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米開朗基羅】13-4 沉重的解脫——最後的《聖殤》 #米開朗基羅

无名自习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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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提到了米開朗基羅生命的最後
我們看到他垂垂老矣
在非常痛的衰敗的身體裏
感覺到死亡越來越近
到他八十歲的時候
他坐的皮耶塔裏面
我們感覺到聖母的臉
幾乎是一片茫然的感覺
我說的一片茫然是
很多人在現場的時候都會發現
聖母在凝視她自己的兒子
眼盯盯地看著兒子
然後用一個手
一個非常巨大的手
從他的腋下托起來
好像要拉他起來
同時是一個很明顯的指示的動作
用一個手指指著上面
說你站起來站起來
就是一個母親
不相信兒子死亡了
不相信這樣子的一個
她所疼愛的兒子
就消失了
就要被埋葬了
所以她有一種命令的表情
可是那個臉上好像被淚水模糊
好幾次朋友都在現場問我說
為什麼聖母的臉
她只粗粗糙糙地打了幾刀
沒有做出很清楚的輪廓
我的回答是說
我自己覺得
這個時候
即使一個最痛苦的母親
看到兒子的死亡
她是看不清楚的
因為她的眼睛裏面全部是淚水
所以米克蘭基羅覺得
她這個時候不要
做非常精雕細鑿的技巧
她要給大家看的是一個
內心傷痛到無以明知的那種模糊
那種渾沌的那個狀態
所以我覺得是她
非常精彩的作品
可是這件作品
當然也有學者提出
一些不同的看法
因為認為有一些部分
可能是後來
米克蘭基羅的門徒
學生們修改過的
可能不完全是她
全部作品的全貌
因為耶穌的腳
有點萎縮掉的感覺
好像融化掉的蠟燭
因為她想讓你感覺到
耶穌的上身很大
非常的重
非常的巨大
要往下壓下來
然後那個腳是完全沒有力量的
因為怎麼站都站不起來了
所以我自己覺得這件作品
其實是蠻統一的
一個米克蘭基羅風格
雖然也許有很多學者提出來
值得我們參考的看法
可是我還是覺得這件作品
應該是米克蘭基羅
她晚年比較重要的
一個思考的過程
所以我會覺得
在我寫的米克蘭基羅的書裡
還是把它列為
蠻重要的一件作品
因為這件作品可以延續到
接下來到89歲
她真正的最後一件
我們叫隆達尼尼皮耶塔
隆達尼尼皮耶塔
這個聖上像
這件作品藏在米蘭
所以米蘭這個城市
雖然不是文藝復興的中心點
因為文藝復興的中心點
也是在斐隆翠
在佛羅倫斯
可是米蘭擁有文藝復興
最重要的兩個
大師級人物的作品
一個是達文西的最後晚餐
一個是米克蘭基羅最後的皮耶塔
就在這個地方
它藏在一個古堡
叫做斯佛薩古堡
斯佛薩古堡裡面
所以我常常推薦朋友說
這件作品不要錯過
因為它是大師米克蘭基羅
真正為自己人生畫的
最後的一個據點
那這件作品真的是沒有完成
因為當時他的朋友
在傳記裡面說到
在米克蘭基羅去世前一天
還看到一個89歲的老人
拿著斧頭在打這件作品
然後他也描述到說
他在雕刻的時候
那個石塊繃起來的感覺
他都覺得不是一個
將近90歲的老人
可能有的體力
所以我也相信米克蘭基羅
在這些敘述當中
讓我們看到了人的精神力
意志力的強大
可以超越他體能上的衰弱
第二天就要去世的人
可以在臨終以前
創作這麼偉大的作品
我們很難想像
可是意志力真的可以
把一個人從非常衰弱的狀況
忽然激發出最偉大的光亮出來
所以生命力是一個
非常難解釋的事
有時候我們看到一個年輕人
每天去健身房練得很壯
可是一碰到什麼事情
就脆弱就垮了
所以因此我們覺得
真正的生命力
不見得是外面看得出來的
也許我們會覺得
米克蘭基羅那個時候
看起來已經是一個
非常衰弱的老人
89歲了
可是當他工作起來的時候
當他創作的時候
他的生命力就起來了
那我們注意一下
這件米蘭的作品
跟前兩件又非常不一樣
是因為他把整個造型
壓縮到變成細長
有點往上拉長的感覺
因為從他70歲到80歲
那兩件的皮耶塔聖傷
都有一點從上面
往下壓的感覺
現在有一點往上升起來
可是這件作品最有趣的是
我們發現
因為他是沒有完成的
所以耶穌的身體
其實被修改過
因為我們注意看
耶穌的身體瘦瘦的
可是如果你繼續
往耶穌的身體
你面對他是往左邊看
你會看到有一個手
留在那個地方
這個手就是原來
他前一件作品做的
往下垂的一個手
他把它打掉了
他想把耶穌的身體
改得比較修長
可是那個手
他暫時沒有拿掉
還放在那個地方
所以我們說
他是一個未完成的作品
因為他想講一件事情
就這件作品
是又少掉一個人
連瑪德蓮娜也不在了
只有耶穌跟他的母親
然後你發現
聖母在後面
在耶穌的後方
她用大腿的力量
拖住耶穌的大腿跟臀部
想要把他拖起來
讓他站起來
可是米開朗基羅後來提到說
他覺得死亡
是最難堪的痛苦
可是臨終的時刻
同時也是解脫
這個解脫的意思是說
有一個身體上
在受最大的苦的狀態
可是在那個交界的時期
從臨終到真正的死亡
當一個最後的呼吸
被釋放出來的時候
痛苦達到了
最高峯的極點
就是痛到了極點
可同時也是痛的解脫
我不曉得我講得清不清楚
因為在米開朗基羅
好幾次的事例
講到這個東西
就他覺得死亡是什麼
死亡是一個痛
一直累積累積到
你無以忍受的時候
忽然釋放掉
我們說斷氣那件事情
好像是忽然痛在他身上消失了
其實也是解脫
所以他會覺得
這個身體原來是一個沉重
一直往下壓的東西
旁邊怎麼樣扶
都扶不起來的東西
可是他又希望
讓大家看到死亡同時是
這個母親跟孩子
一起往天上飛起來了
好像他們所有人間的痛苦
都解脫掉了
解脫這兩個字
其實我們常常拿來形容死亡
就是身體留在人間的痛
都釋放了
所以有一個精神性的東西
可以往天堂去
往天國去走
所以這件作品
如果大家在米蘭現場看
特別要注意
就是它同時具備兩個力量
一個力量是往下壓的力量
一個力量是
好像耶穌背著媽媽再飛起來
再往天國再升起來
所以那個升華的意義
可能特別的重要
我想我們在漫長的時間裡
把這個藝術家的一生
從年輕一直講到89歲
講到他最後一件作品
希望提供給很多朋友
瞭解什麼是藝術
什麼是美
更重要的
什麼是生命本身
美的沉思
我是江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