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 天硯

qingsheng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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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影片觀看·2024年3月3日

说说张岱吧。
他陪了我很久,准确说,是他的《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陪我由五月进入六月而七月。所谓梦,迷离恍惚,映照现实,分明又远离现实。现实的无趣,正凸显梦忆的可爱和趣味。周作人对于“现在”和“回忆”有很好的说法,“现在”没有玩味的余暇,所谓活在当下。“过往”或者说“回忆”才经得人们慢慢地抚摩赏玩。
我的前一阵,其实没有“我”,天天革命工作,热火朝天,大干快上,锣鼓喧阗……表面文章做足,一言以蔽之,无足观、无足道。正是张岱,张岱他老人家夜夜的《梦忆》、《梦寻》救我于现实逼仄不堪的泥淖之中。
清人张潮《幽梦影》有夏宜读史,其实何时读何书哪能这么分明。在我可以脱离为稻梁谋,一脑袋木然回到家、颓然卧倒床侧时,尚余两只眼睛可以在书堆里打转,好象一只落水狗,巴巴要游上岸。捞本《庄园与下午茶》,八卦,还是英国皇家的八卦,翻过半本,不耐弃之。接着是史景迁,他的《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与苍凉》,多好的名字啊,又是浮华,又是苍凉,本人被剥夺心神日久,燥热上火,正需要苍凉一把,想象中这好比一罐王老吉。于是读几章,枝叶纷披,但也支离破碎,到底只是史景迁的张岱。我的张岱,号称明清小品文第一人,其实我们神交已久,他就在我身旁,书柜中的《梦忆》、《梦寻》有二可以为证:华夏出版社的古代闲情丛书此其一;中华书局辑为元明清史料笔记此其一。
于是,开始了夜夜张岱,出门带书也是张岱,正是“如游旧径,如见故人”,不离不弃,读得细致,读得情专,遇着生僻或似是而非的字,不急不燥翻字典,一一注音,甚至再加释义。每夜或三篇五篇,或十篇八篇,没有速读,只是含英咀华,一往而情深……为他笔下的城市胜概、山川景物、风俗人情、市井百态、名士风流。文字里的张岱浮华不再,但清贵不减,一个晚明遗老之“我”观照过往那个纨绔之“我”——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的那个“我”!“我”也只是一梦耳,是那山川故旧的一个背影!
宗子爱石,自称石公,著《石篑书》,读《奔云石》,“丙寅至武林,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不胜人琴之感。余见奔云黝润,色泽不减,谓客曰:‘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门,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盗。’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王弇州不曰:‘盗亦有道也’哉?”正是江流石不转,物是人非之慨!除了奔云石,宗子还写就天砚、花石纲遗石、松花石、三生石……彼时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末世的身无长物,惟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只这么淡淡的忆之、梦之,家国之叹、故园之思、人生之悲尽在其中。
晚年的张岱以梦忆为解脱,以梦忆为慰藉。5月以来,我以读张岱为解脱,为慰藉。不管痴人说梦,不怕梦醒时分,因为正是这份繁华落尽后的百感交集成就了《梦忆》、《梦寻》的底色,哪怕底色之上是满眼的靡丽热闹、“间涉游戏三昧”。喜欢张宗子的津津乐道,如食不厌精,却说“无可名言,但有惭愧”;如痴于山水,癖于园林,要么徒唤“奈何奈何”,要么辄曰“岂有此理”,天生一段名士风流。
张岱写其读书处有《梅花书屋》、《不二斋》、《岣嵝山房》、《悬杪亭》、《天镜园》,不二斋有“高梧三丈,翠樾千重……方竹数竿,潇潇洒洒……图书四壁,充栋连床”,既有绿暗侵纱,照面成碧;又有建兰、茉莉,芗泽沁入衣裾,可不怪张宗子就这么坐在家中,自谓一年四季也不出门了!在天镜园,“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活脱脱一怡红院中的贾宝玉嘛。标榜的是高雅清逸和闲适脱俗,“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西湖七月半》);要么“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
我倒底还是喜欢热闹吧,《金山夜戏》百读不厌,此文记张岱于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途经镇江。日暮时分,至北固山:“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仆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靳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句,锣鼓喧填,一寺人皆起看。……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通篇分明就是一顽劣少年的恶作剧,没心没肺,恣意纵情,但又透出梦幻般的色彩。读此篇,不自觉想到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同是夜游,放肆也好,闲适也罢,都是性情中人。象张岱写祁止祥,“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张岱本人何尝不是无癖、无疵之人?他写《朱楚生》、《王月生》、《陈章侯》、《二十四桥风月》……呵呵,我怕置评不确,其实是难以置评,只好一句“一往深情,摇飏无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