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第2集 千年的營造

他叫彭金璋,今年70歲,1963年畢業於北京大學考古專業,49歲時來到敦煌,開始了一段與墨高窟爲伴的考古生涯。 21年來,他時常往返於大泉河兩岸,河邊的林蔭小道,此時秋意正濃。 河的另一邊,綿延1600多米的崖壁上,大小不一,排列着735個洞窟。 如此大規模的窟羣,因何而來,又是如何建造的,也只是他考古研究的目標。 在墨高窟,有四把鑰匙,可以打開這裏的492個洞窟。 中國文化千餘年來存留的奇蹟,就在這一扇扇窟門背後,絢爛無聲。 那思維禪定的瞬間,那融入慈悲的微笑,那在色彩與線條之間流動的樂章,帶領我們穿越了久遠的歷史長河,重現昔日永恆的時光。 這是公元848年,在敦煌,從安史之亂開始的戰亂局面,已經持續了93年。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叫張義朝的人,目兵擊中,發動了一場血戰,收復了敦煌城。 三年後,唐王朝在敦煌設置了皈依軍,收復失地的功勳將領張義朝被任命爲敦煌皈依軍解度使。 接到任命後,張義朝舉行了盛大的遊行儀式。 在後來爲他修建的功德窟、國高窟、156窟的南壁上,那次遊行的壯麗場面被繪製成爲一幅壁畫長卷,至今保存萬好。 在修建這個洞窟的時候,張氏家族在前世北壁上留下了一方題跡。 它對後來人研究墨高窟營造歷史非常重要。 隨着時間的流逝,墨色因牆體的斑駁而模糊。 有幸的是,在藏經洞發現了當時題寫時所留下的紙稿。 在這份名爲墨高窟記的題記中,整個墨高窟營造的緣起漸漸在字裏行間浮現。 那是在前秦建元二年,也就是公元366年,中國北方正處於五湖十六國的戰亂紛爭。 人們對和平生活充滿嚮往,佛教也開始走向興盛。 絲綢之路上,往來印度和中原的僧人也絡繹不絕。 這時,一位名叫嶽尊的出家人向西行遊,途經敦煌明沙山,忽然看到前方千佛現出真容。 一一金光將他籠罩。 經歷了這片神奇的景象,嶽尊不再行走,他決定在明沙山東面的崖壁上開造墨高窟第一個洞窟。 和所有的研究員一樣,彭金章大部分時間都在和洞窟打交道。 在這些已經經歷了一千餘年時光的洞窟裏,任何一個細節都有可能被忽略。 學者們推測,這是崖壁上現存最早的洞窟之一,二六八窟。 主室只有一個人的高度,一米多的寬度,南北兩側共有四個小窟,裏面只能容納一人坐下。 這就是專門用來坐禪修行的禪窟。 學者們無法斷定,這是否是墨高窟第一個洞窟,但能夠推測的是,嶽尊當年所開造的也是一個禪窟。 洞窟這個建築形式,源自佛教的故鄉印度。 釋迦摩尼曾在石窟內,西向解枷輔佐,遠離城市喧囂,並且冬暖夏涼。 墨高窟最早的營造,便因坐禪修行開始了。 這是多室禪窟的一個小禪室,就是禪窗。 自從佛教傳入西域後,沿途開造了許多石窟祠。 這些開闊的山崖,達到由粗砂岩或砂礫巖組成。 敦煌墨高窟的地質結構,屬於第四級九泉系砂礫巖,適合開鑿石窟。 崖壁前方就是寬闊的大泉河,從南往北再次經過,現在幾近幹河。 一千多年前,從三維山的溝谷中湧出各股泉水匯流而下。 大泉河水碧波盪漾,河邊,成片的白楊樹林映着碧藍的天空,氣候宜人。 這裏,距離當時的交通要道敦煌城不遠,但又相對偏僻,適合開窟修行。 於是,便開始了延綿千百年而不中斷的洞窟營造。 在早期洞窟二七五窟內,南北兩壁的牆上有幾座小小的屋檐, 這是典型的中原建築風格,闕。 小小的闕形龕內,佼佼的菩薩天然微笑。 隨着時間的推移,崖壁上出現了這樣專門用來禮佛供養的洞窟。 這些洞窟改造了印度的窟形,並加入了中原文化的痕跡。 但由於人力物力的限制,這些早期洞窟空間較小,構造簡單, 在崖壁上零零星星,並沒有形成規模。 一直到公元四三九年,在統一北方的戰爭中,北魏攻克北梁。 梁州一帶,衆多工匠由於戰亂紛紛遷來敦煌。 此後,洛陽也來了大批官宦、僧侶、工匠。 正是這些習居敦煌的人們,在墨高窟進行了一次規模浩大的開鑿, 並給洞窟造型帶來了新潮的中原審美風格。 這個二八五窟,正是那個時期營造的最好見證。 窟的西壁有佛教、印度教的天神,線條流暢、豐滿圓潤。 是受中亞、西域的影響,又在敦煌被本土化。 而在窟內的其他地方,卻已顯露出當時盛行的中原風格。 面貌清瘦,身材清純,帶着高官大氣。 秀骨清瘦,身材清瘦,帶着高官大氣。 秀骨清相,這種在中原廣爲流傳的畫風, 不再陷於畫紙上的單傾風流,而躍然於墨高窟的壁畫間。 讓人更歎爲觀止的是,二八五窟附鬥形的窟頂。 不同文明的印記在這裏碰撞融合, 中國神話中的雷神、飛仙、伏羲、女媧和佛教中的摩尼寶珠, 都彙集在了這方形似倒斗的穹頂上。 四面斜坡的結構能分散窟頂上方的重力, 使洞窟堅實穩固,而且空間寬敞, 從而成爲了墨高窟的營造中最爲普遍並延續的建築物。 最爲普遍並延續不斷的樣式, 這本身也是佛教石窟傳入中國後的新創造。 又是誰有如此深厚的中原情結開鑿了這個洞窟呢? 考證一個洞窟的主人,供養人畫像與題跡對於學者尤爲重要。 供養人一般是指奉獻自己資產建造洞窟的人, 他們的形象往往被繪製在洞窟內並附有題跡。 在二八五窟,位於說法圖下方長達一個壁面的供養人畫像中, 有一些穿着王公嬪妃的服飾。 在當時能以王者身份出現, 最有可能的就是瓜州刺史袁戎了。 東陽王袁戎是第一個長期目守敦煌的中原王室成員。 在敦煌期間,他曾出資請人超過大量的佛經。 藏經洞遺留的原件當中, 有一份《仁王般若經》墨維寫道, 佛弟子袁戎寂居末節,生死是淚,離鄉已久,歸暮嘗心。 入法之前,既用造境,願天生成佛。 從這段發願文中,我們不難體會到, 身處異地他鄉的袁戎, 希望通過佛教尋得安寧與祥和。 墨膏庫也逐漸轉變爲來自四方的人們祈福免災, 開枯做功德的神聖場所。 墨膏庫在歷經千餘年滄桑後得以傾存, 也並非一帆風順。 公元557年,又一次朝代更替發生在北方, 北周王朝取代了北魏, 並在短短的幾十年內換了三個皇帝。 時局動盪,越來越多的百姓選擇出嫁, 數量竟逐漸達到了全國總人口的十餘分之一, 給統治者帶來了政治經濟上的巨大威脅。 終於,北周五帝在公元574年下詔滅佛。 在這場浩劫中,敦煌地處變垂, 有幸未受到破壞。 十五年後,隋文帝楊堅結束了魏晉南北朝將近三百年的分裂局面, 將其志插滿天下。 楊堅出生在陝西的一座尼姑庵, 由比丘尼撫養到十三歲, 使他跟佛教結下了姻緣。 登基後,楊堅下詔修復前朝廢棄的寺院, 並在敦煌大造舍利塔。 他和兒子楊廣都注重發展西部, 使河西的生活呈現出一片祥和的景象。 短短三十餘年的隋代, 墨高窟造窟高達近百個, 崖面上的洞窟由星星點點逐漸連成一片。 開鑿洞窟, 首先要構思出洞窟在崖面上的位置和樣式, 繼而開鑿湧道。 湧道挖出後, 繼續朝着崖壁上方及四周擴展。 石砂從湧道排出, 即安全又便於操作。 窟頂成型之後, 便向下挖掘, 直到整個洞窟的樣子被鑿出, 再根據需要進行裝飾工序, 一個洞窟纔算完工。 由於勞動工具簡單, 無數的工匠一剷剷挖掘, 一筆筆勾勒。 正是他們, 在這樣簡陋的條件下, 用雙手鑄就了整個崖壁的輝煌。 墨高窟在外觀上, 最爲顯眼的就是 位於石窟羣中段的標誌性建築, 九十六窟,又叫九層樓。 紅色樓閣依山而建, 氣勢雄偉。 1999年, 對於考古界, 九十六窟的歷史原貌, 一直是個謎。 就是那個秋天, 彭金章帶着這個謎團領導了一支團隊, 對這裏進行了一次考古發掘。 就在這一次發掘中, 彭金章發現, 一層地表下面, 還有一層截然不同的地表。 隨着挖掘的深入, 彭金章緊張的心, 轉變爲難以言喻的欣喜。 在明國,清代,元代,西夏,唐代各時期洞窟的地面, 先後顯露, 整個九層樓營造時的歷史原貌浮出了水面。 那是在公元六八四年, 武則天當政, 朝中關係極度微妙。 此時,薛懷義, 孫法明等僧人, 便僞造了大雲經, 以討好武則天。 因書中說, 自己是彌勒下士, 女子爲王, 武則天甚是歡喜。 彌勒爲音義, 義義爲慈士。 所以, 當公元六九零年, 武則天如願以償登上皇位時, 便自稱是 慈士月谷金輪聖神皇帝。 那時, 全國興起了一股 大造彌勒像之風。 九十六窟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 開造的。 窟內 只有這一尊 彌勒塑像, 所以又稱大象窟。 它的形象 據說就是依照 武則天的面容而塑。 專家們推測, 像這樣高大的洞窟 開造時 極爲困難。 首先要在崖壁的高處 挖出一條湧道, 然後 向上挖出窟頂 再逐漸下挖, 並在第一條湧道正下方 造出第二條湧道, 挖出的石砂 從下方的湧道排出, 就這樣 依次向下 直到地面。 經過精確計算, 湧道的位置 也恰能增加 彌勒像的彩光。 彌勒像的胚胎 是在挖掘洞窟時 由設計預留下的 崖壁砂石 加工而成的。 根據專家們推測, 營造這樣大型的洞窟 往往 要花費幾年 甚至幾十年的時間 才能最終完成。 對於九十六窟開造的經過, 當時 並沒有詳細的記載, 但在公元九六六年的 一次重修中, 只用了木匠五十六人, 泥匠十人。 而這次歷時十天左右的重修 只換了兩層木構而已。 依此看來, 九十六窟 在建造時的工匠規模 是多麼龐大。 遠久後的今天, 我們能感受的 只有那大唐帝國 恢弘無比氣度的象徵。 潛流長河 波映重閣 那三百多年前 只有一個洞窟高懸的崖壁 到唐朝年間 已經是 幾乎是 一千餘砍 墨高窟 在唐朝 進入了自己的 黃金時代。 有近一半的洞窟 是在唐朝時修建的。 這期間, 一些紀念家族洞窟營造 而刻下的石碑 成爲了今天 研究洞窟淵源的重要石標。 修建於中唐時期的 148窟 是一個開放參觀洞窟。 窟的前世裏, 這塊石碑 從洞窟落成之時 就屹立在此, 就像一位千歲老人 對我們講述着 前塵往事。 唐天寶十四載 也就是公元755年 安氏之亂爆發了。 駐紮河西的軍隊 被調往中原平叛。 敦煌、防務空虛 陷入了各種勢力的亂戰中。 加急的求援信 向中原王朝發出。 整個敦煌城 在重重包圍中 開始苦苦等待。 可是援軍遲遲沒有音信。 命懸一線的孤城中 人心惶惶。 最高軍事首腦周鼎 萌發了棄城逃跑的念頭。 就在這時 他卻意外地接到了邀請 去墨高窟 觀禮一座新開的佛窟。 這個窟的形狀 類似於民間的棺材。 這是涅槃窟獨有的樣式。 涅槃是經過多年修行 終於擺脫生老病死的輪迴 達到一種寂靜長樂的永恆境界。 那環繞着釋迦摩尼涅槃像 長達三個壁面的晶變化 凸解了佛陀涅槃前後的莊嚴場景。 窟頂上方的千佛 又宛如一方佛國淨土的蒼穹 如夢如幻。 這個窟的主人叫李大斌 是當地的望族。 涅槃窟的落成 在敦煌城烽火連天的時候 曾鼓舞着軍民 與城池共存亡的決心。 大漠的冬天已經來臨 李大斌所做的一切 最終沒能打動周定。 他決定棄城而逃 臨行前被軍中部下當即逮捕一殺。 接下來敦煌軍民 在孤城中苦苦堅守十一年 最後因內無糧草外無援軍 被迫放棄。 往事已隨大漠風煙遠去 記在歷史的石碑上 大唐隴西李府君幾個字 赫然在目。 除了這些 由世家望族修建的大洞窟外 崖壁上 由黎民百姓出資修建的小洞窟 佔了絕大多數。 這個只有幾平方米的107窟 由晚唐的一戶人家營造。 除了家庭成員外 身份卑微的奴婢 也拿出自己僅有的所得參與建造。 壁畫中奴婢身份的母女倆 衣着簡單樸素 母親在提榜中說 她們出資繪製了六身世家模擬像 願舍劍從梁。 敦煌世世代代的人們 不論財力的多少 在這裏尋找自己精神寄託的期望 從未間斷。 這個時候 中原由於藩鎮割據 宦官專權 陷入了一片混亂。 這些都大大削弱了唐朝的實力。 終於在公元九零七年 離敦煌一千八百公里的都城長安 化爲廢墟。 歷史從此進入了動盪的 五代十國時期。 而敦煌 由於地處偏遠 管轄相對獨立。 在中原羣雄割據的時候 這裏卻無有戰爭。 公元九一四年 敦煌迎來了一位新的統治者 曹義金。 他主張對近鄰修好 重視農牧業的發展。 敦煌城再次恢復了一派 繁華的景象。 經濟的繁榮 加上歷代開枯積累下來的豐富經驗 墨高窟的開鑿 開始了一個以大洞窟爲主流的 新階段。 這也是他營造史上 最後一次黃金時代。 六十一窟 是墨高窟最大的洞窟之一。 窟主就是曹始規義君 第四位統治者曹元忠 和他的夫人。 這是一箇中心佛壇窟 正方形的主室面積 有196平方米 最高的地方有9.5米 相當於今天的三層樓房。 由於空間巨大 開鑿洞窟時留下了一塊崖體 用來承載窟頂重力 並在上面繪製各種富麗的裝飾 形成了這種典型的殿堂風格。 這個時期的洞窟樣式 也已經完全中原化。 在曹始時期 一系列大規模開鑿 擊退歷代洞窟的重修後 墨高窟也逐漸形成了 歷史上最大的規模。 墨高窟的壁畫彩塑 大多集中在 崖壁靠南部的洞窟中。 學術界大致以此爲依據 把墨高窟分爲了 南北兩個區域。 南曲從南北朝到元代 相繼誕生了禪窟 中心塔柱窟 副鬥頂窟 涅槃窟 大象窟 中心佛壇窟 共計487個。 這些時代風格鮮明的洞窟內 有壁畫四萬五千多平方米 彩塑兩千多尊。 而墨高窟的北區 洞窟分佈疏密不均 殘缺不全 曾經一度被認爲是 敦煌考古的沙漠。 但北區洞窟的作用是什麼 和南區洞窟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些對於彭金璋而言 卻充滿了吸引力 出乎大家的意料 一批又一批珍貴的文物 被先後發現了 常年被忽視的243個洞窟 終於有了自己的門牌號碼 不論酷暑嚴寒 它的腳步踏遍了北區的 每一個角落 沿道黑黑的 這裏用瓦轉封起來 就像現在的圓的鹽桶一樣 就沿着出去了 這個臺放點做飯用的東西 或者放個燈之類的 經過考古證明 這裏曾是僧人們居住的僧房窟 修行的禪窟 儲藏糧食物品的蒼嶺窟 埋葬僧侶的義窟 和南區禮佛的殿堂一起 構成了完整的石窟寺院 墨高窟 我們彷彿聽到了 那一聲聲開鑿的叮噹聲 猶如一聲聲不倦的口吻 從歷史那端傳過來 又傳開了去 五代宋初期間 海上貿易之路興盛 墨高窟的開鑿也止於元代 明朝家境地 封閉嘉峪關 沙洲民衆內遷 敦煌墨高窟 進入了凋零的時期 而這座寶藏曆經塵封 在二十世紀初 將重新被世人所知 中國 古印度 古希臘 中亞文明 四種古老的旋律 在這裏匯成了仙古絕唱 無數虔誠的心 曾踏上這條路途 超升這片荒蕪當中的精神家園 它歷經戰火的紛飛 滅佛的蕭條 奇蹟般的留存至今 歷史中的人們 無論是否留下了姓名 他們對崖壁獻上的旋律 如今仍在空中迴旋 2007年4月23日的上午 我們的攝像機在明沙山上 拍攝到一段奇異的景象 是否就是當年嶽尊看見 並曾感召過它的光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