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鹏 | 致2022一封信：这场战争输定了，因为我们敬礼敬得太好｜在不义的时代，写史是最后的正义了｜ #文學 #小說 #紀實文學 #李承鹏 #疫情 #致2022一封

在不義的時代 寫史是最後的正義了 坑傑寫道:「殯儀館的車終於到了,一輛蒙著灰的大金盃。 兩個穿著隔離服的工作人員熟練且沉默地將姥姥的遺體裝進屍袋。 儘管早已知曉,送去殯儀館也不代表能立即火化。 冷櫃是早就沒有了,姥姥的遺體只能擺在地上, 等待前面排隊的一千多位往生者化作飛煙。 即便有心理準備,還是在後備箱打開的那一瞬間淚如雨下, 似五具屍體像馬舵一樣堆在後車廂內。 我親愛的姥姥,那個慈祥善良的小老太太, 只剩下密封袋外隨風飄動的名字標籤, 逝者的尊嚴蕩然無存,無法做最後的告別。 工作人員還要趕去鄰近的小區接走最後一位帶標籤的乘客。 老北寫道,剛才我父親走了,他還是沒逃過這場謀殺。 老北是那在2003年抗擊非典成功後, 跑西班牙請黃馬赴華舉行了那場慶祝比賽的職業體育經理人。 那一年,他爸挺過非典,這一次,太多人沒挺過新冠。 瘋子寫道,母親送醫院,地板上全是人,需要呼吸機。 大夫說,現在醫院沒有呼吸機,一臺都沒有了。 我說,哪裡能買到,我們花錢。 大夫說,花錢也買不到,外邊也沒有了。 沒牀位了,讓他先在過道躺下吧, 只好回到家中,晚上他越來越難受。 打個盹,人已經走了。 2022年底,曾寫出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的南方週末, 卻推出新年獻詞,總有奮不顧身的相信。 這讓人相信他那奮不顧身的樣子,就是顧頭不顧腚。 相信就是相信,得以奮不顧身的姿勢纔可以夠得著的相信。 那是拉胯,和這個國家的很多部門的毛病一樣, 總是以拉胯解決自信。 我從來不寫年度總結, 一是怕雞湯飄零太高, 再就是我一直不明白年度與年度有何區別。 你看,三年前的今天, 你想像不到再過幾天武漢就將大難臨頭, 火葬場失跡如山。 三年後的今天,你也想像不出首都北京的火葬場 還花多長的時間才能燒完那些屍體。 三年前,李文亮必須簽保證書, 我錯了,那不是病毒。 三年後,你去辦死亡證明,也得簽承諾書。 我承諾,逝者某某某非因新冠病毒肺炎去世, 若有隱瞞,願負一切責任。 你也不敢想像三年後,你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因為你沒有選擇權,你連部落分都沒得選, 哪敢選擇明天。 所以,2019年到2022年,是一年, 其實1949年到2022年,也是一年。 如果一定要為悲慘的2022年寫點什麼, 就寫一封信吧。 我看了太多運屍的視頻, 那一排排手推車如沉沒的河流緩緩向前, 活像對列排隊做核酸。 這三年來,這些老人一直做核酸,一直做, 做到了火葬場, 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推車上裹著黃色袋子的屍體。 有時候我想,怎麼可能忽然死這麼多人? 興許有些老人還有呼吸,他們只是假死, 要是暖氣開得夠足,就還有救。 但最後我確定,他們,也是他們, 沒有生命跡象,沒了溫度,沒了彈性, 很快會在大火之下成為無機物。 我錯了,其實不會很快, 他們得等上很久才能火化,運氣好的單燒, 級別不夠的就混燒。 中國人愛說往生, 那些老人們像貨物般被扔在地板、 過道、方艙、冰櫃裡,短時間不得往生。 在這個大力提倡二十四孝的國度, 病了進不去醫院,死了進不去殯儀館, 如果混燒都排不上, 就只好用貨拉拉把老人拉到外地去燒。 真是個笑話,多麼黑色的電影題材, 一羣兒女坐著貨拉拉, 鬼鬼祟祟拉著一具屍體開往林省, 荒山野嶺,伸手不見五指, 忽與另一輛運屍的貨拉拉相撞, 由於害怕路警察超載,聯防巡夜, 心虛之中匆忙分手, 卻開錯貨拉拉, 待火化之時才發現搞錯人了。 兩夥兒女瘋狂地想, 怎麼換回來,去哪兒換回來, 找誰換回來? 忽然此時,巡夜的聯防如神兵天將包圍了他們, 立聲問,屍體怎麼回事? 這羣兒女當然是無法證明這個老人是誰, 要知道在我國, 即使在城裡手續齊全, 你也不能輕易證明你媽就是你媽, 電影名就叫燒。 是的,我的2022, 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我們不配擁有紅色的尊嚴, 總得守住黑色的幽默。 這一年,死了很多人, 有貴陽轉運方艙的大巴, 有烏魯木齊的大火, 有上海封城時翻身跳樓的小提琴手, 被一張核酸證明憋死在自家醫院門口的護士, 有西安孕婦腹中流產兒, 還有蘇州一個28歲青年, 感染後獨自隔離, 死了好幾天才被發現, 當父母趕來找到他時, 身體已經硬了, 父母當街大罵, 太多,我實在記不清。 他們死法各有不同, 但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本不該死。 雖說智利詩人涅魯達說, 死亡是針對每個人的一件忽然的事, 但他們的死並非忽然, 而是謀殺。 要是那天, 領導因為跟小三聊騷心情好, 決定今晚不轉運住戶, 他們就不會死。 國家衛健委說, 我國防控得到了人民認可, 經得起歷史檢驗。 臉皮得厚到什麼程度, 才說得出經得起歷史檢驗? 潘金蓮可不可以說, 自己經歷了愛情的考驗? 對不起,潘姑娘, 你還是有苦衷的。 首席專家梁萬年說, 我國疫情期間, 並未發生大面積死亡。 宇宙中有個天體叫黑洞, 你永遠不知道 裡面發生了什麼。 我國有個組織叫衛健委, 你永遠不知道 死了多少人。 電影《1942》 萬惡的舊社會 河南餓殍遍地 飾演省長的李雪健 跑到重慶面夜蔣介石 氣氛凝重 兩人走在橋上 蔣介石問 裴基啊,河南這次 餓死多少人? 李雪健說 哦,政府統計 是1062人 蔣介石回頭凝視 實際呢? 李雪健答 實際 大約300萬人 即使在萬惡舊社會裡 那些餓殍 也允許被證明死於飢荒 畢竟遭遇戰亂 畢竟歷史真假參半 但盛世亡靈 卻不被允許死於新冠 新冠肺炎 也改名新冠感染 這讓既會 光亮 瀨的阿Q都感到釋然 因為 新的發言人說 中國的防疫 是全球最成功的 這次放開 是有秩序 按步驟的 2022年 台州中心醫院 掛出熱烈祝賀 我願門急診服務人次 突破200萬的喜報 也夠讓人錯愕的 沒想到 邯鄲市隆重表彰了火化廠 在局黨組正確領導下 在火化廠廠長 張廣淇帶領下 高度貫徹局黨組精神 在17、18日 完成了每日 41具的超額任務 最大限度 滿足廣大人民羣眾的火化需求 受到人民好評 和領導肯定 經局黨組研究決定 對火化廠的優異表現 給予全局通報表揚 號召全區 以火化廠為榜樣 認真落實貫徹黨的 二十大精神 圓滿收官 爭創佳績 說站在墳頭上跳舞 輕了 邯鄲火化廠 是不是想局黨組 率全廠員工 站火爐前對屍骨們 載歌載舞 軍功章禮 有你的一半 也有我的一半 2022年 發生了很多怪事 表面上荒誕不經 其實都符合 事情強大的運行邏輯 當一個機構組織 沒有了權力制約 就將沒有輿論阻力 沒有輿論阻力 就將擁有巨大道德優勢 這種官方道德優勢 是一種洗腦 動員人們滿懷神聖感 參與作惡 以及對自己作惡 然後進一步鞏固 沒有制約的權力 進一步抬高官方道德優勢 是精巧的輪迴效應 所以你明白 為什麼2022年 刪帖消耗喝茶 達到頂峯 且還會有更高峯 屏蔽真相 等於建立官方道德優勢 等於極大鞏固權力 很符合邏輯 在缺乏常識的地方 像總有一種 奮不顧身地相信這樣的雞湯 和金燦榮那種 這個民族經歷了 三千年苦難後 明年將真正站在 世界之巔的宏大敘事 讓人忘卻痛苦 至少讓人們以為 目前痛苦是達到光明彼岸的 一種必須擺渡 2022 發生了很多事 總而言之就是 你以為在疫情肆虐下 會以人為本 最終卻成了 本人以為 所以這不是一場病毒 這是一場運動 總有人問 為什麼還不解封 神龍教主潘恩通 他有一款抱胎益經丸 喫了就得聽話 只有他有解藥 不服解藥就萬以屍骨 生不如死 總有人問 這麼多人發燒陽性 美國德國提出援助疫苗和藥品 為什麼中方卻拒絕 錢剛先生寫的 唐山大地震裡有個回憶 大地震發生後 高層領導率慰問團 來到帳篷裡 聽說美國人發出援助意願後 領導當即指出 外國人想來中國 想給援助 我們堂堂中華人民共和國 用不著別人插手 用不著別人支援我們 當時下面聽了都很激動 鼓掌流淚 也跟著喊 用不著別人插手 用不著別人支援我們 總有人問 難道不以生命為重嗎 公元613年 楊玄感 苦於隋煬帝勞命傷財 遂起兵 隋煬帝驚見十萬反賊 說可見天下人 不能太多 人多了震斃一呼 便能起兵十萬 於是絞殺十萬 連領震糧的百姓都不放過 再殺三萬 有一天隋煬帝行至東都洛陽 見大街上熱鬧非凡 絡繹不絕 又說還是人太多了 又殺之 人 還是太多了 別問為什麼不進口輝瑞特效藥 人民可以用身體去硬扛 新華社說 中國人民防疫 是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語文得爛到什麼程度 才寫得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是綁架國民 找病毒碰瓷嗎 也不是完全沒進口 但那點量 不叫進口 而叫進貢 進貢給權貴 神州大帝就出現一個奇觀 各羣都在問 輝瑞特效藥 找各種渠道 沒有原產的 印度仿製的也行 實在沒有 伊維君素也行 篤信中醫的人們 迅速掌握阿茲夫定 莫那比拉維 伊維君素 奈馬特維 利托納維 這些生僻名字 生生把許多人逼成了藥神 當初大饑荒是沒喫的 把人人逼成了食神 股市亂象 把人人逼成了股神 總有一天 過不下去了 就會把人人逼成了戰神 看看中國史上那些戰神 心裡就慌 三國十世九空 五代十國路有餓殍 以及突變大半個中國的太平天國 別奇怪 六七億人遭受刀片割喉的時候 馬克思主義 是我國偉大抗疫的精神內動力的論壇 召開 不要眼紅金燦榮 張維為金一南 這些嘴上全是主義 心裡全是生意的國師 收了160.5萬 去講苦難輝煌 講我們要給美國人立規矩 講要讓美國人 習慣我們的超越 飼料費漲 養食腦區也是很貴的 關鍵是 你看連部落分都搶不到的人怒斥 舉白紙的人你們心不痛嗎 他並不明白 我們提醒司機開反了 他一個180度方向盤 就把全車人甩出車外 這淺顯類比 以及那些說 感謝政府保護了我們三年 現在要靠我們自己了的小確幸 也不明白 其實有關部門 保護了病毒三年 此時你該清醒 這是頂層設計 高層的邪惡與底層的愚昧 完美結合成一種 難以戰勝的病毒 2022年初 我說有一種病毒叫傻逼 且難以治癒 當然鐘南山兩萬年 無尊友 並非沒一點本事 忍不住想起吳晗 清本家人奈何作賊 忍不住想起 設計八寶山公墓的林徽因 怒斥吳晗 我家三代忠良 你個官僚有什麼資格說我不進步 忍不住想起 諸葛亮訓王朗 廟堂之上 朽木為官 殿壁之間 禽獸食鹿 以致狼心狗肺之輩 兇兇當朝 奴顏必襲之徒紛紛秉政 以致社稷變為秋虛 蒼生飽受屠炭之苦 好守匹夫 蒼然老賊 一生未立寸功 只會搖脣鼓舌 助曹為虐 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2022年底 看著官媒寫的金光閃閃的年度總結 我卑微地只想給2022年寫一封信 信裡有一些碎片的聲音 這個世界 不要俺了 我們是最後一代了 孩子就是他的軟肋 居民自救能力差 門沒鎖 是他們自己不跑 聽聽 你該知道2022年馬上過去 不意味2023年你會有好運 你從2019 判到2020 從2021判到2022 這個盼望過程 中國破產了數百萬家中小企業 上千萬家個體戶 今年赤字缺口 11.7萬億 如果你是一個相信科學的人 明白這數字意味著什麼 當然 被試腦區 把腦子試成一碗爐煮的傻逼 都數不清後面有多少個零 中央裁判副主任說 我國經濟 已挺過了最困難的時刻 他還是太低調了 最新的統計 2021年經濟增長 8.4% 真牛逼 也許 全國人民都在拖後腿 亞當斯密談大清的經濟 有一句話印象深刻 他們不允許外國的船進入港灣 他們的經濟 是禁止的 在現行法律下 他們已到達經濟的頂峯 在2023年 你的僥倖心理 並不是抱胎一驚丸的解藥 歷經趕英超美 跨越式發展 彎道超車 現在又輪到快速過峯了 快速過峯之時 卻不知幾多人頭落地 雁塞湖沖下 你只是爬在樹枝上的 其中一個流亡者 不知前面等你的是港灣 還是一季巨浪 也許以後每一刻 你都將漂流流亡 未知生死 但憑天意 對於流亡者而言 每一天都是你的一輩子 最後 給2022年寫的這封信 將用西線無戰事 作為結尾 因為很像 故事講的是一戰時 保羅等七個德國年輕人 為了崇高理想報名參軍 等到前線才發現 遠不是他們想像的 殘忍 黑暗 飢餓 長官的虐待毆打 戰爭是絞肉機 一個個夥伴在身邊倒下 保羅養傷 中途回到家鄉 卻因不願過多 頌揚戰爭而遭人們非議 甚至被認為是叛徒 他回到戰爭 沖天的炮彈 巨獸般的坦克 絕望的戰友用叉子 扎死自己 鮮血像泉水一樣 鼓鼓湧出 戰爭膠著著 看不到希望 不知何時結束 所有人感到一切都很渺茫 他一直想 為什麼我們要打這場戰爭 這場戰爭 有什麼意義 他還沒想清楚 就以很路人的方式 忽然被一個無名小卒從背後捅死 一點都不悲壯 一點都不英雄 甚至沒有一點結束感 戰爭轟轟烈烈開始 極其草率地宣佈結束 突然地讓人們 都沒法接受 他於1918年10月陣亡 那天 整個前線寂靜無聲 軍隊指揮部戰報上的記錄 僅有一句 西線無戰事 因為 雖然死很多年輕人 流了很多血 但雙方並沒有推進陣地 所以 並不代表發生了戰爭 所以 西線無戰事 保羅一路打仗 一路內心獨白 比如 人只要屈服就能躲避打擊 但去思考 就立即活不下去 比如 有些人提問 有些人不問 那些不問的人 為自己的沉默感到驕傲 比如 年華將化為烏有 我們終有一死 他最後說的那句 最深刻 聽著 這場戰爭我們輸定了 因為我們 盡力盡得太好 辭職 我的2022年 里程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