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二十三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二十三集 總算一束光線又從門縫底下射進來 一個看守 挪挪擦擦地走過來了 我站起身子 你準備交代嗎?考慮好了嗎? 那是一個男看守的聲音 我想跟你談談 好 所以說 最後你還是願意交代了 不是關於交代的事 是有關我的手 手?你的手怎麼了? 它腫得厲害 這手銬太緊了 你可不可以給我鬆一下 你現在覺得不舒服了嗎?那好呀 你為什麼不交代呢? 你只要一交代 手銬馬上可以去掉 你現在能否給我鬆一鬆呢? 你為什麼不向別人學學 快點交代呢? 是你自己要戴上手銬 還寫手銬什麼呢? 請你看看我的手 它腫得很厲害 我沒權這樣做 如果你決心交代了 我就開門把你帶出去 我所能做的就是這些 你不可以向你上級彙報一下 我的手已經腫得很厲害了嗎? 不行 如果你決定交代 我就把你帶出去 看來再與他爭下去 也無濟於事 我富有坐在那木板上 你準備交代嗎? 他又問了我一次 我沒有回答 他又等了一會兒 然後就走了 在他看來 我的雙手發腫並不是什麼非常之事 當然他知道 這是因為銬手銬的原因 看來 過去已經有人挨過這種刑罰了 後來 他可能向上級彙報了 我在擔心自己兩隻手 而他們卻認為我動搖了 更故意遲遲拖延著不給我鬆手銬 以藉此威逼我交代 反正我已肯定 要求看守鬆手銬是毫無希望的 我只有祈禱上帝來保佑我的雙手 過來 一個女看守的聲音 我一站起身 就已經是貼著門口了 心裡疑惑著 她怎麼突然態度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 我是來做你工作的 她用一種正常的語氣說 好像是在與她自己的同事說話 而不是習慣上用以訓斥犯人的那種粗暴聲色 你又不傻 為什麼不放聰明點 快點交代呢? 為什麼這樣自討苦喫呢? 我沉默不語 你在為你兩隻手擔心 這是可以理解的 手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十分要緊的 尤其對知識份子來說 因為寫字必須是用手寫的 你一定要保護好你的手 不能讓它們受傷 其實那又不難 只要你答應交代就是了 我還是沉默不語 他們已經說過了 永遠不會鬆掉你的手銬 直到你答應交代為止 他們講了是算數的 而且肯定也會這麼做的 要知道 無產階級專政可不是說著玩的 我依舊不出一聲 她等了好一會兒 然後說 好吧 把我的話好好想想 我這可是好心勸你啊 我也同情你 把我所說的再考慮考慮 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我從右坐下 我生我自己的氣 直罵自己真是太蠢了 怎麼會一時異想天開 想到他們會給我鬆手銬呢 現在我已經暴露了自己的缺口 讓他們高興了 以為我會因為擔心兩隻手 而有可能屈從他們 我對自己說 忘掉這兩隻手 假如我殘廢了 就讓它殘廢吧 世界上有許多名人都是雙手殘疾 或者根本就沒有手 我還記得 1951年與丈夫在荷蘭時 曾經買過一幅油畫 它出自一位在兩次大戰時失卻雙手的退伍軍人 據說他是用腳趾握著畫刷作畫的 我一直珍藏著這幅畫 認為這是人類的毅力和智力的象徵 遺憾的是 它已經毀於紅衛兵抄家 但這位我從未見過面的藝術家 此刻卻給了我勇氣和力量 幫助我克服了有可能失去雙手的恐懼 那個女看守帶著一幫人來了 一個個七嘴八舌地耍著兩片嘴皮子 給我講解服從無產階級專政和徹底交代的種種對我有利之處 現在他們知道了 手銬令我十分不好受 並且我在擔心兩隻手有可能會給毀了 所以他們這次不急著離開 而是待在門外耐心地等著我回答 而我長時間滴水未進 粒米沒入 而且又沒有好好睡覺 因此渾身無力 近乎虛脫昏厥了 只覺得腸子陣陣痙攣抽筋 疼痛的都要直不起身了 但我還是坐在木板上 將頭靠在膝蓋上 等著他們離開 那一天的時光似乎給黏住了死的 特別冗長 我耐心地等著他們的下一道菜 終於 門打開了 一個女看守的聲音 出來 院子裡那股徹骨又清新的氣息 頓時讓我精神一振 猶如一道聲氣勃勃的海浪迎面打來 我竟可以支配著那顫抖不已的雙腳 向前邁步了 看守又將我帶到昨天挨過打的那間審訊室裡 那個女軍人看守和給我銬手銬的那個看守 大大咧咧地坐在高臺後面 審問員的位子上 進去後 我向毛澤東像鞠了躬 那女看守讓我選備毛澤東語錄 毛主席教導我們 一不怕苦 二不怕死 我說道 這一段是我頭腦裡首先閃現出來的語錄 用在眼前倒也十分恰當 那段語錄不是給你這種人用的 那是毛主席對革命英雄說的 那個女看守惱火地說 但看來他們也不打算再追究了 也沒讓我再背其他語錄 如果他們再要我背語錄的話 我已經準備好了 就背這一段 下定決心 不怕犧牲 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你現在在想什麼 那個男看守問我 不想什麼 別裝腔了 你在擔心你那雙手 你想鬆開手銬 我保持沉默 首先你得想想 你怎麼會銬上手銬的 這完全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們並沒有給這裡每個犯人都上銬 是嗎 當你覺得上了手銬不太舒服時 你就要想想 為什麼才銬上手銬的 只要你交代 手銬馬上就可以去掉 這完全由你自己掌握 那個男看守說 你到底打算交代嗎 那個女看守問 見我不作聲 他火了 大聲叫道 你自己在找死 我想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 像你這樣頑固不化的犯人 理智一點吧 你難道不想保護自己 你實在是太愚蠢了 你這是在雞蛋碰石頭 不會有好下場的 那個男的又說 要是早在一兩年前 我可能還會反脣相機 以求愉快 但現在 我實在太疲乏了 而且病病歪歪的 再也提不起精神 與他們鬥了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還越過我的肩頭 往我身後的小窗眼裡 詢問了一望 然後就站了起來 把他帶走帶走 就讓他帶著花崗年頭腦 去見上帝去 那個男看守生死力竭地叫著 一個共產黨監獄的看守 竟然會提上帝 真讓人感到有點摸不著頭腦 其實這句話來自毛澤東著作 毛澤東認為 共產黨的目的是改造敵人 而不是要消滅他們 但他隨後又補充道 假如有人要帶著花崗年頭腦 去見上帝 那也由他們去 自從這篇文章發表後 帶著花崗年頭腦去見上帝 常被用來形容抗拒改造 不肯接受共產黨觀點的人 一個看守打開了門 我雖然感到頭重腳輕 卻還是竭力放穩腳步 跟著他走出去 外面寒風騷騷 像刀割一樣刺過我的棉衣 扁入骨髓 我不禁打了個寒靜 看守將我押回女牢 在走過女看守們休息的那間小屋時 我看了一眼裡面的鐘 方纔知道 我在那水泥盒子裡 已經禁錮了將近有24個小時了 看守打開我的囚室的門對我說 繼續在這裡受罰 前一天在我被召去受審時 開水剛送到 我剛剛來得及 往我那支綠色的瓷杯裡灌好水 就給匆匆換走了 現在 那杯水還在這裡 我俯下身子 用牙齒咬住杯蓋上的球形捏手 把蓋子揭開放在一邊 再用牙齒咬著杯沿 慢慢地蹲下身子 瞬息著把水灌入嘴裡 就這樣 我喝了很多水 隨後我又走到那水泥馬桶邊 背朝著它 低伏著身子 用反靠著的手把馬桶蓋揭開 竭力勉強地打開了西裝褲上的拉鍊 這樣 我就可以坐在墊著我自己用兩塊毛巾 做成的有坐墊的馬桶上小便 但待我在勉強掙扎著 把手側向一邊去拉上拉鍊時 手靠上堅立的牙齒 割開了我腕上的皮肉 令我感到一陣鑽心的痛 我坐在牀沿上 冰窖似的球式越來越冷 但這個我已經日漸適應了的球式 不像二十四小時前 所置身的那個水泥盒子那般骯髒和悶氣 下午送飯時 那送飯女人像往常那樣 把鋁飯盒從小窗洞裡推進來 儘管我已經十分餓了 但也不得不把它退回去 因為我兩隻手給緊緊箍在背後 實在不知道該怎樣進食 沒有人問我還願不願意交代 但我知道他們一直在注意著我 因為我經常聽到有看守在窺孔裡張望 是睡覺的時候了 看守們逐門逐室地命令犯人們該上牀去了 輪到我的球式時 他也是默然地 與平時一樣的聲調關照著 去睡覺 我背對著牀 用手拉開捲著的被褥毛毯 盡力把它們鋪好 雖然我花了不少時間來進行這道工序 但對一個長時間粒米未入的人來說 沒有精神意志 是完成不了這項工作的 終於我做完了 然後我躺在牀上 起先 我側著身子睡 把全身重量集中在一邊肩膀和手臂上 但這種姿勢非常不舒服 手臂痠疼難熬 我只好又把腹部抵著牀面俯臥著 又發現這種姿勢 在硬板牀上 簡直無法忍受 因為這樣一來 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胸口 氣都透不過來 因此只得再變更姿勢 但任何姿勢都無法讓我蓋上被褥 牢房裡又是這般冰冷刺骨 在我雙手反扣在背後 就這樣一刻不寧地 被迫像個雜技演員般 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動作 我的身子一直冷得直打哆嗦 最後 我已經認定 躺著是無法入睡的 只得設法坐著睡 我舉起雙腳 橫坐在牀上 將背脊靠在貼著手指的牆壁上 然後閉上眼睛 希望哪怕能打個盹也好 那一晚 真是冷 窗玻璃上冰花滿布 窗檻上堆積著厚厚的冰茶 連同室內那盞微小的燈光 似也冷得縮了形 透過那彷彿已經凝住了的寒氣 有氣無力地閃著慘淡幽靜的冷光 我每呼一口氣 即刻在空氣中凝成一團霧氣 我激烈地打著哆嗦 兩腿兩腳已經凍出了凍瘡 為了給自己增加一點睡意 我只好不時下地在球室裡奪步兜圈子 以加速我四周的血液循環 那沉重的料靠 拽著我雙手沉沉地往下墜 我只好用手指捏著它 減輕一點重壓 一邊在球室裡慢慢奪步 手銬似乎越來越緊地箍紮著我 我雙手就像火燙似的 感到陣陣灼燒 這樣走了一圈又覺得非常疲憊 只好又坐下休息 但坐著又太冷 再重新站起來奪步 可能只在剛才以牆坐著時 我或許睡著了一會兒 其他整整一晚 我都無法閤眼 這是一個怎樣茫茫無盡的 悲慘難熬的長夜啊 然而不管怎樣 世上一切事物 無論好事還是壞事 總有一個盡頭 我總算看到東方發白 曙光悄悄滑入室內 看守們開始在逐個球室外吆喝著 起來 起來了 不久 那個送水的青年女勞改犯 將水壺嘴從小窗洞裡栽進來 來送日用水了 待她沒見我送上臉盆時 就從小窗洞 不解地往裡張望了一下 我將身子轉過一點 讓她看到了我的手銬 她慌忙把窗一關 就離開了 即使如此 無法洗滌 對我來說也沒什麼 我也能夠從背後 用手把杯子擱到小窗洞上 接過飲用水 然後用牙齒咬著杯沿 慢慢撫著身子 使水能注入嘴裡 但我早已空空然了的腸胃 卻已經在痙攣作痛了 光喝白開水 已經不能解決問題 雙手又灼燒得這般厲害 這一切 真令我坐立不安 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到了第三天 肚子疼 卻奇蹟般地過去了 但身子卻是非常虛弱 視力 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了 聽覺也衰退了 那天夜裡 我還是坐在牀上 背靠著牆壁 兩手互相交叉著 頂住料銬 以盡力減輕一點它們的分量 雖然動得直發抖 但我再沒有一點力氣下牀行走 已增加一點暖意了 等到大家都睡下後 只聽見那小窗洞給輕輕打開了 然後有人在窗口啞聲說道 過來 我以為又要逼我交代了 但他的聲音是那樣低 好像是要悄悄地跟我說什麼 而不願讓他人聽到 我提起精神 掙扎著走到小窗口 看到那個年齡較大的女看守 正俯著身子 看著我蹣跚地走過去 我剛來這裡時 就覺得這個看守 是最有人情味的 我還注意到 她賣布的樣子 像是纏過腳的 纏腳的陋習 直到三十年代 還在中國的窮鄉僻壤 流傳極廣 凡纏過腳的女人 即使再放開來 也不會恢復天然的形狀 而導致終身殘疾 這個看守 不是本地人 拼口音 像是北方人 我想 她一定是隨著 共產黨軍隊南下時 解放出來的農村婦女 然後加入了革命隊伍 從而成為共產黨員 她比較實事求是 不喜歡像其他看守那般 對犯人惡聲惡氣的 每當寒潮來襲時 逢她值夜班 我總是聽到 她把儲藏室裡的被褥拿出來 借給被子太薄的犯人禦寒 上次我因為缺乏營養 而昏厥時 就是她帶我去醫院 要求醫生 給我簽發 供給額外米飯的證明 因為內政 就是那些激進分子 要減輕我的配給定量 以對我施加壓力 所以我想 她不會屬於極左分子那一派的 你為什麼不喫飯呢 她問我 我想 她怎麼會問這麼一個問題 難道她不知道 我已經銬上手銬了 要知道 不給你去掉手銬的原因 很簡單 是因為 你這樣不能喫東西 如果你餓死了 正好就可以給定上 反革命的罪行 這是犯人 死於問題 還未解決以前的 一般處理方式 可我不知道 不用手 怎麼可以進食 這不是沒辦法的事 你用心想想 就會有辦法的 你不是還有個勺子嗎 看來她很同情我 也很關心我 我想請求她 替我鬆一下手銬 因為這樣緊箍著雙手 實在太難受了 也令我憂心忡忡 以至於這件事 一直佔據著我整個思想 再也無暇顧及 其他種種了 我的手腫脹得滾燙 令我全身都痛苦不堪 可不可以請你幫我 把手銬鬆一鬆啊 我懇求著 我沒有鑰匙 它由專門領導保管的 明天試著多少喫點東西 喫點東西以後 就會感覺好受一點的 一陣寒風 從走廊那端穿進 說明有人開門進來了 她急忙把小窗輕輕關上 就走了 回到牀上細細一想 覺得那看守是對的 我必須試著 喫點東西下去 死亡本身並不可怕 真正令我感到恐懼的 是擔心我的思維方式 會混亂不清了 這樣就有可能 會令我在神智恍惚中 往一些文字上簽名 但如何才能 不用手進食呢 那看守說 要我好好想想 有辦法的 他還提醒我 有一個勺子 我向那桌上瞄了一眼 目光先落在那把塑料勺子上 隨後又落到那一疊 折得整整齊齊的 我已經洗乾淨的毛巾上 我開始有了主意 決心等飯菜送來後 試驗一下 那看守說過 開啟手銬的鑰匙 不在他那兒 而是由某個領導保管的 看來要想放鬆手銬 是不可能的 我必得想法子 先減輕手銬的壓力 因為它不僅僅將我雙手 沉甸甸地往下拽 還似乎把我的肩關節 都給拉脫臼了 我背對著牀 好不容易把被褥捲起來 然後再把鋪蓋卷 挪到牆邊 我就背椅著牆壁 坐在被窩前 將雙手擱在柔軟的被褥上 這樣手銬的份量減輕了些 頓時全身鬆弛了一些 因為有了新辦法 可以對付眼前的困境 我有一種 絕處逢生的喜悅 儘管飢餓 嚴寒和疼痛 還在折磨著我 但那茫茫長夜 好像不再那般冗長 和無盡無止了 天亮了 當看守在催犯人起牀時 我站起身子 想伸展一下兩腿 同時想用指尖 捏住那沉重的料銬 這是我十分驚恐的發現 手上沾著些 發黏發濕的東西 但我回過頭去一看 發現我割手的被窩處 沾著斑斑的濃血 看來 那手銬已經磨破了皮膚 深深嵌進肉裡了 我嚇了一跳 真怕從此會使兩手報廢了 但我也明白 對這件不幸之事的發生 我是無能為力 無法避免的 當送飯女人 把一盒飯 從小窗洞裡送進來時 我走過去 將被對著她 她把飯盒塞在我的手裡 我又把它帶到桌上 然後背過身子 取了塊乾淨毛巾 鋪在桌上 隨後拿起那把塑料勺子 把飯盒裡的飯掏鬆 上海的米是黏性的 飯很容易給黏在飯盒四壁 得用力用勺子 把它們挖下來 然後把米飯和青菜一起 倒在毛巾上 每一個小小的動作 都令手銬陷入皮開肉綻的串口 渾身就像撕心裂肺般的疼 疼得眼淚都淌下來了 我真想停一會兒 讓自己緩一口氣 但我還是堅持使勁 把米飯從飯盒裡往外挖 待挖了相當一部分後 我就回過身子 像動物一樣 把頭撫在毛巾上 喫著飯 就這樣 我啃了幾口飯 當那女人來收空飯盒時 她也不催我 只是站在窗洞外 看著我費勁地把飯 從飯盒裡挖出來 因為雙手疼痛難忍 我又怕傷口感染 因此我的動作十分遲緩 每挖一下 都要深深屏著氣 但那個女人毫無怨言 只是靜靜地等著 而往常 她總是要匆忙地催促飯人 快些把空飯盒送回的 在我強忍著痛楚的眼淚時 心裡還在懷疑著 喫飯 真的能起什麼作用嗎 但我的手還是繼續動作著 因為我一定要活下去 但待我已經挖得差不多一半後 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了 我只好背著身子 用受傷的手 將飯盒從小窗洞裡推出去 待下午那頓飯送來時 我發現那個女人 已經為我把飯扒鬆了 我只需往毛巾上一倒 就可以了 我居然還能進食 這似乎激怒了那些極左分子 因為許多看守 都到小窗洞口來威脅我 但他們卻從來不提及 手銬這個字眼 可能他們不願其他囚犯 知道這件事 他們還是不停息地逼我交代 雖然能喫飯後 自感好過一點 但行走仍感困難 也說不清為什麼 總覺得那手銬 也影響了我的下肢 與雙手一樣 我覺得兩足也在發燙作痛 我的鞋一下子顯得又緊又窄 令我很不舒服 幸好是布鞋 我只好把它像拖鞋般拖著穿 因為雙腳已經難以支持 我那瘦削的身子 因此我走路都是搖搖晃晃的 被窩上的濃血越來越多 因為手腕上的窗口 被料銬摩擦得越來越嚴重了 也不知是天氣驟然回暖了 還是我在發燒 反正我已經不覺得冷了 只是雙手稍微一動作 或盤扇子在房裡行走時 全身就是一陣劇烈的疼痛 一天 當我在小窗洞只飲用水時 那雙扣著手銬的雙手 抑制不住顫抖的厲害 差不多一半水 都給潑在我棉襖和褲子上 哎呀 你的手不行了 上面不瞭解 你為什麼不放聲大哭呢 如果你不哭 他們是不會知道 你的手已經弄成這個地步了 那個送飯的女人 在關窗前匆匆對我低聲說道 雖然一般來說 中國人總是習慣 不在眾人前流露感情 但有時在喪禮上 為了表示哀悼 或者出於對無法左右的死亡的抗議 卻總會放聲嚎哭 我每每看到有人放聲大哭 總覺得十分不安 就像看到有人被剝去衣衫 而裸露著身子似的 我自幼就接受了 要抑制自己感情的教育 記得為了不輕易掉淚 我做了長年努力 來鍛鍊自己的意志 這樣漸漸地 我已經把哭泣 視作為軟弱無能的表現了 我怎麼可能就因為 我的手要殘廢了 就放聲大哭 以引起他人注意呢 我堅決反對這麼做 第一 是因為我不知道 該如何放開嗓門 而可以發出那種嚎哭之聲 這實在太幼稚 且不文明 其次 我不願做任何表示求饒的事 上面的人 既然命令要給我扣上手銬 我就承受吧 他們以為 讓我承受苦難 最終會令我屈服 做出不合適時的假交代 來使自己解脫 那麼對他們最好的報復 就是絲毫不流露出痛苦之狀 所以我不同意 那個送飯女人的勸告 這樣又過了幾天 那副手銬 已經開始影響到我的思維了 可能它已經影響到 我的神經功能了 我常會神志恍惚 有時竟會忘記自己 究竟身處何方 我已經記不起 我是哪一天開始上銬的 生活 似乎只是一條 不滿鑽心的疼痛 和苦難的漫長之路 我只有盡力邁著沉重的步履 沿著它艱難的跋涉攀越 在我的意識上清醒之時 我就試著 用簡單的數學運算 來鍛煉自己的思維 一再重複著 2加2等於4 4加4等於8 8加8等於16 16加16等於32 但僅僅一會兒 我的思維又亂了 看守們依舊 躲到我上鎖的牢門邊 但他們的話語 在我僅是一串 毫無意義的聲響 激不起我任何反應 又過了幾天 我已衰弱得 無法掙扎到窗臺邊 去領飯和水了 我想告訴他們 我不要了 但這幾個字 究竟有沒有吐出口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那個廚房女人 在勸我喫和喝 但我卻聽不到她的聲音 只覺得 她像老在窗臺邊 等候著什麼 大部分時光 我都覺得自己輕盈欲飛 好像在一個 十分飄渺的遠方 對四周一切 毫無察覺 就這樣昏昏沉沉 時而清醒 時而糊塗地 拖了一陣 終於完全失去了神志 但我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躺在 污穢不堪的水泥地上 起來起來 一個男人在我身邊 大聲嚇叫著 別裝死 就這樣你也混不過去 我的雙手還反扭在背後 但已經沒有手銬了 起來快起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 在附和著她 我定了定神 打起精神張眼一看 發現那個女軍人看守 和給我銬手銬的青年 都站在那俯首看著我 囚室的門洞開著 女軍人看守的手裡 拎著那副 從我手腕上脫下來的 沉甸甸的鋼製手銬 上面已經凝積了 一層膿血 可能因為看著噁心 那個女軍人看守 只用兩根手指 抓著手銬的鏈條 別以為你的問題 已經解決了 我們自有辦法 讓你頭腦清醒過來的 你們這些膽敢反對 無產階級專政的傢伙 我們不會輕易 放你們過關的 他們離開時 那個女軍人 對著躺在水泥地上的我 狠狠地踢了一腳 然後把門關上走了 我依然躺在地上 動彈無力 雖然手銬已經去掉了 但周身疼痛灼熱 我艱難地將左手臂 慢慢地移到前面 我的目光 剛剛觸到自己的手 立即又閉上了 因為我的手 實在太可怕了 又過了一會兒 我坐起身子 開始細細打亮著 自己的雙手 我發現他們腫得厲害 一直腫到肘彎那 沿著手腕一圈 手銬已經 深深割出一道口子 膿血還在不住往外滲 手指甲都已經發紫了 就像快要脫落似的 我摸了一下手背 覺得皮膚木木的 已經毫無感覺了 我想彎曲一下手指 但一個都動不了 因為他們一個個 都粗得像胡蘿蔔一樣 我只有暗暗祈求上帝 幫助我早日恢復雙手 讓我還可以使用他們 又過了一會兒 我想站起身子 但我得咬牙 併住不呼痛 因為我的腳 已痛得無法支持住 自己的身子 幸虧牀離得很近 我竭力靠著它 讓自己站立起來 我發現羊毛襪 已經被濃血 粘在腳板上 待我用腫脹麻木的手指 把襪子揭開後 發現我的腳也腫得嚇人 每個腳趾下 都長著個大水泡 我的襪子沒法脫下 因為有些水泡已經破了 乾了的濃水 把襪子粘在我腳上 我不能走路 就是因為 還有幾個水泡沒有破 顯然 我十分需要消過毒的 像縫衣針一類的器具 來把水泡戳破 讓裡面的濃水流出來 為了預防 手腕的傷口感染 我還需要一些繃帶 和消炎藥 我的腳一觸地 即刻就想坐下 因為兩腳痛得 像火燒一樣 實在難以忍受 但我堅持著 不讓自己坐下 寧可痛得渾身顫抖 我也站著 我想應該在球室裡 活動活動 這對我腹腫的雙腿有利 我先慢慢向前 邁開一條腿 這樣移了兩英寸左右 再把全身重心 慢慢移往另一條腿上 隨後再把另一條腿 也往前拖兩英寸 這樣終於把自己的身子 拖到門口 我已在牆上叫看守 報告 我的聲音很微弱 但門上的小窗 立即打開了 那個看守 原來一直就在門外 從窺孔裡 暗暗監視著我 我想請一下醫生 什麼病 我的手腕和雙腳 都受傷了 我需要些藥水和紗布 醫生不給受過發的犯人治病 那你能給我一些消炎藥 或者紅藥水嗎 我知道 在看守的小房間裡 備有這些藥的 不行 不可以 這樣傷口要感染的 那是你的事 我可以要一捲紗布 包紮一下傷口嗎 我將兩隻腫脹的手 舉到窗口給他看 但他卻偏過頭 不願意看 給我一些紗布好嗎 不給 我火了 你就沒有按照毛主席的 要有革命人道主義的 教導辦事 革命人道主義 不是對你而言的 對 它不是對我而言 因為我不是 共產黨的真正敵人 我又沒有做過 任何反政府的事 即使對日本侵略者 我們也執行革命人道主義 毛主席著作中都提到過 在戰爭時期 共產黨還給日本 受傷俘虜藥物繃帶呢 看你這腔調 還那樣嘴硬死不悔改 你沒有從喫銬子中 接受教訓 大約你銬手銬 還沒有銬過癮吧 你再這樣嘴硬 我還要請你喫銬子 他對我威脅了一番後 就回到自己辦公室去 再也不見出來了 我知道 他個人是無權決定 再給我銬上手銬的 他不過是擺擺威勢 嚇唬嚇唬我而已 而他也明白 我知曉這一切 看來 除了靠我自己 來處理窗口外 別無他法了 我唯有祈禱上帝 賜我智慧和抵抗力 避免傷口惡化發炎 我慢騰騰地 拖著雙腳捱到桌邊 喝了點水 接著 就聽到那送飯女人 推著那輛裝著兩大桶開水的車 隆隆地響著走來 我後在小窗洞邊 待輪到我時 她很大方地往我杯子裡 灌滿了熱開水 我把熱開水倒到面盆裡 開始用一塊乾淨毛巾 給自己洗滌傷口 將濃血沖掉 再用這一滿是濃血的水 洗了腳 皮膚出到熱水 十分舒服 雖然我也很想喝點開水 但我認為 清洗傷口 比喝水更重要 我坐在牀邊 晾著雙腳 一邊想著 怎麼弄到些舊布 來包紮一下傷口 在監獄裡待了這麼幾年 僅有的幾件衣服 都已經穿破了 而這些破衣服 又給我撕了 再去補別的衣服了 正巧我目光 落到繩子上 晾著的枕頭套 那還是我被提去受審時 早上洗的 看樣子 它早就乾了 那是我唯一的枕頭套 我想 我可以用它來做包紮布 至於沒有枕頭套 也不要緊 可以把枕頭 放在被單下睡覺 我伸手 想把繩子上的枕套取下來 但令我十分沮喪的是 我的雙手 還不能舉過自己的肩頭 觸不到那枕套 可能因為 雙手給反銬 在背後的日子太久了 關節處已經麻痺了 我想應該不時鍛煉雙臂 令它早日恢復功能 但這需要比較長的時間 當前 無論如何 要設法把傷口包紮好 那個青年女勞改犯 送冷水來了 我把面盆舉在窗洞前 她慢慢把水倒進去 待她看見我 顫抖著的雙手 已經支持不住面盆的份量時 她就停下來了 裡面總共還不到半盆水 我又往杯子裡 倒了些飲用水 剩下的水 就洗了臉 後來我又想梳梳頭 但我的右手臂 根本無法拿著木梳 觸到頭頂 我只好用左手 拖著右手臂的肘子 然後把頭低下 一會兒將頭轉向這邊 一會兒又將頭轉向那邊 這樣勉強把頭髮梳理了一下 我很想洗個澡 替換一下內衣褲 但又怕在這間 寒冷十足的室內洗澡 會感冒 再說我已經太累了 而且沒有洗澡水 那個送飯女人 又出現在小窗洞前 她將下午的飯遞給我 飯盒裡裝了滿滿一盒 米飯和煮青菜 當我把飯 倒入自己的茶缸時 發現飯盒底裡 藏著兩隻白煮蛋 我自然不能對她的好心 表示出任何謝意 那女人 也不像往常那樣 再來開窗取回空飯盒 她只是在窗口 像是很惱火地叫著 哎呀 你總歸喫得那樣慢 喫完了把飯盒 交給職業班的看守 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老在這等你 我坐在牀沿上 狼吞虎嚥地扒著飯 覺得體內的元氣 又開始恢復了一點了 喫完飯 洗好杯子 我就起身 用雙臂進行操練 我迫切要令手臂 可以觸到那 晾在繩子上的枕套 這樣 我就可以用它來包紮 我上下甩搖著手臂 每次都想把手 舉得更高一些 令關節肌肉再靈活一點 兩腳雖然還是疼得厲害 但我還是咬牙堅持著 直到已經再沒有力氣了 稍事休息之後 我又重新鍛煉 職業班的看守來了 從小窗洞口 遞給我當天的報紙 然後又收回了我的飯盒 我看了看報紙的日期 這才知道 我只上了十一天的手銬 但這十一天的時光 在我竟覺得 好像遠遠不止十一天 它是那般的漫長 這是看守在催睡覺的 十一天來 這是第一夜 我可以用正常姿勢入睡 但我還是無法成眠 可能那緊箍的手銬 已經影響到我的神經功能了 我只覺得全身有一種灼燒感 疼痛難忍 無論哪一種睡眠姿勢 都令我疼痛不適 連被褥和毯子的份量 我都承受不了 因為我全身發燙發熱 因此一點也不覺得冷 就索性把毯子揭掉 我想找個合適的位置 擱雙手雙臂 不至於讓上面的濃血弄髒被子 但事實上 這無法辦到 把這種特製的手銬 緊緊扣在犯人手腕上的刑罰 在監獄中一度被廣泛失用 有時還另外在犯人腳踝上 再加一條鏈條 另外 還有將犯人銬上手銬後 再把手銬用鏈條 綁在鐵窗的欄杆上 令犯人無法離開窗口 喫喝甚至上廁所 這樣做的目的 是為了令人思維遲鈍 摧殘他的意志 在我自己被囚禁以前 那些深受其害的人及其家屬 是不敢談及這種事的 但現在我親身有體會了 這令我成了他們的同伴 這樣大家才彼此毫無顧忌 以實情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