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身在塵世,心有田園(田園詩人王維的一生) | 唐代詩人解讀(古典思想,聽書,有聲書,人生智慧,李白,孟浩然,唐詩,古詩)
177 觀看·2023年12月20日 #王維 #唐代詩人 #古詩 歡迎來到天天讀書會,這期我們講的是:田園詩人王維的一生(古典思想,聽書,有聲書,人生智慧,李白,孟浩然,唐詩,詩人,古詩)
李白被稱為詩仙,而王維被稱為詩佛。遺憾的是,盛唐詩壇的兩個大咖,李白與王維,彼此錯過,終其一生,未曾晤面,互不相識。
自古以來,常有“女人傷春,男人悲秋”的說法。“秋”是一個讓人容易哀傷的季節,而王維就更有這樣的“悲秋”情懷了。“獨坐悲雙鬢,空堂欲二更”,這是王維在《秋夜獨坐》首聯的兩句。王維在這首詩的前兩句描述了這樣一幅情景:自己邁入年老之時,在秋夜獨坐空堂,悲哀寂寥,慨嘆人生,直至二更仍然毫無睡意,一副滄桑之感油然而生(古典思想,聽書,有聲書,人生智慧,李白,孟浩然,唐詩,古詩)。
或許只有慢下來,才會有這樣的思緒去回望自己的過往。在我們感到累的時候,來讀一讀王維的名詩《畫》: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這是多麽美的一幅畫。而王維作為田園詩人的代表,他的詩總能把一幅幅世外桃源般的美景送達我們眼前,讓人們豁然開朗,心曠神怡。如果你有時心里被生活中的瑣事塞得透不過氣,不妨放空自己,讓我們一起走進王維雞犬相聞的田園世界。
#王維 #唐代詩人 #古詩 #唐詩
00:00:00 賀知章餞別會
00:04:04 早年的王維
00:07:04 奔赴長安
00:22:16 為官,福禍相依
00:25:42 被貶濟州
00:27:54 王維辭官
00:33:38 重回長安
00:45:15 偽官風波
00:53:49 王維心中的田園
-------------
其他精彩視頻:
以色列耶路撒冷3000年歷史:3個房主產權之爭
https://youtu.be/RS37Pmi1Cao
《瓦爾登湖》解讀:現代人走的太快,反而把靈魂落下了
https://youtu.be/XkE8ZN1kYLg
高效時間管理法:時間都去哪了?這樣做,每天比別人多2小時
https://youtu.be/isJFQRn7abM
成年人必讀童話《小王子》解讀
https://youtu.be/3SNdU5e3F7E
心流:專注的力量(為何做事專注的人更幸福?)
https://youtu.be/U6nKiR9i5ZU
天寶三載(公元744年)正月,
唐玄宗親自發起了一次盛大的餞別活動。
規格之高,
儀式之隆重,
參加人數之多,
均屬空前。
餞別的主角是寫出“二月春風似剪刀”的賀知章。
當時他已經85歲高齡,
因病恍惚,
上疏請求告老還鄉。
唐玄宗同意了。
在長安的高官基本都參加了餞別活動,
可謂大咖雲集。
唐朝的規矩,
但凡送別一定要作詩,
或者折柳枝。
於是,
有37人當場寫了送別詩,
它們都流傳下來。
連唐玄宗都寫了。
參加的人裏面,
有一個人很特別。
他是一年多前唐玄宗特意下詔書徵召進京的,
當時是皇帝身邊的紅人。
他與賀知章喝過酒,
都是“酒中八仙”天團成員。
他叫李白。
我們今天要講的是田園詩人王維。
按照通行的說法,
他與李白同歲,
都出生於701年。
時年43歲的王維並沒有參加這場著名的餞別活動。
王維爲什麼缺席這次活動呢?
有人說:王維是一個山水田園詩人,
跟這種熱鬧的氛圍不搭,
因此他選擇不參加。
其實,
王維沒有躲起來。
他當時任的是一個叫侍御史的從六品的官職,
官階太低,
沒資格參加。
而李白獲邀參加的兩個要素,
王維一個都不具備。
他既不是唐玄宗的紅人,
跟賀知章也不曾過從。
有些人錯過就錯過了。
賀知章返鄉後沒多久就過世了。
王維再無緣與這名曠達、好酒的老詩人相識。
更大的遺憾是,
盛唐詩壇的兩個大咖,
李白與王維,
彼此錯過,
終其一生,
未曾晤面,
互不相識。
李白被稱爲詩仙,
而王維被稱爲詩佛。
自古以來,
常有“女人傷春,
男人悲秋”的說法。
“秋”是一個讓人容易哀傷的季節,
而王維就更有這樣的“悲秋”情懷了。
“獨坐悲雙鬢,
空堂欲二更”,
這是王維在《秋夜獨坐》首聯的兩句。
王維在這首詩的前兩句描述了這樣一幅情景:自己邁入年老之時,
在秋夜獨坐空堂,
悲哀寂寥,
慨嘆人生,
直至二更仍然毫無睡意,
一副滄桑之感油然而生。
或許只有慢下來,
纔會有這樣的思緒去回望自己的過往。
而現代社會的我們,
讓生活慢下來成爲了一種奢侈品。
自打我們記事起,
我們就好像一直在趕路。
求學、求職、成家、養育下一代,
我們似乎總是在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
日夜不敢停歇。
我們總想着下一個未完成的事件,
趕在計劃日期前拿到結果,
害怕一停下來就被遠遠的落在後面。
在我們感到累的時候,
來讀一讀王維的名詩《畫》:遠看山有色,
近聽水無聲。
春去花還在,
人來鳥不驚。
這是多麼美的一幅畫。
而王維作爲田園詩人的代表,
他的詩總能把一幅幅世外桃源般的美景送達我們眼前,
讓人們豁然開朗,
心曠神怡。
如果你有時心裏被生活中的瑣事塞得透不過氣,
不妨放空自己,
讓我們一起走進王維雞犬相聞的田園世界。
早年的王維。
公元701年,
武則天長安元年,
王維出生在山西太原祁縣。
太原是大唐的龍興之地,
唐高祖李淵就是在太原起兵的。
太原王室是世代簪纓,
家族中一直不乏高官顯貴,
一直從魏晉延續到唐初。
王維和初唐詩人王勃都是太原王室的後裔。
王維不僅父輩一直不乏爲官者,
其母親更是來自號稱北方豪族之首的博陵崔氏。
就其出生家庭而言,
王維也是妥妥的官宦之家。
雖然只是一個小官,
俸祿還算穩定,
王維的父親汾州司馬王處廉一口氣和崔夫人在9年間生了五子兩女。
但在王維9歲的時候,
父親王處廉驟然病故。
那天夜裏,
太原王家祠堂蠟燭徹夜亮着,
昏暗的燭光下搖曳着一羣羣忙碌的身影。
時年9歲的王維站在祠堂外的角落裏,
默默望着母親崔夫人的背影。
他是長子,
按照慣例他該頂門立戶,
當起一家之主。
一夜之間,
王維似乎長大了。
他披麻戴孝,
穿斬縗之服,
規規矩矩地送別了父親。
這一刻,
王維隱約明白了母親賜給自己名字的含義。
王維字摩詰,
可能是母親希望自己如同那佛門菩薩維摩詰一般,
把俗世間的每一天都當成一場修行。
公元709年,
崔夫人在哥哥的幫助下,
王維一家從太原祁縣遷至河東蒲州,
也就是如今的山西運城永濟。
他跟王勃,
王之渙,
柳宗元成爲了老鄉。
而王之渙只比王維大11歲,
彼時的王之渙在河東之地寫下了成名作《登鸛雀樓》: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
更上一層樓。
說起來,
王之渙和王維都是太原王氏的後人,
但兩人是否有過交集已不得考證了。
但鸛雀樓王維肯定是登臨過的。
後轍之痕,
必有前車可追,
碧空鴻影,
必有飛雁掠過。
王維在河東與這裏的山川河流相處了四年,
讓他體會到了天人互擁,
明白什麼是隨形賦影,
什麼是空茫,
什麼是無相。
王維與弟弟王縉只差一歲,
感情最爲深厚。
很多人都知道宋代詩人蘇轍棄官保哥哥蘇軾,
但鮮有人知道王縉更是個護哥狂魔。
正是他後來在王維危難時把他救了下來,
這個我們後面會細說。
奔赴長安。
唐玄宗開元四年,
也就是公元716年,
15歲的王維身高近七尺,
風姿清鬱,
長身秀立。
他不再安於家居,
想要儘早撐起門戶,
養家餬口,
把母親從艱難的生活中替代出來。
於是,
他牽着家裏的一頭黑驢子,
踏上了西去長安的路。
一路上風光明媚,
鶯聲嚦嚦,
驢鈴叮噹。
從潼關進入秦地,
經過驪山,
王維遠遠看見一個大大的山丘,
刀鑿斧痕,
他知道那是始皇陵。
開元年間的始皇陵,
已經是長滿野草的蒼莽荒林。
據說,
那雄麗的地宮中墓頂有日月經天、五行緯地的珍珠鑲嵌,
墓底有以水銀灌注的江河湖海。
這一切終究埋進了黃土堆裏,
那地宮中永遠不再會有春天的雁鳴。
在習習山風的吹拂下,
王維倚驢立就,
寫下了一首五律《過始皇墓》:古墓成蒼嶺,
幽宮象紫臺。
星辰七曜隔,
河漢九泉開。
有海人寧渡,
無春雁不回。
更聞鬆韻切,
疑是大夫哀。
15歲的少年王維面對千古一帝的陵墓,
詩裏詩外沒有景仰之情,
反而語帶譏誚的設問:“人死如塵埃,
花費那麼多心思,
奢費那麼多金銀厚葬自己,
如今又有何用哉?
王維終於來到長安城,
那座巍峨雄城千門次第開,
百千家似圍棋局,
十二街如種菜畦。
開元初年的盛世景象,
如同長卷,
在王維眼前展開。
少年王維想不到的是,
無數大唐文壇羣星的宿命也將在這座長安交織,
化爲血與火的歷史畫卷。
在長安暫且安頓下來的王維遵照母親崔夫人的囑咐拜訪了王家、崔家的親戚們。
他也在新豐和咸陽結識了一些衣輕裘、騎怒馬的遊俠少年。
把酒言歡之際,
他寫下了一組《少年行》:新豐美酒鬥十千,
咸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爲君飲,
繫馬高樓垂柳邊。
在這首詩裏,
少年王維的豪氣絲毫不遜色於同齡人李白,
而且王維用白描的手法不潑墨、不寫意,
卻通篇達意。
後來,
李白從青城山來到長安求仕之時,
也寫過《少年行》:五陵年少金市東,
銀鞍白馬度春風,
落花踏盡遊何處,
笑入胡姬酒肆中。
王維和李白寫的是同一羣人,
切入的視角卻全然不同。
王維是繫馬高樓的白描紙筆,
李白是白馬春風的刀劍。
令人詫異的是:王維給高適、孟浩然、杜甫都寫過詩,
李白也給高適、孟浩然、杜甫寫過詩,
唯獨王維和李白之間似乎沒有任何交往唱和的蛛絲馬跡。
在史料中,
他們如同隔朝隔代的陌路人,
找不到關於他們的任何交集。
等我們看完王維的一生,
或許能找到答案。
王維在長安待了兩年,
爲了省錢,
租住了一處宅子,
長住了下來。
開元初年的長安名流文人薈萃。
王維在書畫方面跟畫神吳道子交流。
後來的蘇軾在鳳翔臨摹的佛像就是這兩位的手筆。
甚至後來,
蘇軾畫竹就是學的王維。
可以這麼說,
某種程度上,
王維書畫上的成就甚至比他在詩詞上的成就還要高。
不僅如此,
王維在音樂上也和後來的大唐樂聖李龜年切磋,
兩人的友誼也貫穿了一生。
長安的兩年下來,
王維的詩書畫樂十足精進。
又到了一年的重陽佳節,
長空一碧,
北雁南歸。
王維與新豐少年、五陵遊俠登高縱酒。
熱鬧過後,
望着逸散的流雲,
王維想起了母親崔夫人和弟弟王縉,
倍覺惆悵。
他隨即寫下了《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爲異客,
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
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維詩裏的山東指的是華山之東,
也就是他的故鄉河東蒲州所在之地。
王維的詩屬於那種初看簡樸平易,
沒有驚人語,
非得細品才能尋到味。
這首後世必讀詩詞寫於王維16歲之際,
相對於很多大器晚成的詩人來說,
王維的才華從少年時已經鋒芒畢露。
按照大詩人定律,
二十五歲之前必須得有代表作了。
王維的“每逢佳節倍思親”很快就在茶樓酒肆中傳開,
人們津津樂道,
這也使得王維詩名大盛,
拜訪者如過河之鯽。
只是王維喜歡清淨,
受不得這許多煩擾,
再加上秋末歲暮,
思鄉心切,
乾脆先回家去。
在長安的兩年,
王維雖然混了偌大的詩名,
但在仕途上卻毫無起色,
也吃過不少權貴的閉門羹,
錢也花了個乾淨。
所以,
回到河東的王維心情併爲因此而舒暢。
母親崔夫人看透了王維的心事,
教導王維道:世間事不可過於執着,
要隨緣而動,
無可無不可,
水到自然渠成。
在崔夫人溫潤的話語間,
年關過去,
冬去春來,
轉眼又到了清明,
王維和弟弟王縉去太原祁縣爲父親掃墓。
這時候黃河已經冰融雪化,
沛然又入壺口。
漫山遍野青蔥一片,
神營鬼造的黃河乾坤灣天地調元,
日月烹春。
黃河壺口湍奔若黃絹千匹,
起伏似秋稻萬傾,
遠望猶如彌天白霧衝入雲際,
近觀則有點點彩虹四射迸濺。
據史書記載,
大河是宋朝後期纔不可恢復的變成了黃河。
王維生活的盛唐大河還沒有完全變黃。
王維、王縉兄弟正癡望着大河,
忽然一陣歌聲傳來:大河九曲十八道彎彎,
浪戲波翻三百六十五層層。
遊列國,
熬時光,
孔夫子也老垂垂。
穿一襲爛皮襖,
吼一曲沒來由。
人心從來沒個夠,
小妹妹讓人賣到長安城裏頭。
貧哥哥拉不住妹妹的手,
澆塊壘也沒錢買濁酒。
把住大河的壺口喝了個夠,
少年人喝成個糟老叟。
拍馬揚鞭隨着大河走,
這一走,
從此後就再也沒回頭.
王維和王縉覺得遇見了高人,
便往歌聲處尋去。
只見環山水繞處、一羣羊兒中,
有個穿着爛皮襖的牧羊人,
兀自唱着小曲。
攀談之間王維知道,
牧羊人叫黃六兒,
不是排行第六,
而是父母希望他順順溜溜活成人。
黃六兒小時大河氾濫,
父母被大水吞噬成了孤兒。
他從外地一路逃荒要飯過來,
被當地村民收留。
目不識丁的他替人放羊爲生。
王維唏噓,
頓時悟道。
自己的滿腹經綸大多來自於好命,
這天地間的靈氣彌散於萬物之間,
並非獨獨鍾愛他王維。
若黃六兒生在自己這樣的世家大族,
說不定世間又多一個賀知章、宋之問、沈佺期了。
自己若是黃六兒那樣的孤命,
能活得那般通透嗎?
王維想了許久,
依舊想不通,
只好跟黃六兒互道珍重,
匆匆告別。
臨行前,
王維拿出一千錢給黃六兒,
只是黃六兒不願要這施捨之財。
王維告訴他,
這是聽曲兒的錢。
在那長安城裏,
花這些錢可聽不上這樣的好曲兒。
等到王維、王縉走出一箭之遙,
黃六兒又唱了首詩:下馬飲君酒,
問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
歸臥南山陲。
但去莫復問,
白雲無盡時。
王維回頭深深看了黃六兒一眼,
沒曾想黃六兒這首詩竟一詩成讖,
給王維的人生寫下了註腳。
王維謙謙君子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顆恃才傲物之心。
靠家族接濟的日子並不好過,
親族的給予總是帶有施捨與輕視。
想要改命只有靠科舉與仕途,
但唐朝的科舉並非易事。
大唐近三百年,
進士開科264次,
錄取進士不足七千人,
平均每次只錄取二十六人。
於是當時便有了:三十老明經,
五十少進士的說法了。
後來的孟郊也是考到四十六歲才中的進士,
考中後欣喜若狂的寫下了《登科後》:春風得意馬蹄疾,
一日看遍長安花。
而且唐朝科舉時考試成績只能起到一半的作用,
另一半得靠權貴舉薦。
所以唐朝拜謁行卷成風,
王維、李白、杜甫、高適誰都曾有過託關係、走後門、求權貴的時候。
開元七年,
也就是公元719年,
18歲的王維在長安參加了京兆府試,
以一首《賦得清如玉壺冰》的五言律詩拔得京兆府試頭籌,
也就是解元。
詩中對玉壺冰清珠潤的特點描摹的很妙,
我們這裏分享一段:抱明中不隱,
含淨外疑虛,
氣似庭霜積,
光言砌月餘。
但是,
在開元八年二月的進士試中頂着府試頭名的王維卻意外落榜。
王維深知不是自己的才情不夠,
而是自己的薦舉人名頭不夠大。
長安城裏名頭夠大又愛惜人才的首推岐王李範,
就是杜甫詩裏那個“岐王宅裏尋常見”的岐王,
而王維、杜甫、高適、李龜年、玉真公主等許多人的命運都將在這座岐王宅中交織。
岐王曾任幷州大都督,
還認識王維的父親汾州司馬王處廉。
王維是知道父輩的這層關係的,
只是少年心中總是有些傲氣,
想着憑自己才情中個進士總歸是不成問題的。
現實喚醒了驕傲的少年,
認清現狀的王維帶着弟弟王縉叩響了岐王宅的大門。
長安權貴的大門外闖進了個詩書樂畫技能滿點、妙年白潔風姿清鬱的七尺少年。
《新唐書王維傳》是這麼記錄的:維工草隸,
善畫,
名盛於開元,
天寶間,
豪英貴人虛左以迎,
寧,
薛諸王待若師友,
畫思入神,
繪工以爲天機所到。
可以這麼說,
王維在叩響岐王宅的很短時間內,
幾乎就成爲了長安權貴圈的少年偶像。
這時的李白正在戴天山修仙。
也是在一次岐王的宴會上,
時年18歲的王維認識了大自己六歲的崔顥。
彼時的崔顥寫出了一首《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
白雲千載空悠悠。
這首詩壓得李白在黃鶴樓擱筆,
發出無奈浩嘆:自己實在無法寫出超越崔顥的黃鶴樓。
崔顥後來也中了狀元,
只是比王維要晚了三年。
開元九年,
也就是公元721年,
名滿長安的王維推脫了繁雜的宴請唱和,
專心備考科舉。
弟弟王縉自知詩賦還未精熟,
便沒有與王維一起報考。
另一邊,
岐王原本已經應承爲王維的科舉做舉薦人。
此時,
九公主李持盈恰好從王屋山的道觀回京,
李持盈有個更響亮的封號就是玉真公主。
雖然玉真公主早已出家入道成了女冠,
但天下人都知道玄宗皇帝與同父同母的妹妹玉真公主最爲親近。
岐王覺得:若是玉真公主能爲王維舉薦,
那王維就能走得更順利。
於是岐王李範安排了一場宴飲,
給王維擺下了一展風華的舞臺。
王維即將走上那千古溢彩的盛世潮頭。
王維沒有辜負岐王的一片苦心,
他用了五天時間從先秦魏晉的笙簫鼓瑟樂曲中發新枝,
長新果,
愣是給編出了一首琵琶曲《鬱輪袍》,
又帶上了當年爺爺王胄的那把檀木琵琶。
王維的爺爺王胄曾任大唐宮廷首席樂師協律郎,
在當年就有着“天下第一琵琶”的美譽。
在宴飲現場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岐王宅裏的人們恍然若失,
一時間竟無人拍手稱快,
只有寂靜中的唏噓聲。
王維的這首新曲就如同小蟲兒一樣一聲聲往人心裏頭鑽,
難以形容。
玉真公主也早已失了神。
岐王知道火候足了,
適時的給玉真公主遞上王維的詩詞小集子。
玉真公主讀到了那首《燕支行》:漢家天將才且雄,
來時謁帝明光宮。
萬乘親推雙闕下,
千官出餞五陵東。
誓辭甲第金門裏,
身作長城玉塞中。
這是王維用烘雲托月的手法重現了大漢驃騎將軍霍去病千里奔襲匈奴的大場面。
玉真公主心緒翻覆,
她似乎從王維如玉君子的表象下看到了少年胸中的萬千溝壑,
一時竟分不清是這開元盛世裝點了少年的意氣風發,
還是少年的才情爲煌煌大唐披上了炫麗華裳。
最後的結果是:在玉真公主的舉薦下,
二十歲的王維於開元九年春天的科舉中狀元及第。
只是,
萬物盈虛皆有數,
萬千的坎坷和煩惱也將從狀元及第開始。
爲官,
福禍相依.
王維高中狀元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家鄉河東蒲州。
母親崔夫人多年修佛,
她早已看淡了功名利祿。
她爲王維喜悅卻平靜,
把這看成是水到渠成的事罷了。
崔夫人讓信使給王維帶去了一段佛偈:空手把鋤頭,
步行騎水牛。
人在橋上走,
橋流水不流。
在長安的王維收到母親的話,
他自然知道這是南朝梁代禪宗傅翕的偈。
崔夫人是在提醒王維,
無空,
無實,
無休止,
福禍相依矣。
按照唐開元年間的規定,
狀元及第也需要參加吏部的選官考試,
王維的申、言、書、判,
四科俱是優等。
他被授予從八品的太樂丞,
相當於國家劇團的副團長。
但正如崔夫人所言,
福禍相依。
王維夙興夜寐、編排新樂,
還與李龜年、李鶴年一衆樂工切磋音律,
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後來安史之亂後,
李龜年流落江南,
賣唱爲生,
唱的最多的就是王維的詩,
其中就有那首名傳千古的《江上贈李龜年》: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
這首詩寫的是王維與李龜年之間的友誼。
無獨有偶,
多年後杜甫也在江南遇上李龜年,
故人相聚,
萬分感慨,
杜甫賦詩一首贈予李龜年: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
李龜年一人獨得詩佛的五絕和詩聖的七絕,
也不枉人生走這一遭了。
果然,
王維太樂丞的位子還沒坐暖,
禍事就來了。
岐王李範生性爽直,
在排場上時有逾矩處,
玄宗皇帝也少有在意。
原本,
宮中的黃獅子舞是專門演給皇帝看的,
沒有皇帝的批准就演出,
屬於僭越。
初秋暑熱尚未消散,
岐王李範突然來了興致大宴賓客。
酒過三巡,
酒酣耳熱的岐王點名要看黃獅子舞。
這可把在場的王維難住了。
演就是僭越,
不演就是得罪岐王。
左右都是禍,
索性就應付一下。
然而帶來的結果就是,
玄宗皇帝知道後,
岐王被貶出長安任華州刺史,
王維也被貶到兩千裏外的濟州任司倉參軍,
連降兩級。
黃獅子案,
其實上只是玄宗皇帝找的由頭,
目的是殺雞儆猴,
做給寧王、薛王,
諸皇兄看的。
王維只是這場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而已。
當時,
唐玄宗爲了鞏固皇權與皇位,
擔心他的兄弟們形成有威脅的勢力,
頒令“禁約諸王”,
不使與羣臣交結。
王維出仕之前就是岐王、薛王等諸王的座上賓,
又犯了黃獅子案,
剛好觸碰到唐玄宗的隱痛。
承受着與理想漸行漸遠的苦楚,
王維離開了長安。
被貶濟州。
弟弟王縉和好友裴迪在灞橋送別王維,
母親崔夫人的佛偈這時王維才真正領悟到。
世事無常,
折損人生。
一挫必有一悟,
而人世中的折損卻不勝數,
折的人沒有脾氣了,
自然就能看破人生了。
山中相送罷,
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綠,
王孫歸不歸。
兩千餘里的路程,
那個時代需要長途跋涉一個多月。
王維出發時是秋天,
到達濟州已是萬象蕭瑟。
而二十歲的狀元郎,
也將被朝廷遺忘在這荒僻小城五載時光。
那個在千年之後仍被刻在教科書裏的王維,
在當時連三年任期滿了都沒人記得。
在史料上關於王維濟州五年的記載不多,
只有他跟濟州刺史裴耀卿一起在黃河氾濫時保住了濟州城的記載。
還有就是好友祖詠仕途落寞,
從汝水赴濟州來看過王維幾次。
王維也有寫過《齊州送祖三》可佐證:天寒遠山淨,
日暮長河急。
解纜君已遙,
望君猶佇立。
此時,
王維已經在濟州城待了五年,
與祖詠分別之後,
又將要獨自走入這座清寂的小城。
時已天寒,
遠山逶迤於天際,
斜陽下長河奔流如同時光。
故人遠去,
王維卻佇立在暮色蒼茫的長河岸邊,
徒留一個恍然孤獨的身影。
王維也開始想念家鄉了。
他想念母親崔夫人,
便時常跑到河邊碼頭與從上游來的客家閒聊,
也被他寫進了詩裏:君自故鄉來,
應知故鄉事。
來日綺窗前,
寒梅着花未。
逐漸地,
王維的耐心被耗盡,
一改以往溫潤平和的脾性,
寫下了一紙辭官表,
所幸棄了官,
炒了皇帝的魷魚,
獨自踏上了歸途。
王維辭官。
寒食節時,
王維行至汜水,
陸路轉水路,
恰巧在船上遇上了故友房琯。
房琯也是杜甫的摯友,
許多年後,
杜甫就是爲了房琯險些被殺頭。
房琯時任衛縣縣令,
聽說王維辭了官沒了差事,
就邀請王維到他手下當差過渡一下。
王維思家心切,
便沒有應承。
弟弟王縉已經將河東蒲州的家人都遷到了長安,
於是王維匆匆別了房琯,
回到長安。
弟弟王縉已經高中進士,
也有了差事。
賦閒在家的王維暫且靠弟弟接濟。
讀書、賦詩、登高,
日子一長,
王維靜極思動,
還真就動身去了衛縣,
跑去房琯那謀差事去了。
衛縣在淇水之濱,
衛縣之行也成就了王維的一段姻緣。
得知王維要來的縣令房琯擺下了隆重的晚宴。
房琯還告訴王維,
淇水邊還隱居着個頗有詩名的年輕人,
名叫高適。
房琯還遞上了一本詩冊,
王維細細的讀起了高適的《自淇涉黃河途中作十三首》:憶昔大業時,
羣雄角奔走。
伊人何電邁,
獨立風塵首。
從詩詞中,
王維已然感受到了高適的胸懷,
遣詞雖然樸拙,
卻有濟世之志。
在宴席上,
王維還遇上了河東故人李雲。
他的思緒被拉回到了童年,
李雲的外甥女崔玉也曾是王維的童年玩伴。
許多年前他們就失去了聯絡,
如今竟在淇上又得知了故人的消息。
這一夜王維難得喝得大醉,
吟唱着自己的舊作《不遇詠》:身投河朔飲君酒,
家在茂陵平安否?
且共登山復臨水,
莫問春風動楊柳。
數日後,
在李雲的安排下,
湯湯淇水、楊柳依依,
王維再見崔玉。
長男棲月宇,
少女炫霓裳。
在春山枝桂旁,
兩人相逢一笑,
眉眼間已經確認了對方。
年過三十的王維終究成了家,
有了牽掛。
婚後夫妻兩人同遊蘇門山,
陣陣濤聲之中,
崔玉講起了長嘯臺的傳說。
《魏氏春秋》曾記載:竹林七賢中阮籍和嵇康誰也不服誰,
唯獨服一個叫孫登的人。
他們都曾向孫登求教宇宙之力和導氣之術,
孫登始終不答。
崔玉問王維,
你知道孫登爲何不說話嗎?
崔玉繼續說:孫登就是在教他倆世上哪有什麼長生術,
禍從口出,
閉嘴才能活得長。
可惜阮籍和嵇康都沒明白這個道理。
這世界就是這麼奇怪,
孫登不敢說話,
太苦了。
阮籍裝瘋賣傻來避禍,
太累了。
嵇康性烈剛直,
太傻了。
人生當真似那月亮,
圓滿的時候有,
可大多數時候都是虧缺。
王維聽着妻子的言語,
許久纔回了首詩:孫登長嘯臺,
松竹有遺處。
相去詎幾許,
故人在中路。
愛染日已薄,
禪寂日已固。
忽乎吾將行,
寧俟歲雲暮。
從蘇門山回到淇水,
縣令房琯帶着高適來到王維的住處,
三人相談甚歡。
酒至夜半時分,
王維得知高適不日就要啓程臨淮之地,
留贈詩《送高適弟耽歸臨淮作》:少年客淮泗,
落魄居下邳。
遨遊向燕趙,
結客過臨淄。
山東諸侯國,
迎送紛交馳。
自爾厭遊俠,
閉戶方垂帷。
史料中沒有找到高適給王維的回詩,
但高適也曾在其上寫下過一首流傳千古的送別詩《別董大》: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這首詩放在這個場景也再合適不過。
王維送別了高適,
又和妻子迴歸到淇水河畔風物閒適的日子。
只是紅顏多薄命,
半年後,
淇水岸邊多了一座新冢,
那是崔玉的墓。
王維伏在墓前許久,
痛心疾首。
他只是個血肉之軀,
被現實與命運交互嘲弄,
予取予奪。
王維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待下去了。
他自小幼於禮教,
嚴謹傳統,
沒有李白的浪漫、白居易的風流,
卻身兼了杜甫的不棄與柳宗元的不娶。
《新唐書》上關於王維的婚事只有短短的一句:喪妻不娶,
孤居三十年。
王維緣何不續娶是個謎題。
史料中記載的是王維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
而在妻子亡故後,
他便嚴鎖心門,
鰥居三十載,
不再續絃。
光電世界,
雲沫歡喜,
霜露情愛,
一切成空。
王維的詩中,
也從未提及過妻子的隻言片語。
在他的畫中亦如此。
要知道王維是個很喜歡畫人像的,
他爲孟浩然、崔興宗等人都畫過像,
卻從未給妻子畫過像。
事實的真相都已淹沒在了一千多年前的浩瀚歷史中,
一切都已成謎。
重回長安。
開元十七年,
也就是公元729年,
29歲的王維回到長安。
弟弟王縉已是武部員外郎。
於是王縉向左丞相張悅力薦王維。
左相張悅對王維之才早有耳聞,
於是將王維安排到集賢院供職。
而集賢院祕書少監,
恰好是大名鼎鼎的張九齡,
就是那個寫《望月懷遠》:“海上升明月,
天涯共此時”的張九齡。
此後,
張九齡成爲了王維仕途上的伯樂,
並且張九齡還介紹了襄陽人孟浩然與王維認識。
孟浩然比王維大十歲,
兩人都是名滿長安的大詩人,
故而很快成爲了好友。
有趣的是,
李白和孟浩然在公元725年相識,
比王維和孟浩然的相見早了四年。
四年前李白在黃鶴樓送別孟浩然寫下了:故人西辭黃鶴樓,
煙花三月下揚州。
而四年後,
王維也在灞橋送別孟浩然寫下了:杜門不欲出,
久與世情疏。
以此爲長策,
勸君歸舊廬。
醉歌田舍酒,
笑讀古人書。
開元十八年十二月,
左丞相張悅在洛陽病逝。
張九齡也丁憂家居,
在父母離世時辭官回到祖籍守孝。
賞識王維的人都不在朝堂上,
於是王維又辭官不幹了。
王維離開了長安,
開始了漫長的旅行。
他去了蜀地,
去了劍閣,
去了白帝城。
最後他又兜兜轉轉又到了襄陽,
走到了冶城南園的孟浩然山莊。
老友相見,
免不了一番詩詞切磋,
在孟浩然一句:“日暮馬行疾,
城荒人住稀”的啓發下,
王維爲孟浩然畫下了彌足珍貴的畫像。
開元二十三年,
也就是公元735年,
遊歷河山五載時光的王維回到長安,
此時他已是34歲了。
王維在濟州的老上司裴耀卿官拜黃門侍郎,
張九齡回朝復官中書侍郎,
兩人並列平章事,
也就是左右宰相。
張,
裴兩人都很賞識王維,
於是王維第三次入朝爲官,
供職中書省。
清明節前,
王維去淇水給妻子掃了墓。
春如舊,
煙籠雲水流,
只有一捧泥土,
訴說去留。
王維並未停留很久,
只道了句“來年春天我再來”。
十月,
王維隨玄宗皇帝從洛陽回長安。
此時,
弟弟王縉已是從六品下的侍御史,
比王維高了兩品。
在仕途上,
王縉屬實比王維耐得住性子,
而王縉在青雲路上的奮進,
終將在往後的歲月中,
爲王維在危難時換回一條命。
開元二十四年,
大唐的命運風雲變幻。
這一年,
張九齡被李林甫排擠替代。
裴耀卿成爲中書令,
總理朝廷政務,
開始了19年的執政之路。
口有蜜、腹有劍的李林甫爲盛唐的危機埋下了伏筆,
19年後盛唐榮光毀於一旦。
張九齡被貶爲荊州刺史,
限兩日內離京。
王維得知消息,
匆匆趕往灞橋相送。
張九齡知道王維什麼心思,
估摸着他又要辭官不幹了,
於是飽含深意的寫了首感諭詩給王維:徒言樹桃李,
此木豈無陰。
又語重心長的告誡王維,
朝堂上不會因爲失去你王維而清明,
卻會因爲李林甫塞進一個庸官而更加渾濁,
你佔着一個位置,
就少一個庸官。
數日後,
王維被李林甫調任監察御史,
明面上是遷升了,
實際上卻是將王維從中書省趕到御史臺去了。
轉過年的秋天,
王維接到敕令,
以監察御史前往邊城涼州,
代表朝廷撫慰邊軍將士。
王維經咸陽、邠州出袁州地界之後,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沙漠戈壁。
三裏一臺,
五里一墩,
不時有烽煙燃起,
如一條直衝霄漢的煙龍。
而通往涼州的路上,
有黃河的支流也稱蔚如水。
大漠長河,
夕陽西下,
流光溢彩,
這種濃烈的色彩是王維從未見過的。
在蕭關驛安頓後的王維寫下了《使至塞上》:大漠孤煙直,
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騎,
都護在燕然。
開元二十八年秋,
王維又被派去桂州知南選。
途經襄陽,
他忽然從襄陽刺史處聽說張九齡突發急病,
五月七日病逝於韶州曲江。
故人離去令王維神傷,
只是心中仍有不祥預兆,
又想起了襄陽的摯友孟浩然。
上次一別已過七八年,
王維輕車熟路,
腳步急促的趕去了冶城南園的孟宅。
院中冷冷清清,
門口掛着白幡。
臨堂前,
是當年自己爲孟浩然畫下的《襄陽孟工馬上行吟圖》。
爐中幾炷香火,
輕煙嫋嫋。
王維終究沒忍住,
溼了眼角。
故人不可見,
漢水日東流,
借問襄陽老,
江山空蔡州。
王維將身上所有的財物都留給了孟家人,
沒有多作停留。
沒有孟浩然的襄陽,
王維一刻也不想停留。
人去城已空,
張九齡已離世,
孟浩然已離世。
春花落盡,
往秋而去,
輪迴不盡。
許多朋友絡繹亡故,
如漣漪,
似夢境,
歸於淵籔。
這使得王維的內心產生了從未有過的蒼涼和孤獨。
他也曾產生過徹底棄職歸隱的念頭,
但張九齡灞橋的囑託,
始終銘刻在他心中。
王維在終南山買下一處別業,
開始了大隱隱於朝,
亦官亦隱的生活。
在終南山的峽谷間、溪流處,
王維似乎找到了心安處。
眼前所有的狹隘,
陡然開闊。
緣起緣滅,
四十歲的王維歷經世事,
終於明悟,
隨即吟出一首《終南別業》: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一唱三嘆,
不可窮其妙也。
王維又去尋訪了香積寺。
香積寺建於唐高宗永隆二年,
神木靈草,
凌歲寒而獨秀。
夜暗花明,
逾嚴霜而霏萃。
後來,
安史之亂中郭子儀率軍在此與叛軍作戰,
成爲了香積寺史上最大的一次劫難。
王維在此地也寫下了《過香積寺》:不知香積寺,
數裏入雲峯。
古木無人徑,
深山何處鐘。
這首詩清冷幽邃,
充滿禪意,
細品之下,
如無影之拂塵將那些官場失意、名利恩怨都拂掃乾淨。
天寶元年,
42歲的王維由從七品下的殿中御史遷升左補闕,
需要時常隨伴皇帝,
上朝的次數也頻繁了許多。
十月,
玄宗皇帝巡幸驪山,
兩省官員護從隨行,
王維也在其列。
其實這次隨行的還有經玉真公主舉薦新授官的翰林供奉李白。
但史料中沒有記載兩人的任何交集。
轉過年,
王維將已故詩人宋之問在藍田輞川的別業買來,
匠心獨運的打造了輞川二十景,
成爲了著名的輞川別業。
輞川因爲在終南山一抱,
冬暖夏涼,
隔三差五會來一陣雨。
雨過後,
四山之上的霧氣會填滿溪澗山間。
空山中迴盪着鳥鳴聲,
如漣漪消失在遠天,
暮色如煙,
日之夕矣。
王維寫下《山居秋暝》定格了千年前的畫面:空山新雨後,
天氣晚來秋。
明月鬆間照,
清泉石上流。
時光如流水,
草木蟲魚同人們一樣,
都在無情的時光歲月裏逐漸消逝,
零落哀鳴。
王維的朋友很多,
但最知心的就是裴迪。
王維把裴迪稱爲“秀才”。
而現存的王維詩中,
涉及裴迪的詩多達三十餘篇,
超過王維所有的朋友。
王維時常與裴迪駕一葉小舟,
嘯傲湖山。
有一天,
在鹿寨聽到了呦呦鹿鳴,
破寂人聲,
聞聲不見影。
空谷傳音,
日落斜暉,
透過斑駁的樹縫,
照在青苔上。
王維寫下了:空山不見人,
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
復照青苔上。
以往王維的詩,
裴迪總會迴應一首,
但這首《鹿柴》着實把裴迪驚住了,
一時竟無詩可對。
雖然王維時常在輞川隱居,
但在仕途上,
王維卻穩步遷升,
一路升到了從六品上的庫部員外郎。
王維爲官也算逐漸通透了,
該上朝就上朝,
該領俸祿就領俸祿。
唯一讓王維憂心的是母親崔夫人,
母子的緣分眼看就要走到頭了。
天寶九載,
五十歲的王維終究失去了母親,
一堵牆倒下了,
他在人間的牽掛真的所剩無幾了。
天寶十一載,
已是公元752年,
守孝期滿的王維服闕回朝,
連升兩級,
官至從五品上的吏部郎中。
一年後,
執政19年的權相李林甫死了。
但大唐並未迎來一個忠正之臣,
接替李林甫的是楊國忠。
王維深知大唐朝事已不可爲之。
熟悉歷史的朋友應該知道,
盛唐的榮光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天寶十四載,
王維幾乎很少理會朝政了。
他已經54歲了,
時常獨自在竹裏館撫琴。
靜默中見一輪明月起於天際,
出於雲霧,
清光從竹葉中灑落在他臉上,
燦爛綽約,
如影似幻。
他當機開口吟出《竹裏館》:獨坐幽篁裏,
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
明月來相照。
終於,
安史之亂這個大劫還是來了。
這是盛唐的劫,
是所有人的劫,
楊貴妃也躲不過,
王維也躲不過。
盛唐的榮光被安祿山擊得粉碎。
那是一場長達八年且戰爭烈度恐怖的內亂。
1,
200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帝王兵士自相殘殺,
幾近全損。
僞官風波。
天寶十五載這一年,
史書上記載了許多這一年的故事。
玄宗皇帝祕密出逃長安,
在馬嵬驛陳玄禮兵變,
逼殺楊玉環,
肢解楊國忠。
而太子李亨在靈武自行登基即位。
玄宗李隆基在瞬息之間,
被褪下了權力的外衣,
連同他締造的開元盛世,
一併隨着那位貴妃,
被掩埋在馬嵬坡腐爛的泥土裏。
行宮見月傷心色,
夜雨聞鈴腸斷聲。
馬嵬坡下泥土中,
不見玉顏空死處。
長安陷落,
王維沒有逃,
他靜靜的在宅子裏畫了一幅《袁安臥雪圖》。
這是勉勵自己該學袁安一般,
臨暴雪之餓餒而不改色,
大不了也學顏真卿的哥哥顏杲卿一家,
父陷子死,
巢傾卵覆。
在長安城處處的喊殺聲中,
王維畫下一株翠綠怡人、大葉披離的芭蕉樹,
傲然於大雪之中,
後世也稱之爲《雪中芭蕉》。
也是同一年,
顏真卿在平原郡寫下了字字泣血的《祭侄文稿》。
攻佔兩京的安祿山算年紀比王維還要小四歲,
對王維很熟悉了。
當年在玄宗的宴席上,
時常能聽到李龜年唱王維的《陽關三疊》也就是《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輕塵,
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他也聽過王維那曲《老將行》:少年十五二十時,
步行奪得胡馬騎。
一身轉戰三千里,
一劍曾當百萬師。
毫無意外,
王維被叛軍抓住,
還專程從長安押解到洛陽關押。
王維早已買好了啞藥和毒藥,
想先裝啞病,
實在不成就服毒。
誰曾想安祿山一紙詔書把王維架在了火上烤,
直接任命王維爲安祿山大燕國的正五品給事中。
安祿山把這詔書公告天下,
王維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王維的僞官身份算是坐實了。
王維接到詔命,
終於明白:爲何亂世之中,
人皆浮萍,
不過隨波逐流罷了。
安祿山跟玄宗皇帝一樣,
喜歡宴歌樂舞,
索性將大唐的宮廷樂隊全都綁了來,
其中就有許多樂工曾是王維任太樂丞時的下屬,
演奏的樂曲也大多是王維所作。
其中,
樂工雷海青寧死不爲安祿山奏樂,
最終被亂刀砍死,
殉了節。
王維聽聞此事,
爲之悲惻,
賦詩《凝碧池》悼念:萬戶傷心生野煙,
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裏,
凝碧池頭奏管絃。
王維這首詩一字不曾提到雷海青,
卻處處是雷海青,
尤其是凝碧池三個字,
暗含碧血丹心之意。
這首詩是動亂時代的實錄,
苦難心靈的低吟。
亂世中的王維猶如江中一葉扁舟隨波逐流,
低沉的語調傾訴了一種哀時代之不幸又無可奈何的心情。
王維這首詩沒白寫,
後來唐肅宗清算僞官,
這詩成爲了王維證明清白的重要證據。
至德二載,
也就是公元757年,
安祿山被次子安慶緖指使李豬兒刺死,
也成了一片被時代浪潮吞噬的浮萍。
九月十二日,
廣平王李豫率諸路唐軍聯合西域回紇援軍共十五萬,
在香積寺與叛軍死戰。
主將陷陣,
全軍用命,
一戰陣斬叛軍六萬餘,
收復長安城。
唐肅宗重回長安,
而安史之亂中的僞官和永王之叛的逆臣,
就成爲了清算的對象。
李白在永王之叛中成爲了逆臣,
被髮配到夜郎。
好友高適卻在永王之叛中成爲了封疆大吏。
而王維在安史之亂中成爲了僞官,
弟弟王縉卻在安史之亂中隨名將李光弼立下赫赫戰功,
官居高位。
人生無常,
令人唏噓。
王維被押回長安等待肅宗發落。
皇帝李亨已經收到了刑部侍郎王縉請求用自己的官職爲兄長贖罪的奏章。
王縉的上書在肅宗心中的分量很重。
只是朝野之中質疑王維的人不少,
連後世質疑王維的也很多。
很多人認爲王維被授僞職,
無論如何都是洗不脫的污點。
流言蜚語如同雪花般飄來,
只是他是王維,
他的心中沒有雪崩,
正如王維在牆上掛着的那副《雪中芭蕉》。
芭蕉出現在雪中是何等的不合時宜,
偏偏王維就讓那株芭蕉樹在不合時宜中驕傲着,
這纔是王維。
王維不像李白如疾風,
也不似杜甫如蒼林。
王維是細水,
綿柔,
卻非外力能左右。
王縉終究還是救下了哥哥王維,
並且轉過年二月,
王維被授官正五品上的太子中允,
加集賢殿學士。
在蜀地漂泊的杜甫還給王維寄詩一首祝賀:中允聲名久,
如今契闊深。
一病緣明主,
三年獨此心。
不久後,
王維更是被擢升爲從四品上的尚書右丞,
這是個實權職位。
只是王維已經六十歲了,
一顆禪心早已在世事的修行中圓滿,
古井無波。
王維把自己的輞川別業上贈給了朝廷,
終於要丟下所有的身外物了。
王維已經不需要山水田園來呈放自己的心靈了,
他心中的萬千須彌世界已經將這一整個人間都裝了進去。
這正如他的《雜曲歌辭.
苦熱行》中的名句:思出宇宙外,
曠然在寥廓。
長風萬里來,
江海蕩煩濁。
王維離開輞川后,
裴迪也把相鄰的宅子賣了。
兩人四十多年的友誼似乎也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了。
乾元二年,
史思明又反了,
洛陽再次淪陷,
世道又要亂了。
王維讓裴迪去蜀地找嚴武和杜甫。
乍然分手,
無限悽然感慨,
兩人卻都沒說一句話,
作揖拜別。
王維昏花的眼中噙着淚,
望着裴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外,
他無限落寞的吟唱出《嘆白髮》:宿昔朱顏成暮齒,
須臾白髮變垂髫。
一生幾許傷心事,
不向空門何處銷。
上元二年,
也就是公元761年,
61歲的王維感到身體睏乏,
心力不支。
他唯一牽掛的就是遠在千里之外、任蜀州刺史的弟弟王縉。
他想見王縉一面,
於是上表肅宗皇帝:臣朝暮入地,
迥無子孫,
弟之與臣,
更相爲命。
兩人又俱白首,
一別恐隔黃泉。
洋洋灑灑數百字,
王維願意盡削官職,
請肅宗皇帝將王縉調任回京。
這番懇切陳詞打動了肅宗皇帝,
於是下詔王縉升任正三品下的左散騎常侍,
即日回京。
王縉接到詔命,
馬不停蹄,
顧不得自己同樣老邁的身體捲起煙塵直奔長安而去。
他知道哥哥王維沒有多少時間等他了。
王維精力枯竭到會時常恍惚,
在難得清醒的間隙,
他起身點起三炷香,
提筆給王縉寫下了訣別信,
書信尚未寫完,
筆已經悄然滑落,
在紙上留下偌大的一痕如花墨跡。
王維終究隨着爐中氤氳的香菸倏然間化入無邊的虛空之中,
兄弟倆終究還是沒有見上最後一面。
王維心中的田園。
王維和李白都曾在相同的時期同在京城爲官,
他們都有一些共同的朋友。
他們應該都知道對方的名字,
但是,
他們的生命與詩均沒有交集。
有些學者說,
李、王二人不相識,
是李白看不起王維,
不屑認識這個人。
這個理由無從考證,
但卻從側面道出了兩人的性格差異:一個狂放不羈,
藐視一切;一個謹小慎微,
服從流俗。
個性張揚的人,
有時是會把內斂平和的人看得一無是處。
現在,
李白的詩名比王維盛,
但他們的同時代人殷璠則認爲,
王維與王昌齡、儲光羲纔是開元、天寶詩壇的代表人物。
即便到了後世,
很多人私底下更喜歡文人味十足的王維。
不僅因爲他的詩,
最關鍵是他的經歷和處世更像你我這些普通人。
大部分人無法決絕地脫離社會,
隱遁起來,
也無法在社會中不計底線,
混成人精。
因此王維的經歷更像大部分人的選擇:他受到世俗的羈絆,
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選擇了一種溫潤平和的生活。
他長期在詩中自稱“微官”,
真不是自謙,
是事實。
李林甫把持朝政的十幾年間,
王維仍做着他那可有可無的“微官”。
他並非沒有擢升的機會,
李林甫的親信苑鹹曾言及王維久未升遷。
言外之意,
王維如果有意向,
他可以幫忙操作。
不過,
王維以一種相當委婉的方式拒絕了。
他在回贈苑鹹的詩裏說:“仙郎有意憐同舍,
丞相無私斷掃門。
”表面意思是稱頌李林甫大公無私,
禁絕走後門。
實際是想表明他與李不是一路人,
不屑去趟渾水。
這件事,
可以看出王維的底線。
在後世讀者的眼裏,
貼在王維身上最主要的標籤還是山水田園詩人。
如果說王維是唐朝詩人中山水田園詩寫得最好的,
應該沒有人有異議。
就連被李白誇作“吾愛孟夫子,
風流天下聞”的孟浩然,
也要排在王維後面,
世人都以“王孟”並稱。
開元十七年(公元729年),
孟浩然到長安考進士,
落榜。
返回襄陽前,
孟浩然給好友王維寫了一首詩:寂寂竟何待,
朝朝空自歸。
欲尋芳草去,
惜與故人違。
當路誰相假,
知音世所稀。
只應守寂寞,
還掩故園扉。
詩中充滿了怨憤,
感嘆當權者不肯提攜,
感嘆世上知音太難覓。
王維回贈了他一首詩:杜門不復出,
久與世情疏。
以此爲良策,
勸君歸舊廬。
醉歌田舍酒,
笑讀古人書。
好是一生事,
無勞獻子虛。
其中,
多少有一些是王維自己的心聲,
有他自己渴望而不能及的隱居夢想。
王、孟這兩個當朝最著名的山水田園詩人,
他們此時的心境截然相反。
王維一生都在做官,
卻一直想歸隱田園。
而孟浩然一生歸隱田園,
卻一直想做官。
王維不是一直嚮往田園生活嗎,
爲什麼不學陶淵明辭官歸隱呢?
說到底,
父親早逝,
長子代父,
他不忍推諉全家生計的重負。
他在詩中說,
“小妹日長成,
兄弟未有娶。
家貧祿既薄,
儲蓄非有素”。
所以:“幾回欲奮飛,
踟躕復相顧”。
他不敢拋開自己的責任,
自己一個人逍遙去隱居。
因此,
即便深深感受到吃朝廷這碗飯很辛苦、如履薄冰,
王維也不敢效仿陶淵明的活法,
拂袖而去。
中年之後,
他已無意仕途,
純粹爲了俸祿和家族責任而在官場待着。
身在朝廷,
心在田園,
他過起了時人稱爲“吏隱”,
即半官半隱、亦官亦隱的生活。
願你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心靈花園,
在俗世中找到自己心靈的棲息地。
願你我像王維一樣:身在塵世,
心有田園。
感謝觀看天天讀書會,
我們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