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經典短篇小說：《養貓專業戶》。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這裏是自理行間故事會 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短篇小說《養貓專業湖》 姑姑對我說過 她的爹不務正業 鹹冬臘月別人忙着下荀子邊草去賺錢 她的爹卻抱着兩隻大貓東遊西逛 姑姑說她出生時 解放軍的炮隊在村後那片嚴謹地上實彈射擊 荒地上樹着一股古煙 有白色的 有黑色的 炮聲很響 陣的窗戶只打哆嗦 她長到七歲時 和我打架 用手抓破了我的腮 用牙咬破了我的耳朵 流血不少 被姑姑撞見 姑姑罵她 她想 你這個野貓種 怎麼還咬人呢 她不住地用舌尖舔着嘴脣 好像貓舔脣上的鼠血 眼睛密封着 在我姑姑的數落聲中 不吱聲也不挪動 一隻藍貓從我家墓屋裏 叼着一隻耗子竄出來 耗子很大 把貓頭都墜低了 它密封着的眼突然睜開 從眼裏射出一道光線 綠瑩瑩的 手提到胸前 身體縮起來 片刻都不到 它直飛到貓前去 把那隻大耗子截獲了 藍貓怪叫幾聲 像哭一樣 對着它呲牙咧嘴 無奈何 興興地貼着牆根 又溜進墓屋裏去了 姑姑停止了用玉米皮包 扎着我的耳朵的手 嘴不說話 僵硬地半張着 我和姑姑都定着眼看守 提着大耗子的大象 它的臉上掛着謎一般的 好像是愚蠢 也許是殘酷的笑容 後來 大象跟隨着它跌闖關東去了 一去也就沒了音信 我當兵前兩年 一個老得有點糊塗了的關東客回了老家 我跟它坐在一起爲生產隊邊山 問起大象一家 關東客昧着眼說 大象的跌死了 大象被山貓喫了 問到山貓形狀時 關東客滿嘴葫蘆 只說 好像一種比貓大點比狗小點的十分兇猛的野獸 連老虎狗熊都怕得三分 大象被山貓喫了 我也沒感到難過 只是又恍然記起 它臉上那謎一般的 好像是殘酷 也許是愚蠢的笑容來 老關東回鄉一年就死了 賴在村東老木田裏 村人都說 這叫葉落歸根 故土難離 哪怕再窮也難忘了 老來老去 終究要賺回來 又一年初冬 徵兵開始了 來帶兵的解放軍 都穿着大頭皮鞋羊皮大衣 問問說是黑龍江來的 我馬上就想起 老關東和那些關於關東的神祕傳說 想起了那個被山貓喫掉了的大象 那怪異而兇殘的動物 正用帶刺的舌舔着大象的白骨 淒厲一聲叫 連山林都震動了 那時農村日子不好 年輕人都想當兵 爭得頭破血流的 因我姑姑頭二年嫁給了民兵連長 刑大麻子 我佔了光 沒爭沒搶就拿到了入伍通知書 坐上悶罐子車 連白帶黑的往北開了不知幾多公里 到了一座大森林的邊上 出鼻子扎眼的樹 雪 風烏烏的叫 夜裏滿樹林子都是狼嚎 首長聽說 我在家養過豬 就把我分配去養狼狗 養狗的日子裏 我經常偷喫餵狗的一種紅色滷灌腸 捱過批評 但也改不了 因我一見到紅色灌腸 就像生精神病似的 煩躁不安 非喫不可 非喫不能平息煩躁情緒 現在我還是不敢回憶那紅色灌腸的形狀和味道 喫着紅色灌腸的時候 我的眼前交替出現着兩幅幻景 大象像電一般撲到貓頭上 結果耗子 臉上是愚蠢的或是殘酷的笑容 山貓用帶子的舌舔着大象的白骨 天真的笑容 像用橡皮擦紙上的字跡一樣 我就好像見過了山貓似的 腦海裏浮動着山貓激進而兇殘的臉 因我噁心難改 被調到炊事班 負責燒火餵豬 有一天 指導員和炊事班長到山上去談心 抓回一隻小貓崽 山貓崽子 通體花紋 黑羽繪膠織 黑得特別鮮豔 耳朵直屬 四臂夾毛尖銳 別的也就與夾毛無大差別了 山貓喫掉大象的故事 從此完結了 抓回小山貓不幾日 老兵復員 一宣佈名單 炊事班長是第一名 我是最後一名 炊事班長已當兵五年 風傳着要提拔成司務長的 他工作積極 經常給我做思想工作 我當兵兩年 被複了員 是因爲我偷喫紅色官腸吧 復員就復員 總算喫了兩年飽飯 還發了好幾套裏裏外外 從頭到腳的新衣新帽 夠穿半輩子了 當了兩年兵 這一輩子也算沒白活 我是這麼想 可炊事班長不這麼想 宣佈復員名單時 一念到他的名字 他當場就昏倒了 衛生員用針扎扒了半天 才把他扎醒了 醒了後 炊事班長又哭又鬧 他跪着說 指導員 連長 留下我吧 我不願回去 那隻小山貓 被我裝進一個紙盒裏 帶回了家鄉 炊事班長哭求也無濟於事 與我坐同一輛汽車 哭喪着臉到了火車站 乘一輛燒煤的火車 回他的老家去了 據說他的家鄉 比我的家鄉還要窮 生怕那隻山貓在火車上亂叫 被列車員發現罰款 副連長送我一鐵桶 用燒酒泡過的魚 把貓喂醉了 讓他睡覺 副連長說 他一醒你就用魚喂他 副連長是我的老鄉 他說 家鄉屬害城災 缺貓 雖說見過山貓之後 便不再相信 大象被山貓喫掉的鬼話 但在街上碰上了他 心裏還是蒙一格燈 互相打量着 先是死死地互相看着臉 接着是從頭到腳地上下掃 然後便互相大叫一聲名字 他身體長大了很多 臉盤上卻依然是幾十年前那種表情 不開口說話的時候 臉上便浮現那種神祕的微笑 好像愚蠢又好像殘酷 喀巴說 你讓山貓喫了呢 我說的喀巴是老關東的名字 他咧咧嘴問 山貓 連田野的老鼠都跑進村裏來了 他們嘴裏含着豆麥 腮幫子鼓得很高 在大街上慢吞吞地跑着 公雞想去捉他們的時候 他們就急速地鑽進牆縫裏 鑽進草垛裏 鑽到路邊隨處可見的鼠洞裏 你見過山貓嗎 他問我 我告訴他 我從關東帶回來一隻小山貓 在姑姑家躺着 還沒真正醒酒呢 他高興極了 立即要我帶他去看山貓 我卻執意要先看他的家 他的家是生產隊過去的技工房 被他買了 房有四間 土牆 木格子窗 房上有三行靶 兩行靶藍色 一行靶紅色 兩隻大貓臥在他的炕上 三隻小貓在炕上游戲 土牆上定着幾十張老鼠皮 他枕頭邊上擺着一本書 土黃色的紙張 黑線裝訂 封面上用毛筆寫着幾個笨拙的黑字 求屬催貓 我好奇地翻開書 書上無字 卻畫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花紋 也許別的頁上有字 我不知道 我只看了一眼那些花紋 他就把書奪走了 他吏聲呵斥我 你不要看 我的臉皮稍稍紅了一下 自我感覺如此 善善地問 什麼破書 還怕人看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抹殺着那本書道 這是俺爹的書 是你爹寫的 不是 是俺爹從吳道士那裏得的 是守塔的吳道士 我也不知道 那座塔我知道 磚縫裏生滿了枯草 幾十年都這樣 倒是築塔前的小屋裏 穿一襲黑袍 常常光着頭 把袍巾掖在腰裏 在塔前奮力地鋤底 你可別中了邪魔 我說 他咧咧嘴 臉上掛着那愚蠢與殘酷的微笑 他把書放在箱子裏 鎖上一把青銅的大鎖 嘴裏咕弄着什麼 五隻貓都蹲起來 拱着腰 遠睜眼看着他的嘴 我的背部有點涼酸酸的 耳朵裏似乎聽到 極其遙遠的山林呼嘯聲 正欲開口說些什麼 就聽到啪嗒一聲響 見一隻雪白的紅眼大鼠 從樑上跌下來 跌在羣貓面前 呆頭呆腦 身體並不多瑣 白鼠的臉上 似乎也掛着那愚蠢又殘酷的笑容 大象捉着鼠 端詳了半天 說 放你調聲部吧 嘴裏隨即嘟弄了幾句 貓們放平了腰 懶洋洋地叫了幾聲 老貓臥下睡覺 小貓搖尾洗腦 那紅眼白毛鼠 頓時有了生氣和靈氣 從大象手裏嗖地跳下 沿着牆 喫溜溜爬回到梁頭上去 陳年灰土紛紛落下 嗆得我鼻孔發癢 我當時有很大的驚異從心頭湧起 看着大象臉上那謎一般的微笑 更覺得它神祕莫測 一時間 連那些貓 連那土牆上貼着的破舊的 佈滿灰塵的年華 都彷彿通神通鬼 都爭了居高臨下 超人智慧的眼睛 在暗中看着我冷笑 你搞的什麼鬼 我問大象 大象趕走了微笑 認真地對我說 夥計 人家都在搞專業戶掙大錢 咱倆也搞個專業戶吧 養貓 養貓專業戶 這有趣而神祕 怪氣十足 又十分正常 富有吸引力的視野 聽說你從關東帶回來一隻小山貓 他又一次問 晚上我就把小山貓送給了大象 他興奮地一個勁搓手 我到姑姑家去喝酒 姑父三盅酒進肚 臉就紅了 電燈盈裏 一張臉上閃爍着千萬點光明 他把我的酒盅倒滿 又倒滿了自己的盅 把酒壺放在仙人爐上聊着 輕輕嗓子 說 大侄子 一眨巴眼 你回來就一個月了 整天東溜西溜 不幹正事 我和你姑姑看在眼裏 也不願說你 你也不小了 天天在這裏喫飯 我和你姑即便不說什麼 只怕左鄰右舍也要笑話你 現在不是前二年了 那時候村裏養仙人 遊遊逛逛也不少拿功分 現如今 村裏不養仙人 不勞動不得食 我和你姑不知道你心裏怎麼想的 十分積母地重 還是出去找個事掙錢 我的心有點淒涼 喝了酒 說 姑父 姑姑 我一個大小夥子 自然不能在你家白喫乾飯 雖說是要緊的親戚 畢竟不是自己的家 就是在爹孃家裏 白喫飯不幹活也不行 喫了你們多少飯 我付給你們錢 姑姑說 你姑父不是要攆你 也不是心疼那幾頓飯 我說 明白了 姑父卻說 明白就好 就怕糊塗 你打的什麼譜 我說 這些日子我跟大象商量好了 我們倆合夥養貓 紙糊的天棚上 老鼠擦擦地跑動着 姑父問 養貓幹什麼 我說 村裏老鼠橫行 我和大象成立一個養貓專業戶 賣小貓 出租大貓 我正想向姑父講述 我和大象設下的大計劃時 姑父冷笑起來 姑姑也說 哎呦我的天 你怎麼跟那麼個神經病 搞到一堆去胡鬧 大象是給他爹那個浪蕩幫子隨之 你可是正經人家子女 姑父諷刺道 有千種萬種專業戶 還沒聽說有養貓專業戶 你們倆還不如合夥造機器人 姑姑說 我和你姑父替你想好了 讓你一頭扎到莊家地裏 怕是不行 當過兵的人都這樣 喇叭裏這幾天一個勁的叫 縣建築公司招工 轉工一天七塊錢 出去喫喝 也剩三五塊 你去幹個三年兩載 賺個三千兩千的 討個媳婦 就算成家立了業 我也就對得起你的爹孃了 我又見了大象 把準備去建築公司掙錢 不能與他養貓的事告訴他 他很冷淡地說 隨你的便 以後我就很難見到大象的面了 建築公司放假時 我回家去探望過大象 那兩扇破門緊鎖着 門板上用墳筆寫着一行大字 養貓補暑專業戶 旁有小字注着 捉一隻鼠 緊收籌金人民幣一元整 鐵將軍把着門 這老兄不在 但我還是吼了幾聲 大象 院子裏一片回聲 好像在兩扇之間呼喚一樣 我把眼貼到門扇上往裏望 院裏空蕩蕩的 堤挖處存着業餘的積水 那隻我曾見過的白耗子 在院裏跑 牆上釘着一片耗子皮 大象的鄰居孫家老太太 迎着我走過來 一頭白髮下 有兩點靈活般的目光閃爍 她拄着一隻花椒木柺杖 乾乾的小腿上 裂着一層白皮 她問 您是請大象拿耗子的吧 她不在 孫大奶奶 我想找大象耍耍 我是老趙家的兒子 您不認識我 老太太一隻手拄定柺棍 一隻手罩在眉骨上方 打量着我 說 都願意姓趙 都說是老趙家的兒子 罩上有蜂蜜 有香油 我立刻明白 這老太太也老糊塗了 她一於年齡不相適合的敏捷 轉回頭來 對我說 大象是個好孩子 他發了財 買蜂蜜給我喫 你買毒藥給我喫 想好事 我不喫 前幾年 你們要耗子 把貓全毒死了 休想了 回家 與姑姑說大象的事 姑姑說 這個瘋子 不是個瘋子 也是個魔怪 姑父插言道 你可別這麼說 大象不是個簡單人物 聽說 他在漠河南邊 一溜四十八村 發了大財 有關大象的傳說 如雷貫爾是一九八五年 那時我時來運轉 被招到縣委大院 幹部食堂燒開水 婚也結了 媳婦的肚子也鼓了起來 滿心裏盼他生個兒子 可他不爭氣 到底生了個女兒 女兒出生後 我告了一個月假 回家伺候老婆坐月子 這些日子裏 大象來過一次 坐在院子裏也不進屋 他比從前有些瘦 但雙目炯炯 言語中更有一些玄妙的味道 單膝揣摩 又好像是正常的 他說 老兄 賀喜 喜從天降 浩浩乎乎 乾坤朗朗 沒有功夫煮雞湯 喫耗子在南方 多跑路身體健康 不可能萬壽無疆 送你二百元 給嫂子和侄女添件衣裳 他把一個紅紙包拍在我手裏 一轉身就走了 我沒急謙讓 就見他那黑黑的身影 已融到遠處的月影裏 一聲柳哨 令人腸斷 我不知這柳哨是不是大象吹的 又隔了幾天 尋尋一味中藥 我騎車跑到臨近的馬村 那裏有一家大中藥鋪 三個縣都有名 騎到距馬村不遠的一個小莊子 見村裏男女老幼 都跌跌撞撞地往村中跑 下車問一聲 說是有一師傅在村中擺開法場 要把全村的耗子 鋸到池塘裏淹死 心裏一撲愣 立即想到這是大象 便推了車 隨着人羣往前湧 將近池塘時 早望見紅男綠女 圍成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垂柳樹下 站着一受高個子男人 披一件黑斗篷 蓬鬆着頭髮 下入一股嫋嫋的清煙 我把草帽拉低 遮住眉頭 支起自行車 擠進人圈裏 把頭影在一高大漢子背後 生怕被大象瞧見 起先我想 這人也未必就是大象 他的眼神時而渙散 時而凝結 渙散時如兩池星光閃爍 凝結時則如兩坨清水冷氣 彷彿直透觀者肺腑 我才覺得他必定是大象 因爲他不管目光渙散還是凝結 那種我極端熟悉的 謎一般的愚蠢 或殘酷的微笑 始終掛在臉上 他的身後 蹲着八隻貓 好像是村裏的村長一類的人物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漢 走到大象面前 啞着嗓子說 你可要盡力 鞠出一隻耗子 給你一塊錢 上午還管你一頓好煙好菜 鞠不出耗子嗎 這裏離派出所並不遠 前天還抓走了一個跳大山的婆子呢 大象也不說什麼 只是更加強烈了 那令人難以忘卻的笑容 花白鬍子 推到人堆裏 大象從貓後提起一面銅鑼 用力緊敲三響 鑼聲慘烈 銅音嗡嗡 不知別人 我的心緊縮起來 更直着腰看大象 他赤着腳 在黑袍上畫着怪紋 數百根老鼠的尾巴墜在袍上 袍袖擺動 鼠尾擦擦拉拉吸響 他提着銅鑼 緊急地敲動 邊敲鑼 身體邊轉動起來 黑袍張開 像巨大的蝙蝠翅膀 羣貓也隨着他跳動起來 它們時而雜亂地跳 時而有秩序地跳 但無論是雜亂無章 還是秩序井然 那隻我從關東帶回來的山貓 無疑始終充當着貓羣的領袖 兩年不見 它長大了許多 只是從它的格外尖銳的耳上 從它那些纏繞周身的 格外鮮豔奪目的黑色條紋上 我才能認出它 它的身體比那七隻貓要大 正應了老關東克比貓大點 比狗小點的話 我總覺得羣貓臉上 尤其是山貓臉上的表情 與大象臉上的微笑 有着密切聯繫 在本質上是一致的 共同的 互通的 同屬於一個 尚未被人類完全認識的 因而也就是神祕的精神現象的 朦朧範疇 貓們的跳躍舞蹈協調一致時 就好像八顆圍繞着大象旋轉的行星 陽光燦爛 照耀着光亮的貓皮 垂柳吻着聲滿蜻蜓的池塘 蜻蜓無聲的花響 貓的身體都拉得很長很細 把貓首尾連接 宛若一條油畫的綢緞 大象與羣貓旋轉舞蹈 約有抽兩袋汗煙的功夫 衆人正看得眼花繚亂時 螺聲停了 人與貓距定住不動 好像戲臺紫上演員的亮相 天氣燥熱 大象臉上掛着一層油光光的汗 大家都不做眼珠地盯着它 它嘴裏振振有詞 語音含糊 聽不清什麼意思 兩條潔白的泡沫掛在它的嘴角上 定住的貓在它的咒語中活動開來 貓嘴裏發出瘮人的叫聲 貓腿高抬慢落 徘徊行走 八隻貓好像八個足燈厚底巢穴 在舞臺上走過場的奸臣 羣衆漸漸有些煩惱 毒辣的太陽曬着一片青藍的頭皮 煩惱是煩惱 但也沒人敢吱聲 我私下裏卻爲大象擔憂起來 全村的耗子 難道真會傻不愣登地前來跳堂 忽然 貓叫停止 八隻貓在大象身前一字排開 山貓排在最前頭 具面北 弓着腰 尾巴起杆般豎起 鬍鬚扎剎 嘴巴里浮浮地噴着氣 貓眼發綠 細細同人直豎着 彷彿一條條筋線 我的漢馬上變得又冷又膩 眼前幻影重重 耳朵裏鐘鼓齊鳴 恍惚中間羣馬 奔馳在塞外的冰冷荒漠上 枯黃的芽兒在衰草中逃竄 趕忙晃頭定神 眼前依然只有八隻發威的貓 大象從腰裏掏出一隻柳笛 嘟嘟地吹起來 笛聲連續不斷 十足地擊觸烏夜之聲 斜目一看 周圍的觀衆都緊坐着頭頸 臉上掛着清白的冷汗珠 不知過了幾多時光 人背後響起一片嘈雜聲 笛聲忽兒高亢如秋豔遼麗 羣貓也大發噩聲 有人回頭 喊一聲來了 人羣便豁然分開 裂開一條通渠大道 數千只老鼠孜孜叫着 大小混雜 五色斑駁 蜂擁而來 衆人都不敢呼吸 身體緊縮 各個矮下一截 大象閉着眼 只管吹那柳笛 羣貓毛髮槍斃 威風大作 鄙視着鼠羣 鼠們毫不驚懼的樣子 一個個呆頭呆腦 爭先恐後地跳到池塘裏去 池塘裏蜻蜓翻亂 落水的老鼠奮力遊動着 把蜻蜓覆蓋的水面上 離出一條條痕跡 後來都沉下去 掙扎着 露出紅紅的鼻尖呼吸 又後來 連鼻尖也不見了 柳笛聲止 羣貓伸着懶腰徘徊 大象直立在烈日下 低着頭 好像一棵枯萎的樹 灣水平靜 衆人活過來 但無有敢言語者 村裏管事的花白鬍子 蹣跚到大象面前 叫了一句先生 大象睜開眼 奄然一笑 幾乎笑破我的心 我騎着自行車急速逃走 渾身空前無力 尋了一塊花生地 便扔下車子 不及上鎖 一頭栽倒 沉沉睡去 醒來時 紅日已平息 近處的田醜 和遠處的山影 都如被雪土抹過 架河的清枯味道 直撲鼻孔 我推車回家 回想上午的事 猶如一場大夢 回到縣裏後 我見人就說 大象的奇能 起初無人相信 後來見我說的有證有據 也就半信半疑起來 初冬時 臨縣的領導向我們縣裏 領導問及大象的事 縣委莫書記很機智地做了回答 莫書記到伙房裏找我 瞭解大象的情況 我把我知道的 有關大象的一切都說了 大象成了名人 市裏有關部門 也派人前來調查 這樣張張揚揚地過去了半年 賣獸的時候 縣糧食局一號庫老鼠成災 準備請大象來逮鼠 消息很快傳開 是電視臺派了記者來 帶着錄像器材 省報也派了記者來 帶着照相機和筆 據說有幾位很大的領導 也要來觀看 那天上午 一號糧庫的防火池裏 住滿清水 池旁排開一六桌子 桌子上鋪了白布 白布上擺着香菸茶水 縣裏領導陪着幾個很有氣派的人 坐在那抽菸喝茶 半上午時 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進院子 大象從車裏鑽出來 他穿着一雙皮鞋 一件藏青的西服掛在身上 顯得十分別扭 我尋找着他臉上那迷一般的微笑 從轎車裏把八隻貓弄出來 就廢去了約十分鐘 貓們顯得十分煩躁 又以扇貓爲甚 總算開場了 記者把強光燈打在大象的臉上 那微笑像火中的寶紙一樣顫抖着 強光燈打在貓臉上 貓驚恐地叫起來 表演徹底失敗 我聽到一片罵聲 水池旁一個戴眼鏡的人站起來 冷冷地說 徹頭徹尾地騙局 然後拂袖而去 莫書記急忙追上去 臉上一片汗珠 我的臉上更是一片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