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的經典散文欣賞：1、《講話》，2、《從照相說起》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散文 #美文

這裡是字裡行間一點悟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經典散文欣賞 假話 作者 莫言 接到入伍通知書後 村裡一個復原兵便登門來教導我 到了部隊 第一件事就是給新兵連首長寫一份決心書 這對你的分配至關重要 如果你寫得好 新兵訓練結束後 就有可能讓你去當文書 或是給首長去當警衛員 而這兩個職務是天生的幹部苗子 他還傳授給我很多寶貴經驗 高級的有如何取得首長的好感 低級的有怎麼樣搶喫熱湯麵 我遵循著他的教導 到新兵連的第二天 就寫了一份決心書交給班長 讓他幫我交給連首長 班長是個老兵 狐疑地看看我 問 你家裡有人當過兵吧 我說沒有 他搖搖頭 好像不相信我的話 我那份決心書 開頭就寫要在黨支部的英明領導下 反擊右傾犯案風 其實啥是右傾犯案風 我一點也不知道 後來寫入團申請書 也是這樣寫 填入黨志願書 就填上緊跟英明領袖華主席 堅持兩個凡事 這些東西 現在還在我的檔案袋裡吧 但天地早就大變了模樣 也許真是那份決心書起了作用 團裡舉行大會 歡迎新戰友 要選一個新兵代表講話 這事就光榮地落在了我的頭上 我興奮的一宿沒睡著 大睜著兩眼 夢想自己的光明前途 大概是由文書而指導員 穿上了四個兜的軍裝 回家探親挽著袖子 手腕子上套著手錶 上海拍的 全剛防震 十九個鑽 講話稿寫好後 新兵連的指導員幫我改了一點 讓我下去唸書溜了 別上了臺打結巴克子 這件事 讓一起入伍的老鄉很嫉妒 說什麼的都有 我心裡憋著勁 想來個一鳴驚人 來一個親者快愁者痛 歡迎大會那晚上 幾百個新兵和團職的幾百個老兵 把團部禮堂坐滿了 邊角上還相遇一些家屬和小孩子 因為會後還有文藝演出 那是我第一次進入人間的禮堂 看著舞臺上那星紅的天鵝絨大幕 還有那些花燈 心裡激動得很嚴重 老兵和新兵拉著鴿子 此起彼伏 升陣屋頂 那情緒不是幾句話能說清的 我想當兵真好 當兵實在是太好了呀 看到那些精神煥發的小軍官 我的心中充滿了希望 大幕終於拉開了 一個老軍官上臺講了幾句開幕詞 就請曹輔團長講話 曹輔團長上來坐下 對著包著紅布的麥克風念講稿 那稿子的內容跟我寫得差不多 曹輔團長講完了 我們使勁鼓掌 下面指導員講話 指導員也是坐在麥克風前念講稿 稿子的內容跟我寫得差不多 指導員講完了 我們使勁鼓掌 指導員下去後 那個主持會議的老軍官說 下邊請新兵代表講話 在一片掌聲裡 我不知怎麼樣的上了臺 我頭暈 心跳快要死了似的 誰見過這樣的大場面了 但這是光榮 是前途 14個兜的軍裝 是上海牌手錶 全鋼防震 19個鑽 我一屁股坐在那把坐過曹輔團長 坐過新兵連指導員的椅子上 那是一把紅色人造革命的鋼架折疊椅 我糊糊塗塗的就坐上了 我望一眼臺前的一片眼睛 就低頭念稿子 我感到嘴脣不好使歡 喉嚨緊張 發出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唸了幾句便放了膽 嘴脣活潑了 嗓子鬆弛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像春雷一樣在禮堂裡滾動 剛剛找到感覺還沒過癮 稿子就唸完了 我站起來 立正 給臺下人敬禮 然後轉身 立正 給臺後那些坐成一排的首長敬禮 然後又轉身找到臺階 在眾目睽睽下 回到座位上坐下 我剛落座 就被班長狠狠地踩了一腳 我聽到班長壓低聲音 噩狠狠地說 你這個混蛋 徹底完了 我當時就懵了 文藝演出開始 團文藝宣傳隊那些女兵五花八門的 連我一概看不清了 帶著沉重的思想負擔回到宿舍 我問 班長 怎麼回事 班長罵道 混蛋 那凳子你也配坐 那是首長坐的 你一個新兵擔子 不站著講話 竟敢像首長一樣坐著講 太不像話了 你嘻嘻啦 新兵連流行語 等著明年回家喫地瓜去吧 我一夜未睡 滿腦子胡思亂想 真是連自殺的心都有 我請教班長 還有沒有辦法補救 班長說 印象太壞了 沒什麼戲了 我的眼淚 刷的就流下來了 我一個老中農的兒子 費了千辛萬苦才當上兵 原本想在部隊好好幹 提成軍官 為父母爭氣 與地瓜離婚 誰知道這樣簡單就嘻嘻了 有苦不能言 心中車輪轉 轉了半天 轉出了個主意 我給新兵連黨支部 寫了一份沉痛的檢查 檢查我做了 不該做的一字的錯誤 檢查寫好後 我買了一包煙送給班長 求他把我的檢查賬 交給連首長 班長不看煙 看著我 說 要說起來 新兵嘛 行 我幫你遞上去 咱就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1993年 從照相說起 這是我二十歲之前 唯一的一次照相 時間大約在1962年春天 讀者可以看到 照片上的我上穿破棉襖 下穿單褲 頭頂上似乎還戴著一頂帽子 棉襖上的扣子缺了兩個 胸前閃閃發光的 是積累了一冬天的 鼻涕和污垢 褲腿異長異短 不是褲子的問題 是不能熟練的紮腰所致 照片上 我旁邊那個 看起來蠻精神的女孩 是我叔叔的女兒 比我早四個月出生 她已於十幾年前離開人世 似乎也沒有什麼大病 肚子痛 用小車往醫院推 走到半道上 脖子一歪就老了 照相的是 儘管過去了將近四十年 但當時的情景 還歷歷在目 那時我正讀小學二年級 課間休息室 就聽到有同學喊叫 照相的來了 大家就一窩蜂地 竄出教室 看到教室的山牆上 掛著一塊繪著風景的布 布前支起了一架照相機 機器上蒙著一塊 紅裱黑裏的布 那個從縣裏下來的照相師傅 穿著一身藍衣裳 下巴清白 眼睛烏黑 面孔嚴肅 抽著煙卷 站在機器旁 冷漠地等待著 先是那個教我們唱歌的 年輕女老師 手裏攥著一卷白紙照了一張 然後是校長的老婆 與校長的女兒合照了一張 照相時 師傅將腦袋攥到布罩裏 從裏邊發出許多 嗡聲嗡氣的神祕指令 然後她就高高地舉起一隻手 手裏攥了一個紅色的橡膠球 高呼一聲 往這裏看 別眨眼 笑一笑 好 橡膠球咕嘰一聲 照相完畢 真是神奇極了 真是好看極了 我們圍繞著照相師傅 都看迷了 在無人照相的空間 與我們同樣圍著看熱鬧的老師們 相互篡多著 張老師讓李老師照 李老師讓王老師照 都想照 看樣子也是怕花錢 這時我堂姐 走到照相師傅面前 從口袋裏摸出三角籤 說 我要照相 圍觀的學生和老師 都感到很驚訝 照相師傅問 小同學 你家大人知道嗎 堂姐說 安嬸嬸 她稱呼我的母親為娘 稱呼自己的母親 卻叫嬸嬸 讓我來照的 馬上有人在旁邊說 她父親在供銷社工作 每月一次發工資呢 於是大家都嘗出了一口氣 那天我堂姐穿得很板正 讀者朋友可以從照片上看出來 別忘了那是1962年 絕大多數農村孩子 都穿不上一件葫蘆衣裳 能穿得像我堂姐那樣的很少 我堂姐是個非常乾淨 整潔的女孩 同樣的新衣裳 我穿上兩天就沒了模樣 但得穿一個月也不髒 我堂姐昂著神氣的小頭 端端正正地站在照相機前 等待著照相師傅發號施令 這時好像是有人 從後邊推了一把似的 我一個箭步竄到照相機前 與堂姐站在一起 照相師傅的頭 從黑紅布裡鑽出來 說 怎麼了 怎麼了 老師和同學們都呆呆地看著我 沒人說話 我驕傲地對照相師傅說 我們是一家的 照相師傅大概不相信 這樣一個小怪物 跟這樣一個小姑娘會是一家的 就轉回頭去看老師 我的班主任老師說 沒錯 他們是一家的 我堂姐也沒提出反對 這件事至今讓我感動 照相師傅的頭 在黑紅布裡說 往前看 笑一笑 好 她的手捏了一下橡膠球 說 好了 過了好久 我把照相的事忘得乾乾淨淨時 一個晚上 我們全家圍著一張桌子 溪流溪流地喝著菜湯 就聽到大門外邊 有人在喊叫我的大號 管某也 家裡人都看著我 他們聽到有人喊我的大號 肯定都覺得怪怪的 我扔下飯碗跑出去 一看 原來是我的班主任老師 他將一個白紙包遞給我 說 你們的照片出來了 我拿著照片跑回家 竟然忘了請老師到家裡坐坐 也忘記了說聲謝謝 就在飯桌上把紙包撥開 獻出了三張照片和一張底板 照片在眾人的手裡傳遞著 母親嘆息一聲 說 看你這副邋遢樣子 照得什麼像 把你姐姐都帶來醜了 那時我們還沒有分家 是村子裡最大的家庭 全家十三口人 上有老下有小 最苦的就是母親 我因為長得醜 飯量大 幹活又不麻利 爺爺奶奶也不喜歡我 為此母親經常嘆息 今天反省起來 他們不喜歡我 固然有他們的原因 但主要的還是我自己不賺人喜 我又醜又懶又饞 還經常出去幹點壞事 給家裡帶來不少麻煩 這樣的壞孩子 怎麼討人喜 我爺爺是個很保守的人 對人民公社心懷牴觸 我父親卻非常積極 帶頭入社 喫苦耐勞 雖然是中農 比貧農還積極 父親一積極 爺爺就生氣 爺爺沒在人民公社幹一天活 他是村子裡有名的莊家漢 心靈手巧 力大無比 如果死心塌地地到社裡去幹活 必然會得到嘉獎 但他發誓不到社裡去幹活 幹部上門來動員 軟飲兼施 他軟飲不喫 有點頑固不化的意思 他揚言 人民公社是兔子尾巴長不了 嚇得我父親恨不得給他下跪 求他老人家不要亂說 中蘇有好事 我爺爺說不是個正經豪法 就像村子裡那些酒樓朋友似的 好成個什麼樣子 就會壞成個什麼樣子 爺爺的這兩個預言後來都應了驗 我們不得不佩服他的先見之明 爺爺不到生產隊幹活 但他也不閒著 我們那裡荒地很多 爺爺去開荒種地 他開出的荒地糧食畝產 比生產隊裡的屬地都高 但這種事在當時是大逆不道的 人民公社沒收了爺爺的地 還要拉他去遊街 我叔叔在公社裡找人說了 行才免了這一難 不許開荒 爺爺就自己製造了一輛木輪小車 推著去割草 割草曬乾 賣給馬場 換回一些地瓜幹 幫家裡度過荒年 爺爺其實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他會結網 會捕鳥 會拿魚 還會耍槍打野兔 他心情好時 是個很好的老頭 心情不好時 那張臉就像生鐵柱的 誰見了誰怕 還是說說我母親吧 她老人家去世已經五年 我好多次想寫篇文章紀念她 但拿起筆來就感到千頭萬緒 不知該從哪裡寫起 母親這輩子 承受了太多的苦難 想起來就讓我心中難過 母親生於1922年 四歲是外祖母去世 她跟著一個姑姑長大成人 母親的姑姑 我們的姑姥姥 是個鐵金剛一樣的小老太婆 非常的能幹 非常的好強 雖是小角 但走起路來風快 男人能幹的活她都能幹 母親在她的姑姑的挑剿下 四歲時就開始裹腳 受的苦無法言說 但最終裹出了一雙精巧的小腳 母親還是很感謝她的姑姑 母親16歲時嫁到我家 從此就開始了慢慢的苦難歷程 精神上受到的封建壓迫 就不必說了 許多深重的痛苦 因為覺悟不到 也就算不上痛苦 就說說母親生過的病吧 嗨 從我有記憶力開始 就看到母親被這樣那樣的疾病折磨著 先是心口痛 每年春天都犯 犯了就痛好多天 去衛生所買兩片止痛片喫上 不管用 想請醫生來看 但是沒有錢 只好乾靠著 去尋一些不花錢的偏方來治 姐姐帶著我到剛生過小孩子的人家 去撿雞蛋皮 撿回來用鍋烘焦 再用蒜臼子搗碎 然後讓母親沖著喝 還有一個偏方 使她一個雞蛋餅 裡邊包上四兩生薑 依次喫下去 我記得母親喫了那個生薑雞蛋餅後 痛得在炕上打滾 汗水把衣裳和頭髮都濕透了 那時以為 凡是肚子痛就是涼 生薑打熱 能治 不知道母親患的是 嚴重的胃潰瘍出血 喫上四兩生薑 無疑是火上澆油 母親心疼的是那個雞蛋 那是她的姑姑偷偷的送來的 到了夏天就頭痛 臉赤紅 幹活回來 忙完了飯 別人喫飯 她就跑到外邊去嘔吐 翻腸攪胃的吐 我和姐姐站在旁邊 姐姐哭著給她捶背 我哭 秋天還要犯心口痛 好不容易熬過去 到了冬天 哮喘又來了 說是得了勞病 勞病方 一大筐 不是雞蛋就是香油 我們到哪裡去弄 只能用一些成本不高的偏方制 用藥罐裡的簡煮蘿蔔喫 用柳樹汁燒水喝 怎麼可能管用 還有婦女病 脫肛 據說止脫肛最好的方子 是用豬的大腸裝了大米燉著喫 喫不起 那時候 我們連大米是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母親自己發明瞭一個偏方 晚飯後 找一塊半頭磚放到竈火裡燒著 刷完了鍋碗 乾完了火 將熱磚掏出來 墊到肛門下坐著 自己說很舒服 後來又生過一個碗口大的毒瘡 在腰上 一直挺著幹活 實在不行了才躺倒 痛疼難忍 咬緊牙關不伸淫 生怕讓公婆周裡聽到心煩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我跟姐姐在她身邊哭 她叫著我的乳名 說我不行了 你們姐弟怎麼活呀 幸虧縣裡的醫療隊下來巡診 義務看病 不要錢 記得是個中午 來了一羣醫生 都穿著白大褂 脖子上掛著聽診器 還拿著刀子剪子什麼的 說是給母親動手術 不讓我們進去看 聽到母親在屋裡哭叫 肯定是痛得受不了了才哭叫 一會兒功夫 一個醫生端出來一大盆濃血 一會兒又端出一盆 漸漸地好起來 能扶著牆下地了 又開始了幹活 十幾個人的飯一人操持 那時的飯一般是糠菜 要先把野菜放到石頭上錘爛 將濾水攥出來 再摻上糠和那點珍貴的紅薯麵 做這樣的飯勞動量很大 母親累積了 就抓一把野菜塞進嘴裡 母親病好之後 腰上落下了一個很大的疤 天要下雨就發癢 比縣裡的氣象預報還準 後來還被毛驢傷過腳 還得過袋裝炮戰 母親晚年 我們的條件有了好轉 但她的病日漸沉重 終於不治 母親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 喫過的苦是現在的人難以想像的 晚上要生孩子了 中午還在打賣場上幹活 剛生完孩子 半夜三更 天降暴雨 麥子還在場上 扯一條毛巾包住頭 就到場裡幫著搶賞 動作稍微慢一點 還要受到呵斥 至於喫的 幾十年來大家都喫不飽 她更喫不飽 上有老下有小 好喫的根本就進不了她的口 有時候嚥到嘴裡 也得吐出來給我喫 我是她最小的兒子 相貌奇醜不說 還有一個特大的飯糧 分給自己那份 幾口吞下去 然後就看著別人的飯碗哭 饞極了還從堂姐的碗裡搶著喫 我一搶 堂姐也哭 這就亂了套了 最後必是母親給嬸嬸賠不是 並且把她碗裡那點 省給我喫了 母親的勞病其實是餓出來的 嗯 還得給生產隊裡推磨 推磨得驢都餓死了 只好把女人當驢 六十年代 我們一家沒一個餓死的 全仗著我那位 在供銷社工作的叔叔 我嬸嬸脾氣不太好 但我叔叔很好 他送給我一管博士牌鋼筆 還給我買過鞋子 當我們的生活最困難的時候 叔叔從供銷社裡 弄回來一麻袋棉子餅 那玩意兒現在連豬都不喫 但在當時 連草根樹皮都喫光了的時候 無疑是人間最美的食品 豈止是食品 簡直就是救命的靈丹妙藥 我們喫著棉子餅 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 這樣的文章 沒有什麼意義 就此打住吧 嬸嬸已經於2001年5月去世 這一代人實在是命運多舛 思之令人悵然 嬸嬸一輩子 其實也沒想到什麼福 尤其是到了晚年 湯姐去世 撇下兩個孤兒 實在是淒慌 然後又是小兒子胡鬧 辦什麼旅遊品加工廠 落下一屁股債務 逼得他七十多歲的人 還要給人家去打短工 想起他和村子裡的老人們 冒著嚴寒去給人家摘辣椒 每天只掙兩元錢 我心中就酸溜溜的 如果不是遭遇這些事情 他活過八十歲是沒有問題的 為了償還湯弟坐下的債務 和照管湯姐撇下的兩個孤兒 我們拿出來一些錢 為此 嬸嬸見到我們時 那種恨不得把心扒出來 給我們喫了的情境 讓我心中實在難過 多年前的芥蒂 早已蕩然無存 上面的文章 我寫到的 其實是當時農村的家庭狀況 並無特別的褒貶之意 州裡之間 打得頭破血流者比比皆是 我母親和嬸嬸的關係 還是好的 我母親去世之後 三日緣分 嬸嬸教我們弟兄三個 每人左手抓著一把鼓子 右手抓著一把高粱 圍著母親的心墳轉圈走 左轉三圈 右轉三圈 一邊轉一邊默唸 一把高粱一把鼓 打發仙人去享福 如今 嬸嬸和母親 都去那邊享福了吧 1999年6月13日 2002年12月9日補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