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一滴淚 -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原著:巫寧坤 第十七集 #紀實文學 #肅反 #反右 #文革

讀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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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歡迎收聽長篇紀實文學《一滴淚》
作者 烏寧坤 演播 宇天
第十七集
1961年6月29日,中午過後不久,我和幾百名勞教勞改犯一起,在農場收割小麥。
焦陽似火,旱如雨下。忽然,擲日隊長通知我,去和一名總場來的人事幹部談話。
我心裡有點打鼓,人事幹部找你,往往沒好事。
來人是一個中年男子,身穿短袖白襯衣和草綠色軍褲,蹲在打鼓場邊上的樹蔭下,他用近乎正常的聲音招呼我。
烏寧坤吧,你生病了,對嗎?現在怎麼樣?
好一些了,我含糊地回答,還不知他的來意。
哦,那就好,農場領導決定讓你回家,保外就醫,革命人道主義嘛,你明白嗎?
他用官腔宣佈,嗯,你現在就回隊部去,先把帳結了,然後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總場有大車送你,還有其他幾名保外的,一起去火車站。
明早八點整,你在分場大門口等著,人事科有人來發給你一張火車票。
保外期間要好好表現,明白嗎?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我沒什麼話要說,只含糊地說了聲謝謝。
事情的變化來得突然,雖說不是完全出乎意料,卻也簡單得不可思議。
複雜的感受,讓我不知言從何起。
你回家,保外就醫,那麼簡單,那麼說一不二。
正如當年不經審判一下,就罰我無限期的勞教。
一根會思想的蘆葦,聽任社會主義政治風雲的擺佈。
自從那個四月十七,我被押上囚車之日,三年多的黃金歲月被糟蹋了。
我無日無夜不夢想釋放回家,現在我恨不得馬上回到親人身邊,可是又覺得前途茫茫。
會思想的蘆葦,連思想也不會了,我疲憊不堪,連怨恨的力氣也沒有。
我只想擺脫幾個月來如影隨身的死亡的危險。
第二天早晨,我告別了同班的難友,爬上大車,從人事幹部手裡,接過一張應習火車票和保外的文書。
我必須在天津換車,於是我下車後,坐上一輛三輪車直奔幸福裏岳母家。
熟悉的街道和嘻嘻嚷嚷的行人,似乎不真實,我真的是在生者當中嗎?
在衚衕口,我撞見了宜凱的一個侄兒,四年前最後一次見面,他才六歲,他沒認出我。
正如不久前伊丁來探監時背給我聽的那首唐詩裡說的,兒童相見不相識,他一定給我的囚首垢面嚇壞了。
一認出我來,就飛奔回家,用最大的嗓門喊道:「老姑父回來了!老姑父!」
我的岳母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淚流滿面,馬上就去給我泡一杯熱茶。
老人家知道我愛喝茶,我告訴他,我是被批准保外就醫回家,他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宜凱的眾位兄姐看到我的慘狀都流淚了,但慶幸我活了下來,又放了出來。
我儘量控制自己的感情,只說大家給我送去的昂貴的黑市食品救了我的命,想讓老人家感到欣慰,反而又引起他流淚。
當時一毛住在大姨家,就在附近,三姨去領他回來,我女兒起初不認識我,過一會兒突然響了起來,一下撲到我懷裡。
你是爸爸,媽媽帶我去那個好怪的地方看你,爸爸,我不讓你再回那個可怕的地方去了。
我答應他我絕不回去,姥姥聽著,又流淚了。
第二天一早,我先給宜凱發了個簡短的電報,告訴他我四號到家,然後就先搭火車去北京看望老母和妹妹。
那天正好是七一,中共的四十大壽,天安門城樓上高懸著毛澤東巨幅畫像,鄉行之下,下面的行人好像小人國的侏儒。
我想起五年前,我從觀禮臺上遙望他躊躇滿志,向廣場上狂呼萬歲的遊行隊伍揮手致意。
又想起一年後,他用陽謀坑害了無數的知識分子,兩年後又搞大躍進,不知又害死了多少人。
一座座新建的高樓,正面懸掛著紅通通的條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成立四十週年,
和公車上面有菜色的乘客沿街食品店裡空空如也的櫥窗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想起十年前初次來到這座古城新都時,猶如進入一個陌生的國土的感受,現在我覺得更像一個從死亡歸來的遊魂。
我口袋裡的寶外文書,把我和首都的芸芸眾生劃清界限,這些好人會怎麼想?
若是他們看到我的身份證件,他們會不會像魚果的小說《悲慘世界》中那個小城鎮安分守己的居民,看到新釋放的犯人嚷嚷嚷的黃護罩時那樣,嚇得退避三射?
或者他們會不會像小說中那位慈祥的主教那樣,為一個危險的犯人提供食宿?
幸好我不需要到一個小旅店去求宿,而受到老母和妹妹淚如雨下的接待,我們之間沒有多少話要說,有什麼可說的呢?
我活著來到他們面前,這就夠了,其餘的就意在不言中了。
下午,他們陪我到附近的陶然亭公園去散步,離半步橋也不遠,我一點也不陶然,只能和親人一起歡慶我從死亡的陰影裡歸來,明媚的陽光閃耀著新生活的希望。
七月二日,我搭一班早車迴天津,當天又搭夜車去合肥,那是我先母的故鄉,我彷彿又要回到黑暗的子宮,從頭開始生活。
七月四日中午到達,我走進候車室,拖著我的行李和兩條腐腫的腿,汗流浹背,倒在一條骯髒的長凳上。
等了幾分鐘,只見倪凱急匆匆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對不起啊,我來晚了,但是你終於回家了,我太高興了,小丁丁著急著等著再見大爸爸呢。
我盼星星盼月亮等這個團圓的時刻,現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多年離別,受苦受難,我們倆又在一個新城市來到一起,我心潮起伏,如果我開口說出我的感受,我一定會放聲痛哭的。
我只輕輕地說,"終於回家了。倪凱見我熱得累得不行,又跑出去給我買了兩根冰棒,然後又跑出去顧了一部雙座的三輪車,等我喫完冰棒,我倆就坐上三輪,在灼熱的陽光下,前往安大校園。
一路上,他告訴我,他好不容易纔請下假來接我,部分原因是我的電報沒有簽名,我姑弄道,省幾分錢,買根冰棒。他說,"我理解,但是他們看事情總不一樣。我的頂頭上司小辣椒質問我,你怎麼知道電報是你愛人發來的?他在接受勞動教養,是不是?
他怎麼可能突如其來就來這裡呢?逃跑還是什麼?你不能藉口有一份沒有簽名的電報,就請兩個小時的假。上個月,你剛去看過他,抄了假。上次小組批評會上,你答應彌補損失的時間,現在你卻又要去逛檔了。
唉,我走投無路,只得硬著頭皮去找一個黨員幹部求情,答應他,如果接不到你,我晚上就加班。他們處處給我顏色看,但是我真開心,我那次深入虎穴,不是勞而無功。
兩間小屋子比栗子殼大不了多少,但是我自視為一個擁有無限空間的君王,因為我又和妻子兒子在一起了。不過,我高興得太早了。
第二天上午,倪凱帶著我的保外就醫證件去保衛科給我報戶口,卻被復原軍人史科長拒絕了。他說材料不夠,必須有更正式的文件和我的人事檔案才能申報戶口。
如果月底以前收不到材料,我就得回勞改農場去,否則就作為逃犯送交本地公安部門。倪凱問他,公家是否可以給農場發個電報索取有關材料?史科長駁斥道,難道你認為,我們喫飽了飯沒事幹,專門發電報幫忙把一個罪犯留下來?外語系的領導意見也一樣。
走投無路,我只得起草一份給農場人事科的電報。為了把事情講清楚,又不得不寫長一些,由倪凱自己掏腰包去發了,希望能讓無產階級專政的官僚主義挪動得快一些,不至誤了史科長任意規定的期限。
在等候發落的期間,我常做噩夢,或是被當作逃跑犯捂花大綁押接到一個邊遠的辛勞改營,就像新凱湖放豬的小陳那樣,或是用嚷嚷嚷的黃護照到了一個法國小城鎮被趕進狗窩。這種提心吊膽的等待,毒化了我們團圓的喜悅。
直到月底最後一天,保衛科科長纔不經意地告訴倪凱,我的材料都到齊了。後來我們才知道,材料早在我到達後幾天之內就寄到了,可是科長大人故意把我們蒙在鼓裡,作為對階級敵人進行的無休無止的神經戰的一部分。
沒想到嚷嚷嚷出獄後,處處受到歧視的悲慘遭遇,我就很不願意在安大校園裡拋頭露面,只得身居簡出。後來,經不起倪凱再三再四,催我儘快去看病。一週之後,我終於走出家門,到衛生科去求醫。一路上,對面走過來的人瞪眼看我,滿臉驚愕的神色。
到了衛生科,一位醫生輕而易舉就診斷我患有嚴重腐腫和肝腫大,隨即開了處方,維生素B1一瓶,白糖一斤,黃豆一斤。我向醫生致謝,因為我知道這些正是我需要的,而到黑市去買,要花很多錢。
不料,等我拿著處方去藥房,女藥技師盯了我一眼,跟我要醫療證。她輕而易舉就弄清我的身份,順手把處方撕得粉碎,扔進自治樓,為了補充我配給的山芋乾、玉米麵、高粱麵。
宜凱下班後,騎著自行車到市內的食品黑市去找便宜貨。當初關在農場,我還能靠自己勞動所得養活自己,每月還能省下幾塊錢。現在說起來是自由了,其實只是挨餓的自由。
我成了宜凱養的漢子。要養活一家三口,他不得不計算他每月59元收入的每一分錢,平均每天合196分,除去房租、糧食定量、水電、傢俱租金、幼兒園學費、一定醫療費、工會會費等等,就所剩無幾了。
靠您會,每月支援我們30元,我們可以從黑市補充一些植物油、雞蛋、紅糖、大米和少量的豬肉。雞蛋一般要賣六毛錢一個。有一個星期日,宜凱從外面採購回來,用一條手卷包著四個小雞蛋。他高興地說,"一塊錢四個,真便宜。丁丁啊,今天中飯,可以喫炒雞蛋了。
丁丁高興極了。沒想到,他把雞蛋往碗裡打的時候,一股臭氣冒了出來。丁丁大叫,"嗯,好臭,好臭啊!"他媽媽急忙走出去,把臭東西倒進垃圾桶。
丁丁說,"你這壞蛋,你這壞蛋!"他咕弄道,彷彿在責備一個看不見的人影。後來我稍好一些,可以騎我們當年在天津買的那輛舊英國自行車出去。我也偶爾去逛食品黑市,找便宜貨。看到白麪花捲和熟肉,我饞得口水直流,可是我只買得起一毛錢一根的小豆冰棒,在寒風中解饞。
還有一次,碰上一個小販兜售一筐又大又紅的蘋果。我馬上想起在北京動物園一丁被大象捲走的蘋果。小販叫賣道,"大蘋果啊,一元一個,又脆又甜,真便宜啊!"我對自己說,"你一定得給他買一個,別捨不得。這價錢讓我發怵,但是我還是硬著頭皮掏出一張一元的票子。
一丁一拿到蘋果,就歡喜地直喊,"嘿嘿,大紅蘋果,好香啊!"他咬了一口,我急切地問他,"甜嗎?"他咕嚕道,"甜倒還甜,就是味道……好像棉花一樣。
顯而易見,沒有什麼法子補償他失去的金蘋果。我的病體逐漸復原。為了減輕遺鎧的負擔,我也學著做一些家務事。最難的活是用舊報紙和匹柴生煤球爐,需要的時候把火搞得大大的,晚上把火封起來過夜。我往往要搞兩三次,才能把爐子生著。
做飯需要好火的時候,卻往往看不見火苗,不管我怎樣用我們的破芭蕉扇拼命扇,有時候一早起來,發現爐子沒有一點熱氣,我的心也就涼了,如同在勞改營發現一個長期挨餓的難友,在夜間熄滅了生命的火焰。
碰到這種情況,伊丁就從他每月半斤的兒童餅乾定量中,帶上幾塊去幼兒園,已凱乾脆,消復從功。
合肥的入暑是令人膽寒的,我們的兩間小屋子,白天熱得受不了,晚上悶得喘不過氣來,蚊子成羣,一絲風也沒有。
我們盡力用胚脊的大芭蕉扇扇風,趕走吸血鬼,時間一長,汗流得更多,我們只能躲進蚊帳避難。
人泡在汗水裡,無法入睡,我就給一凱講一千零一夜北大荒和清河大禦生與死的故事,同時納悶,我們會有怎樣的未來?
有一次,一凱問我,在受了十年的磨難之後,我有沒有懊悔過回祖國來?
我說,其實沒有,面臨死亡的恐懼和折磨,我也有過短暫的痛苦和悔恨,但是一瞬即逝,當我記起有多少人比我更冤枉,已經餓死,或正在餓死。
在北大荒大雪封門的日子,我有空閒反思十年來我自己走過的人生道路,在我回國以前,看上去好像有幾種途徑可供取捨,但我不可能做出其他選擇,我的決定是我的一生,我的夢與幻想,我的長處和短處,以及因緣際會的自然結果。
當然了,最好能讓我免喝苦杯,但是喝苦杯肯定勝過與狗腿子們同流合污,不管怎麼說,如果我不回來,我就絕不會找到你的,現在你又拿我開心了。
豈敢,豈敢哪,我實在感到難過,我讓你為我的一些選擇付出沉重的代價,但是對我自己來說,我倒覺得,近幾年的經歷激勵我向上,而不是使我墮落沉淪,我還講不清它們對我的全面影響,但是我敢肯定,我絕不會突然受難。
毛澤東也為自己的嚴重錯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可是現在還看不出來他是否從中吸取教訓,我們唯有希望事情往好處發展,為了克服飢荒,黨號召大學教師像其他政府工作人員一樣,發揚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光榮傳統,用自己動手生產的食物補充口糧定量。
報刊大力宣揚偉大領袖的光輝榜樣,他親自動手,把中南海的御花園改成了菜園,校園周圍沒開墾的空地分給了全校教職工,我在分給宜凱的一小塊地上種了大豆。
夏末初秋,我的體力進一步恢復,我常抱著一把鞘尋找沒人要的小塊荒地,種上蠶豆或綠豆。不久以後,我的行動引起了宜凱一些同事的注意,其中有一位姓劉的英語教師好打不平,他公開說,屋寧坤抱著鞘在校園裡開荒,這是對黨的知識分子政策活生生的諷刺。
應當讓他教書,不應當浪費他的才能種綠豆。由於大躍進、張明教助的失敗,有些知識分子的嘴巴又放肆,我有話也沒處說,現在的情況就該知足了。
宜凱的一些同事倒羨慕我活著回家,因為當時他們的親人在鄉下人民公社餓死,他們在學校連黑袖章都不敢戴。1962年春節假期,我回家八個月後,二舅從天津把衣毛送回來了。
因為兩年來,姥姥把自己的飯食儘量省下來,餵這個孤兒般的外孫女,結果自己因嚴重腐腫病倒下了,我們對姥姥做出的犧牲感到內疚,但是歡慶全家四口四年來第一次歡聚一堂。
春節一到,瑰麗的玉蘭花為死氣沉沉的景色增添了一點生趣。我的健康也更有起色。星期日上午,我們帶衣釘、衣毛去逛市內唯一的公園逍遙京。相傳三國時代,曹操的部將張遼以八百人在這裡破孫權十萬之重,歷史是無情的。
成王敗寇,同樣化為糞土,今天生殺與奪的奸雄,到頭來也無法逃脫同樣的命運。對於安大許多人家,逛逍遙京是家常便飯,而對於我們,卻彷彿是珍貴的生活的饋贈。
其實這公園沒什麼好玩的,可是難得逍遙。倪凱和我在兩行盛開的白玉蘭和紫玉蘭之間來回漫步,看著兩個孩子在近處的沙坑裡玩耍,或者笑著喊著打滑梯,或者在曹操的點將臺上互相追逐。
我們倆邊走邊談,心情比較舒暢,有時談到我是否有可能早日重上講臺,儘管我的賤民地位造成明顯的困難。倪凱知道英語專業急需高年級教師,便鼓起勇氣,把我們的想法向外語系黨總之書記兼系主任提了出來。
沒料到,李主任不但同意我們的想法,而且幾天之內就光臨我們的陋室了。他開門見山就很客氣地說:「哎呀,烏先生啊,我早該來看你的,但是呢,如果沒有黨在知識分子政策方面的新變動,我來一趟也不會有什麼實際用處。最近召開的廣州會議的情況,你一定從報上看到了吧?」
看到了,好,知識分子現在要算作工人階級的一部分,更受到黨的信任了,享受更好的待遇。這個呢,對你也適用,1957年你給整得很慘,但那已經是歷史了,現在要向前看,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什麼意見也沒有,我很感激。
我急忙回答:「生怕又上鉤。」
哈哈,那就好,我喜歡你的態度。有些知識分子不明白,我們黨的政策一向是左右交替的。1957年我們左了,現在我們向右轉,這要看情況而定。
那天俄語組茂教授用我們黨今天右的政策攻擊昨天左的政策,我馬上警告他:「老茂啊,你要小心點,也許明天你就會因為今天講的話給揪出來。」
我十幾歲就參加革命,見過的可多了。我十分感謝您對我的幫助,我達到。衷心感謝他對黨的變化無常的政策所做的出乎意料的坦率而簡潔的分析。我過去在政治上很幼稚,現在也一樣。
哎,對嘛,所以你才碰上那麼多麻煩。你是受過專門訓練的英國文學專家,我們正缺像你這樣稱職的教師。你管你的教學,我們管政治,你頭上還戴著兩頂帽子,極右分子加勞教分子,目前還不可能恢復公職。
我們想讓你先當臨時工,合同工。啊,這還得由校黨委正式批准。不過,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既然黨有新政策,你呢,又有真才實學。
第二天,英語教研室主任楊教授就來訪了。感謝您收聽有聲紀事文學一滴淚。歡迎訂閱雨天的頻道,更多精彩內容請聽下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