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故事－馬駿漂海/羅剎海市

婊宅之一故事 馬駿飄海 又名羅剎海市 原著蒲松林 改編梁玉 繪畫趙三島 嚴少堂朱元洪 封面繪畫張令濤 胡若波 從前在東南沿海地方 有個姓馬的商人 他晚年才得一子 孩子聰明美貌 取名馬駿 馬駿小時候 因爲長得俊秀 所以鄉里迎神在會 總要他半觀音 看會的人沒有一個不讚美他的 馬駿很愛看戲 秋收的時候 鄉里演攝戲 馬駿老是連飯都顧不上吃 坐在臺邊 看得出神 他的記憶力很好 聽過的戲回到家裏都能唱得出來 甚至連扮演都不會錯 但覺得舞蹈身段 他都能學得一模一樣 十四歲那年 馬駿考中了秀才 回到家裏 親友都說他是神童 但馬駿自己並不期望功名富貴 父親也說 幾本破書 雞不能當飯 寒不能當衣 不如跟我學商吧 這年 有一個富商打算到海外做生意 沒人管賬 馬駿能寫會算 富商就來請他一同出海 馬駿也想去看看海外光景 就一口答應了 一天 他們乘着大帆船 滿載貨物駛出海口 只見頭上飄着白雲 腳下見着浪花 馬駿初次飄海 看着海闊天空 十分興奮 不料 一陣颶風襲來 掀起了滔天巨浪 海船被狂風巨浪打翻 馬駿抱住一截 被打斷了的船圍杆 任憑風浪吹打 隨波逐流 飄到一個海島上 靠近海岸 是一座市鎮 馬駿進到城裏 見這裏的人生得奇形怪狀 非常醜陋 正預備退出來 想不到這些人更怕他 見了他竟像見了妖怪一樣 大喊大叫着 四散奔逃 馬駿從市鎮出來 轉到一個山村裏 山村裏倒也有面貌 長得比較端正的人 這些人都穿得很破爛 他們最初也很怕馬駿 後來漸漸看出 馬駿並不是吃人的妖怪 纔開始和他接近起來 馬駿向他們一打聽 才知道這裏是大羅沙國 國裏的風俗是 以美爲醜 以醜爲美 越美越貧賤 越醜越尊貴 這些村民因爲生得比較清秀 就被當作賤民 馬駿這才明白了 那些醜貴人爲什麼怕他 離此不遠 就是都城 那裏有一個年老退休的官員 曾經做過使臣 村裏的人們打算把馬駿 送到這個老官員那裏 但很怕馬駿在路上 嚇壞了人 便要他坐到車裏 用竹簾擋起來 進了都城 馬駿從簾縫裏偷看到奇怪的街景 城裏人很多 但凡是醜陋不堪的 不是騎馬便是坐轎 而且越是醜得厲害的 也就穿得越華麗 車子轉過幾個街道 便到了老官員的家門口 畢竟這位老官員 是做過使臣的人 見得多一點 膽子也大些 他客客氣氣地把馬駿 讓到自己家裏 老官員設宴招待馬駿 並且叫了些歌女來 彈唱歌舞 以祝酒興 這些歌女一個個長裙脫地 緊斷饞頭 可面貌怯生地活像母夜叉 唱得也像秋蟲叫喚一樣 主人看得如癡如醉 問馬駿 貴國有這種藝術嗎 馬駿便離席 唱了一曲 主人聽了連聲稱讚說 真是好聽極了 簡直像鳳鳴龍吟 只可惜你的相貌 長得太不美了 老官員家裏來了一個 醜陋男人的消息 像風一樣傳遍了全城 有不少做官的人 來看景緻 但他們只敢遠遠地看 並不敢走到馬駿的跟前來 消息也傳到了 國王的耳朵裏 國王想召見馬駿 許多大臣連忙攔阻 他們齊聲說 馬駿模樣太可怕 懇求皇帝不要輕易召見 免得驚了聖駕 一天老官員又請 馬駿吃酒 喝到半醉 馬駿便乘着酒興 用眉煙塗黑了臉 拔劍起舞 老官員大爲讚賞 說他裝扮得很美 叫他不要把臉上的眉煙洗掉 當天下午 老官員邀請了很多大臣 到他家參加宴會 故意叫化了妝的馬駿 和這些大臣們見面 客人們都非常驚奇 這人以前那麼醜 怎麼一下子就變得這樣美了呢 第二天 許多大臣又都在 國王面前同聲稱讚 馬駿漂亮 國王便用很隆重的禮節 接見馬駿 並且請他吃御酒 國王要馬駿歌舞 馬駿已經吃得熏熏大醉 就模仿着大羅沙國的 舞女裝束起來 一面跳舞 一面唱着舞庚調 國王很滿意 捋着鬍子大笑不止 當下 國王就在宴會上 封馬駿爲下大夫 賞給他滿袍玉帶 還送給他很多金銀 可是日子一長 大臣們都知道了 馬駿的美是假扮的 便不大理他了 而且也常常在背後談論他 馬駿也覺得 爲了混官場 整天塗髒臉面 太不值得 很不情願 便向國王請了長假 辭別老官員 仍回山村去 路上經過一條小河 馬駿用清淨的河水 洗掉了臉上的煙粉 馬駿便容貌做高官的事 山村裏的人早就知道了 聽說他告假回來 都來迎接他 那些貴人一見他 還是從前那副模樣 便悄悄溜走了 只有窮人仍舊很親熱地 把他迎接進村 他便把國王賞給他的金銀 分給這些窮人 一天山村裏飛來 一隻紅鳥 人們告訴馬駿 紅鳥一來便該有海市出現了 四海十二國都到海市 去買賣珠寶 世上還有神仙出沒 一會兒雲霞滿空 一會兒波浪滔天 馬駿要他們帶他去趕海市 人們說 海上風浪險惡 勸馬駿不要冒險 馬駿說 我本來就是出門闖蕩的人 怕什麼風險呢 他們用樹幹做了一支木筏 航行了三天 在雲霧和浪滔的顫動之中 遠遠地看見前面有亭臺樓閣 村民們告訴馬駿 前面就是海市 到了海市 那裏果然是雲樹掩映 煙霞繚繞 不像凡間 世上珍珠 馬腦 珊瑚 玉樹 無所不有 馬駿買了一朵晶瑩的紅玉蓮花 剛付了錢 就聽見人們齊聲喊道 東洋三太子來了 馬駿轉身一看 見一個英俊的美少年 已來到跟前 美少年就是東洋三太子 他一見馬駿是外方來的 便叫同行的人 分給他一匹白馬 要他同到龍宮去 他們到了海邊 縱馬下水 只見海水翻騰 讓開了一條大路 原來他們騎的馬就是分水獸 到了龍宮 龍王用招待貴賓的禮節 歡迎他 談了一會兒 龍王便說 原來您是個很有學識的人 我想麻煩您這大手筆 寫一篇形容海事的文章 不知您可肯賞光 馬駿也不推辭 說着話 宮女已準備了水晶豔 珊瑚筆和雪白的素件 他思考一會兒 就寫成了一篇絕妙的文章 這時 王后和女兒玉蓮公主 聽說來了一個才子 也都來到殿上看望 龍王接過馬駿的文章一看 讚不絕口 又高聲朗讀了一遍 玉蓮公主聽了 也很滿意 時時露出笑容 馬駿偷眼一看 見這位美麗的公主 比畫上畫的還要好看 龍王在採霞宮辦了酒席 宴請群臣 特地把馬駿的文章 抄了很多份 分送給他們 宴會以後 龍王表示願將女兒玉蓮 許配於馬駿 馬駿欣然離席拜謝 當天就吹吹噠噠 舉行了婚禮 很多仙女來給他們賀喜 送給他們很多珍奇的禮物 第二天 龍王便封馬駿爲 駙馬都尉 叫他騎上青龍漫遊東洋 馬駿的才名很快 傳遍了海洋世界 漫遊回來 馬駿便住在清幽的花園裏 寫些詩文 玉蓮公主也很會寫動人的詩句 夫妻倆 時常坐在花樹下面 一唱一和 生活得非常幸福 公主不但聰明美麗 而且也很勤快 一天她打算把丈夫 帶來的舊衣服漿洗漿洗 卻在丈夫的衣袋裏 發現了一包煙粉 她想來想去 猜不出這包煙粉有什麼用處 馬駿見公主沉吟 便把在大羅沙國 化妝做官的事 告訴了她 公主聽了 把煙粉拋得遠遠的 笑着說 我們這裏種的是真材 愛的是真美 用不着你裝扮鬼臉 說得馬駿也笑了 庭院裏有一株紅玉作花 綠玉爲葉的碧桃 自從馬駿來到龍宮 這株桃花已經兩開兩落 馬駿想起離家 已經幾年 很想回去看看爹孃 公主見馬駿 癡癡呆呆地站在花樹下 想什麼 便過來問長問短 馬駿把心事向她一說 公主很同情地說道 我不想讓你離開我 但我又不希望你因爲我的緣故 永遠離開父母 三天後 龍王對馬駿說 聽說你懷念家鄉 明天就回去怎麼樣 馬駿說 我本來是個不得意的人 蒙大王過分厚待 這種恩德 我永遠忘不了 我回家看看父母 然後再回龍宮來 晚上 公主備酒給馬駿送行 馬駿想和公主約定一個後會之期 公主說 分開以後 我們就很難見面了 吃了幾杯酒 公主便起來跳了一個離紅別雁舞 唱道 前年與君逢 今年送君行 行行莫相忘 依依故人情 歌聲裏充滿了深情 馬駿聽了更覺難過 馬駿對公主說 我本來是唱過戲的 到了龍宮 很少唱給你聽 今晚我也想唱一曲給你 於是 他便唱了一段西鄉記裏的驚夢 歌聲未畢 夫妻倆已相對落下淚來 公主忍住了悲痛 安慰馬駿 只要你一心愛着我 我一心愛着你 雖然人分兩地 但我們的心卻連在一起 那麼又何必一定要住在一處 纔算白頭到老呢 邊說邊替馬駿擦乾眼淚 天亮後 龍王也擺下了 劍行酒宴 和馬駿化別 並叫侍臣備了一輛白洋車 讓公主親自送馬駿出海 路上 公主告訴馬駿 他已經懷了孕 要馬駿給尚未出生的兒女留下名字 馬駿說 如果是男孩 取名叫龍公 如果是女孩 就叫他福海吧 分手時 公主送給馬駿一個水晶匣子 匣子上鑲着一隻 閉着嘴巴的五彩鳳凰 她要馬駿等到鳳凰開口的時候 到南邊的海島上 把孩子們接回來 馬駿也把紅玉蓮花 送給公主留作紀念 分別後 馬駿騎馬上岸 公主則乘白洋車回去 馬駿望着車子 越走越遠 海水也漸漸寧和起來 馬駿眼看公主遠去 十分難捨 想追上去再叮嚀幾句 可是一片海水 波濤洶湧 已經沒有路可通了 馬駿情之從今以後 便先凡隔絕 心裏十分暢網 馬駿一步三回頭 好容易離了海岸 尋路回家 因爲他一去多年 杳無音信 爹孃以爲他已經死了 想不到兒子還活着 一見面自然悲喜交集 馬駿把自己在海裏海外的遭遇 和所見所聞 告訴了爹孃 老人家聽了 也覺得外面的世界實在是稱奇 海里龍宮實在是好 連聲稱頌龍王的恩德 讚許公主的賢惠 並且很想見一見 這位聰明美貌的兒媳婦 老人家想給他 再娶一房媳婦 馬駿表示 他一心只愛着公主 不願意再娶別人 並把公主懷孕 贈給鳳凰水晶俠的事 告訴了爹孃 老人家見兒子是一片真心 也就不再勉強了 馬駿把御簾公主 送給他的鳳凰水晶俠 擺在自己的牀頭上 每天看三遍 三年後的一天夜裏 他聽見匣子上發出了一種 從來沒有聽見過的吟嘯聲 點燈一看 匣上的鳳凰果然開口了 不等天亮 馬駿就僱了一隻船 劃了三天三夜 來到和公主事先約定的地點 在那裏 果然發現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浮在水面上 拍着水在玩耍 馬駿伸過手去 男孩子笑着抓住了他的手臂 跳到他的懷裏 另一個女孩子 好像怪馬駿不抱自己似的 大聲哭了起來 馬駿連忙把她也抱了起來 孩子的背上 掛着一個魚皮口袋 拆開一看 裏邊是公主寫給他的信 信上說 龍公福海是雙生子 信裏還告訴馬駿說 他也和馬駿一樣 永遠不會變心 馬駿見了孩子 心裏更加想念公主 他一面翻來覆去地讀着信 一面擦着悲痛的熱淚 孩子們抱着馬駿的脖子喊道 該回去了 這聲音 使他更加心酸 馬駿望望大海 只有白茫茫一片煙波 他只好失望地抱着孩子 乘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