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經典散文欣賞：1、《臘八粥、竈馬與「打尖」——談小時候的年》，2、《過去的年》 #莫言 #小說 #聽書 #散文

這裡是字裡行間一點悟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經典散文欣賞 喇叭周 造馬與打尖 談小時候的年 作者 莫言 元旦前夕 在日本北海道首府札幌 我們一起來談論過年 很有意思 大家知道 對我們中國人來說 犀利新年 不太隆重 魯迅先生說過 還是舊曆的新年更像新年 所以 讓我來談過年 我談的肯定是春節 提起過年 說來話長 小時候天天盼過年 但年彷彿是一個路途遙遠的地方 要經過長途跋涉才能到達 小學課本裡有一篇課文描述說 秋天來了 獅子紅了 一羣大雁往南飛 然後又緊接著說 冬天到了 大雪覆蓋土地 麥苗蓋上了厚厚的被子 《夏天時學》這篇課文 眼前就出現了過年的情景 沉浸在幻想中 下課聆想 才知道距離年還很遙遠 現在呢 好像做夢似的 一轉眼就是一年 時光流逝得特別快 彷彿地球轉動的速度發生了變化 小時盼年 其實與食物有關 那時候生活困難 過年可以喫得好一些 農村最好的食物就是餃子 再就是年糕 這些食物只有在過年時纔可以喫到 春節期間喫的是素餡餃子 豆腐粉條 菠菜 白菜 為什麼要喫素餡餃子呢 老人說是因為神不能喫葷 實際上是肉貴且很難買到 而豆腐粉條之類比較便宜 而且也容易買到 一進臘月 節日就比較多了 首先是臘八 要喝臘八粥 湊夠七種糧食加上大棗 這個粥非常醜 要熬很長時間 要一邊熬一邊攪動 否則就糊了鍋底 大棗是珍貴的東西 鍋裡放進幾顆棗 母親是有書的 我們兄弟們眼巴巴地看著母親手中的勺子 母親就說 不用看 勺子有眼 過了臘八之後就盼望辭竈 臘月二十三 辭竈也叫過小年 比較隆重 晚上喫一次餃子 關於辭竈 有很多說法 大一時竈王也要上天 向玉皇大帝彙報一年的工作 每家要焚燒一張竈碼 所謂竈碼就是一張木板印刷的畫 上邊畫著一個三井胡須的男人 他的兩邊各有一個圓臉的女人 我們知道那個男人就是竈王也 那兩個女人自然是竈王奶奶 焚燒竈碼時要念叨著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焚燒竈碼前要在鍋臺上擺供 供品很簡單 就是幾樣糖果 點心 糖果就是那種關東糖 喫著沾牙 有人說是要用這種糖 沾住竈王也的嘴巴 不讓他在玉皇大帝面前說壞話 這些說法矛盾重重 如果沾住了竈王也的嘴巴 壞話自然是不能說了 但好話不也說不成了嗎 另外我還有一個巨大的疑問 難道說每個家庭都有一個竈王也嗎 如果是神的話 應該是一個竈王也 管了天下所有人家廚房裡的事 每家都有一個竈王也 那假如有的家裡分家 是不是要重新再配給它一個竈王也呢 拿著問題去問爺爺奶奶 他們也不回答 只說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 知道那麼多是幹什麼 閉嘴 過了臘月二十三 再有七天 有時候是六天 就是除夕 那就一天一天數著 盼望著 到了臘月二十七八的時候 已經開始準備做過年的饅頭 把最好的面放在大盆裡合起來 面合得特別硬 加水很少 這個時候 家裡的男人會幫女人揉一揉麪 我小時候很喜歡幫母親揉麪 一邊揉著 一邊想到百煉鋼化圍繞紙揉這樣的句子 母親誇我揉得好 我就更加來勁 饅頭的中間揉上栗子和大棗 塗個吉利 饅頭蒸好了 就開始蒸年糕 蒸年糕用的是北方的鼠子米 不是南方那種糯米 也不是東北那種高粱米 要用石碾子把它砸碎 拉著石碾子來回轉 一邊碾 一邊要用螺不斷地篩 這是可怕的體力勞動 一九九九年 我去東京喫養麥麵 看到他們那復雜認真的操作過程 就想到我們老家做年糕的情景 後來有了機器磨 人們就用機器磨把鼠子米粉碎 但這樣的面粘度會變小 因為粉碎的過程中 高溫讓它失去了粘性 還是用石碾子砸出來的好 蒸出年糕特別粘 做出年糕來 就用一塊龍布把它擡出來 平攤在高量感做的鍋蓋上 拍得平平的 按照圖案插上大棗 冷卻凝固後切成方尖杯的形狀 攻到隔板上 所謂隔板 就在一進堂屋的正北面那個地方 擺著一張桌子 就像日本的榻榻米裡面 擺花瓶的地方 很神聖 祖先的牌位都要供在這個隔板上 農村有的婦女打架耍無賴的時候 就跳到人家隔板上坐著 對這一家來說是奇恥大辱 農村最怕的就是兩件事 一個是女人跟鄰居打架 這女人耍起無賴來 撲通一下跳到人家井裡 趕快救人捕說 還要把井水淘乾好多次才能飲用 再就是 有的女人一下子就蹦到人家隔板上去坐著 那是安置老祖宗牌位的地方 除夕下午 要把肘子掛起來 所謂肘子 實際上就是祖先的牌位 是一張很大的鋪灰年畫 高密特有的一種年畫 上面畫著一些穿袍戴帽的官員 象徵著關懷人家 巨大的門口有小孩放鞭炮 還有青松 仙鶴 麒麟 畫面的上方印著很多格子 格子裡填寫著祖先的名諱 這張肘子 只有過年時才掛起來 過完年後 就捲起來收藏 我猜想 之所以叫肘子 大概就是畫肘之意 我2004年 發表了一篇題目叫做掛像的小說 講述的 就是與春節時掛肘子有關的事 當然 也有人認為 不應該寫成肘子 而應該寫成柱子 意思說 這是助導食用的 我認為 還是肘子 比較符合我們那個地方老百姓的語言習慣 肘子懸掛在隔板後邊的牆上 下邊擺上供品 文化大革命期間 上面下令 讓各家都把肘子燒了 過年時 每家發了一張毛主席像當肘子 我那篇小說 掛像 說的就是這事 後來有人就說 我們往常過年 供的都是死人 毛主席可是大禍人啊 你們把毛主席讓各家各戶當死人供著 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估計 上邊下這命令的人被嚇壞了 所以 第二年過年時 就不強迫各家 把毛主席當祖先供著了 隔板上鋪著紅色的或者黃色的紙 桌子腿上還掛著圍裙 圍裙上苗龍袖縫 總之是 肘子一掛 供品一擺 就很有年的氣氛了 初夕下午 男孩子就去祖先的墳墓前 燒紙磕頭放鞭炮 意思就是 要請祖先回家過年 女孩大半在家 幫著母親包年夜喫的餃子 我們家去祖先墳墓前 燒紙磕頭的任務 每年都是我來完成的 我很願意去 跑到田野裡去放鞭炮 然後在祖先的墳頭前燒張紙 磕個頭 在麥田裡追追野兔子 找片野草茂盛的地方 放一把野火 大呼小叫 十分歡樂 回到家就是傍晚 該喫晚飯了 晚飯時多白有酒 家族裡的男人們 會利用這個機會聚聚 談一些重要的事情 小孩子沒有資格參加這個機會 胡亂給你一點東西喫 然後就讓你睡覺 說壞睡覺 睡到半夜起來過年 以前沒有鐘錶 母親一般不睡覺 整晚上忙活 把房間裡還有造房周圍收拾乾淨 夜裡要燒的柴火 下午就拿回家了 大年夜裡 最好燒豆揭 豆揭燒起來琵琶亂響 一些殘餘的豆粒 在燒的過程中 發出爆裂的聲音 散出一股香氣 實在沒有豆揭燒 就燒棉花柴 說是燒豆揭出秀才 燒花柴出刀才 出秀才我明白 就是出有文化的人 但刀纔是什麼 難道是劊子手嗎 我母親說 好像也不是 誰家願意出個劊子手呢 後來我想 大概在衙門口裡幹事 手裡握有生殺大權的人 就是刀才 半夜時分 母親就把孩子們都叫起來了 起來後都悄悄地不敢大聲說話 因為在我們的意識裡 這時候 祖先們都回來了 然後就看見 在被子上面放著母親給我們準備好的新衣服 午夜時分 正是最冷的時候 農村的房子裡沒有暖氣 房子都是破破爛爛的 到處漏風 每個人都打顫 牙齒打顫 嘚嘚地響 天特別的黑 乃是農村沒有電 平常的日子 每家就點一盞小油燈 大年夜裡點著蠟燭 蠟燭插在隔板上 火苗抖動 輝映著軸子上的人物 閃閃爍爍 神奇活現 我注視著軸子上的人物 感覺到他們眉眼活動 彷彿要跟我說話 我想這些老祖宗一定都認識我 因為是我下午從墳地裡把他們請回來的 母親在那裡忙忙碌碌 鬥節燒得琵琶響 爐湯裡的火很明亮 從來沒覺得小房子裡有這麼亮過 蠟燭的光和爐湯裡火苗 使煙燻火燎多年的黑色牆壁 向上了又一樣 閃閃發光 這時候 我們都悄悄地等待著 一直等到母親把煮好的餃子 從鍋裡撈出來放在碗裡 父親就用託盤端著餃子 帶著我們 走到街上去接財神 這時 村子裡突然之間 就像戰爭爆發一樣 家家放鞭炮 似乎比起 連成一片 放過鞭炮後 父親就帶著孩子 對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磕頭 磕完頭就回家 回家之後 這神聖的過年過程 就基本上結束了 然後就上炕喫餃子 炕中央放一張挨腿炕桌 全家人圍著耳做 這時候 小孩子有一個任務 就是給大人磕頭 給爺爺 奶奶 父親 母親 哥哥 姐姐磕頭 反正最小的就可以圈 一邊磕頭 還一邊喊給爹磕頭 給娘磕頭 磕完頭 就要分磕頭錢 就是鴨嘴錢 有的小孩想錢想得太心切 該說給爹磕頭 都說成了給爹磕錢 磕完頭 拿到鴨嘴錢 就該喫餃子了 餃子裡是包著錢的 誰在餃子裡喫出一枚銅錢來 就預示他一年有錢化 早些年 餃子裡包的是銅錢 喫到這個餃子時 滿口銅鏽 後來銅錢越來越少 就開始包硬幣 小時候也不覺得硬幣髒 長大之後 覺得挺髒的 到小姑家去 看到她拿一個小碗 倒上半碗酒 把那些要包進餃子裡的硬幣 放在酒裡面泡 完了之後點火燒 消毒 我回家後 也照此辦理 母親說你禍害那些酒幹什麼 我已經用減水洗了好多遍了 從餃子裡喫出的錢歸自己所有 所以 孩子們都希望喫到硬幣 有一年 我喫了兩三碗餃子 沒有喫到硬幣 不肯罷休 非要喫到 很執著 我母親怕我撐壞了 悄悄地把一個硬幣塞到餃子裡 放在我碗裡 我一咬 咯噔一下子 好了 終於就喫到錢了 喫完了餃子後 再到自己的叔叔家 大爺家 本族本性的各家裡去磕頭 磕完頭就回家睡覺 大年初一 初二的時候 村子裡的年輕人玩一種叫打尖的遊戲 上點年紀的人 都站在一個避風的牆根下 雙手插到袖筒裡面 曬著太陽看熱鬧 所謂打尖 就是把一根吸木棍的兩端 用刀子削成夾 用一根粗木棍打吸木棍的夾 打得遠就贏了 輸了的要受懲罰 懲罰的方式是摸虎 具體方法是先約定摸村子裡某個地方 或是某棵大樹 拿帽子將輸者的頭也矇住 然後就是蹲三蹲 蹲三蹲 十二晃蕩八大錘 就是把這個要摸虎的人 抬起來輪著轉三圈 再往地上蹲三蹲 前後推十二下 每個贏者再打他八拳頭 輸者此時已經懵頭轉向 在贏者監督之下 去摸那個預先約定的目標 這時候 幾乎全村的人都跟著看熱鬧 摸虎者經常是與既定目標背道而馳 有時還會掉到豬圈裡 我們小孩子自己玩的遊戲叫做 擠出大兒討飯喫 以前農村人家兒子多 大兒子結婚後 多半會被父母從大家庭裡分出去 讓他們組建自己的小家庭 大兒被分出去 一般不會給他們什麼家產 所以有擠出大兒討飯喫說法 具體玩法是 一羣孩子順牆抬開 幾輛井貼著牆 從兩端拼命往中間擠 中間的小孩誰被擠出去了 就成了出去討飯喫的大兒 這個活動如果被家長看見了 肯定是拖出來給上兩拳頭 然後擰著耳朵拖回家 因為這遊戲特費衣裳 玩上兩三次 棉襖就開了花了 初三 初四就開始走親戚 初三走姑姑家 初四去老爺家 新姑爺也是這一天去岳父家 有的村子裡 有折騰新姑爺的習慣 一波人把新姑爺灌得爛醉如泥 洋相百出 初五再走一些不太要緊的親戚 初六 初七 就要開始幹活了 有時候在正月十五 以前要演戲 各個村輪換著演 我們村是三縣交界的地方 外縣的劇團到我們村來演 我們也到外縣的村子裡去演 演旅劇 冒槍 柳槍 因為是相互娛樂 也是一種炫技 不存在報酬的問題 演完了後 分派到各家去喫飯 那些嗓子好 扮相美的姑娘小夥子 總是受到特別的歡迎 被人家搶了去隆重招待 我們這些跑龍套的鼻涕孩子 飯量又大 沒人願意要 最後隨便塞到一戶人家 一頓粗茶淡飯 就給打發了 文革前 還有一些新編的現代戲 文革期間演的都是樣板戲 把樣板戲比如 《紅燈記》 《只娶威虎山》 移植成冒槍或者旅劇 用地方小戲的調子唱樣板戲 古怪而滑稽 我想 江青要是看到了 肯定會氣個半死 春節期間演戲 也是青年男女 談戀愛找對象的大好時機 一方面是到外縣去演戲 能認識一些外面的人 擴大尋找的範圍 另一方面 本村的男女 在演戲的過程中 也可能產生感情 農村找對象 是有季節性的 農忙時間 都是頂著星星出去 披著月亮回來 沒時間戀愛 到了春節前後 喫得也好 時間上有一點空餘 各個村又能串著看戲演戲 大部分年輕人 都是在這個時候 找到配偶的 到了正月十五 基本就是總結性質的 過年期間 留下一些肉 豆腐 拿出來包燉餃子喫 然後漫長的一年又開始了 2004年10月2月31日下午 炸黃王子酒店28層會議室 過去的年 退回去幾十年 在我們鄉下 是不把陽歷年當年的 那時 在我們的心目中 只有春節纔是年 這亦是與物質生活的貧困有關 因為多一個節日 就多一次奢侈的機會 當然更重要的 還是觀念問題 春節是一個 與農業生產關係密切的節日 春節一過 意味著嚴冬即將結束 春天即將來臨 而春天的來臨 也就是新的一輪農業生產的開始 農業生產基本上是大人的事 對小孩子來說 春節就是一個可以喫好飯 穿新衣 痛痛快快玩幾天的節日 當然還有許多的熱鬧和神祕 我小的時候 特別盼望過年 往往是一過了臘月牙 就開始掰著指頭數日子 好像春節是一個遙遠的 很難到達的目的地 對於我們這種交際的心態 大人們總是發出深沉的感嘆 好像他們不但不喜歡過年 而且還懼怕過年 他們的態度 令當時的我感到失望和困惑 現在我完全能夠理解了 我想 我的長輩們 之所以對過年感慨良多 一是因為 過年意味著一筆開支 而拮据的生活預算裡 往往沒有這筆開支 而是飛速流逝的時間 對他們構成的巨大壓力 小孩子可以興奮地說 過了年 我又長大了一歲 但老人們則嘆息 嗨 又老了一歲 過年意味著小孩子 正在向自己生命過程中的 輝煌時期進步 而對於大人 則意味著 正向衰朽的殘年滑落 熬到臘月初八 是叛年的第一戰 這天的早晨要熬一鍋粥 粥裡要有八樣糧食 其實只需七樣 不可缺少的大棗蒜一樣 據說在新中國成立前的 臘月初八凌晨 廟裡或是慈善的大戶 都會在街上支起大鍋濕粥 叫花子和窮人們 都可以免費喝 我曾經十分嚮往 這種濕粥的盛典 想想那些巨大無比的鍋 支射在露天裡 盛麻袋的米豆倒進去 粘稠的粥在鍋裡翻滾著 鼓起無數的氣泡 濃濃的香氣 瀰漫在凌晨清冷的空氣裡 一羣手捧著大碗的孩子 排著隊焦急地等待著 他們的臉凍得通紅 鼻尖上掛著青鼻涕 為了抵抗寒冷 他們不停地蹦跳著 喊叫著 我經常幻想 我就在等待著領粥的隊伍裡 雖然飢餓 雖然寒冷 但心中充滿了歡樂 後來我在作品中 數次描寫了我想像中的濕粥場面 但寫出來的遠不如想像中的輝煌 過了臘八再熬半月 就到了辭造日 我們那裡也把辭造日叫做小年 過得比較認真 早飯和午飯還是平日裡的操事 晚飯就是一頓餃子 為了等待這頓餃子 我早飯和午飯喫得很少 那時候 我的飯量大得實在是驚人 能喫多少個餃子 就不說出來嚇人了 辭造是有儀式的 那就是在餃子出鍋時 先盛出兩碗供在竈臺上 然後燒板刀黃表紙 把那張竈碼也一起焚燒 焚燒完畢 將餃子湯林一點在紙灰上 然後磕一個頭 就算祭竈完畢 這是最簡單的 比較富庶的人家 則要買來些關東糖供在竈前 其意大概是讓即將上天 彙報工作的竈王爺 長點甜頭 在上帝面前多說好話 也有人說是用關東糖 粘住竈王爺的嘴 這種說法不禁情理 你粘住了他的嘴 壞話固然是不能說了 但好話不也說不了了嗎 祭完了竈 就把那張從竈碼上 拆下來的竈碼頭 貼到炕頭上 所謂竈碼頭 其實就是一張濃密的年曆表 一般都是拙劣的木板印紙 印在最廉價的白紙上 最上邊印著一個小方點 生著三記鬍鬚的人 他的兩邊是兩個圓臉的女人 一猜就知道是他的兩個太太 當年我就感到 竈王爺這個神奇的很多矛盾之處 其一就是他整年累月地 趴在鍋竈裡 受著煙燻火燎 肯定是個黑臉的漢子 鄉下人說某人臉黑 看你像個竈王爺似的 但竈碼頭上的竈王爺臉很白 竈碼頭上都印著 來年幾龍治水的字樣 一龍治水的年頭主澇 多龍治水的年頭主旱 人多亂 龍多旱這句俗語 就是從這裡來的 其原因與三個和尚沒水喫是一樣的 過了辭竈日 春節就迫在眉睫了 但在孩子的感覺裡 這段時間還是很漫長 終於熬到了年初夕 這天下午 女人們帶著女孩子在家包餃子 男人們帶著男孩子去給祖先上墳 而這上墳 其實就是去邀請祖先回家過年 上墳回來 家裡的堂屋牆上 已經掛起了家堂軸子 軸子上畫著一些冠冕堂皇的古人 還有幾個像我們在異國戲裡 見到過的那些財主家的 帶著瓜皮小帽的小崽子模樣的孩子 正在那裡放鞭炮 軸子上還用墨線寫好了許多的格子 裡邊填寫著祖宗的名諱 軸子前擺著香爐和蠟燭 還有幾樣供品 無非是幾顆糖果 幾片餅乾 講究的人家還做幾個碗 碗底是白菜 白菜上面擺著幾片焦黃的油炸豆腐之類 不可缺少的是要供上一把斧頭 許其諧音福祉 這時候如果有人來借斧頭 那是要遭極大的反感的 院子裡已經撒滿了甘草 大門口放一根棍子 據說是攔門棍 攔住祖宗的羅馬 不要跑出去 那時候不但沒有電視 連電都沒有 喫過晚飯後還是先睡覺 睡到三清正上時 被母親悄悄地叫起來 起來穿上新衣 感覺特別神祕 特別寒冷 牙齒嘚嘚地打著顫 家堂軸子前的蠟燭已經點燃 火苗顫抖不止 照耀的軸子上的古人面孔閃閃發光 好像活了一樣 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彷彿有許多的高頭大馬 在黑暗中咀嚼古草 如此黑暗的夜再也見不到了 現在的夜不如過去黑了 這是真正的開始過年了 這時候絕對不許高聲說話 即便是平日裡脾氣不好的家長 此時也是柔聲細語 至於孩子 頭天晚上母親已經反復地叮囑過了 過年時最好不說話 非得說事也得斟酌詞語 千萬不能說出不吉利的話 因為過年的這一刻 關係到一家人來年的運到 做年夜飯不能拉風箱 呼拉呼拉的風箱聲會破壞神祕感 因此要燒最好的草 棉花柴或者豆揭 我母親說 年夜裡燒棉花柴 出刀柴 燒豆揭 出秀才 秀才嘛 是知識分子 有學問的人 但刀纔是什麼 母親也解說不清 大概也是個很好的職業 譬如武將什麼的 反正不會是屠虎或者是劊子手 因為草好 竈堂裡火光熊熊 把半個院子都照亮了 鍋裡的蒸氣 從門裡洶湧地撲出來 白白胖胖的餃子下到鍋裡去了 每逢此時 我就悠然地想起那個 並不貼切的謎語 從南來了一羣鵝 撲愣撲愣下了河 餃子熟了 父親端起盤子 盤子上盛了兩碗餃子 往大門外走去 男孩子舉著早就綁好了鞭炮的竿子 緊緊地跟隨著 父親在大門外的空地上放下盤子 點燃了燒紙後 就跪下向四面八方磕頭 男孩子把鞭炮點燃 高高地舉起來 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 父親完成了他的祭祀天地神靈的工作 回到屋子裡 母親 祖母們已經歡聲笑語了 神祕的儀式已經結束 接下來就是活人們的慶典了 在喫餃子之前 晚輩們要給長輩們磕頭 而長輩們早已坐在炕上等待著了 我們在家堂軸子前一邊磕頭 一邊大聲地報告著被磕著 給爺爺磕頭 給奶奶磕頭 給爹磕頭 給娘磕頭 長輩們在炕上響亮地說著 不用磕了 上炕喫餃子吧 晚輩們磕了頭 長輩們照例要給一點磕頭錢 一毛或是兩毛 這已經讓我們興奮地雀躍了 年夜裡的餃子是包進了錢的 我家原來一直包清朝時的銅錢 但包了銅錢的餃子 有一股濃烈的銅臭氣 無法下嚥 等於浪費了一個珍貴的餃子 後來就改用硬幣了 現在想起來 那硬幣也髒得厲害 但當時我們根本想不到 這樣奢侈的問題 我們盼望著 能從餃子裡喫出一個硬幣 這是歸自己所有的財產啊 至於喫到帶錢餃子的吉利 孩子們並不在意 有一些孝孫兒媳 白天包餃子時 就在餃子皮上做了記號 夜裡盛餃子時 就給公公婆婆的碗裡 盛上了帶錢的 藉以博得老人的歡喜 有一年 我為了喫到帶錢的餃子 一口氣喫了三碗 千未喫到 結果把圍城壞了 差點要了小命 過年時 還有一件趣事不能不提 那就是裝財神和接財神 往往是你一家人 剛剛圍桌喫餃子時 大門外就起了響亮的歌唱聲 財神到 財神到 我新年 放鞭炮 快答覆 快答覆 你家年年蓋娃屋 快點拿 快點拿 金子銀子往家爬 聽到門外財神的歌唱聲 母親就盛上半碗餃子 讓男孩送出去 辦財神的都是叫花子 他們有的提著瓦罐 有的提著竹籃 站在寒風裡 等待著人們的施捨 這是叫花子們的黃金時刻 無論多麼吝嗇的人家 這時候也不會捨不出那半碗餃子 那時候我很想辦一次財神 但家長不同意 我母親說過一個叫花子辦財神的故事 說一個叫花子 大年夜裡 提著一個瓦罐去挨家討藥 討了餃子就往瓦罐裡放 感覺已經要了很多 想回家將百家餃子熱熱 自己也過個好年 帶到回家一看 小瓦罐的底兒 不知何時凍掉了 只有一個餃子 凍在了瓦罐的邊緣上 叫花子不由地長嘆一聲 感嘆自己的命運實在是糟糕 連用瓦罐裝餃子都擔不上 現在如果願意 餃子可以天天喫 沒有了喫的吸引 過年的興趣就去了大半 人到中年 更感到時光的難留 每過一次年 就好像敲響了一次警鐘 沒有美食的誘惑 沒有神祕的氣氛 沒有純潔的童心 就沒有過年的樂趣 但這年還是得過下去 為了孩子 我們所懷唸的那種過年 現在的孩子不感興趣 他們自有他們的歡樂的年 時光實在是令人感到恐慌 日子像流水一樣 一天天滑了過去 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