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蘇軾【第七集】：奏章掀起政壇風波：為甚麼它會引起惡鬥？

上一講我們說到蘇氏年輕時候的一篇文章 其實是很鮮明的主張改革的 但爲什麼他最後竟然走到改革家王安石的對立面呢 這一講我們就來說說 蘇王這場政治惡鬥的序幕 靖清之後 蘇氏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局面 宋英宗英年早逝 繼位的宋神宗啓用王安石主持變法 朝野上下亂成一鍋粥 支持新法還是反對新法 問題一出 沒人躲得開 不站隊也是站隊 事實上蘇氏很難加入王安石的陣營 好 我們先來看這樣一條時間線 宋人宗家幼二年 蘇氏和弟弟蘇折同科考中進士 兩兄弟和父親蘇巡一起明造京城 家幼六年 蘇氏受職大理平氏鳳翔府遷判 到基層鍛鍊 蘇折受職商州軍事推官 但王安石拒絕簽署蘇折的任命書 蘇折索性辭官回家 家幼八年 宋人宗駕崩 宋英宗繼位 王安石的母親去世 蘇巡當時就在京城 但他不但沒去弔唁 還寫了一篇《變遷論寒沙射影》的諷刺王安石 宋英宗治平二年 蘇氏三十人而立 從鳳翔回京 在使館任職 下一年 蘇巡病逝 蘇氏蘇折兄弟護送父親的鄰居返回老家梅山 再下一年 宋英宗駕崩 宋神宗繼位 兩年之後 也就是宋神宗西寧二年 王安石主持變法 史稱西寧變法 三十四歲的蘇氏正好扶桑期滿 回京任職 就是在這一年裏 蘇氏明刀明槍的反對新法和王安石針鋒相對 從這條時間線上 我們可以看出來 王安石和蘇氏父子積怨已久 蘇氏重回朝廷 就算想加入改革陣營 也沒那麼容易 新法到底是好是壞 很快的就從單純的技術問題升級爲尖銳的路線問題 王安石路線被反對派看作漢武帝和三洪陽路線 是歷史上已經定性了的 那麼問題是 爲什麼不好好看看前車之鑑 非要重蹈覆轍呢 在我們今天的觀念裏 漢武帝是一個很正面的形象 但這個正面形象是隨着民族國家的興起 才扭轉過來的 生活在漢武帝時代的普通百姓遭的罪 未必就比戰亂時代的百姓更輕 在王安石的反對派看來 宋神宗要做漢武帝 王安石要做三洪陽 顯然國富民雄 天下大亂的歷史註定重演 三洪陽是漢武帝倚仗的財政改革專家 史記憑準書記載武帝時代的經濟改革 結尾的一段話非常著名 大意是說 有一年乾旱 武帝安排有關部門求雨 很有道家觀念的補仕說 皇帝應該靠稅收過日子 可現在三洪陽讓政府人員到市場上做買賣賺錢 這像什麼話 照我看把三洪陽煮了 老天爺就會下雨 補仕的最後一句話 原文是 烹洪陽天難雨 如果評選古代經濟思想史上影響力最大的名言 這六個字名列前茅 司馬遷用這六個字給憑準書的正文收尾 不必評論就已經表達出自己的態度 王安石的反對派在攻擊或諷刺王安石的時候 經常會拿三洪陽出來說事 蘇氏也不例外 所以當你在蘇氏的詩文裏看到三洪陽的名字 就該往王安石的方向去想 於是我們會發現一個問題 爲什麼王安石變法引發了那麼激烈的黨爭 而當年的三洪陽變法就順利的多呢 答案是 宋朝的政治體制可以稱爲開明專制 雖然體制上加強了中央集權 但政治精神是開明的溫和的 開明和溫和就導致效率低下 不能像漢武帝那樣殺伐過絕 古人通常認爲 宋神宗對王安石的支持 開創了有史以來的新高度 這話雖然沒錯 但宋神宗沒法違紐宋代開國以來的政治傳統 簡單來講就是宋神宗不方便殺人 宋朝有祖宗家法 士大夫不能殺 提意見的人也不能殺 放在平時可以你好我好 各抒己見 遇到全盤改革這種大事 就會發現任何新政策都很難推進下去 對付反對派的唯一辦法就是把他們趕走 如果是老臣就讓他們退休 如果是年輕人 就讓他們離開中央政府去做地方官 這樣做有一個隱患 那就是老臣雖然離休了 但影響力還在 年輕幹部雖然離開朝廷了 但在地方上推行中央新法的時候 難免陽奉陰違 故意拆臺 這當然會讓王安石一派的人大爲光火 這就導致黨爭越來越突破底線 但無論如何 不殺人的底線始終沒能被突破 所以我們纔會看到 之所以王安石變法引發的新舊黨爭 能夠一直鬥到南宋 就是因爲失敗的一方總能活着 等到捲土重來的機會 對於蘇氏來說 不幸的是捲入了黨爭的漩渦 不幸中的萬幸 是捲入了宋代黨爭的漩渦 他所遭受的苦難 無論往前對比漢唐 還是往後對比明清 也就不算什麼了 在反對新法的第一波浪潮裏 反對派的矛頭集中指向了財經政策 而王安石的科舉改革方案 卻獲得了高度一致的贊成 這個方案貌似合情合理 而且操作難度不大 主要內容就是取消師傅考試 只考精益和策論 表層原因很好理解 寫詩的才能不同於從政的才能 李白和杜甫都不是做官的料 所以考試的內容不如更加務實一點 深層的原因是 王安石面對的改革阻力實在太大 所以他才認爲 有必要親自編寫如假經典的註釋版 天下人只要想考試做官 就必須認真學習王安石思想 表層原因首先浮現 連反對派的精神領袖司馬光 都表示贊同 偏偏蘇氏提出了反對意見 他的意見就集中體現在這篇 《一學校共舉壯麗》 不過這篇奏章很容易被當成 捍衛文學的響亮宣言 其實蘇氏的本意和文學沒有半點關係 他所表達的那些深刻見解 即便拿到今天來看 都能給我們很好的啓發 開篇先談大的綱領 任何政策要想行之有效 就必須因事利到 不能逆勢而爲 接下來蘇氏回顧不久之前的失敗案例 范仲淹在宋仁宗慶曆年間的改革裏 就有過新版學校 以其逐漸取代科舉的方案 而在實行下去之後 勞民傷財不說 效果還很糟糕 最後人亡政兮 可見要想真正一風一俗 只有用儒家的老辦法 也就是孟子所謂的 君仁莫不仁 君義莫不義 皇帝做表率 上行下效 自自然然就做到了 如果要用考試的辦法 只會誘發虛僞的風氣 比如用孝道考試 狠人會割下自己的肉 奉養父母 怕疼的人 會扔下孩子不管 在父母的墳前 揭爐而居 這都是歷史上發生過的事 如果非要追求實用 那麼沒錯 就文字的角度講 策論比詩歌有用 但是就執政的角度講 策論和詩歌同樣沒用 我們宋朝從開國以來 爲什麼明知沒用 還要這麼做呢 很簡單 選拔人才 沒有更好的辦法 何況師父考試 已經實行這麼多年了 大家都習慣了 完全沒有必要去改 蘇氏接下來列舉本朝的例子 如果策論的高下 就能決定一個人的 執政能力的高下 那麼楊毅一定落選 因爲他的強項是美門 但誰不知道楊毅是個 忠誠耿戒的好官呢 如果用精義來選拔人才 石介和孫復顯然無人能及 但這兩位都是迂腐透頂的人 沒有半點做慣的能力 我們再看看唐朝 那麼多名臣都是從師父考出來的 這裏提到的楊毅是 北宋文學界西昆帝的領袖 石介和孫復是學術史上所謂 北宋三先生之二 蘇氏接下來講 現在有人專門編轉經史和時事 名叫策闊 賣給讀書人備考策論用 有了這種應試密集 考策論的難度大大降低 更要緊的是 策論考試缺乏客觀標準 不像詩歌 聲律錯了就是錯了 對賬不公正就是不公正 誰都不會有二話 再者 無論考什麼內容 其實都是書本知識 做官施政根本用不上 但只要把人放到崗位上 能幹還是不能幹 自然就會現現 在蘇氏看來 考試能力和行政能力是兩回事 所以考試到底考什麼科目並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 當然也就沒有必要更改 否則只會平白興起很多的波折 真正選拔行政人才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 皇帝的偏好就會關乎天下興亡 萬一皇帝偏好佛家或道家 那就天下大亂了 只有正統的儒家學術纔是最好的 如果我們拿蘇氏這篇奏章 去問宋朝的開國皇帝趙匡胤 他很可能表示欣賞 因爲他很清楚 設置科舉的首要目的是安定人心 給天下人一個向上的通道 讓那些有上進心的人 可以把精力消磨在這裏 免得生事 次要目的纔是選拔人才 通道需要一個門檻 而這個門檻無論怎麼設置 目的就是暫時阻攔一些人 至於攔住的是哪些人 放進來的又是哪些人 其實並不很重要 當跨進來的人獲得了行政崗位之後 纔是真正選拔人才的時候 我們對蘇氏這份奏章 還要特別留意兩點 一是他對皇帝的思想偏好的擔心 其實暗含着委婉的勸告 認爲借科舉來推行馬鞍石思想 絕對不是好事 二是他雖然主張正統儒學 但什麼纔是正統 這與其說是學術問題 不如說是政治問題 哪一派打贏了哪一派 就是正統 恰恰在王安石看來 蘇氏就屬於才華雖高 但所學不正的典型 一旦被重用 註定作惡多端 所以王安石勸宋神宗一定要遠離蘇氏 圍繞新法的第一場惡鬥 就這樣開始了 下一講我們聊聊 蘇氏從年輕時期大力主張改革 最終走向了自己思想的對立面 加入到反對王安石變法的陣營裏 他會怎麼處理自己內在思想上的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