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生活，是很好玩的》：人世間有許多事，想想就覺得很有意思

今天為你解讀的書是 《生活是很好玩的》 這是我國當代作家汪曾祺的一本散文集 汪曾祺的讀者圈裡流傳著這樣一句話 很多人不知道他 但知道的都愛他 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的文采 汪曾祺年少時求學於西南聯大 很多當時的文壇巨擘都對他青睞有加 比如當時作文的滿分是100分 他的中文課老師沈從文 直接給了他120分 還到處對人說 汪曾祺寫得比他自己還要好 後來被譽為文學鬼才的賈平瓦 更是把汪曾祺誇得神乎其神 說他是一文狐 修煉成老經 說汪曾祺的文字有一種 不是雕琢渾然天成的靈氣 但人們喜歡汪曾祺還有別的原因 因為他是一個生活家 生活家就是指熱愛生活 多才多藝 有趣的人 比如寫字 畫畫 做飯 明明是最普通的日常 他卻深得其中的樂趣 一個平常的景從汪曾祺的視角 便能美得浪漫別緻 連從戰亂流離 躲避空襲這樣的遭遇中 他也能找到許多閒情逸緻 汪曾祺說 人世間有許多事 在他眼裡 滿世界都是好玩的東西 他把他發現的這些好玩的東西 寫下來 傳遞給別人 每次都能寫得震驚四座 接下來 我將從美食 花草 蟲魚 人以及生活的苦難這四個方面 和你聊聊汪曾祺筆下好玩的生活 汪曾祺筆下好玩的生活 最少不了的就是美食 汪曾祺自己就是一枚資深喫貨 他寫到家鄉江蘇高遊 家家戶戶常備的點心 炒米和澆蟹 躲避兵亂的夜晚 一家人是靠沖炒米和泡澆蟹度過的 在蒲團搭舊的臨時牀鋪上睡一夜 就是一個浪漫的夜晚 故鄉雪日裡的鹹菜茨菇湯 春來的枸杞頭和涼拌薺菜 雖都是家常小菜 卻是一煮入口三春不忘 尤其寫到高遊的鹹鴨蛋 質細而油多 蛋白柔嫩 筷子頭一紮下去 滋 紅油就冒出來了 以至於曾經滄海南圍水 他鄉的鹹鴨蛋 我實在瞧不上 1939年 19歲的汪曾祺 輾轉到了昆明西南聯大讀書 一待就是七年 求學期間 他的喫貨本色 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課餘時間 他經常和友人一起溜到街頭小酒館 點上一碟豬頭肉和一壺美酒 美美地享用一番 或者去集市旁的小攤邊喫白斬雞 還美其名曰 坐食良機 昆明的美食真是多呀 有名的比如昆明的牛肉 汪曾祺一來就感嘆 我一輩子沒有喫過那樣好的牛肉 還有汽鍋雞 這是一種專門用陶製的汽鍋蒸出來的雞 汪曾祺也毫不掩飾他對汽鍋雞的喜愛 如果全國各種做法的雞來一次大獎賽 哪一種雞該拿金牌 我以為應該是昆明的汽鍋雞 此外 更有鮮嫩香美 不可名狀的宣威火腿 好喫到可致失戀的過橋米線 各種名目的君子 像青頭君 牛肝君 肝疤君 還有被汪曾祺稱為 君中之王的雞蹤君 他自己喫得美 還要推薦給朋友喫 有朋友到昆明開會 汪曾祺告訴他 一定一定要喫喫昆明的君子 汪曾祺後半生定居北京 即便是成了家人口中的老頭了 汪曾祺的喫貨本色也從未改變過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 他曾在北京市文聯工作過幾年 在北京文藝和說說唱唱當編輯 每月有一點編輯費 都拿來喫掉了 北京人管小喫叫喫餌 要說北京的喫餌 三烤必須榜上有名 三烤就是烤鴨 烤肉 烤白薯 汪曾祺最愛北京的烤肉 在多篇文章中都有提及 喫烤肉 就是北京人所說的貼秋標 每到秋冬 滿北京城都飄著烤肉的香氣 北京的烤肉是在炙子上烤的 炙子是一根一根鐵條定成的圓板 下面燒著大塊的松木或果木 羊肉切成薄片 由堂倌 也就是店裡的夥計 在大碗裡拌好佐料 醬油 香油 料酒 大量的香菜 加一點水交給顧客 顧客用長筷子 將拌好的羊肉平攤在炙子上烤 炙子的鐵條之間有小縫 下面的煙火氣可以從縫隙中透上來 使烤著的肉帶柴木清香 上面的湯爐 肉血又可填入縫中 增加了烤炙的焦香 因為炙子很高 顧客往往一腳踩在長凳上站著烤 一邊大口吃肉 一邊大碗喝酒 一邊大汗淋漓 王曾祺說 這種彪悍豪霸的氣氛 就能讓人增加三分胃口 在北京住的時間久了 王曾祺對於北京人的家常菜 也頗有研究 他說 北京人溢於滿足 他們對生活的物質要求不高 有窩頭就知足了 大醃蘿蔔就不錯 小醬蘿蔔 那還有什麼說的 臭豆腐滴幾滴香油 可以帶姑奶奶 蝦米皮熬白菜 嘿 王曾祺還曾短暫地到過四川 內蒙古 張家口等很多地方 每到一處 最惦記的 就是到處去找好喫的 他跟很多作家一起去四川採風 其他人都去了大館子 只有他和好友林金蘭 鑽進了一家鄉下小店 一人要了一碗豆花 他說 四川的豆花是很妙的東西 豆花只是一碗白湯 啥都沒有 豆花用筷子夾出來 蘸餵碟裡的豆瓣喫 我和金蘭各喫了一碗 熱騰騰的白米飯 很美 透過簡單的文字 似乎能聽到他心滿意足 紮巴嘴的聲音 他又寫內蒙古的手把羊肉 用白水煮切成大塊的羊肉 一手把著一大塊肉 用一把蒙古刀自己割了喫 因為是現殺現煮現喫 所以非常鮮嫩 王曾祺毫不吝嗇地給出了最高的讚譽 如果要我給他一個評語 我將毫不猶豫地說 更值得一提的是拔絲羊尾 王曾祺說 我喫過拔絲山藥 拔絲土豆 拔絲蘋果 拔絲香蕉 從來沒聽說過羊尾可以拔絲 外面有一層薄薄的脆殼 咬破了 裡面好像什麼也沒有 一包清水 羊尾油已經化了 王曾祺感慨道 這東西只一供佛 人不能喫 因為太好喫了 總之 看王曾祺筆下的喫食 就跟看《舌尖上的中國》一樣 《舌尖上的中國》導演陳曉清曾說 拍攝《舌尖上的中國》紀錄片 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王曾祺美食文化的影響 作為一名高級喫貨 王曾祺不僅愛喫 會喫 還能自己做好喫的 他說 體力充沛 材料湊手時做幾個菜 是很有意思的 到了一個新地方 他不愛逛百貨商場 卻愛逛菜市 因為菜市更有生活氣息一些 王曾祺有自己做菜的一套邏輯 他認為做菜要多實踐 要多喫 多問 多看菜譜 做一個菜 得是燒幾回才能掌握鹹淡火候 最重要的是要賦予想像 想得到才能做得好喫 王曾祺曾用家鄉辦祭菜的方法 涼拌菠菜 半大的菠菜入開水鍋 焯至斷生 撈出 去根切碎 加入少許鹽 擠去汁 與香柑細丁 蝦米 蒜末 薑末一起 在盤中團成寶塔狀 上桌後淋以麻醬 油 醋 推搗拌勻 這道菜 後來成了王曾祺家接待不速之客的 應急保留節目 王曾祺做菜 不但會舉一反三 還喜歡鑽研創新 他還有自己發明的菜 其中 以一道塞肉回鍋油條最為出名 油條切段 寸半許長 肉餡剁至成泥 加入細蔥花 少量榨菜或醬瓜末拌勻 塞入油條段中 加入半開的油鍋中炸 因為油條中有帆 回鍋油條嚼之酥脆 真可生動十里人 王曾祺傲嬌地說 此菜為我首創 可申請專利 王曾祺確有資本傲嬌 他做菜的手藝在朋友圈裡面 是出了名的 有人來訪 也不願去下館子 而是纏著他在家裡下廚做菜 王曾祺待客 很會看人下菜 比如旅美半生的女作家聶華玲 和她的丈夫保羅·安格爾回國拜訪 王曾祺特別做了一道淮揚菜 煮甘絲 聶華玲喫得非常愜意 連最後剩的一點湯 都端起碗來喝掉了 王曾祺說 不是這道菜如何稀罕 我只是有意逗飲它的故國香情兒 另一些時候選擇菜餚食材 則要講究新鮮感 客人從沒喫過的 才會覺得新鮮有趣 比如臺灣女作家陳穎珍到北京來 指名要王曾祺給她做一回飯 王曾祺給她做了幾個菜 一個是幹貝燒洋花小蘿蔔 那幾天正是北京洋花蘿蔔 長得最足最嫩的時候 而臺灣並沒有這種蘿蔔 王曾祺又得意的寫道 這個菜連我自己喫了都很精暢 味道竟然鮮甜如此 王曾祺還給她炒了一盤雲南的乾巴菌 也是臺灣從沒有的 陳穎珍喫了還剩下一點 用一個塑料袋包起 說要帶到賓館去喫 除了美食 王曾祺筆下好玩的生活裡 也少不了花草蟲魚帶來的生機 王曾祺幼年常在家鄉高遊的 一座小花園裡嬉戲 自那時起他就對草木情有獨鍾 有種特別的親切感 我的臉上若有從童年帶來的紅色 它的來源應該是那座花園 在王曾祺的筆下 每一種草木都自有品性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 枝子花的痛痛快快 他寫枝子花粗粗大大 又香得膽都膽不開 於是為文雅人所不取 以為品格不高 枝子花說 我就是要這樣香香的痛痛快快 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 他在臘梅滿樹繁花 黃燦燦地吐向冬日的晴空 那樣的熱熱鬧鬧 而又那樣的安安靜靜 實在是一個不尋常的境界 他說朱蘭幽靜 秋葵命薄 風吹薄半 楚楚可憐 而牽牛花直接就是短命了 因為早晨瞻鹿才開 午時已經猥褻 雲南的花多 王曾祺最待見一種葉子花 葉子花的花瓣長得十分像葉子 只是顏色是紫色 他說 葉子花紫得特別 不像丁香 不像紫藤 也不像玫瑰 它就是它自己那樣的一種紫 它好像一年到頭都在開花 就沒有見它枯萎凋謝過 王曾祺打趣道 大概他自己覺得 不過是葉子就隨便開開吧 因著葉子花這樣怡然自若的秉性 他極力推薦葉子花 作為雲南楚雄市的市花 但人家有自己的市花了 那是馬鷹花 馬鷹花大紅大綠 顏色華貴 姿態又頗奔放 與端莊中透出粗野 真是難得 於是王曾祺便又愛了馬鷹花 王曾祺描寫草木的痞性 倒也不是信口開河 而是基於細緻入微的觀察 他觀察草木那真是極有耐心的 有時會用經年累月的時間 來觀察一種植物的榮枯 比如他有一篇《葡萄月令》 就是描寫葡萄從一月到十二月 每個月的生長情況 一月他寫道 雪靜靜地下著 果園一片白 聽不到一點聲音 葡萄睡在鋪著白雪的轎裡 這口吻就像是一個 剛剛孕育了新生兒的年輕母親的溫柔 到了寫四月澆水 他就開始變臉了 幾乎是大叫著寫道 葡萄喝起水來是驚人的 他真是在喝 五月又說 葡萄抽條絲毫不知節制 他簡直是瞎長 這會兒的口氣 聽起來就已經是一個 為自家孩子的淘氣 而十分氣惱的家長了 汪曾祺的文字不是華麗 卻極有功力 比如他寫的《荷花》 通篇只有兩百多字 卻寫盡了《荷花》的一聲 開頭一句寫道 我們家每年要種兩缸荷花 中間寫道 荷花開了 露出嫩黃的小蓮蓬 很多很多花蕊 清香清香的 荷花好像說 我開了 最後他寫 荷葉枯了 下大雪 荷葉缸中落滿了雪 寥寥數筆 不知為何叫人十分唏噓 大概就是如他所說 草木的命運 也和世間一切事物一樣 有其興盛和衰微 提起來也可叫人生一點感慨 汪曾祺不僅喜愛琢磨花草 也愛研究打趣兒各種鳥獸蟲魚 隨手捉來的一隻昆蟲 他可以擾有興致地把玩很久 比如他抓到一隻磕頭蟲 興奮地拿給他已經成年的孩子看 孩子說 他們小時候玩過的 他就開始自顧自玩起來 他把磕頭蟲的肩背按在桌子上 讓它巴搭巴搭不停磕頭 又把它翻過來仰面朝天放著 它脖子一挺 就反彈老高 空中轉體 正面落地 於是他驚歎道 磕頭蟲的脖子 不知怎麼有這麼大的勁兒 他寫昆蟲 常喜歡描寫同一種昆蟲 不同種類之間的細微區別 他有一篇罵著 可算是各地的罵著外形特點 和文化淵源的集體 河北的尖頭綠罵著 是最普通的款式 飛起來會咯咯作響 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出這種聲音的 這種罵著有翹翅 翹翅裡有摩翅 摩翅是淡淡的桃紅色 很好看 還說這種罵著 是國畫家最愛畫的 他自己也曾經畫過這樣一隻罵著 送給一個牙醫朋友 而說到自己家鄉的一種土罵著 則身體粗短 方頭色黑如泥土 翅上有黑斑 這種罵著捉住了他 他就會吐出一泡褐色的口水 很討厭 有人問他 你寫這些昆蟲是什麼意思呢 他說 我只是希望現在的孩子 能玩玩這些昆蟲 對自然發生興趣 你看 無它就是好玩 讓別人 讓孩子們也來玩玩罷了 不過有時候 汪曾淇也隨手 借這些個小動物 諷喻一些人生的哲理 比如 他在《琥珀》一篇中說 我不喜歡裡面壓著昆蟲的人造琥珀 美多少要包含一點偶然 又說螃蟹很兇惡 很奇怪 也很滑稽 兇惡和滑稽往往近似 汪曾淇說 草木蟲魚 多是與人的生活密切相關 對草木蟲魚有興趣 說明對人也有廣泛的興趣 汪曾淇對身邊的人 自然也是充滿興趣的 汪曾淇的朋友圈裡 大都是文人 他的文學老師沈從文一家子 字不必說了 還有老舍 金月林 林金蘭 諸如此類有性格有脾氣的人 他寫沈從文一家的幽默溫雅 寫老舍的愛花成性 寫到金月林 就說他是很有趣的教授 金月林也是汪曾淇在西南聯大的老師 講的是邏輯課 有一個同學問他 為什麼要搞邏輯 這個學問一半是三段論 另一半全是符號 多麼枯燥 金月林的回答是 我覺得他很好玩 有一次課上 講小說和哲學的關係 金月林講著講著 對不起 我這裡有個小動物 他把右手伸進後脖梗 捉出了一隻跳蚤 捏在手指裡看看 甚為得意 他寫金月林晚年身居簡出 毛主席曾經對他說 你要接觸接觸社會 此時金月林已經80歲了 怎麼接觸社會呢 他就和一個登平板三輪車的約好 每天登著他到王府井一帶 轉一大圈 汪曾祺寫道 我想像金先生坐在平板三輪車上 東張西望 那情景一定非常有趣 林金蘭大概是跟汪曾祺 最嗅味相投的人了 因為他也很愛喫 汪曾祺的文章好幾處提到 林金蘭都是在一塊兒找好喫的 這兩人是一對很好的飯搭子 提到林金蘭 汪曾祺直言 金蘭好怪 林金蘭卻是個有點怪脾氣的人 他心臟不好 但愛喝酒 喫肉 爬山 還總要爭個第一 林金蘭遇人遇事 自己不想表態時 總是哈哈笑 某某某 哈哈哈哈 這件事 哈哈哈哈 沒想到這種哈哈笑的保護色 居然讓他在反右運動中躲過一劫 汪曾祺善於發現 人們品格中可貴的部分 並能將它們恰當地表達出來 他寫京劇名家郝壽臣 受聘為北京市戲校的校長 就職那天對學生講話 用的是祕書給他寫好的稿子 當講到要知道舊社會的苦 才知道新社會的甜 舊社會的黎元航 不養小不養老 很多藝人唱了一輩子的戲 臨老了都是倒臥街頭 凍餓而死 說到這裡 郝校長非常激動 一手高舉講稿 一手指著講稿說 同學們 他說的可真對呀 這件事情被大家都當作笑話傳 但是汪曾祺說 這有什麼可笑呢 本來嘛 講稿是祕書捉刀 這是明擺著的事 自己戳穿有什麼丟人 倒是他說的真對呀 才真是本人說出的一句實話 這沒有什麼可笑 這正是前輩的可貴之處 老老實實不裝門面 除了朋友圈的這些名人 汪曾祺也寫普通人 比如北京桶子樓裡的大媽們 他說 我們樓裡的大媽們 都活得有滋有味 使這座樓增加了不少生氣 他講到一個許大媽 有一根花膠木的柺杖 他並不拄著它來走路 而是用來扛菜 他用柺杖扛菜不是為了省勁 又說有一個丁大媽 走路實在是少見 頭昂著胸挺得老高 大踏步前進 兩隻胳膊前後甩動 走得很快 胸揪揪氣昂昂的 還有一個喬大媽 這個老太太愛做飯 做北京喫兒 她對自己做的飯非常得意 我蒸的包子好喫極了 我炒的疙瘩好喫極了 我窯的嘎嘎好喫極了 他還愛養花 陽臺上都是花 他從天壇東門 買回來一大把芍藥菇的 深紫色的能開一個月 汪增淇總是懷著極大的興趣 去觀察周圍的人 有時甚至是生活中偶遇到的陌生人 比如他有一篇《懷花》 寫的就是在北京的玉淵潭 短暫停留的養蜂人一家 這是一篇很短的散文 開頭是這樣寫的 玉淵潭陽懷花盛開 像下了一層雪 白得耀眼 來了放風的人 蜂箱都放好了 他的家也安頓了 接下來他就講述這個放風人的日常生活 寫他的帆布棚子 寫他的女人 他們喫的乾切麵 放風人去過很多地方 到過很多省 哪裡有鮮花就到哪裡去採 那一年到四川新帆放風 就認識了現在的老婆 那段時間汪曾祺經常繞玉淵潭散步 跟養蜂人買過兩次蜜 後來春天過去 養蜂人要走了 兩口子把木板煤爐鍋碗和蜂箱裝好 坐上大兒子開來的卡車 卡車就開走了 這篇文章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玉淵潭的懷花落了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 不知為何叫人非常感動 無論是寫美食 花草蟲魚 還是各種各樣的人 汪曾祺的文字 總能讓人覺得 生活裡好玩的東西真多呀 生活多美好啊 但是在美好的文字背後 卻是他充滿苦難的一生 汪曾祺出生於1920年 在亂世中長大 小時候跟隨家人躲避軍閥火拼 帶著炒米點心到紅十字會過夜 求學的時候抗日戰爭爆發 於是輾轉到昆明西南聯大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 反右運動中又被打成了右派 下放到張家口勞動改造 文化大革命的時候被批鬥 戴高帽子關牛棚 最艱難的時期 長女汪明甚至嚴肅地要求他 不準自殺 但是汪曾祺的作品中 極少談及這些悲慘的遭遇 即使是在苦難中 他也總能找到樂子 1958年 在報社做編輯的汪曾祺 在反右運動中被錯化為右派 先是被安排到北京西山種樹 這是個非常重的活 用汪曾祺自己的話說 那真是玩了命 他們要在十多土少的山頭 用噘頭刨坑 實際上是在石頭上 硬鑿出一個個的樹坑來 再把鑿碎的沙石填入 用九尺釘爬摟平 不過在汪曾祺筆下 似乎食物的貧乏更難讓人接受 他們一大早上山 通常每個人只帶兩個乾饅頭 一塊大醃蘿蔔 日日如此 汪曾祺又開始發揮他喫貨本色 漫山遍野地找喫兒 此時正是秋天 山上的酸棗熟了 他就摘酸棗當零嘴喫 草裡有鍋鍋 他就抓半籃子鍋鍋放火上烤 鍋鍋熟了 咬一口大醃蘿蔔 就著燒鍋鍋和饅頭 那個香啊 接著汪曾祺又被下放到 極為偏遠的張家口沙嶺子農業研究所 進行勞動改造 1960年摘掉了右派的帽子 但是沒有單位願意接收他 所以他只能滯留研究所 直到1962年纔回到北京 滯留期間有一項工作 是畫一本馬鈴薯圖譜 他就每天一大早趟著鹿水 掐兩叢馬鈴薯的花 兩把葉子插在玻璃杯裡 對著它們一筆一筆地畫 聽起來這倒不像是多麼難挨的日子 反倒有了些詩情畫意 到馬鈴薯陸續成熟就畫薯塊 畫完了就把薯塊放到牛糞火裡烤熟了喫掉 他喫過的馬鈴薯不下幾十種 喫完了還要品評 他說 有一種紫土豆味道最佳 皮肉和味道都跟蒸栗子一樣 還有一種馬鈴薯可以當水果生喫 只是太小了 甚至於他對馬鈴薯的科研工作 有過一點小貢獻 在以前的認知裡 馬鈴薯的花是沒有香味的 但是他卻發現 連科研站的研究人員都很詫異 汪曾祺這種苦中作樂的閒情逸緻 是從哪裡來的呢 書中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刨警報》 最能代表他的心機 文章寫的是抗日戰爭時期 日本軍隊常常派飛機來轟炸昆明 空襲警報一響 昆明人就要開始刨警報 日本人的飛機在頭頂扔炸彈 這一定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 汪曾祺怎麼寫的呢 他寫的 人們聽到警報 並不是人心惶惶的逃難 而是很有條理的疏散 通往郊外有一條小路 據說是以前的古驛道 一路可以通到雲南西部山區 路在山溝裡 平時沒有什麼人 只有駝著鹽巴、碗糖和貨物的馬幫 很有點浪漫主義的味道 一到刨警報的時候 這條小路就熱鬧起來了 刨警報的人經過這條古驛道 離市區比較遠了 就找個合適的地方安頓下來 心平氣和地等待 人們最愛去的地方是一片馬尾松林 松樹下鋪了厚厚的乾松茅 很軟和 他寫道 馬尾松揮發出很重的松枝氣味 曬著從松枝間露下的陽光 或仰面看松樹上面 藍得要低下來的天空都極舒適 此外 這裡還能買到各種好喫的零食 昆明做小買賣的 有了警報就跑到郊外來 有叮叮糖 還有個大皮薄人兒薄的松子 性命攸關的間隙 人們還能有享受生活的閒情逸緻 這篇文章的結尾 汪曾淇寫道 我們這個民族長期以來生於憂患 已經很鄙視了 對於任何促然而來的災難 都用一種如道互補的精神對待之 這種如道互補的真髓即不在乎 這種不在乎的精神是永遠徵不服的 這大概就是汪曾淇對待生活的態度 這種態度反映在她的作品中 就是一個擔子 汪曾淇的作品裡 只有細小而瑣碎的題材 柴米油鹽 花草蟲魚 小人物們的閒話 她的文章也沒有結構上的苦心經營 也不追求題指的玄奧深奇 語言上更是平淡質樸 娓娓道來 就像是一個老朋友與你隔桌而坐 一壺茶 話氣家常 總能讓你如沐春風 汪曾淇曾說 人道主義的核心在於肯定人的價值 和人性自由 肯定人對快樂的追求和享受 她說 她經歷了所有的苦難 卻都把它們化成了作品裡的雲淡風輕 她說 我們有過各種創傷 但我們今天應該快活 一個作家有責任給予人們一份快樂 尤其是今天 這是今天我們讀汪曾淇的原因 好 《生活是很好玩的》這本書 就為你解讀到這裡 聽書筆記在音頻下方 我們下期再見 新春佳節 向朋友們推薦一本非常好看的三文集 來自汪曾淇 《生活是很好玩的》 唐朝有位詩人叫元枕 他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詩句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屋山不是雲 一千多年以後有位作家 由於對故鄉的鹹鴨蛋情有獨鍾 在文章裡寫到 曾經滄海難為水 他鄉鹹鴨蛋 我實在瞧不上 這位作家 便是汪曾淇 汪曾淇是江蘇高遊人 他的這篇端午的《鹹鴨蛋》 一定為自己 和高遊鹹鴨蛋都圈粉不少 但其實 他對於異鄉人的稱道並不大高興 因為每被問起幾關 回答之後 對方第一反應就是 哦 你們那裡出鹹鴨蛋啊 他的牢騷在於 好像我們的窮地方就出鹹鴨蛋似的 發完牢騷轉過頭來 他還是要說 不過高遊的鹹鴨蛋確實是好 我走的地方不少 所食鹹鴨蛋多矣 但和家鄉的完全不能比 曾經滄海難為水 他鄉鹹鴨蛋 我實在瞧不上 汪曾淇的文章裡 如此率真奔放之處還有很多 說他是文藝界的泥石流一點也不為過 有一篇文章的臘梅花 他這樣寫道 我們縣北門的城門口 有一家穿珠花的鋪子 我放學回家路過 總要鑽進去 看幾個女工怎樣穿珠花 我就用他們的辦法 穿成各式各樣的臘梅珠花 我在這些臘梅珠花當中 欠了幾粒天竺果 我家後園的一角有一顆天竺 黃臘梅 紅天竺 我到現在還很得意 那是真很好看的 我把這些臘梅珠花送給我的祖母 送給大伯母 送給我的繼母 他們梳了頭就插袋起來 然後互相拜年 我應該當一個工藝美術師的 寫什麼屁小說 還有一篇故鄉的野菜 他這樣寫 在北京我也摘過灰菜草時 有一次 發現釣魚臺國賓館的牆外 長了很多灰菜 極肥嫩 就彎下腰來摘了好些 裝在書包裡 門衛發現走過來問 你幹什麼 他大概以為我在買定時炸彈 汪曾祺的文字單純可愛 平淡質樸 娓娓道來 能讓人重溫到 古典主義民事散文的魅力 曾經有一個集字上 印了一段宣傳語 寫得非常精彩 此集主篇 既人事寫風景 談文化論長固 兼集草木蟲魚 刮果食物 皆有情志 兼作小考證亦可喜 巍巍而談態度親切 不矜持作態 文求雅潔 少雕飾 如行雲流水 春出新酒 秋末晚松 滋味盡似 廣告出來之後 很多人叫好 打聽是何方人詩撰寫 汪曾祺卻遮遮掩掩 後來追問的人太多 汪曾祺只好坦承 是他自己寫的 這實在是老王賣瓜 春出新酒 秋末晚松 吹得太過頭了 廣告假裝是別人寫的 所以不臉紅 如果要我自己署名 我是不幹的 話雖如此 但這段廣告 確實將汪曾祺散文的 諸多優點都體現了出來 他對生活心存熱愛 從不消沉沮喪 無積心 少俗慮 活得有情趣 對世間萬物皆有情 體察得細緻 平常的一草一木 一茶一飯 都因他而變得生動有趣 汪曾祺曾說 我希望我的作品 能有益於世道人心 我希望使人的感情 得到滋潤 讓人覺得生活是美好的 人是美的 有詩意的 你很辛苦很累了 那麼坐下來歇一會 喝一杯不涼不燙的清茶 讀一點我的作品 汪曾祺的散文精選集 生活是很好玩的 在平淡生活中 發現世間的妙趣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