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一滴淚 -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原著：巫寧坤 第四集 #紀實文學 #肅反 #反右 #文革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歡迎收聽長篇即時文學《一滴淚》 作者 烏寧坤 演播 宇天 第四集 全校動員大會後 文學院立即召開全體教職員一百多人參加的大會 開場的狂沸過後 開始盤問我的歷史 我據實作答 我發覺他們是背了課的 提出的問題按時間順序 而且目的在於顯示我的政治關係一貫是反動的 1938年夏天 你在武漢幹什麼 歷史系一名男講師帶頭問道 我是流亡學生 要找飯喫 也想為抗戰出點力 就參加了軍事委員會 戰時工作幹部訓練團 受訓三個月 是什麼訓練 軍隊政工 特務 不是吧 你狡猾 很狡猾 你那時候就當上特務了 我沒有 你在這兒是要老老實實回答問題 不許狡辯 他的一名黨員同事插了進來 戰幹團團長是誰 蔣介石 你瞧 你在那個時候 就已經和頭號戰犯掛上鉤了 還有哪些頭目 陳誠是副團長 你瞧 又是個大戰犯 還有呢 我又說出一些國民黨軍政領導人的名字 個個都是戰犯 另個人插話 你和他們志同道合 還有誰 周恩來 你胡說 他跳了起來 你公然污衊我們敬愛的周總理 現在你是現行反革命 全場大嘩 對不起 喧嘩過後 我平靜地說 周總理當時擔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副主任 他每隔一週來講一次國際形勢 他身穿軍服 掛的是中將領章 當時是國共合作抗日時期 你住嘴 主持會議的黨員打斷了我的話 沒人要你講這些廢話 你放老實點 這不是你講課的地方 你在這兒是要坦白交代你的罪行 越快越好 下午來必須端正態度 交代問題 走吧 我走回家去 路很近 但走著覺得很遠 心裡想的只是 妻子懷孕 老母有糖尿病 她們受得了嗎 推開家門 我有氣無力地在椅子上坐下 啞口無言 怎麼了 宜凱和母親同時緊張地問道 沒什麼 又搞到我頭上了 我阿雅地咕嚨道 給她倒杯茶吧 宜凱啊 母親的聲音發抖 宜凱還沒來得及走 四個不速之客 三男一女 破門而入 他們聲勢洶洶 自稱是公安人員 還亮出一張搜查證 男的我沒見過 女的是中文系助教 兩個男的叫我站起來 上上下下搜身 女的先給宜凱搜身 又搜了我母親 我感到莫名其妙 滿腔怒火 他們隨即搜查起我的家 翻箱倒櫃 東西扔得滿地 後來一個男的問我 你有手槍和別的武器嗎 沒有 什麼也沒有 只有一支筆 我脫口而出答道 腦子裡突然冒出 拿破崙說的 比比劍厲害的話 另一個男的又追問 你的發報機在哪 藏在哪 這不可能是真的 我心裡想 難道他們居然懷疑 我是暗藏的特務 我連收音機也沒有 買不起 很抱歉 他們沒找到任何特務活動的物證 顯然感到失望 臨走就把我的信件 地址本 筆記本 文稿等等帶走了 不速之客走後 我先看看滿地狼藉的衣物 再抬頭看看宜凱 唉 要是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抄走 就更好了 我說 免得你收拾了 他們想抄家儘管來 可是他們有什麼權利 對你和母親搜身 簡直荒謬絕倫啊 你說的是什麼權利 你真是書生氣十足 教授先生 你不是生活在美國 而是在共產黨的中國 宜凱笑著說 把手伸了過來 但願你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我知道 他的心情一定很沉重 特別是因為幾個月後 他就要生我倆的頭一個孩子 我怎能叫他安心呢 眼下我都不能保護他 不受粗暴公安人員的侮辱 我為什麼那麼不識時務 說話沒遮攔呢 除了侮辱與傷害 我得到了什麼 我不懂謹小慎微 悔之晚矣 我也感到害怕 這時 我突然想起 我十分讚賞的 林肯總統的名言 該抗議的時候 卻保持沉默 這種罪過 使人成為懦夫 宜凱打斷了我的思緒 讓我喫點東西 而我一點胃口也沒有 我該去開會接受審問批鬥了 在去會議室的路上 遇見歷史系的謝教授 他是個五十來歲 胖乎乎的小老頭子 平日見人笑瞇瞇的 人稱歡喜佛 我沖他淡淡的一笑 他卻扭過頭去 加快了步子 我走進會場時 包圍圈快坐滿了 我坐到圈子中央 主持會議的黨員 立即宣佈開會 吳寧坤在上午會議上的表現 是極其惡劣的 他聲色俱厲地說 他毫無悔過地表示 他沒有坦白交代歷史的 和現行的反革命罪行 反而向認真幫助他反省的 革命同志猖狂反撲 我警告你 吳寧坤 你已經陷入革命羣眾的重圍 看看你在會場的位置就明白了 你唯一的出路 是向人民投降 我們黨和政府 對待犯罪分子的政策 一貫是坦白從寬 抗拒從嚴 何去何從 這個問題 必須由吳寧坤本人決定 不要坐視時機 現在請革命同志們 繼續揭發批判 吳寧坤的反革命罪行 第一個舉手發言的 是謝教授 他怒氣沖沖 臉紅脖子粗 一點也不像歡喜佛 倒像橫眉怒目的金剛 吳寧坤 你今天上午的表現 是極其惡劣的 令人無法容忍 你沒有老老實實 坦白交代你的罪行 反而膽敢取笑革命同志 這是猖狂的抗拒運動 進一步向黨進攻 我告訴你 你是這次運動的頭號靶子 南開的頭號反革命分子 你那些眾所周知的罪行 你反對社會主義新中國的 反革命言論 足以給你定罪 我們偉大的黨 為了挽救每一個 犯了錯誤的知識分子 現在給你最後一個 悔罪自省的機會 剛才我看見你晃晃悠悠 從家裡走過來 沒有一絲一毫悔罪的神情 而且你竟然還滿面笑容 說到這裡 他提高了嗓門 你還有羞恥心沒有 我問你 你剛纔在路上 為什麼對我笑 可能你希望我同情你 也許你要我在這兒保持沉默 沒門 你和我一起喝過茶 談論過歷史問題 但那是在我認識你的真面目以前 現在我和你劃清界限 我也要求所有革命同志 都這樣做 主持會議的黨員 表揚了謝教授的發言 其他革命同志相繼笑遊 有大聲謾罵的 有聲色據理警告的 集中抨擊我態度惡劣 我腦子裡突然冒出 莎士比亞的名句 這是篇荒唐的故事 是白癡講的 充滿了喧囂和狂亂 沒有一點意義 下午散會以前 主席宣佈 烏寧昆對運動和革命羣眾 抱敵對態度 明天上午要交一份書面檢討 烏寧昆不得和校內外任何人聯繫 不得在家中接待任何人 不得私自離開校園 違反上述規定 罪上加罪 你聽著 烏寧昆 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 抗拒從嚴 何去何從 由你自己選擇 不過 時間是有限的 吵吵鬧鬧的大會 一連開了幾天 每天翻來覆去告誡我 要儘快坦白投降 要不然 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就不客氣了 我的前途和家庭都會泡湯 我看出這全是心理戰 可是我的繁軀肉體 畢竟是軟弱的 我但願我有什麼罪可坦白 不用再聽這些 讓人心煩意亂的叫囂和威脅 我絞盡腦汁 想發掘什麼我無意中犯下的罪 或者我對自己也隱瞞的罪 但我一無所得 我的腦袋 卻日夜疼痛 一天早晨 我正要從家裡出門去參加批鬥會 忽然聽見門外人聲嘈雜 我打開門 看到幾個身穿公安制服的人 穿過聚集在小路上的人羣 進入斜對面一位俄語講師家中 逮捕人嗎 我納悶 這不是我嘆閒事的時候 我就去開會了 一到我每天受折磨的現場 我發現那些批鬥我的人 都在興奮地交談 顯然出了什麼事 不久 我就聽出果然出事了 原來當天清早 有人在圖書館前的小池塘裡 發現英語老教授嚴先生的屍體 運動開始後 他也受到審查 但他拒不回答問題 他留下了一大家老小 主持會議的黨員一到 就宣佈 當天會議由革命同志進行討論 讓我回家寫交代 我回到家 看見老母一臉驚恐的神情 她先說 宜凱給運動辦公室叫去 接著她小聲說 對門俄語講師的太太 和一個在她家寄宿的男人 雙雙吊死 為什麼呀 我問 她小聲說 哎呦 我不知道啊 我也不敢打聽 人家說呀 跟運動有關係 我嚇死了 你怎麼樣啊 我怎麼說呢 老人家一輩子受苦受難 我能給他什麼安慰呢 我只好假裝不在乎 他們在審查我的歷史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 母親顯然並不放心 說道 我當然希望如此了 可是別人家並沒有被搜查呀 我還來不及回答 宜凱就回來了 你剛走 肅反辦公室就來人叫我 我年輕的妻子平靜地說 一名女黨員對我說 你在會議上表現很壞 會議的目的是幫助你的 你到現在還沒交代任何問題 而他們耐性是有限度的 他又說呀 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 希望我幫助你端正態度 接著他換了個話題 他說呀 南開有少數人自殺了 他們抗拒運動 自絕於人民 黨和人民絕對不會被他們的罪惡行徑嚇住 但是應當防止不必要的死亡 他們相信你會比這類敗類聰明一些 他們也希望我注意你的動靜 以防萬一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 我就請他放心 我說 寧昆很愚蠢的 他給自己和全家帶來這麼多麻煩 但是我相信 他還不會愚蠢到毀滅自己的生命 他只有坦白交代 如果他果真做過什麼壞事 他不需要我幫助 因為你們給他的幫助 已經超過他的需要了 倪凱微微一笑 真有你的 倪凱姑娘 你從最初的衝擊恢復了 你比男人還強呢 我看得出來 幾個人的自殺 讓他們大傷腦筋 這不利於黨作為仁慈的大救星的形象啊 教授先生 你不會幹出這種事來吧 唉 但願永生的天主 沒有定出嚴禁自殺的戒律 我背出了哈姆雷特著名的讀白的一行 那些讀白 是我們在一起百讀不厭的 他又一笑 這次 眼裡含著淚水 自殺事件過後 運動馬上降溫 大喊大叫的大會不開了 我奉命回家再寫一份自傳 詳細交代反革命社會關係 以及本人反革命言論思想行動 審訊改為在晚間 以小組會形式進行 有文科積極分子主持 為首的就是那名歷史系講師 他們不再叫喊 但堅持不懈 見縫就鑽 一天晚上 對我剛回國後 在燕京大學的生活細節盤問之後 那位講師突然問道 你和燕京西語系學生中的反革命集團 是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呀 我們掌握大量 你在反革命集團中活動的材料 有一些是你的反動高足寫的 我不妨告訴你 他們全被我們抓起來了 包括你搞到南開來的李天生 我們只不過是要給你一個主動坦白交代 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 現在你願意交代嗎 我還是不明白你在講什麼 好吧 你知道ABC這名字嗎 什麼 什麼ABC呀 別裝蒜 你很清楚 這是你們反革命集團的名字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當年我教的四年級班上 有一個叫大江的男生 積極分子認為他思想反動 說以他為首形成一個反動學生俱樂部 他笑著反脣相激道 是啊 一個橋牌俱樂部 A Bridge Club 簡稱ABC 要是落到克格勃手裡 他一下就可以變成 Anti-Bolshevik Club 反共俱樂部 這話傳開了 大家一笑置之 現在我想起來了 那是開玩笑啊 開玩笑 你說在社會主義中國 搞反布爾什維克活動 是開玩笑 但是並沒有這樣的俱樂部啊 事實俱在嘛 他有名字 名字是反革命集團頭目起的 他是你的得意門生 他們經常開會 討論他們讀過的反動作品 其中包括1984和政武的黑暗 你是他們的導師 你參加過他們的討論 他們看的反動作品 為他們反對共產主義和新中國 提供了理論基礎 他們從事散佈反革命言論 他們的最終目的是推翻我們黨和政府 他是一個現行反革命集團 有名稱 有頭目 有導師 有理論 有不少成員 他的名字本身就足以說明問題 公安部門早就注意到他的活動了 你管這個叫開玩笑 我感到十分驚詫 我看到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在我眼前揮舞 我從來沒有這樣看問題 我得好好想一想 回顧一下我和燕京學生的交往 寫一個詳細材料 我很高興 你開始醒悟了 我們等著瞧 我回到家裡 心情沉重 主要因為我想到在北京的那些才華出眾的學生 必然受到更加殘酷的審訊 寫材料時 我重溫了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時光 以及一些談話的內容 但是我無論如何也看不出 他們說的做的有什麼罪過 他們認為思想言論自由是天經地義的 他們痛恨洗腦 如此而已 我本人的態度 無疑地給了他們道義的支持 於是在我的坦白材料裡 我承認 我自己沒改造好的西方資產階級思想 必然對他們產生了惡劣的影響 並表示願意為他們的錯誤 承擔我應付的責任 可是我否認有這樣一個俱樂部 另一個晚上 我的同仁們又盤問我在美國的經歷 東拉西扯 然後那位歷史講師 意味深長地假笑著問道 你為什麼在1951年夏天回到中國 那正是抗美援朝進入高潮的時候啊 因為這是我自己的國家嗎 我覺得他的問題毫無意義 你是這麼想的 他冷笑道 你大概是自命為愛國主義者吧 但是愛國主義是有階級基礎的 你所愛的國家是美帝國主義支持的 封建資本主義的舊中國 不是我們所熱愛的社會主義新中國 你老實告訴我們吧 你到底為什麼在那個時候從美國回來 那時候你的博士學位快到手了 在美國大有前途嗎 我是應燕京大學電聘回來的 我想那是一個無可辯駁的歷史事實 身為歷史講師也得尊重吧 不錯 他又冷笑了 我們給你提供了一個挺好的藉口 對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發火了 你認為我是特務 CIA和國民黨派來的特務 我們沒說啊 是你自己說的 他得意洋洋地反駁道 可是突然間我感到如釋重負 如果這些年來他們就為這個折騰 我就沒什麼可煩心的了 我的一生是一本敞開的書 他們由於猜疑誠信就會隨意誤讀 但是文本卻是完好無損的 從那以後我心平氣和 對他們刻意地挑釁和侮辱 無動於衷 開學以後三週才開始上課 英語專業卻開不了課 因為一位教授自殺身亡 三位教師仍遭軟禁 審問會逐漸結束了 我待在家裡寫自傳 交上去幾天之後 我又被叫去 讓我再寫一份更詳盡的 起初我覺得莫名其妙 後來我才明白 這顯然是一個花招 其目的是偵查前後文本之間有無矛盾 我毫無顧慮 因為我沒什麼要掩蓋的 軟禁在家裡 日子過得倒也清靜 收到巴金夫人蕭山寄來的 法文原版的斯湯達小說 《巴爾姆修道院》 我就找手翻譯起來 埋頭工作時 我可暫時忘卻目前所處的困境 斯湯達筆下優美動人的世界 和心靈高尚的人物 與包圍著我的齷齪的政治 和奴顏闢息的小人 形成絕妙的對比 為了進一步給我消遣 宜凱晚間陪我玩金羅美牌戲 身為一場政治遊戲中 聽人擺佈的小卒子 我們樂得享受一下 囚籠中片刻的寬眠 1956年1月3日下午 宜凱正在和我打金羅美 他說感到產前陣痛 我扔下牌 跑到肅反辦公室請假 送他去市內一家婦產科醫院 第二天一早 我又請假去看他 一到醫院 一位護士就恭喜我 得了個大兒子 孩子是在凌晨出世的 我給他取名伊丁 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 與經常在萬歲聲中露面的真命天子 形成對比 伊丁的來臨 大大鼓舞了受困擾的雙親 如同一股勝利菌的到來 鼓舞了一支被圍困的軍隊 兩個星期之後 出乎意料的 黨報刊登了周恩來總理 關於知識分子政策的報告 他檢討了建國以來 各級黨組織和政府部門 在知識分子工作中所犯的錯誤 要求各級黨政領導人和知識分子交朋友 提高他們的社會地位 給予更多的自由 改善生活待遇 我當然感到高興 仔仔細細讀了報告 但是 我高興得太早了 不久 肅反辦公室的一名年輕幹部 派人來叫我 你這些日子幹什麼了 想輕浮 是嗎 他含譏帶諷的說 好 我在學習周總理的報告 我想 這總不會有問題吧 可是我又錯了 啊 這樣你手裡 又多一件武器了 對嗎 我大喫一驚 答不上來 他接著說 我認為啊 你眼前的任務 仍然是坦白交代你的反革命罪行 一個反革命 就是反革命 周總理的報告 保護不了反革命 難道這個乳臭未乾的極左分子 竟敢公然對抗周總理嗎 我搞糊塗了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 這一類人 被這出乎意料的180度大轉彎 搞得狼狽不堪 他們還指望 體面地收拾南開的肅反運動 不要太丟面子 不久之後 中共天津市委員會 派來南開的一位幹部 約我談話 他向我表示歉意 他說我回國才幾年 在這次運動中 受到的衝擊很大 他向我保證 這種急風暴雨式的政治運動 今後絕不會再發生 他的保證 更加深了我對受人敬愛的 周總理的報告 所懷抱的盲目的信念 同時 學校宣佈英語專業停辦 學生轉學 教師聽候分配 五月中 人事處通知我 即將調往北京一所 為黨中央培養基要外語人才的學院任教 伊凱也到該校工作 有些同事羨慕我們 伊凱卻並不喜歡 在共產黨統治的政治中心生活的前景 更不願離開 一直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哥哥姐姐 六月中 我們出發去北京 他懷裡抱著五個月的小丁丁 哭得像個大孩子 是否他本能地預感到 這是一次強加於他的冒險的起點 感謝您收聽 有聲紀實文學一滴淚 歡迎訂閱雨天的頻道 更多精彩內容 請聽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