他演得活 孫純見李譽有出息 將來是個紅角能賺大錢 為了早演正角戲 就另聘了兩個教師 單獨教李譽 沒有半年 李譽便學會二十多齣戲了 一邊學一邊演出 魁德班上座的情況也一天比一天好 李譽扮相好 嗓音甜 表情細微逼真 一出活捉王魁 就轟動了青州城 住在諸葛城的方雪齋 一聽說青州魁德班出了新角 想去看又沒空 時至年關 就派管家去青州 約魁德班明年正月十五在他家演一場 年前方雪齋就發出請帖 便邀諸葛城名流學士 屆時賞燈觀劇 飲酒赴詩 評定《靈觀甲乙》 正月十五一早 大廳上閒燈節彩 大張宴宴 孫純率領全班演員拜見方雪齋 方雪齋一見李譽人貌出眾 大家讚賞 他叫僕人拿出一匹紅鈴 當場送給李譽 班賓客也趁機奉承方雪齋一番 方雪齋不顧心碎忌諱 不聽別人勸阻 一定要看李譽的《活捉王魁》 至《活捉王魁》上演時 天色已晚 廳裡廳外點了燈 臺上鬼影通通 陰森淒慘 方家上下人等 都怪老爺不該點這齣戲 然而方雪齋卻被臺上的木桂英 奪去了魂魄 興奮的連連大叫 並傳話孫淳 要李譽一下場就帶樁前來陪酒 孫淳不敢得罪方雪齋 只得硬著頭皮對李譽說了 誰知李譽倒不在意 仍是戲裡裝束 隨著孫淳上廳來陪酒 方雪齋吩咐 先給全廳賓客敬酒一尋 那木桂英窈窕體態 嬌美面容 說話舉止 使賓客們神奪目線 最後來到方雪齋跟前 方雪齋忙叫人在他身邊 設了一個座 叫李譽坐下陪他喫酒取樂 李譽表示很順從的樣子 坐下後就吟琴勸酒 方雪齋樂滋滋地喝下一杯 兩杯 五杯 十杯 他漸漸醉了 突然李譽站起身 由懷中抽出一把匕首 直刺方雪齋胸膛 一連十幾刀 方雪齋胸前蹦血 倒在椅子上不動了 一時全廳上下人等驚駭混亂 李譽卻從容地登上桌子 大聲說 你們不要驚慌 冤有頭債有主 方雪齋與我有殺父之仇 今日我已手刃仇人 告慰先人於地下了 至此方家人才明白過來 疾呼惡僕上廳捉拿兇手 為等惡僕逼近 李譽手持匕首 在自己的脖頸間一抹 頓時碧血濺向全廳 消息傳出 全城震驚 諸葛城知縣陳大人連夜出牙 親自查看兇殺現場 隨後青州府也派了官員 協助審理此案 孫純被傳訊時 早下得屁滾尿流 只得據實回話 這李譽小人實在不知來歷 自投戲班前後也就半年光景 這時艷麗從李譽身上撿出一張紙 蒙呈給城知縣 上寫兩行大字 我乃商氏與知女 三官事業 手刃仇敵 歡樂歸因 字是由畫眉筆寫的 這時郭媽找來老霍郎 老霍郎仔細一看 果然是自己的義子 不禁失聲痛哭 城知縣為他為什麼哭 老霍郎就一五一十說了經過 商臣商李被傳來認屍 看時果然是妹子三官 也是大放悲聲 城知縣問他們何時走失妹子 他們據實說了 又傳訊了商家四林 都拒絕作證 方家狀告商臣兄弟 所使三官行刺 州縣官吏因方雪齋已死 無意再作偏袒 就據實了結此案 商三官行刺與其兄無幹 訴狀駁回 小玉兩家故在聲端結仇 老霍郎挑蛋上街 走一處降一處 把商三官替父報仇的故事傳遍青州 文人們還寫了詩 說商三官是女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