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七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七集 一陣傾盆大雨 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花花下了一陣後 漸漸轉為細細粒粒的毛毛細雨 整個上午的時光似顯得十分漫長 也不見有紅衛兵上門 我漫無目的地在房子裡轉著 家中已沒有什麼書可供閱讀了 書房裡僅挨兩臂的長長的書櫥裡已是空空然 僅留下四側毛選和紅塑料面的語錄本 我既不能做縫紉 也不能編毛線 因為紅衛兵把一切搞得一片混亂 我根本無法找到毛線及針線之類的索物 我原還可寫寫信或畫點畫 但所有的信封和紙張都被撕碎了 連我的鼻也不知去向 我連收音機都沒法聽 因為收音機唱片櫃裡已塞滿了金銀首飾 被紅衛兵貼上封條了 因此 我只能哭坐在屋裡 望著那一堆堆我不敢觸碰一下的 超盛的殘骸遺骨發呆 下午雨過天晴 有幾隊紅衛兵的遊行隊列開過我家大門 但他們沒有進來 老趙給我買了份解放日報 這本屬日報 但總要捱到下午纔出 報紙頭版 用大號遷體字轉載了人民日報社論 中國所有的報刊都是由政府經辦的 是宣傳國家政策的喉舌 尤其是人民日報 所以我明白 這篇社論是十分重要的 因此我也看得十分仔細 全文佈滿了革命口號 目的不過是為了激起人民羣眾 對資產階級的仇恨 並號召大家投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社論中也提到某些地方 政府機關及某些黨內領導人 還在執行一條反毛澤東思想的 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社論稱 這些未點名的幹部為 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要求革命羣眾必須識別此類敵人 因為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說過 羣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們必須相信羣眾 這篇社論裡 並沒有賦予革命羣眾和走資派兩者 以明確的定義 也沒有解釋清楚他們的性質 因此 這是一篇絕對不負責任的文章 它留給我的唯一印象就是 文革小組企圖擴大打擊面 並加以暴力迫害 由於人民日報社論的精神 是必須立即執行的 因此上海文革的步子 也就加快了 上海市黨委及市政府 已無能力實施他們自己制定的十項決議了 我準備好紅衛兵的再度光臨 也準備好他們的態度會更蠻橫 更無理 更難以招架 我想把傭人們都辭退掉 讓他們各自回家去 但廚師卻說 他反正平時也不住在我家裡 他可以依舊每天到我這裡來 直到紅衛兵不讓他留下來為止 老趙則說 我不怕 我就留著 否則你得每天去菜場買菜 帶你獨自一人出去 是十分不安全的 我是貧農出身 我兒子在部隊裡 是中共黨員 我們是響噹噹的無產階級 現在 紅衛兵已經把你抄砸一空 他們還能怎樣 如果他們勒令我非得離開 我當然也沒有辦法了 不過現在 我仍然留著 陳媽則抽抽氣氣地說 她要守著漫平 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 我的傭人們依然對我如此忠誠 實在是難能可貴的 這令我十分感動 因此 我不再堅持要他們立即離開了 再說 有他們伴著我 比起讓我獨自一人守著屋子 候著紅衛兵來臨 要好過得多 我用廚師給我買來的信紙 寫了封信給陳媽在外地的女兒 讓她到上海來 把陳媽接回去 我對陳媽 要比對老趙和廚師 都更應周到負責 女兒回來告訴我 上海市政府 已經讓紅衛兵給包圍了 紅衛兵要求他們 立即撤銷十項決議 並指控 這個決議是包庇資產階級的 不過我對這個新聞 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還告訴我 江青的一個老朋友 已經被推上來 領導上海的文化革命 他叫張春橋 我們廠裡有人說 他是三十年代上海一個記者 那時江青在拍電影 廠裡但凡知曉他們底牌的人都說 這兩個人太可怕了 有些人已經在捲鋪蓋 打算進監獄了 他們覺得 張春橋可能會把他們監禁起來 以不讓他們傳說 他們倆在三十年代的一些事情 媽 你看他們真會被關進監獄嗎 他們其實什麼法也沒犯呀 女兒對在廠裡所聽到的一切 感到震驚及迷茫不解 我自己因為對三十年代的上海 一無所知 因此也想不通 為何江青、張春橋 如此擔心電影廠裡的演員們 瞭解他們的經歷 非欲將他們置之於死地不可 今晚你能待在家裡嗎 我問女兒 我十分希望 她能與我一起 平平靜靜地過一晚 我想跟她好好談談 不行呀 媽 我匆匆趕回來一趟 就是為著來看看你 再探探紅衛兵是否再來過 其他同事現在都在廠裡 我們今晚有一個重要會議 是討論人民日報社論 聽說這篇文章十分重要 因為它代表了毛主席的觀點 她邊說邊看了下表 我得趕回去了 老趙給她送來一碗麵條 哎呀 多少喫一點 都快涼了 你總不能空著肚子走 女兒用筷子挑著麵條 心急慌忙地送進嘴裡 一邊對老趙說 謝謝你 但我真的該走了 她把麵條喫完了 笑著擁抱了我一下 便三步並兩步地下樓走了 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 但來不及了 老趙將他自己的半導體收音機給我 使我能收聽晚間新聞 當時 每個電臺都在廣播人民日報社論 報告員們虛張聲勢地扯著嗓子 顯出一副聲色俱厲的腔調 對此 我也以習以為常了 我將半導體開著 希望能聽到一些其他的新聞 但我很失望 除了反反覆覆 喋喋不休地播放這篇社論外 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待我朦朧入睡時 那篇社論已反覆播了多次 我都能把它背出來了 四日早上 我聽見廚師在抱怨著 菜場供應短缺緊張 原先進郊農民 每天都將蔬菜魚蝦等送來供應市區的 但現在他們都不幹了 他們都響應了毛主席號召 參加造反派 投入文化大革命了 他們成羣結隊地湧進市區 在上海市內佔據了許多大旅館 他們的頭頭 還向賓館領導要求 免費供應伙食和各種服務 當上海奢華舒適的生活設施 諸如熱水龍頭 抽水馬桶 席夢絲 及地毯等等新鮮事 傳到人民公社後 農村的婦女們 都託兒帶女的進城來休假了 與此同時 北京及其他北方城市的紅衛兵們 也擠著火車來上海大串聯 與上海紅衛兵交流革命經驗 相對的 上海紅衛兵也趕去北京 希望有幸能得到毛主席的接見 紅衛兵佔據了所有的水路交通 令正常的客運及貨物運輸 擱淺在車站及碼頭上 無人敢對此提出異議 因為人民日報社論所提到的 那些所謂走資派官員們 都已嚇得無法主持日常工作了 紅衛兵們對十項決議的指責 令市政府不得不採取 一系列相應的措施 為了避免他們對市政府心生不滿 市政府免費對出入上海的紅衛兵 供應膳素 火車站及輪船碼頭上 都設有飲食攤 所有的飲食店都供應饅頭 那些過去由白俄們開設 而今已收歸國有的西式麵包房 也特地動員 專門為紅衛兵製作饅頭及麵包 為了表示對上海市政府的不滿 紅衛兵們故意挑剔巡視 攻擊那種西式麵包是洋食品 拒絕喫這類麵包 同時工廠裡的工人也行動起來了 組成他們自己的革命組織 加入了造反派的行列 這些工人為了刁難市政府領導 提出了許多高標準的經濟要求 那些領導人為了想取得工人們的支持 便聽任向他們發放各種獎金及福利費 只不過短短幾天 全上海銀行庫存全部告慶 那些工人們因為要求沒能達到而被激怒了 他們便聯合紅衛兵 向市政府及其領導人進攻了 這一切活動的幕後 是由穩坐在和平飯店舒適套房內的張春橋指揮的 直到次年1月份 上海市市委及市政府被造反派砸爛之前 這間套間一直成為上海極左派領導的臨時指揮部 我女兒有些朋友是中學教師 因為他們也套著個紅袖章 所以可以溜來我家而不讓人注意 老趙也趁著紅衛兵暫時停止折騰我家這個空隙 出去看望他自己的朋友 或者混雜在大街上行人之中聽聽消息 廚師的兒子是工人 常來看他的父親 並帶來一些自己常理的情況 他們所講的那些事 真讓人難以置信 而上海市委及市政府 在執行他們的職能時 竟是那般猶豫膽怯 這種不正常的形勢 令我懷疑文化革命除了要剝奪資產階級的多餘生活資料 以及清理幹部與知識分子隊伍外 是否還有其他的目的任務 一天 漫平的一位當教師的朋友小許來我家看他 漫平正好去製片廠了 小許告訴我 紅衛兵毀掉了上海天主教堂的兩個塔頂 這原是上海的一個特殊標誌 他還說 有天晚上 紅衛兵們衝進上海市圖書館 將大批名貴的書籍都銷毀了 當他們衝到博物館時 因為打不開那扇堅固的鐵門 竟又衝到館長的家裡 把那位老先生從病榻上拉起來 當場開了個批鬥會 那位老人給送到醫院去了 有人說他已經死了 那些紅衛兵越來越野蠻 我看你還是帶了漫平逃到香港去吧 你想漫平會答應嗎 我之所以這樣問他 是因為有次在我動身去香港旅遊前夕 他恰巧也在我家裡 他和我女兒都表示他們永遠不願去香港 在殖民地區做個二等公民 現在形勢不對了 文革開始後 非工人階級出身的青年 在中國已經沒有前途了 過去 只要我們比工人出身的青年加倍發憤 也不指望領導提拔 至少我生活還可以過得快快活活 但從今以後 我們將淪為像印度賤民那樣的人了 我們的孩子 孩子的孩子 將永遠受壓 現在 唯一的出路是逃出去 你在海外有許多朋友 你為什麼不帶著漫平逃走呢 他極力慫恿著我 我想 現在已經為時太晚了 要知道 偷渡去香港的罪行是很重的 會判十年到二十年徒刑 來得及的 我已經暗自做了些觀察 現今整個鐵路系統 一片混亂 根本不需要購買車票 也不需要出入境證 紅衛兵們四處串聯 只要擠上火車就可以了 沒有人會盤問你 我已經去車站和碼頭看過 根本沒有人查票 也沒有人執行任務 我想 我要是上了火車 立刻就會給人識破 把我揪下來橫打一頓的 你可以化妝成紅衛兵 我替你縫製紅袖章 再代你寫上紅衛兵三個字 我已經為我學生 縫製了不少這種紅袖章了 我想 我再化妝成紅衛兵 也已經太老了 你只要把頭髮剪短 手裡拿上一本毛主席語錄 裝著全神貫注的讀語錄的模樣 你還可以戴頂帽子 把頭髮遮蓋著 如果有人盤問你 你就講你是老師 至於曼平 他可以扮作紅衛兵過關 他的口氣很有點膠著 我又搖搖頭 他再勸說道 你不試一下 真是太傻了 無論如何 等曼平回來 你要和他商量一下 1980年 我離開中國後 在香港見到了小許 他告訴我 當時他就準備乘火車去香港 但在臨近邊界時 他又迴轉來了 不過後來 他還是游泳游到澳門 在那裡過了幾年後 就去了香港 在香港 他克勤克儉 積了點錢 到1980年 他已經是九龍一家玩具廠的股東 老闆之一 那家工廠的產品銷售到世界各地 現在上海情況好轉了 他計劃到上海旅遊一番 探望一下他母親 在浴室裡 我聽到有人發瘋似的 碰碰勒著大門 帶我走到扶梯上 寄予一個15歲左右的女孩 撞了個滿懷 她身穿卡其金裝 頭上端端正正扣著一頂金帽 帽沿直壓到眉毛上 因此 她雙目指著從帽沿邊下 抬眼窺視著我 在她纖細的腰上 紮著一條闊皮帶 上面有個正亮的金屬釦子 手中持著一根皮鞭 你是這裡的階級敵人吧 瞧你過得多舒坦 仰著臉龐滾圓肥胖 一對眼睛神氣活現的 是工農的血汗和辛勤勞動 餵肥了你 現在世道變了 你必得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 聽她口音 就知道是北京紅衛兵 我跟著她下了樓 樓下過道裡 幾個與她同樣裝束的青年男女 正在靠大餐間的門口 她靜止走進大餐間 我也跟著進去 其中一個男青年 大聲嚇著 同時用棍子擊打著我的背部 另一個男青年 一抬手敲碎了出門的玻璃 他繼續往四下揮舞著 手中的棍子 一次還擊中我膝蓋後部 後來他猛扯我的手 逼我跪下 我被摔倒了 現金在哪 其中一人問 給前一批紅衛兵拿走了 全部拿走了 他們留給我幾百元做生活費 在哪 在我書桌抽斗裡 那男青年在走過我身邊 與其他人一起上樓時 在我腿上踢了一腳 那個手執皮鞭的女青年 留下來看著我 他不住地揮舞著手中的鞭子 幾乎每次都差點打著我 那些紅衛兵 拿著抽屜下樓了 把鈔票通通倒在餐桌上 他們令我面向牆壁 但我仍然聽見 他們在點數鈔票 又是一陣錯落的腳步聲 想來大門可能根本一直敞開著 不久 又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 在命令老趙和陳媽 陳媽及廚師都到客廳去 接著 又聽到他對另一個人說 通通帶到樓上去查問 那些紅衛兵先擁到客廳去 後來又走進餐廳 他在這裡 有人說 現在你們得走了 讓我們自己來對付他 那發號施令的人又說 那些紅衛兵們 隨即用棍棒和皮鞭 抽打著牆壁和傢俱離去了 他們惡狠狠地摔打著門 房子都像要給震塌了 起來 過來 那發號施令的人吼著 我站起身 轉向這幾個新闖進來的人 講話的人中等身材 纖細纏弱 戴著一副深色的鏡片 房裡另外還有一男一女 雖然他們一律穿著布褲子 和不合身的襯衫 以及土系的上衣 但講出的話 倒像是受過一點教育 在他們袖章上寫著 造反派 他們與我面對面站成一個半圓圈 那人對我發話了 你是這房子裡的階級敵人 你的罪行 是裡通外國 你的大門口貼著張大字報 你還能抵賴嗎 我當然不承認 你是誰 你要做什麼 我們是無產階級造反派 我從未聽說過這種組織 你就會聽到許多 有關我們的情況 我們是代表工人階級的造反派 是中國的領導階級 他下巴磕一揚 說 你們是代表共產黨的那個工人階級嗎 我問 住嘴 我們沒必要向你證明我們的身份 你這個猖狂的階級敵人 你根本就無權議論 誰代表工人階級 我們是響應毛主席號召 來參加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 那就夠了 那持鞭子的女性說 你這個階級敵人 英美帝國主義的走狗 你在北京一所美國人辦的大學裡讀書 後來又跑到倫敦去 進了一所英國大學 你自幼就接受訓練 為帝國主義服務 我根本不屑對他們做任何辯解 你覺得可恥了 所以沒話說了 有什麼可恥 眾多燕京的畢業生 在黨內擔任著領導工作 在外國人辦的學校讀書 不等於就是他們的走狗 倫敦經濟學院 是左翼大學 是英國費邊社會主義者的創辦者 事實上 我還是在那裡 第一次讀到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 呵呵 真是天字第一號的笑話 一個階級敵人 加帝國主義走狗 竟然讀過共產黨宣言 接下來 你可以加入共產黨了 那個戴有色眼鏡的男人 譏笑著我 那女的又說 電影揭露 費邊社會主義者為改良主義 他們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者 因為他們反對暴力革命 你用不著來阿諛討好我們 你唯一的出路是坦白交代 我是個守法的公民 我為外國公司工作 但我並沒有接觸過任何國家機密 再講 我與任何外國政府方面 都沒有來往 他們也根本不認識我 你跟他們不來往 但你與許多外國官員交朋友 別緊張嘛 一切外國公司的高級職員 都是特務 你不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另一個人拉著長吊說 外國政府 憑什麼要相信我們 我問他們 他們如何操縱得了 我們這些在中國境內生活的人呢 你們這般傢伙 差不多個個在外國都有存款 這點你不想抵賴吧 這樣他們不就控制住你了 他們可以沒收掉你的財產 那個女人坐著補充 你們不懂 國外政府 從不干涉銀行業務 他們沒權沒收任何私人存款 那你為什麼把錢存在海外 為什麼一個老老實實 奉公守法的中國人 要把錢存在國外 我經常要去香港 在那裡 我要支付伙食費和旅館開支 要知道 人民幣是不可以兌換港幣的 我們國家有外匯條例規定 每次出國 只准帶5美元外幣 還有 我還得不時進一點外匯 這樣可以在僑匯商店 買點煤還有其他東西 我海外確實有些存款 但我在上海 擁有更多財產 我擁有這幢房子 在這裡我還有獨生女兒 對我來說 她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她是個共青團員 我為什麼要反對黨和政府呢 哼 哪怕你女兒是個共產黨員 你也會反黨 這是由你的階級本性 所決定的 那個戴眼鏡的人說 看來他是個頭頭 又走進來幾個人 他們後面跟著我的用人們 那頭頭詢問地 與他們交換了一下顏色 他們對他搖搖頭 看來他們沒能從我的用人那裡 得到他們所需要的情況 那戴眼鏡的 惡狠狠地問我 你把黃金和武器藏哪了 什麼黃金武器 他這種提問 讓我摸不著頭緒 直到我想起人民日報社論裡 曾攻擊資產階級份子 祕密私藏黃金及武器 企圖在外國 入侵中國時組織第五縱隊 我才悟出 他們發話的企圖 你知道我所指的是什麼樣的黃金武器 別裝蒜 我沒有黃金武器 紅衛兵進來時 已經把這種房子裡裡外外 都搜過了 他們沒有找到什麼黃金武器 你很聰明 你把他們藏起來了 人民日報社論說過 階級敵人私藏黃金武器 這是千真萬確的 我們要把黃金武器 搜出來 假如你不坦白交代 沒有好下場 大家過來 他們一定給藏在這所房子裡了 我想 不論他們是否真的相信 社論裡所說的那些話 但他們必須做出十分虔誠的表示 其實 自1949年 共產黨解放中國後 不久即發出通告 凡私藏武器都屬非法 都得受命上繳給政府 而且 公安局還進行過一次全面搜索 過去國民黨的軍人及警察 都已逮捕送往勞改農場 所以到了1966年之時 民間仍有私藏武器 純屬極端荒唐 那些造反派 還是壓解著我和用人們 把房子裡裡外外搜了一通 他們割開席夢絲 剪碎椅子及沙發的包皮 拆掉洗澡間裡的瓷磚 鑽進壁爐 將頭伸到煙囪裡去搜查 還撬開地板 爬到屋頂上 在水箱裡打撈 連下水道水管也沒放過 在整個搜查過程中 他們都密切監視著 我和用人們的臉部表情 直到他們決定 要去花園掘地時 我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滿天烏雲低壓 那是個黑區區的夜晚 他們把燈 拉到涼臺上 還令老趙送上手電筒 待他們搜查到一朵 梅堆前時 就令我和用人們 動手將煤塊通通挪到 另一邊已經搜查過的角落裡 濕漉漉的花園 此刻已被糟蹋地成為 一潭爛泥地了 所有的花壇都被鏟子挖過了 鏟子被深深地插在 樹木根部的泥土上 連花壇裡的花卉 都給連根拔出來了 但他們依然什麼也沒有找到 而造反派 我的用人們和我 卻已是滾了一身的泥漿和汗水 疲勞終於壓倒了造反熱情 我們被帶回屋裡 由於他們什麼也沒發現 似乎覺得頗失面子 因此個個惱羞成怒 氣勢洶洶的 我想 我必得給個臺階讓他們下 否則他們會遷怒於我 假如我能讓他們拿到 數黃金之類的戒指手鐲等 至少他們也就在面子上 講得過去了 我記得我的首飾都給封在書房裡 我的金戒指 金手鐲都被紅衛兵封存著 你可以去和紅衛兵聯繫 起風取走他們 我對那女人說 別裝蒜 我們要找金條 她說 我們都站在走道上 那戴著深色眼鏡的人 把眼鏡一除 露出一對布滿紅絲殺氣騰騰的眼睛 她瞥了一眼 畏縮在廚房門邊的用人們 又看看簇擁著她的手下人 最後狠狠地瞪著我 目地大聲吼道 你把黃金武器藏在哪了 邊說著 惡狠狠地向我逼近 我已疲憊得站也站不住了 但還是打起精神回答道 實在沒有 假如真的有 你們早應找到了 因為事實已證明她的失誤 這令她十分難堪 她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說 你做這結論 肯定為時過早 我們還沒有把牆壁敲開呢 她就跟我貼面站著 那副滿臉輕蔑嘲諷的表情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種嘴臉讓我噁心 我真想離她遠點 不過我沒那麼做 因為那樣 她會以為我在懼怕她 我只是悠悠地 用正常的語調平靜地說 你得講道理 假如我要在牆壁裡 藏匿什麼 我一個人是做不了這事的 我得請泥水匠把牆壁重新改造過 現在所有工人 都在國營企業工作 他們會把這種工程 向所在黨支部彙報的 我已極端疲乏 真是鼓起全身的勁 在講這番話 那傢伙跳了起來 因為我在影射她瞞不講理 只見她臉色發白 嘴脣氣得直打顫 太陽穴的青筋都爆起來了 她揮動拳頭 想要打我 恰好這時 漫平的波斯貓弗羅莎 從廚房裡竄進來 她從那人身後蹦到她腿上 狠狠地咬住她的小腿 她大聲呼著疼 拎起一隻腳蹦起來 企圖趕走她 其他的人都幫著來抓弗羅莎 但機靈的小貓 一搜的一下 閃電似的從敞開的髮飾窗框裡 跳出去了 大家又趕到屋外 此時弗羅莎已篤篤定定地坐在 她最喜歡的那棵木蓮樹上 人們無法爬上去 弗羅莎安然地高高在上 喵喵地叫著 那被咬的傢伙幾乎瘋狂了 她的褲子被抓破了 後腿躺著血 她狂怒地衝過去 拼命地搖撼著樹幹 妄想把小貓搖下來 但弗羅莎跳到更高的一根樹丫上 只見她輕蔑地往下喵了一眼 隨後又跳到鄰居家的屋頂上 在幽幽夜幕中 消失了 大家重新回到屋裡 那傢伙一屁股坐在 已被紅衛兵破壞過 他自己也糟蹋過的沙發上 我想叫陳媽拿些紅藥水 或點酒來給他塗傷口 但陳媽說 這些東西都讓紅衛兵給倒掉了 造反派們 很為自家頭頭那個小鬧劇 覺得尷尬攤臺 只見他們的頭頭 用手帕捂著腿 惱怒的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份了 我的用人們 乖巧地退到廚房去了 我仍然留在那裡 冷眼旁觀她那幅狼狽樣 一個女人把間隔居室 和餐廳的拉門一拉 將我一把推進去 說道 我們不需要你貓哭耗子假發善心 你豢養了頭畜生來對抗造反派 你不會有好果子喫的 至於那隻貓 我們已請附近裏委協助 將牠尋回來處死 你妄想放貓出來咬我們 以達到我們停止搜查的目的 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我們還要繼續搜查黃金和武器 她轉身把門卡插鎖上 又聽得她在走道里兜來兜去 一一將其他門都上了鎖 這樣一來 我又被禁閉在餐廳裡了 我懷疑 他們究竟是否真的認定我藏有黃金武器 還是不過僅僅 為了執行最高指示 假如他們的目的是在於後者的話 那麼 他們可謂已盡心盡力了 老趙在花園裏輕輕喚我 我走到窗前 他對我說 老趙 大司務已去廠裏通知萬平 關照他今晚不要回來 你說好嗎 真謝謝你老趙 你真是想得周到 最好他能不在這裡 又有人在猛擊大門了 老趙急騰騰地趕著去開門 回來後他告訴我 那些第一次來抄家的紅衛兵們又來了 請你把陳媽帶到你房裡 我對老趙說 我準備好面對 更沉重的厄運和災難 接著 只聽到樓梯上上下下地踩響著 人數似乎眾多 他們還大聲叫喊著 樓上似有人在氣呼呼地爭執著 接著又發出鬥毆聲 我別無他法 準備著他們把我的家 徹底搗毀 我將三張餐桌椅 拼靠在一起 放上幾支軟墊 夜橫生就躺下了 可能因為實在太疲勞了 我竟然會在他們的吵鬧聲中 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