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一滴淚 -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原著：巫寧坤 第二集 #紀實文學 #肅反 #反右 #文革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歡迎收聽長篇即時文學《一滴淚》 作者 烏寧坤 演播 宇天 第二季 下一輪批判對象是各系的教授 在一次文學院的批判會上 歷史系和中文系的十位教授和講師 被控組織十人團反動小集團 原來他們不時聚餐傾談 三杯下肚 不免發發牢騷 機刺時政 他們必須在會上從實交代 互相檢舉 有中文系學生揭發 其中一位講師出過一個作文題目 《從人到元 從元到什麼》 這個學生憤怒地質問他是何居心 這位講師嚇得面無人色 突通一聲跪在地上 磕頭求饒 主持會議的黨員又指責他斯文掃地 不配為人師表 歷史系著名的聶教授 態度惡劣 對抗運動 立即隔離反省 交代問題 後來 我在校園裡碰見過他的家屬 手裡提著飯盒 去禁閉室給他送飯 十人團兩名重要成員 歷史系主任齊教授和政治系女系主任陳教授 當時在南方參加土改 奉召火速返校 交代問題 兩位教授風塵僕僕趕回燕園 經工作組啟發之後 便在文學院師生大會上 沉痛檢討 聲淚俱下 凡此種種 都使我這個心靜還鄉的遊子 感到無所適從 我意識到 我落後於這個新時代 但是 我畢竟還年輕 我的教學生涯 剛剛起步 我不甘心自暴自棄 我也願意學習新事物 可又感到 不得其門而入 我任課的英語四年級班上 三名女生積極分子 找上門來幫助我 給我送禮 這些禮物 原來是我平日 跟一些學生閒談時講過的三言兩語 現在送來幫助我檢查思想 比如有一天 有一個女生問我 中國的報紙和美國的有什麼不同 她當時正在由我指導寫畢業論文 題目是分析亨利·詹姆斯的小說《歌藝》 我說 我覺得《人民日報》和美國的報紙 大不一樣 十一前一連幾天 頭版看不到大標題新聞 半個版面都是慶祝口號 諸如中國共產黨萬歲之類的老一套 這也能算新聞嗎 三位送禮的客人還算客氣地問我 這種言論 是否表明 我不僅敵視社會主義新聞事業 而且意圖腐蝕天真幼稚的學生 我一驚 一時說不上話來 主要倒不是因為他們小題大做 而是沒料到 我這張沒遮攔的嘴巴的閒談 竟然也被記錄在案 這時候 我已把繼母從揚州接來 搬進燕東園41號的兩層小樓 我們住樓上 機械繫的張福範教授夫婦 帶著兩個孩子住在樓下 男孩四歲 女孩兩歲 可愛極了 她也是一年前 從美國斯坦福大學學成歸國的 起初她對我有戒心 直到有一天 她發現我倆原來是難兄難弟 才帶著孩子上樓來 在我家徒四壁的客廳裡說笑 她富有幽默感 講話風趣 愛和學生開玩笑 運動當中 有學生認為 她的一些幽默笑話有政治問題 她為自己辯護說 可是 丘吉爾也有強烈的幽默感呢 這一下可糟了 學生積極分子認為她崇拜大戰犯丘吉爾 犯了嚴重政治性錯誤 要她專門做一次檢討 接受批判 張教授無可奈何地對我長嘆一聲 唉 這些人 沒有一絲一毫幽默感 你拿他們怎麼辦 接著又說 我要能閉上嘴巴就好了 不過憲法是否保證沉默的自由呢 西語系以資產階級思想氾濫文明 系主任趙羅瑞教授 帶頭在全體大會上 當著一百多名師生做檢討 他首先檢討自己 如何畢生醉心文學 不問政治 繼而批評自己 在西語系教學工作中 也是重學術 輕政治 在全系師生中造成不良影響 再按照當時流行的公式 挖出家庭影響 西方教育 資產階級思想等三大根源 最後表示決心改造思想 餘大英著重檢討自己 解放前追隨國民黨大員 包兄餘大維 而疏遠了自己追求進步的丈夫 曾昭倫教授 如今痛定思痛 氣不成聲 胡稼胎教授 著重檢討自己 醉心佛典 思想落後 新華檢討自己 自十六歲考上燕大 踏進燕園以來 一直埋頭做學問 不問政治 自命清高 實際上成了資產階級思想的俘虜 幸而通過這場運動 認識了自己的錯誤 學經世而卓飛 知識分子紛紛發言 讚揚他在政治上取得了很大的進步 是知識分子改造的典型 我雖然想不出 自己在回國後短短幾個月中 犯過什麼錯誤 眼看著一個個 我平日敬重的前輩們的榜樣 也知道在劫難逃 輪到我上場那天 我也如法炮製 把自己痛罵了一番 無非是家庭出身不好 長期在美國受資產階級教育 迷戀西方文學等等 滿以為可以過關 不料我的話音剛落 一個英語二年級姓李的男生跳了起來 一開口就給我當頭一棒 罵我的檢討 麩皮潦草 談遠不談近 聲勢洶洶 如臨大敵 接著他一手舉起一本小書 一手指著書的封皮 義正嚴詞地質問我 你從美帝帶回這種下流壞書 腐蝕新中國青年 平時談話中散佈資產階級思想 居心何在 我嚇壞了 伸頭仔細一看 書皮上畫著一隻手 指甲撲得心紅 手裡舉著一杯香檳 原來是一本破舊的普及本 了不起的蓋茨筆 是我搬上一個男生借去的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心裡想 我承認我思想落後 但是要我把菲茨傑拉德的傑作 扔進垃圾堆 那還辦不到的 我的檢討自然沒通過 又做了一次 才勉強過關 思想改造的下一階段是 忠誠老實運動 全校教職員 人人都要寫一份自傳 交代從出生到目前的全部經歷 重點是交代本人的政治歷史問題 和各方面與美國的關係 工作組宣佈 黨的政策是 自覺自願 不追不逼 有問題就講清楚 打消顧慮 我在學習會上表態時說 我毫無顧慮 平生事 無不可以告人言 這次萬裏來歸 為新中國工作 足以證明我的心計 可是 我照樣得先在三人小組會上 交代歷史 接受盤問 再到文學院教授會上交代 接受大家的啟發幫助 最後 寫出一份自傳 我自以為 寫得既忠實又詳盡 無可挑剔 誰料到 自傳交上去沒幾天 人稱 燕京攝政王的歷史系 簡博讚教授 約我到他府上談話 他也住在燕東園 別的教授 這時都是兩家合住一座小樓 他卻是獨佔一座 而且因為他藏書豐富 學校正在為他擴建 我走進他的書房 果然四壁書架上 擺滿了獻莊書 足見主人學識淵博 簡教授 坐在一張紅木大書桌後面 招呼我 在書桌前一張椅子上坐下 他一開口 就是居高臨下的口吻 找你來 有點公事 黨組織委託我 找你談一談你的自傳 你呢 交代了本人歷史的輪廓 看你年紀不大 生活經歷可不簡單啊 我們黨的政策 是不追不逼 但是呢 你要補充還來得及 特別是重大的遺漏 這對你是厲害攸關的 我希望你不要錯過這個機會 他點了一支香煙 對我噴雲吐霧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啊 一個同仁竟然如此無禮 而且公然威脅 一下就把我惹毛了 我憋著氣 減慢的回答 我沒什麼好補充的 別著急嘛 別感情用事 我們每人都有一部歷史 不管你是否願意正視它 作為馬克思主義者 我們相信正視事實 放下包袱 向黨交代一切問題 你一定可以回憶 你成人後的重大經歷 特別是最近發生的事 比如說 你從美國回來 這本身當然是件好事 但是到底 為什麼回國 又是怎樣回來的呢 還有真正的動機呢 這我已經在自傳裡 講得一清二楚了 你是談了一些啊 但是呢 你是不是可以拿回去再看一看 有沒有什麼重大的遺漏需要補充 我對自己的歷史著作 就不斷進行補充的 我沒有什麼好補充的 哼 悉聽尊便 你可以補充 也可以不補充 我已經說過 黨的政策 是不追不逼 但是你還來得及 啊 坦白 我沒什麼好坦白的 我回國不是來搞什麼坦白交代的 簡教授 我失陪了 冬去春來 學校終於復課 可是文科的教學計劃改動了不少 課程有增有減 教師是用馬列主義觀點 自編自寫教材 我教的英國文學史停開 因為被認為沒什麼用處 改開一門 美國進步小說選修課 用的教材 是我帶回的德萊塞和法斯特的小說 選課的學生也寥寥無幾 新華從五月起 就調去亞洲太平洋地區和平會議 擔任翻譯工作 他教的三年級閱讀課 也由我兼任 畢業班學生關心的 是為期不遠的畢業分配 班上有不少同學 論文還沒寫 就提前調到外交部等外事部門工作 教師自然也心不在焉 教師們一面忙於思想改造 一面忙於向老大哥學習 研究教學改革 教育部發下一套蘇聯某師範學院的 英美文學教學計劃 和教學大綱的小冊子 羅瑞帶領我們學習 沒完沒了的討論如何虛心借鏡 不久 上級宣佈 全國高等院校院系調整 教會大學一律停辦 燕京和輔仁按科系 分別併入北大、清華、北師大 人員聽候統一分配 於是 羅瑞又帶領我們學習院系調整方案 最後人人表態服從分配 這時候 已是暑假 上級又決定 把無所大學的全體教師 送到青島去休假一週 既可放鬆一下繃得太緊的神經 又可避免分配工作受到幹擾 這是我初次踏上這片避暑勝地 雖然不會游泳 倒也能把幾個月來的記憶 贊付海濤 從青島回來不久 羅瑞來訪 向我傳達本系教師分配情況 我的去處是天津南開大學 我被放逐了 顯然是出於政治上的考慮 話一出口 他就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我明白他的心情 當初是他讓我放棄 芝大的博士學位和學術前程 萬裏來歸 而現在卻只能讓我任人擺佈 無可奈何 吉凶莫測 他怎能不感到由衷的負疚 當初他滿懷信心 要壯大燕京的英語教授陣容 如今他以稀有的才華 著手構建的象牙之塔 在狂風暴雨中化為灰燼 美好的夢想成為鏡花水月 他怎能不傷心欲絕 幾個月來 他憔悴了許多 儘管他平日總是鎮靜自若 從容不迫 但不難想像 他在工作組的政治壓力下 忍受了多少煎熬 因為 既是趙紫辰的愛女 又是陸志偉的乾女兒 他又何從劃清界線 常年徜徉於詹姆斯小說中 那些女主角的崇高精神世界 他那詹姆斯式的細膩感情與良知 怎經得起如許粗暴的衝擊 同時 他的丈夫陳夢佳先生 在清華大學也遭受猛烈批判 現在被分配到考古研究所了 此時此刻 我絕不能和這位敬愛的大姐 相對無言唯有淚牽行 而只能強作鎮靜 好言寬慰 讓他不要為我操心 反正我是四海為家的 論功行賞 陸校長的愛女 容任北京市政協委員 吳新華 容任新北大西語系 英語教研室主任 她是一年前剛提升副教授的 年方三十一歲 現在就要領導數十位英語教師 其中包括 朱光前 趙蘿蕊 楊周翰 李富寧等名教授 也算得上少年得志了 簡伯贊教授 容任歷史系主任 值歷史界的牛耳 另一方面 陸志維則被貶到 科學院語言研究所 文字改革小組 趙紫辰 被貶到市內燕京神學院 張公孫沒有被分配工作 繼續接受審查 三人 通通牽出煙雲 我本打算暑假好好休整一下 然後去南開報到 不料 又奉命繼吳新華之後 參加亞太核大翻譯工作 北京英語界前輩 朱光前 錢中樞 卞之霖 吳景榮 蕭前等人 已先我而至 翻譯大師楊獻義 和英籍夫人戴乃蝶 也從南京調來 為社會主義陣營的和平公事效勞 直到十一月 我才離開燕園 一輛卡車 連人帶行李 把我和老母送到前門火車站 據羅瑞到車站接我 不過一年多 燕京大學已經換了人間 新北大 當上了風光已泥的 燕園的主人 1951年11月初 我和母親分成兩部三輪車 穿過這座工商業大城市 骯髒雜亂的街道 前往坐落在南郊的南開大學 離開燕園前 負責人事調動的幹部告訴我 南開會為我安排上好的住房 報到之後 我被分配到 位於毗鄰的天津大學校園內 一六星蓋的平房 兩間小屋 水泥地面 門牌是 南林八號 我和母親各佔一間 我的臥室兼做書房客廳 她的臥室兼做餐廳 當天 老人家就在新買的小煤球爐上 做起飯來了 我被分配教三門課 英國文學史 美國文學選讀 中譯英 教材供應成問題 我到圖書館成峯的書庫裡 尋尋覓覓 找到十幾本老掉了牙的 美國出版的英國文學史導論 勉強可供英四學生人手一冊 至於英三的選讀課 學生有二十多人 我只得先用美國進步作家 法斯特的小說 《自由之路》 因為圖書館 恰好有幾十本蘇聯翻譯的書 英四的翻譯課作業 我只得用從當前報刊上選來的文章 我的工作量最大 但我並無怨言 因為我是唯一年紀在40歲以下的教授 雖然不如意的事很多 我卻十分樂於滿足青年學生求知的渴望 因為我也曾和他們一樣 如飢似渴地追求知識和真理 在文學史課上 我丟掉了一年前 從考德威爾那裡嫖起來的馬克思主義裝潢 集中講授英國文學 從喬索和莎士比亞 到狄更斯和薩克利的人文主義傳統 標榜密爾頓和拜倫作為普羅米修斯式的 為爭取自由獻身的戰士 看到有些學生受到我的熱情感染 我常感到欣慰 在講授《自由之路》時 我應用亞里斯多德學派的結構分析法 論證這本小說是一部宣傳品 而不是藝術作品 但並不對它做出價值判斷 可是,我引述了魯迅的名言 所有文學都是宣傳 但並非所有宣傳都是藝術 從而間接地 對當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 欽定的 以政治思想正確與否 決定文學作品的優劣的教條 提出質疑 我私心希望 我的分析方法可以教給學生 至少一種客觀的 研讀文學作品的途徑 引導他們進行獨立思考 哪知道 我已經進入新中國文藝理論的禁區了 除了要面對無形又無所不在的 政治上的壓制 日常生活 也是枯燥無味的 物質條件差 我倒不太計較 苦的是 缺少人情的溫暖 性靈的交流 一羣中老年同事 人人謹小慎微 唯唯諾諾 緊緊地抱成一團 在他們中間 我感到格格不入 他們每人教一門 已經教過多年的課 悠哉悠哉 高教授 耳聾面容枯槁 一有機會 就要大唱黨的讚歌 因為他根本不上課 而偉大的黨 卻準許他保留鐵飯碗 他們恪守古老的民訓 明哲保身 而我 既不明哲 又不知如何保身 英語教授中 唯一在國外學習過的 是司徒小姐 五十多歲了 還是單身 她出生在美國 母親是廣東移民 國內也沒什麼親人 三十多年前 大學一畢業 她就懷著滿腔熱情 漂洋過海 來為祖國效力了 儘管在中國 生活了那麼多年 她講的漢語 還是遠不如她的英語 她的宿舍 是一棟小小的平房 一室一廳 門口有一堵半塌的圍牆 彷彿把她和周圍的同胞隔開 她喝咖啡 彈鋼琴 愛上室內唯一的西餐館 對表面客氣的同事們的非議 猛然不絕 每逢上午 一連上兩三節課後 我就到她家去喝杯咖啡 一架樹鋼琴 像主人一樣 精酒風霜 佔了小半間屋子 有時候 應我的請求 她會為我彈一兩支 諸如蕭邦的序曲之類的 熟悉的樂曲 我們倆用英語交談 談各自的生活經歷 談文學 談音樂 談那些 跟她特別親近的學生 可是我們從來不談政治 因為司徒教授奇蹟般的 和周圍發生的政治事件絕緣 他也不看報紙 雖然我和他 都同樣被視為異己 他的處境 可比我強 因為他超然置身事外 而我還無法超脫 第二年 情況有所好轉 當年我在芝加哥大學 英文系的同學 詩人 渣良錚 和夫人周雨良 芝大植物學博士 回到天津 在我的慫恿下 他們夫婦 都接受了南開的聘請 分別到外語系 和生物系任教 同時 李天生 我在燕京教過的一個男生 也經我推薦 被調來任英語助教 他們一來 我的孤獨生活有了緩解 我們住的宿舍靠得很近 隨時可以互相串門聊天 為了調劑單調的生活 週末往往相聚小飲 放言無忌 梁錚常領我們一到騎自行車 去逛舊城的南市 欣賞與當前政治宣傳無關的 民間藝人表演 那是他當年 上南開中學時的舊遊之地 梁錚在大學時代 就已寫新詩文明 回國後卻停止創作 教學之餘 他集中精力從事文學翻譯 他的專業是英語 但也精通俄羅斯語言文學 為了介紹蘇聯的所謂先進文藝理論 他首先感譯了一部蘇聯出版的《文學概論》 出版之後 立即風行全國 成為大學文藝理論課的基本教材 然後一本接一本翻譯普希經的詩作 我自己翻譯的第一本書 是我從芝加哥帶回來的 《莎士比亞在蘇聯舞臺上》 作者是一位蘇聯的莎士比亞專家 莎劇演出在蘇聯如此風行 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接著 我翻譯了巴金推薦的 《白求恩大夫的故事》 作者是兩位加拿大人 這位國際友人捨身忘死 為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獻身的精神 令我感動不已 也鼓舞我繼續為新中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