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欣赏:《我和羊》作者:莫言 #小說 #散文 #朗讀

秋姐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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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次觀看·2024年12月10日
我們家族裏的十幾個孩子,圍在鍋邊,等著吃它的肉,我的眼裏流出了淚,母親將一碗羊雜遞給我時,我心裏雖然不是滋味,但還是狼吞虎咽了下去。
親愛的朋友大家好
今天
請大家欣賞莫言的經典散文《我和羊》
羊的種類繁多,形態各異
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綿羊
二十年前
有兩只綿羊是我親密的朋友
它們的模樣至今還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裏
那時候
我是什麽模樣已經無法考證了
因為在當時的農村
拍照片的事兒是很罕見的;
六七歲的男孩
也少有照著鏡子看自己模樣的
據母親說,我童年時醜極了
小臉抹得花貓綠狗
唇上掛著兩條鼻涕
鄉下人謂之「二龍吐須」。
母親還說我小時候飯量極大
好像餓死鬼托生的
去年春節我回去探家
母親又說起往事
她說我本來是個好苗子
可惜正長身體時餓壞了坯子
結果成了現在這個彎彎曲曲的樣子
說著,母親就眼淚婆娑了
我不願意看著母親難過,就扭轉話題
說起那兩只綿羊
記得那是一個春天的上午
家裏忽然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
我躲在門後,好奇地看著他
聽他用生疏的外地口音和爺爺說話
他從懷裏摸出了兩個茅草餅給我吃
餅是甜的,吃到口裏沙沙響
那感覺至今還記憶猶新
爺爺讓我稱那老頭為二爺
後來我知道二爺是爺爺的拜把子兄弟
是在淮海戰役時送軍糧的路上結拜的
也算是患難之交
二爺問我:「小三,願意放羊不?
」我說:「願意!」二爺說:「那好
等下個集我就給你把羊送來
」
二爺走了,我就天天盼集
還纏著爺爺用麻皮擰了一條鞭子
終於把集盼到了
二爺果然送來了兩只小羊羔
是用草筐背來的
它們的顏色像雪一樣
身上的毛打著卷兒
眼睛碧藍,像透明的玻璃珠子
小鼻頭粉嘟嘟的
剛送來時,它們不停地叫喚
好像兩個孤兒
聽著它們的叫聲,我的鼻子很酸
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流了出來
二爺說
這兩只小羊羔才生出來兩個月
本來還在吃奶,但它們的媽不幸死了
不過好歹現在已是春天
嫩草兒已經長起來了
只要精心餵養,它們死不了
當時正是六十年代初,生活困難
貨幣貶值
市場上什麽都貴,羊更貴
雖說爺爺和二爺是生死朋友
但還是拿出錢給他
二爺氣得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
說:「大哥
你瞧不起我!
這羊,是我送給小三耍的
」爺爺說:「二弟,這不是羊錢
是大哥幫你幾個路費
」二爺的老伴剛剛餓死
剩下他一個人無依無靠
折騰了家產,想到東北去投奔女兒
他哆嗦著接過錢
眼裏含著淚說:「大哥
咱弟兄們就這麽著了……」
小羊一雄一雌
讀中學的大姐給它們起了名字
雄的叫「謝廖沙」,雌的叫「瓦麗婭」。
那時候中蘇友好,學校裏開俄語課
大姐是她們班裏的俄語課代表
我們村坐落在三縣交界處
出村東行二裏
就是一片遼闊的大草甸子
春天一到,一望無際的綠草地上
開著繁多的花朵,好像一塊大地毯
在這裏,我和羊找到了樂園
它們忘掉了愁苦,吃飽了嫩草
就在草地上追逐跳躍
我也高興地在草地上打滾
不時有在草地上結巢的雲雀被我們驚起
箭一般射到天上去
謝廖沙和瓦麗婭漸漸大了,並且很肥
我卻還是那樣矮,還是那樣瘦
家裏人都省飯給我吃
可我總感到吃不飽
每當我看到羊兒的嘴巴靈巧而敏捷地采吃嫩草時
總是油然而生羨慕之情
有時候,我也學著羊兒
啃一些草兒吃
但我畢竟不是羊
那些看起來鮮嫩的綠草
苦澀難以下咽
有一天
我無意中發現謝廖沙的頭上露出了兩點粉紅色的東西
不覺萬分驚異,急忙回家請教爺爺
爺爺說羊兒要長角了
我對謝廖沙的長角很反感
因為它一長角就變得很醜
春去秋來,謝廖沙已經十分雄偉
四肢矯健有力,頭上的角已很粗壯
盤旋著向兩側伸去
它已失去了俊美的少年形象
走起路來昂著頭
一副驕傲自大的樣子
很像公社裏的脫產幹部
我每每按著它的腦袋往下按
想讓它謙虛一點
這使它很不滿,頭一擺
就把我甩出去了
瓦麗婭也長大了
它很豐滿,很斯文,像個大閨女
它也生了角,但很小
我的兩只羊在村子裏有了名氣
每當我在草地上放它們時
就有一些男孩子圍上來
遠遠地觀看謝廖沙頭上的角
並且還打賭:誰要敢摸摸謝廖沙的角
大家就幫他剜一筐野菜
有個叫大壯的逞英雄
躡手躡腳地靠上去
還沒等他動手,就被謝廖沙頂翻了
我當然不怕謝廖沙
只要我不按它的腦袋
它對我就很友好
我可以騎在它背上
讓它馱著我走好遠
有好事者勸爺爺把羊賣了
說每只能賣三百元
聽到這消息,我怕極了,也恨極了
天黑了,不回家
想和羊在草地上露宿
爺爺找到我們,說:「放心吧
孩子,我們不賣
你好不容易將它們放大
我們怎麽舍得賣?
」
在草地上放牧著的還有國有農場一群羊
其中一只頭羊
聽說是從新疆那邊弄來的
那家夥已經有六七歲了
個頭比謝廖沙還要大一點
那家夥滿身長毛臟成了黃褐色
兩只青色的角像鐵鞭一樣在頭上彎曲著
那家夥喜歡斜著眼睛看人
樣子十分可怕
我對這群羊向來是避而遠之
不想有一天
我的兩只羊卻違背我的意願
硬是主動地和那群羊靠攏了
那個牧羊人看上去有二十七八歲
穿著一身邋遢的藍布學生裝
鼻梁上架著「二餅」,
一張小瘦臉白慘慘的,像鹽堿地似的
這人很熱情地對我說:「小孩
你這兩只羊放得不錯!」我驕傲地揚起頭
他又說:「可惜是品種不好
如果你這只母羊能用我們這只新疆種羊交配
生出的小羊保證好
」說著,他指了指那只醜陋的老公羊
我急忙想把我的羊趕走
但是已經晚了
那只老公羊看見了瓦麗婭
顛顛地湊了上來
它的骯臟的嘴巴在瓦麗婭身後嗅著
嗅一嗅就屏住鼻孔
齜牙咧唇
向著天,做出一副很流氓的樣子來
瓦麗婭夾著尾巴躲避它
但那家夥跟在後邊窮追不舍
我揮起鞭子憤怒地抽打著它
但是它毫不在乎
這時,謝廖沙勇敢地沖上去了
老公羊是角鬥的老手,它原地站住
用輕蔑的目光斜視著謝廖沙
活像一個老流氓
第一個回合,老公羊以虛避實
將謝廖沙閃倒在地
但謝廖沙並不畏縮
它迅速地跳起來,又英猛地沖上去
它的眼睛射出紅光,鼻孔張大
咻咻地噴著氣
好像一匹我想象中的狼
老公羊不敢輕敵,晃動著鐵角迎上來
一聲巨響,四只角撞到一起
仿佛有火星子濺出來
接下來它們展開了惡鬥
只聽到乒乒乓乓地亂響
一大片草地被它們的蹄子踐踏得一塌糊塗
最後,兩只羊都勢衰力竭
口裏嚼著白沫,毛兒都汗濕了
戰鬥進入膠著狀態
四只羊角交叉在一起
謝廖沙進三步,老公羊退三步;
老公羊進三步,謝廖沙退三步
我急得放聲大哭
大罵老公羊,老公羊不理睬
大罵牧羊人,牧羊人也不理睬
牧羊人根本就沒聽到我的叫罵
他低著頭
只顧在一個夾板上畫著什麽
這個壞蛋
我沖上去
用鞭桿子戳著老公羊的屁股
牧羊人上來拉開我,說:「小兄弟
求求你
讓我把這幅鬥羊圖畫完吧……」我看到
他那夾板的一張白紙上
活生生地有謝廖沙和老公羊相持的畫面
只是老公羊的後腿還沒畫好
我這才知道
世上的活物竟然可以搬到紙上
想不到這個窩窩囊囊的牧羊人竟然有這樣大的本事
我對他不由得肅然起了敬意
牧羊人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們每天都在大草甸子裏相會
他使我知道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也讓他知道了我們村子裏的許多秘密
他把那幅鬥羊圖送給了我
並在上邊署上了龍飛鳳舞的名字
我如獲至寶,雙手捧回家
家裏人都稱奇
用一塊熟地瓜我把鬥羊圖貼在了墻上
姐姐星期天回來背口糧
看到了墻上的鬥羊圖
說畫這畫的是省裏挺有名的畫家
可惜被打成了右派
當天下午
我就介紹姐姐和牧羊人認識了
後來,老公羊和謝廖沙又鬥了幾次
仍然不分勝負
莫名其妙地它們就和解了
第二年,瓦麗婭生了兩只小羊
毛兒細長
大尾巴拖到地面,果然不同尋常
這時,羊已經不值錢了
四只羊也值不了一百塊
我知道爺爺有點後悔,但他嘴裏沒說
彈指就是二十年,爺爺已經九十歲
我當兵也有了些年頭
去年我回去探親,爺爺說:那張羊皮
已經被蟲子咬爛了……你二爺
大概早就沒了吧……
爺爺說的那張羊皮,是謝廖沙的皮
當年,它與老公羊角鬥之後
性格發生了變化,動不動就頂人
頂不到人時,它就頂墻
羊圈的墻上被它頂出了一個大洞
有一次,爺爺去給它飲水,這家夥
竟然六親不認,把爺爺的頭頂破了
爺爺說:這東西,不能留了
有一天,趁著我不在家
爺爺就讓四叔把它殺了
我回家看到,昔日威風凜凜的謝廖沙
已經變成了肉,在湯鍋裏翻滾
我們家族裏的十幾個孩子,圍在鍋邊
等著吃它的肉
我的眼裏流出了淚
母親將一碗羊雜遞給我時
我心裏雖然不是滋味
但還是狼吞虎咽了下去
瓦麗婭和它的兩個孩子
也被爺爺趕到集上去賣了
後來姐姐跟著牧羊人走了
那張牧羊圖是被姐姐揭走了呢
還是被母親引了火
我已經記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