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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集
從1969年到1970年
我所遭受的痛苦 是無法想像的
在那幾個月的生活 時令我不堪回首
在那嚴寒冰鎖 冷風騷騷的日子裡
再加上肉體的病痛
我自己都奇怪 究竟是怎樣活下來了
一天我要求看守買一塊肥皂
他卻給我一塊發不出泡沫的劣質肥皂
並跟我說 每人每月只能配給一塊肥皂
我因為出血 經常要洗滌內衣褲
所以就要求看守多配給一些
看守發火了 大聲嚷嚷著
你什麼時候才能改變那套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每月配給你一塊肥皂已經滿優待了
有些地區的居民 每月每戶也只配到一塊
那種用稻草打成漿製成的粗手指
也停止供給了
待用的是舊報紙 破布 及爛繩等打漿製出的
更粗更硬的手指
那種硬得像紙板一樣的
呈灰暗色的粗裂手指上
還能清晰地找到這些舊紙 破布 爛繩的原來面目
就是這種手指的待用品
也得每月定量供應
已批准我購買的魚肝油和維他命丸
也經常買不到
蓋在飯上面的肉只能說是一小塊肉油膘
供應的不足及缺乏
看來連看守本人也受影響了
許多人都消瘦了
包括那個總是精力充沛
昂首闊步的軍人看守
看著也沉默和消瘦了一些
這些都清楚地說明
我們的國家又一次遭受到經濟的破產
這是每次政治運動過後必然的結果
報上刊發著農民自動要求減少他們微薄口糧定量的消息
農村黨支部則提出要求增交公糧
這是自60年代初大躍進失敗以來
出現的第二次飢荒和供應緊張
在這樣的困難時期
報上還報導了許多關於一些先進人物努力增產
並減少自己本身對糧食及商品的消耗和需求的事跡
但上海的《解放日報》上
每天仍舊約有一半的版面是批判走資派的文章
他們同時也被稱為修正主義者
當時 這些報導的內容都集中論述
毛澤東的《關於人民戰爭的軍事學說》
以駁斥資本主義那套強調軍事技能和武器作用的謬論
那兩位被打倒並在遭批判的軍事領導
是前國防部長彭德懷和前公安部長羅瑞卿
他們被作為重點打擊的對象
每天 報上刊載著有關批判這兩個人的文章
通過擴音機向我們廣播
他們批判 這兩位軍事領導者
強調取得戰爭勝利的主要因素是先進的武器
而不是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人
因為這兩人早在幾年前就被撤職
並交給紅衛兵及造反派對其加以迫害了
因此這種對他們的繼續批判
僅僅是說明當時其他共產黨軍隊的領導人
也持有與他們同樣的觀點而已
時久不斷地折磨和隔絕與人的交往
可怕地侵蝕著我的思維能力
隔離審查深切地令我覺得自己一直在日益消沉
因為缺乏肥皂及手指
我無法保證身體的潔淨
這也令我目氣沉沉 打不起精神
即使報上有時刊登關於共產黨及軍事領導之間
因為不同觀點而產生尖銳的爭辯
也已經無法刺激我了
我每天坐在木板牀上
以至捲起的鋪蓋整天昏昏欲睡
感覺萬分疲勞並歪歪地不想動彈了
到初春時分
我又因肺炎被送入監獄醫院
那次我恢復得很慢
等到回到看守所時
已經是五月一日了
天氣已經轉暖
雖然生活條件變得更艱苦
但暖和的天氣多少令人感到好受一些了
我覺得自己又一次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
從死神的魔爪中掙扎出來
又活下來了
一天,風和日麗
我被允許外出放風
發現牆邊的那棵法國梧桐
已經覆蓋了一層嫩綠的新葉了
我感謝上帝賜給我們生命的奇蹟
自從共產黨九大結束後
各省市都建立恢復了黨委
從而加強了共產黨在各個領域的一元化領導
這樣一來
我就更難從報上了解監獄牆外所發生的事
在文化革命動亂高潮之時
那些對走資派的激烈批判材料中
常常暴露出共產黨領導內部的激烈鬥爭的內幕
造反派的筆桿子當時多數是非黨員
因此當他們在宣傳毛澤東的正確路線時
無意中會泄露一些一般不可以讓老百姓知曉的內情
此後在《解放日報》上已經看不到此類文章了
所有的批判文章
都是由共產黨宣傳部指定的職業寫作者來撰稿的
文章內容還是那老一套的官話、套話和過時的理論
這些都被利用來作為一種宣傳工具
冠冕堂皇地說出了那些極左分子想說的大道理
而且又說得漂亮而圓滑
讓人抓不到把柄
我覺得中央又在進行一次新的鬥爭的念頭
最初是從報上公佈的中央政治局名單上發現的
陳伯達
最早炮製文化革命的一位激進派領袖之一
他的名字找不到了
隨即就是針對他的不點名的批判文章
開始在報上出現了
文章指責他口口聲聲自稱小小老百姓
實質上是個冒牌的馬克思主義者
一個重要的國家領導人名字突然從報上消失了
說明他的遭遇已大為不妙了
這件事的發生令我困惑不解
因為眾所周知
陳伯達和毛澤東親近
曾長期擔任他的親信祕書
在文革中
他雖然沒有像其他領導人如江青、林彪等
表現得如此白癡化
但老百姓都認定他是毛澤東的親信
等到我從看守所出來之後好久
我向幾位朋友和熟人問及陳伯達被打倒之事時
他們告訴我
似是在1970年8月底
在廬山召開的九屆二中全會上
討論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新憲法
其中一個主要議程
繼為劉少奇打倒後
無人繼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
這個職位是否取消
陳伯達則提名林彪繼任國家主席
當時九大召開了不過一年零四個月
而林彪的權勢似乎已經擴張得過快了
毛澤東不希望再加強林彪的權勢和地位了
因此他表示
不要再是國家主席了
並建議由人大委員長來代理並執行此職
經過激烈的爭論
毛澤東指責陳伯達的建議
是一個反革命的舉止
是陰謀要使中國復闢到文革前的局勢
也有人跟我說起
中央委員會議上討論的另一項議程
是有關中美關係
自從美國總統尼克松表示
通過第三國做中間人
美國願與中國改善關係
周總理就說服毛澤東
要是美國能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
放棄臺灣政府
那麼聯合國裡其他大部分國家
都會承認中國
這樣不僅能使中國加入聯合國
而且最後能以較少的代價
而從速解放臺灣
但林彪和陳伯達兩人
都竭力反對與美國和解
他們強調
美國作為一個西方資本主義世界的首要之國
天生就是社會主義中國的主要敵人
但就我所聽說的
打倒陳伯達
其實就是意味著對林彪的警告
由此林彪也得出結論
認為毛澤東對他的重用已經到頭了
這就導致了後來林彪那次失敗了的政變
不管怎麼說
以後發生的一系列事實都證明
九屆二中全會有其極為重要的作用
他結束了林彪短暫的統治王朝
令林彪的權力在與周恩來總理相比之下
一落千丈
1970年
當我還受壓在第一看守所時
我就意識到陳伯達的被打倒儀式
萬萬不可忽視
我一直觀望著局勢的進展
期待著或許哪怕是一丁點的
表示局勢有所好轉的徵兆
那年秋天國慶日
我在報上看到
美國記者艾德加·斯諾與毛澤東一起
在天安門城樓上觀禮的照片
在這樣的節日裡
毛澤東是經常與一些著名外國人士並肩觀禮
但給予一個美國人以這樣的一種榮譽
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斯諾是毛澤東和共產黨的老朋友
他在三十年代出版了《西行漫記》
為促使世界以一種同情
及較為客觀的眼光
來看待中國共產黨
起了很大的作用
因為我對此已有經驗了
反鼠毛澤東的一舉一動
一言一行
往往都有其不可捉摸的作用和含義
因此
我就特別注意這一則新聞報導
在中國國慶日
他與一個美國人一起
在天安門城樓觀禮臺上
一起檢閱成千上萬狂熱虔誠的遊行隊伍
這些遊行隊伍
舉著他的畫像
喊著頌揚他的口號
唱著他的語錄歌
國慶節後不久
報上又報導了
北京方面與加拿大政府
根據和平共處的五項基本原則
正式建立外交關係
五項和平原則為
互相保持各自領土和主權的完整
互不侵犯
互不干涉內政
平等互利和平共處
加拿大保證與臺灣國民黨政府
斷絕外交關係
承認北京政府為中國唯一的合法政府
我想
毛澤東是利用與加拿大建交這一舉動
向美國表示
如果美國願意放棄臺灣
他就願意與美國和好
他以與加拿大建交之事
表示他也願意
以同樣的方式來處理與美國的關係
我內心不禁覺得興奮
並充滿了希望
我認為
中國有可能傾向西方
那真是太好了
朔風又起了
但這次冬天的來臨
卻沒能使我的意志消沉
這還是自文革以來第一次
我覺得
似乎情況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一陣凜冽寒風呼嘯過後
一片落葉給刮進我的牢房
我把那片金燦燦的黃葉撿起來
久久地凝視著
心想
這是希望和好運的預兆
我的心情開始日趨平和
不再那般陰鬱了
我在求是裏盼望著再度提神
心想我的苦難已經到頭了
假如他們再有什麼提神
事情一定會向好的方向轉變
但是我錯了
1971年1月的一個下午
我被招去受審
這次提神來得突然
令我猝不及防
在隨著看守穿過院子時
心裡緊張地東東直跳
我幾乎不曾察覺
外面一場大風雪即將來臨
剛抵達審問室門口
冷不防一個看守將我猛一推
我打著亮槍跌入室內
裡面已經候著好幾個看守
不等我站穩
他們就簇擁上來對我大肆圍攻
謾罵
頓時審訊室裡一片斥責和辱罵之聲
一張張臉龐都讓仇恨和敵意給歪曲了
其實他們相繼對我實行的這一套
我早已習以為常了
他們不僅對著我大聲呵斥
還將我像踢皮球那樣推來掃去
從這個看守那兒推到那個看守那邊
已是對我的嫉惡如仇
我想努力將身子站穩
無奈只覺得頭暈窒息
氣都透不過來了
未及回過神
猛的一個年輕看守
一把抓住我棉襖的衣領
把我往他身邊拉去
我清楚看到
他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虐待狂的快感
隨後
他又咬牙將我用勁一推
已是對我的刻骨之仇
我搖晃著往後打著亮牆
一下撞在牆上
頓時像隻米袋那般沉顛顛地往下倒
不及觸地
他又一把將我衣領抓住往前一拎
接著再向牆上推去
這樣重複了好幾次
輕鬆又暗熟
同時
其他看守在一邊不停歇地高呼口號
這時
我已迷糊不清了
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頭像開裂般疼痛
全身痙攣發抖
這時只覺得胃裡翻騰了一陣後
我禁不住就嘔吐了
我的嘔吐物噴濺在其中一個看守的手和袖口上
他勃然大怒
一把將我推到犯人的座椅上
對著我暴跳如雷
我的心就像要跳出胸膛般的咚咚作響
氣都緩不過來了
我只好坐在椅子上閉著雙眼
希望自己能慢慢平息下來
目的
我臉上捱了個耳光
一個女看守聲嘶力竭地叫著
你交代不交代
另一個巴掌又掛在另一邊
幾個男人同時向我吆喝著
交代嗎
我緊閉雙眼攤坐在凳子上
對他們不予理睬
那是我唯一能保護自己的辦法了
這時
又一個人從我背後一把抓住我頭髮
狠命將我的頭往上一扯
我被迫仰頭一看
只看見他們五雙焦躁的眼睛直盯著我
看來
他們真以為
只要對我施加武力
就可以輕易令我就範
但我卻以為
凡那些慣於施用殘暴手段者
他們自己太相信殘暴的威力了
但這些看守們
實在也笨得可以
他們對我已經日夜監視了好幾年了
對我竟然還是沒有很好的瞭解
不過不管怎麼說
他們這只不過是執行他人的指令而已
那個軍人女看守
過去曾有好幾次與我過不去
現在對我說
怎麼
你準備交代
還是再受罰
看我堅默不語
她又颳了我一個耳光
把我兩臂反扭至我的椅背上
那個剛才將我連續向牆壁撞去的青年男看守
隨即抓住我的手腕
扣上了手銬
這個手銬是懲罰你的不肯配合
一直要待到你準備交代為止
唯有到那時
我們才會把它拿掉
假如你現在交代
我們現在就拿掉
假如你明天交代
就明天拿掉
一年不交代
就讓你銬上一年
假如你永世不交代
那你就帶著它進墳墓吧
那個軍人女看守說
想想看
想想你現在的處境
那個男看守吼叫著
假如你現在交代
我們即刻就把手銬除掉
你可以回牢房去
另一個女看守說道
怎麼
準備交代嗎
只要說同意兩字
我們即刻就把手銬拿掉
說
他們同時對著我叫囂著
我對他們幾個人看了看
用微弱的聲音回答著
我沒有過錯
我沒有什麼可以交代的
說的大聲點
他們嚷嚷著
儘管我說得很輕
但我想他們其實每個人
都已經聽清我說了些什麼
只是在外邊走廊裡
肯定也還有人在監聽
他們要那個人
也能聽到我的回答
所以纔要我說得再大聲點
我背朝牆坐著
看不到身後的小窗
是否還開著
但他們剛纔在將我推來掃去之時
我已經注意到
他們總是時不時要往那瞟幾眼
我掙扎著
放大聲音清晰地說
我沒有罪
是你們犯了錯誤了
我沒有什麼好交代的
背後的小窗噴一聲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
那幾個人才開門把我帶出去
可能他們這是讓小窗後的人
有充裕的時間離開
而不至於被人撞見
當我起身時
那個軍人女看守走到我身後
將手銬收緊了幾道輪齒
這樣剛好環著我的手腕
這時
風雪更猛烈了
大雪紛紛洋洋
從黑沉沉的空中一層層地飄下
北風呼嘯
那個軍人女看守
狂嚎著
我剛剛跨出審訊大樓時
一陣迎面而來的寒風
差點將我颳倒
那看守吩咐著
跟我來
他沒有把我帶回女監
而是引向監獄另一邊的小樓
他打開房門
拉開了一盞黯然的電燈
我發現這裡比監獄裡
其他各處更冷闢空氣
地上和牆面積了厚厚的一層污垢
在我們穿過湧道時
蜘蛛網從天花板上
直掉下來
那看守打開其中一扇小門對我說
進去
房裡一團漆黑
我等著他開燈
但他卻一帶我進去
就即刻把門關上
隨後站在門外問我
你打算交代嗎
見我沒有踩他
便鎖上了門轉身就走了
我待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室裡
也根本無法知道
自己究竟是在哪
一陣陣令人噁心的沒福氣
沖鼻而來
後來我才發現
這個囚禁我的小房間裡
根本沒有窗
只有在門下留有一道縫隙
顫顫搖搖地滲進一條細細的光柱
待我雙眼習慣了
這裡的黑暗以後
才隱約看見
地上放著一塊布滿灰塵的木板
房間一角
也是一支水泥製的馬桶
這間房子
最多隻有五平方英尺
我所站之處
是屋裡僅有的一方空地
木的
一樣什麼軟塌塌的東西掉在我的前額
我嚇了一跳
恐懼萬分
因為我雙手被銬在身後
無法把額上的什麼扶掉
我只好猛力把頭一揮
那東西又落在我頭上
然後又落在我的棉襖上
在這裡
我想連小飛蟲和蚊子
也是難以存活的
這可能是天花板裡的蜘蛛
我的心還在劇烈地
咚咚跳著
雖然室內惡臭難忍
但我還是盡力坐著深呼吸
盡量讓自己鎮靜下來
我在木板上坐下
在黑暗中往私下
打亮了一下
幸好這裡沒有類似血跡
大便或嘔吐污穢之類的
我感到很困厥了
就把頭靠著膝蓋
閉上雙眼
關在這個水泥核似的地方
唯一的優點
就是這裡沒有窗
因此寒氣和朔風都刮不進來
要比我原來那間囚室
暖和多了
這次上銬的手銬
與過去所戴的不一樣
我用手指尖感覺了一下
只覺得這次的
比過去更重更厚
而且邊緣不是帶圓
而是帶方的
這是我的手一感覺發燙
手指僵硬
我只好儘量在可能範圍內
不住地輪番活動著雙手
你準備交代嗎
突地一個人在講話
把我嚇了一跳
那看守是否一直站在門外
還是剛剛迴轉來
我怎麼一點也沒有聽到
我全身已經極度衰竭
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所以我也沒有踩他
依舊將頭扶在雙膝上仰神
我盡力設法
忘掉眼前的現實
而回憶著昔日的快樂時光
但這實在太困難了
因為那殘酷的現實
是那樣不可避免地
緊緊孤著我
令我根本無法擺脫它
哪怕一秒鐘
看守們不時過來
重複著同一個問題
我靜聽著他們的腳步聲
有的是捏手捏腳
有的則是跨著大步
在他們把大門猛一打開時
我能聽到外面西北風的怒吼
以及他們抖落身上的
血片的蹬腳聲
我想
他們是來看看我
有沒有屈服於這種
新的囚禁形式
有的人問過我之後
再捱了一會兒才走
也有人乾脆不等我回答
問過之後扭頭就走
除了那些看守們
靜靜出出之聲之外
其他時間則可謂萬籟無聲
那天
整狀大樓裡
大約只有我一個人待著
假如還有其他犯人的話
我想肯定能聽到
嘆息聲和呻吟聲的
我也不知自己在那裡待了多久
在這樣一間
徹徹底底與世隔絕的
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內
時間對我來說
已經是另一番意義
或者說根本就是
毫無意義的
我只覺得兩腿僵直
頭部疼痛不已
在這過程中
看守們一直沒斷過對我的窺視
我盡力剋制著自己
不在室內來回走動
直到看守們關上走廊的
電燈離開時
我估計他們下班了
又待了一會兒
我才慢慢站起身子
在這裡實在無法奪步
因為一丁點的空隙
都沒有
我怕如此黑咕隆咚
會一下撞到那堵污穢不堪的牆
因此我只是稍稍
舒展一下兩條腿
活動一下筋絡
兩條手臂長時間
一直以同一姿勢給反銬在背後
以致陣陣發燙發脹
難受至極
我只好不住將雙肩
上下交替聳動著
來解除一些痛苦
站一會兒後
我傅佑坐下
將頭椅在雙膝上閉目仰神
這樣我竟睡著了
或者說
在輕聲禱告著時
懵懵聾聾地打了個盹
隨後我又站起身
做一下自己發明的那套操
開始時我覺得一點力氣都沒有
動都不想動一下
但我還是強迫自己
必須做這種簡單的操練
因為這是保證
活下去的最好的方法
過去我好像還不曾因為
禁閉隔離而有恐怖之感
但現在我發現
自己十分緊張
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
總好像四面的牆壁
在朝著我壓攤下來
為了去走這些恐怖之感
我乾脆站起來
盡力在這巴掌大的一塊空間裡
活動著我的身子
並且竭力調整呼吸
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擺脫恐懼的最好辦法
是增強自信
哪怕只是四方活動一下身子
也會感覺好受一些
要是我一味坐在那
垂頭喪氣
胡思亂想
最終只會使自己陷入手足無措的困境之中
自然
飢餓也在折磨著我
還有口舌乾渴
但我一想到那個布滿灰塵
污穢不堪的水泥馬桶時
則寧可什麼也不下肚
免得還要去動用它
這個夜晚
真可謂是茫茫長夜
我更有那種感覺
似乎自己已被深深地
埋葬在一個地下水泥盒裡
兩隻手還是一陣陣地
發燙腫脹
手指都捏不成拳了
眼前我唯一的財寶
就是這一雙手了
我為此萬分焦灼
我怕這些殘暴無情
又毫無常識地看守
為了在我身上
能撈到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會在漫不經心中
將我整得殘廢
一些極左分子
往往會為了在政治運動中
完成他的任務
就偏左地執行命令
不顧有可能會造成的種種惡果
因為他們已經經過長期的政治訓練
已經是毫不猶豫地
而且還有雷厲風行地
執行極左的指示
怯懦
延誤或猶豫
都對他們不利
因此他們往往會把事情
辦得矯枉過正一點
如果受害者被整得太甚
或治病治殘
那就是很倒黴了
我幾次見過這樣的事
手是最最要緊的
要是我的手廢了
那麼文革結束後
我怎麼生活呢
我逐個觸摸著每個手指
覺得還好
他們尚有知覺
就是腫脹的厲害
我不知道這手銬還要給銬多久
也不知道
如此不喫不喝
可以維持幾天生命
記得一篇文章裡說過
人可以連續五天到七天不進食
但我的體質現在
這般虛弱
可能五天以後對我就已經不行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
二十四小時
總算過去了
在那段時光
我倒一點沒為自己的生命擔憂過
卻只是擔心自己的兩隻手
怎麼辦呢
用什麼法子
纔可以將我的一雙手
保護下來呢
我想兩手腫脹的主要原因
是因為那手銬
給緊緊的箍在我的手腕上
一點空隙都沒留
這樣血脈不暢就引起了腫脹
那個軍人女看守
紮緊我的手銬是故意的
假如他不把手銬擰緊
讓它像原先銬上那樣
我的手是不至於
給弄成這樣的
起先那個給我銬手銬的看守
並沒有給我銬子紮緊
可能他只是受命
給我銬上手銬而已
並沒有命令他要把手銬箍緊
如此看來
如果遇上一個
還比較好講話的看守
或許他會肯給我放鬆一下手銬的
我決定
明天帶看守進來時
我就給他們看我的手
並要他們把手銬給放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