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寫出頂級小令？情痴晏幾道痴在何處？

人總是擁有一些不為旁人所理解的生命特質 這些特質極少時候會被人擊賞 更多的時候是被人嘲笑與唾棄 所以人生最大的幸運莫過於 即使我的性格與思想都不容於世 卻有一個人取我為知己 走向我、理解我、傾聽我、回應我 燕姬稻就非常幸運的擁有一位這樣的朋友 他深知燕姬稻的癡人個性 深愛他的癡情詞格 這位朋友的名字叫做黃庭堅 讀詩讀詞又讀人 應何賞惜看小塵 大家好,我是癡人塵 歡迎來到我的欄目 詞脈唐頌詞人的缺憾與突圍 本期視頻是詞脈系列的第九期 喫人鬼與燕姬稻 眾所周知,我是癡人塵 但把燕姬稻也稱為癡人 卻不是我的創意 也不是他的字封 如此傳神移字 正是黃庭堅所說 黃庭堅在燕姬稻的詞集 小山詞的序文中說 燕姬稻有四大癡處 這第一癡是費資千百萬 家人含飢 而面有如子之色 是說燕姬稻花在讀書寫字上的錢 就有千百萬之多 家裡老婆孩子喫不飽穿不暖 而燕姬稻卻天真的像個孩子 這大概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一至千斤 燕姬稻自書員號小山 他是大宋著名詞人宰相燕淑的兒子 燕淑有九子 他排第八 因為上面有個哥哥 過繼給已經去世的親叔叔陳四去了 所以燕姬稻順位升到第七 除此之外 燕姬稻還有六個姐妹 可見一身順遂的燕淑 實在有錢又很閒 在文藝活動之外 對於造人運動也十分熱衷 而且燕淑老當益壯 老且益艱 晚年精子質量竟然達到巔峯 得到天才兒子 這不禁令人想起歐陽修的爹 也是這般勤壯 在文學史上 燕姬稻和父親燕淑被並稱為二燕 可以說她完美繼承了燕淑優良的文學天賦 詞作水平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擁有一位宰相老爹 燕姬稻的人生開局當然是躺贏的 她像《紅樓夢》裡的賈寶玉一樣 錦衣玉食 雅好詩文 擁有無憂無慮的青少年時期 她根本不用去在意別人 因為沒有人會不順著她的意思 身在權貴之家 有酷愛讀書的燕姬稻 還有一個高雅又昂貴的愛好 就是藏書 要知道古時候不像現在 書本印刷如此發達和普及 那時候書本是稀缺品 一般只有大戶人家或者貴族階級才能大量擁有 之前我有講到 即使不是底層百姓的歐陽修 也經常到別人家借閱讀書 就是因為家裡太窮買不起書本 燕姬稻這個愛好可以說是奢侈了 但有父親的庇護 她只想快樂加倍 不僅愛好可以得到高質量滿足 燕姬稻還不用考科舉 宋朝初年為了選拔人才 實行了許多勸學之策 例如一旦考中進士 就可以直接授予官職 再例如一旦官職升到高位 或者有特殊貢獻 就可以迎風親戚門生 數量高達二十人之多 作為驗書的孩子 燕姬稻就沒有跟大家一起 擠破頭考科舉的必要了 然而美好的生活戛然而止 公元1055年 燕姝去世了 這時燕姬稻未及若關 她與其他七個未成年兄弟姐妹 被二嫂張女士養育調護 嫁娶陳家 陳家後燕姬稻的錢包更加乾癟 但是已經養成了昂貴的藏書之愛好 又怎能輕易放掉呢 正所謂由奢入儉難 燕姬稻就在藏書成本十分之高 還有妻兒要養的情況之下 還要把全部的錢花在書本上 令家人不得不忍饑挨餓 自然是一種令人不解的癡 燕姬稻的第二癡是 嗜患廉儉而不能依傍貴人之門 就是說她的仕途接連受到挫折 但她從來不去依傍權貴 她的第三癡是 就是說燕姬稻寫文章有自己的風格 絕不為了升官跟風寫作 又強烈的絕不妥協的自我審美格調 因為燕姬的關係 燕姬稻早早被映封為太常寺太主 成年後就從一個九品小官開啟了仕途生涯 但在這之後她一直路沉於下位 升職不起來 這有四個方面的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燕姬稻出入仕途時 她的父親就已經去世 朝中影響力日漸消退 並且作為排名靠後的孩子 父親的主要政治資源都被兄長姐夫們繼承了 第二個原因是她常欲宣治人 而不受仕之輕重 諸公雖稱愛之 而又以小己忘之 這是說她經常去褒貶別人 又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大家雖然嘴上說喜歡她 但實際上卻在與她保持距離 不去直面談那不同流俗孤高不羣的個性 第三個原因是天才過於刺眼 普通人很難直面 燕姬稻雖然前心研究六藝 玩四百家持論甚高 但未嘗以孤士 從來不用來孤冥釣魚 其實這些本來是仕途中非常正常的攀爬工具 燕姬稻卻從來不用 黃庭堅就覺得很奇怪 問她為什麼 結果她說 我盤山薄蘇 猶獲罪於諸公 憤而吐之 是唾人滅也 意思是說 我拼命藏桌 大家都覺得我風囊太過 要是我重拳出擊 豈不是像當面對人吐口水一樣嗎 所以她寧願只與知己朋友交遊 也不踏宮門王府半步 正如她在《玉樓春》中所說 古來多被虛名誤 寧負虛名生莫負 而她所處的大宋朝廷 是一個重視人際裙帶關係的地方 因此她與周遭環境的矛盾也日益凸顯 最後一個原因就更重要了 這與《王安石辯法》 以及燕姬稻對新法的態度有關 宋神宗西寧二年 齊公元1069年 王安石推行新法 十月燕姬稻的宰相姐夫傅碧 因為與新法政見不合被罷項 四年燕淑的門生歐陽修 也因反對新法受到譴責 不久退休隱居 這些親人長輩的相繼離巢 讓燕姬稻失去了政治上的倚靠 而她本人也對新法持懷疑態度 因為她豔遊交往 詩歌唱和的好朋友黃庭間 鄭霞等都是新黨的反對派 尤其是鄭霞 此人對新法的反抗史轟轟烈烈 震驚歷史的 鄭霞曾經是王安石的弟子 被恩師一手提拔上來 成為新法的實踐者 但是後來她發現新法的部分措施 在施行中給人民造成了許多壓迫和擾害 她向王安石直言利弊 但他們的立場已經有了根本的不同 所以不歡而散 後來鄭霞實在無法旁觀底層的苦難 西寧六年大宋發生了旱情 直到第二年的三月都沒有下雨 四處飛沙走石顆粒無收 人民無以為生 只能挖草跟樹皮喫 在這樣的情況下 各地方官吏還不停催逼災民 交還新法所規定的貸款 他們最後只能帶著枷鎖刑具 挖草跟樹皮喫 上房接瓦變賣來還錢 鄭霞於是畫了一幅留名圖 寫成論新法禁留名圖書 請求朝廷罷免新法 但是這封奏摺在層層審核中被刷下來 怎麼也送不到神宗面前 鄭霞急得不顧一切 假傳邊關急報 這才讓神宗看到了留名圖 皇上震驚了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他的子民 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他反覆攬圖 長須碩司 秀已入 事兮請不能昧 第二天馬上下令暫停新法 又下詔自我反省 要求所有官員給自己說點真心話 這下舉塵歡騰 王安石因此上表 請皇帝罷免自己 這時候新黨裡面許多奸人 一看錶的內容 發現好傢伙原來是鄭霞 這司害我們喫了夢虧 是羣奸竊恥 他們氣得牙都硬了 把鄭霞押入天牢 要治他假傳急報之罪 這場大案也牽連了燕姬道 新黨在鄭霞家中搜出一首燕姬道的詩 上面寫著 小白長紅又滿枝 駐球場外獨知矣 春風自是人間客 他們認為這首詩是在諷刺新法 主張繁華得己時是詩人在諷刺 新法的繁華不能再延續了 駐球場外獨知矣是說 詩人在一邊冷眼旁觀新法製造的亂局 於是他們把燕姬道也抓進了天牢 這場無端飛來的文字獄令我感到 蘇氏燕姬道秦關 他們所生活的時代 與劉永燕疏歐陽修有了本質的不同 柳燕歐所生活的是一個越來越好的 上坡路的黃金時代 他會給人耕耘的機會 也會給人收穫的果實 而燕姬道 他們則生活在太平日久的 資源分配越來越固化的下坡時代 在這時生長起來的年輕人 自然會產生彈劾逝去的落差感 憤世之才 卻不能得到相匹配之回報的悲憤感 以及無法掌握自己的時間與命運 總是被人事擺弄的無力感 既然社會的矛盾與衝突 越來越激烈尖銳 那麼人們需要處理的情感需求 就越來越紛亂複雜 詞人也就越來越轉向書寫 身處這樣的大環境之下 父親去世後家道有墮落 在朝中的影響力也逐漸衰退 既不攀附權貴 又不妥協自己的審美品味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燕姬道的仕途必然是不得志的 但也因為這兩種 詩人個性與周遭環境的碰撞 燕姬道在文學詞作上 纔有了獨特的創作力與審美格調 燕姬道的第四癡是 人百付之而不恨 以信人終不疑其欺己 被別人多次背棄卻不會怨恨 一旦選擇相信別人 就不會對他產生懷疑 這並不是說燕姬道的能力不足以懷疑 也不是她不願意麪對現實 而是她根本無所謂 在她看來 在人與人的癒合中 只要此刻的美好與認同 成為了珍貴的回憶 那麼彼時是否辜負 他人的居心是否不良 又與此刻何干呢 可見她的癡情已經達到了 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地步 她也只有至交黃庭間能一語道破了 說到交友 燕姬道還跟當時的大文豪蘇軾發生過一件趣聞 元幼中 蘇軾以長短句行 蘇子瞻殷魯直欲見之 則謝曰 今日正是堂中半吾家舊客 以未霞見也 意思是說 蘇軾欣賞燕姬道的辭 想通過黃庭間認識他 但是燕姬道表示拒絕 並且說 現在朝堂之上有一半的人 都是我父親的門人故交 我都無暇相見了 大文豪蘇軾的好友申請被拒絕 可見燕姬道的社交觀念非常純粹 喜歡就與之交友 不喜歡就說不 可見她的傲氣是一以貫之的 而那些筆下的歌姬們顯然就是燕姬道喜歡與之為友的典型 在燕姬道的字序中 她的詞篇記的是當年與蓮、紅、平、雲等歌姬們的悲歡離合之事 記的是那些可愛女孩們的一貧一孝與自己對她們的情感 她從一種不可思議的平等身份瞭解了她們 也許燕姬道正是發現 她們不得不淪落封城 隨人撫養 強顏歡笑的不幸與苦楚 正與被這世間無端擺弄的自己別無二致 清末論辭大家 說 想必在這樣的現實中生存的燕姬道 更能夠咀嚼到自己的萬不得已才能以癡疾的詞心 以詩人的句法寫出動搖人心的詞作 為此注入她個性的靈魂 所以黃平堅才說 正是因燕姬道 其癡意自絕人 所以她所附的詞 可謂俠邪之大雅 豪士之鼓吹 非同於一般的男歡女愛的燕秦之作 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之下 擁有這樣的癡人性格 燕小珊的詞就擁有了如下的四大特點 第一 小珊詞常用追憶的手法 以實寫虛之手法 產生一種相隔的美感 第二 出於處理複雜情感的需要 她常以夢魂等字眼來祈求精神解脫的良方 無法擺脫的精神困境 讓她不停追憶意氣風發 神采飛揚的青少年時光 只覺從前悲歡和離之事 如幻如電如做夢前塵 她開始在夢境中訴說對往期歡愉的深情話語 夢與魂同樣又能造成相隔的審美特色 第三和第四 則讓我借用黃庭堅的精準評價 詩人句法和輕壯頓挫 欲以詩人句法既描述出小珊詞 深得詩歌以心向寄託情懷之旨意 又表現出小珊詞有著像詩一般 勻整的結構和工巧的對象 輕壯頓挫則一方面表現出 小珊詞情感之積月 又提示了她吸收到長調章法佈局的特點 首先請看燕小珊的《凝江千》 夢後樓臺高鎖 酒醒蓮霧低垂 去年春恨雀來時 落花人獨立 微雨雁雙飛 既得小平初見 兩重心自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 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陳明作不愧是陳明作 真是寫得太好太妙了 其首兩句夢後樓臺高鎖 酒醒蓮霧低垂 是燕姬道慣用的詩人句法 不僅對仗工整 以樓臺高鎖與蓮霧低垂形成錯落 而且令夢後與酒醒互聞 夢醒時分 主人公的酒醉之意也已經消散了 這時高樓緊鎖一片沉寂 蓮霧低低的垂落 繁華的居使 連風都無戲可入 這時喧囂過後 極度寂寞的內心 馮炎四說 昨夜聲歌容易散 酒醒天得愁無限 他的描寫像不容置疑的真理 而燕小山 他沒有寫任何昨夜的熱鬧 卻讓人彷彿看到了全部的熱鬧 他的詞令人於極端的封閉高鎖中 感到渴望開放的觸角 於極端的冷落低垂中 感到渴望高昂的激情 這是一種奇妙的一時血虛 讓人不自覺對那阻隔在高鎖的樓臺 與低垂的蓮霧之後的 昨夜聲歌產生嚮往 就好像人總是嚮往著 那阻隔在閉鎖的環境後的真相一般 然而他又讓人瞬間清醒過來 因為在喧囂熱鬧的襯託下 空洞與冷漠是如此的不堪忍受 如果沒有繁華 是不是也就不會有了落 佛說色不溢空 空不溢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彷彿就是這個道理 從空之中見色 這是小山的第一處相隔 接著他說 去年春恨雀來時落花 人獨立微雨雁雙飛 這又是一種相隔 又是極美的虛實相生 因為這份春恨 它既是來自去年的 又是現在的困擾 它是年復一年 因為是去年 所以他並非瞬間的痛徹心扉 而是點滴的思慮的淺淡的恨意 在明媚的春光裡 我是不合時宜的產生了一種 梗戒憂傷苦悶追憶或者暢往之情 他們姑且被統稱為春恨了 面對這樣的春恨 彥小山引出了 落花人獨立微雨雁雙飛的古人詩句 這兩句原文來自五代詩人溫弘 這種把前人的詩句原封不動 或改頭換面的寫進自己詞裡的手法 為古人填詞所常用 在修辭上被稱為隱闊 用得好會產生一種親切 而又新穎的審美感受 用得不好則會產生反面效果 顯然彥小山此處的隱惑 就用的超出原作太多 以致後人常常忽視原作的存在 首先落花獨立之人 微雨雙飛之雁 他們既不在同一處 也不是同時產生 一雙眼睛一幅畫面 並不能完全將他們囊括 他們是通過無端之春恨 才重疊在一起 情緒讓他們的時空交匯 其次這份春恨不是顯然的 而是隱蔽的 彥小山在落花人獨立 微雨雁雙飛中 實則隱藏了三重之恨 第一落花微雨飛雁 這些景物皆是動盪的動態的 可是人呢 人卻是靜止的孤立的 格格不入的 這是人與他所處的環境 之劇烈的激盪的衝突 其二落花微雨飛雁 這些景物似乎都有自己既定的軌道 有常的規律可以去相延 可是人呢 人卻被困在凝固的 靜止的處境中找不到前路 這更令人感到無法相容的迷茫 世界與他者的有條不紊 其三 雖然人是處在靜默與獨立中 但人的思緒卻是不能平靜的 他正如外在的世界一樣 晃動不安 他如落花般墜落 如風雨般動搖 如飛雁般輾轉騰挪 晃動的景物正印證著精神世界的不安 所以這兩句詞 在動靜虛實的結合之中 凝聚了人與自然的衝突 對立了規律與無常的矛盾 形成了意象與情感的相容 因而產生了多層的交錯的審美意境 最後以落花歸雁 寫上春之情 前人也有許多的名句 例如溫庭芸就曾以 草初起 花又落 雁雙飛 寫過素妝 惆悵 以高閣的女子 只是草創階段的溫庭芸詞 還未以詞人的情感去統射景物 又如雁書曾寫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雁歸來 她的這兩句情緒直白外露 就不如小山之含蓄運界 將無窮之情藏進有限之句 令讀者感受到無限的詞外之意 所以此句才能煥發出 如此震撼心靈的情感力量 而下去的追憶是比上卻更遠更深的 因為小山從回憶昨夜到回憶去年 終於開始回憶更加遙遠的記得 記得小平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記得我與歌姬小平初見的時候 她穿著兩重心字羅衣 心這個字的古字形確實挺像一件上衣的 除了羅衣的樣式之外 這顆心還可以指代兩人一見鍾情 互相傾慕的真心 兩重便有了心心相印的意味 那天的小平彈奏著琵琶 音樂裡的情緒是隻有有情人 才能聽見的弦外之音 惟莊聽見了珍惜 他說琵琶金翠語 弦上黃鶯語 勸我早歸家 綠窗人似花 白居易聽見了掙扎 他說弦弦掩一身深思 似素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 絮絮彈 說盡心中無限事 杜甫聽見了昭君的靈魂 他說千載琵琶作虎語 分明怨恨曲終論 燕姬道聽見了相思 那一天所有的場景 所有的音樂 所有的癒合都是如此的美好 甚至連分開也是如詩如畫 當時明月在 再是一個語氣助詞 我們放開它 發現這幅美麗的畫面 有三個不一樣的重點 第一個重點是月照彩雲歸 此時此刻是 所有的狂歡都已經過去 歌女們捧著燭火一一離開 而詞人的眼光只凝聚在一個人的身上 皎潔的月光落在小平 如雲般的鬢髮上 明月就像詞人的眼神一般 與小平的身影相伴相隨 依依不捨纏綿眷戀 第二個重點是彩雲 白居易說大多好物不兼勞 彩雲易散琉璃碎 李白說只恐歌舞散 化作彩雲飛 今日的相聚固然歡喜 只可惜彩雲易散 人事易分 昨夜聲歌容易散 酒醒便是愁無限 豈不是在眷戀不捨中 又多了一重枉然若失嗎 最後一個重點是當時曾照 詞人又把我們拉回了現實 畢竟這一切都只是當時曾經的一段回憶罷了 回憶越是美好 現實就越是殘酷 燕姬稻曾在點降春花信來時中說 天與多情不與常相守 為何上天要讓我成為有情人 卻剝奪我相守的機會呢 這份初見越是驚艷動人 分離時的痛苦不就越難承擔嗎 好注意看 到了回憶的最後 小珊是從非常纏綿浪漫的戀愛 轉向了一種暢往的離恨 她的場景是從熱鬧的絲竹管絃之樂 轉向了歸去後的寂靜午夜 她竟然剛好可以和夢後樓臺高鎖 酒醒蓮幕低垂 形成無限的循環 原來人生的無常與異變 和他們所帶來的痛苦 纔是人世的規律與永恆 而且這種痛苦的規律與永恆 將會永無止盡的漫長的流轉下去 相隔之美用追憶與夢魂的手段來渲染 實在太正常不過 因為一旦追憶就沒有不美 俗話說距離產生美 我曾經在北京居住過幾年 每天被房租之高額 天氣之惡劣 地鐵之擁擠 通勤之糟糕 食物之難喫 折磨的頭昏眼花 等我終於逃脫這個惡魔之地後 卻竟然開始懷念御淵潭的春音 昆明湖的水波 北海的綠植 頤和園的初雪 人民大會堂的京劇 和各式各樣的文化展覽 這才恍然發覺了北京的美 實在無可替代 時光的車輪碾碎無關緊要和雞毛蒜皮後 那些無法磨滅的追憶 怎麼會不像大浪逃殺後 所得的珠寶一般彌足珍貴呢 而往昔的回憶越是歡樂 癒合的美好越是難忘 今宵的孤寂就越是難熬 欲有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之感 夢魂中的嚮往就更是美有不美 當我們擁有一位夢中情人 那人必然擁有世間最詩意的靈魂 最高尚的品質 最出眾的氣質 那麼這個人也就不存於世 不屬於人類的範疇了 葉小山對於相隔的誓言 還遠不只是追憶和夢魂這麼簡單 他在《這孤天》中寫到 彩繡殷勤捧玉中 當年盼卻醉眼紅 舞笛揚柳樓新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亦相逢 只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盛把銀剛罩 有恐相逢是夢中 你看前兩句又很有格的美感 殷勤捧玉中的是什麼呢 至少也應該是人 但是葉小山怎麼寫的呢 他寫的是彩繡 我見不到這位姑娘是如何眉目如畫 如何手如柔衣 我只能從她精緻的彩繡的細節來想像 而彩繡殷勤捧著的是什麼呢 應該是一杯美酒 至少也應該是酒 但是葉小山怎麼寫的呢 他寫的是玉中 他並不寫葡萄美酒 酒之香是隱藏在奢華的酒具之中的 以杯及酒相隔的描寫 帶來朦朧的想像 更添無限的美感 美人殷勤勸酒 她的彩繡邊是此人駝紅的醉顏 盼卻的意思是心甘情願 是兩情相好 推杯換盞之間是起立的空間 是曖昧的色彩 由此以及奠定了迷離的暖色調 而接下來纔是極致繁華的重頭戲 更是葉小山極致才情的最佳註腳 他這一支燕筆 僅用14個字 便寫進了當年歡愉之繁華夢幻 僅用14個字 便寫出四層內涵 第一層是延續上文的 只因他殷勤 我便甘願為紅顏一醉 這份相知相棄之情是敵死纏綿的 到什麼程度呢 到通宵歌舞徹夜狂歡才覺得盡興 舞滴揚柳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他一直舞到月亮從樓心 沉到柳樹梢頭 月在樓心代表時間正是午夜 月在柳梢頭代表天光即將破曉 幾乎是徹夜狂歡 如果說前一句還是實寫 那麼後一句就留下了想像的空間 伴隨著繞樑歌聲 桃花扇底似吹來和暖的春風 我們的情意與歡樂將直到清風吹盡時 可是風難道有吹盡的一日嗎 第二層內涵是以這兩個對句的藝術手法來表現的 他的功潮與高妙實為罕見 可以用炫技來形容 炫技到首先採用了一個陌生化的導裝 明明要說舞到月逐漸低沉 卻倒過來寫為舞低月 明明要寫歌到風漸漸停下 卻倒過來寫為歌盡風 這種手法先是呈現了一種曲折的感受 與前文的曲折引寫相呼應 就像杜甫明明要寫鸚鵡啄著香稻粒還剩下幾顆 鳳凰棲在碧無枝上慢慢變老 但是杜甫卻十分巧妙的把竹語和冰語互換 再把狀語提前寫為香稻啄於鸚鵡粒 碧無棲老鳳凰枝 這正是詩歌的跳躍凝煉的特徵所在 就是這種曲折讓你不得不看了又看 賞了又賞讚了又讚 此寫法還有兩個妙用 一是為歌舞增加了一份特殊的主觀能動性 月亮之低沉與春風之吹靜本是大自然的客觀規律 但是歌舞之靜性竟然達到好像要成為自然主宰的程度 不把月亮都舞到低沉 不把春風都唱到吹靜 我們兩個人是誓不罷休 第二妙是將自然之美襯託了此時之樂 他們曼妙的舞姿令月亮都感到羞愧而低落 他們婉轉的歌聲連風都要停下來欣賞 這兩句的第三層內涵是意象與聯想帶來的 詞人用楊柳樓心月來形容舞 楊柳枝就好似美人的舞姿 樓心月就好似美人的臉龐 月照樓心如照我心 桃花扇不僅是美人所持團扇的圖案 更是她含情脈脈的眼眸 扇底的清風將歌聲傳到我的耳朵裡 歌聲如風一般柔 我便與風共沉醉 最後別忘了這四句詞還是追憶的視角 這迷離繁華的一賞貪歡是當年而非現在 是當年盼卻醉顏紅 五滴楊柳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楊柳依依可能留下我的情人嗎 明月千里可能寄託我的相思嗎 人面桃花相映紅 可如今桃花依舊笑春風 當年的人面卻不知何處去 就如同她在典匠傳中所寫的 花杏來時恨無人四花依舊 宇宙的有常是如此的恆定不變 而人世的無常是如此的變化多端 這一切都只不過是當年了 彥基道竟然能用如此公正的對仗 如此華麗的詞藻 如此精妙的修辭 將如此複雜多層曲折的情感內涵 融合在短短的十四個字之中 令人不得不嘆服 他後文寫到 從別後一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因此我從分別之後 便總是憶起我們相逢的場景 但是有你的美夢又能做幾回呢 好看到這裡 我們就能夠稍微體會 燕小山的頓挫 我們跟隨他的情緒 本來是在追憶當年的歡聚 傷懷如今的孤單 可是此人一頓 來到了從別後這個時間裡 在這個時間裡 此人是多番夢想 多番思憶 從別後一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接著他馬上又一頓 來到了真正的如今 剛才他追憶快樂的時候 我們以為此刻他是孤身一人 可是沒想到 他現在就正與夢中的姑娘重逢呢 他舉著燭燈一遍又一遍的照看她的臉龐 唯恐這一次的相逢還是在夢中 今宵聖把銀剛照 有恐相逢是夢中 多麼生動 多麼深情的畫面 這是隻有燕小山這樣的癡情人 纔能有的體會吧 這樣銳感多情的心靈 又怎會不打動千千萬萬的讀者呢 請再看他的少年遊 離奪最事東溪流水 終結兩相逢 淺情縱似行雲無定 游到夢魂中 可憐人意博於飲水 佳慧更難重 細想從來斷腸多處 不與此番同 本詞中小山詞的頓挫之美 與結構之齊整 又形成了特殊的張力 他說離別最像是 一直往東一直往西的流水 卓文鈞曾用流水比喻自己的決絕 他說蟹蝶欲勾上 勾水東溪流 所以離多最事東溪流水 本身就帶有不復相見的絕望之情 可是燕小山一頓 說終結兩相逢 流水恐怕還是有重新會合的一日的 所以他換了一個比喻 又說淺情縱似行雲無定 人的情感就像沒有定遠的行雲 流水上有東西的方向 這流雲就更不可捉摸了 彩雲易散本又帶有薄杏的傷感 可是他又一頓說游到夢魂中 君不見屋山上 那淡為行雲 暮為行雨的神女 都可以進入相忘的夢中 可是 可是燕小山筆鋒又是一轉 他說可憐人意薄於雲水 但是人心啊 它是比雲水還要難測的存在啊 這裡又出現了夢魂 第一首詞 他說夢後樓臺高鎖 第二首詞 他說幾回魂夢與君同 唯恐相逢是夢中 第三首 他又說游到夢魂中 還有夢魂萬德無拘儉 又他揚花過謝橋 歸來獨臥逍遙夜 月系風間垂柳渡 夢魂常在分驚處等 燕小山以這獨特的詭譽 獲得了歷代讀者的賞愛 恰是因為他試圖以無拘儉的 無虛無術的逍遙自在的夢魂 來祈求精神世界的解脫 他在另一首這孤天中說 小令尊前借玉簫 吟登一曲太妖嬈 歌中醉倒誰能恨 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 碧雲天共處公堯 夢魂萬德無拘儉 又他揚花過謝橋 小令就是小詞 他的這首這孤天就屬於小令 實際上燕西道並沒有進行 當時流行的長調創作 只憑藉小令就躋身一線詞人行列 尊前就是酒席之前 燕小山在唱著小歌詞 喝著小酒的場景中 他又見到一位美人 他又用了那種相隔的手法 以玉簫指代了他的女主人公 他們度過了妖嬈的一夜後 燕小山反感起了俗世的一切 他早該反感這一切了 人世間的痛苦一直在折磨他 分離的痛苦 無常的痛苦 無力的痛苦等等等等 所有的一切 令他在此刻的 失眠的 迢迢的夜晚中 夢想著解脫 他說碧雲天共楚公堯 碧雲天說的是那碧藍的九霄雲天 雲天之上恐怕一定有一個神仙之境界 楚公堯說的是遙遠的歷史漫長的時間 你看這時候燕小山他也想要 攜飛仙遙遊 報明月而長衷 他也想要穿越古今 想要縱橫天下 上九天覽月下五陽捉鱉 他也感受到一種來自時空的限制 並試圖突破他 而他的突破之法 正是無拘儉的夢魂 我們在前邊提到 寓以詩人句法時說 小山慈既深得詩歌 以心相寄託情懷之旨意 又表現出小山慈有著像詩一般 勻整的結構和公整的對照 前者剛才正得到了證實 後者則在於小山慈選取了 能夠形成更多對句的字牌 好 結合上述的賞析 我們應該對小山慈之 詩人句法輕壯頓挫 以及通過追憶夢魂借代 以實寫虛 產生的相隔之美 有了許多的體會 更重要的是感受到 他那與時代抗爭的心靈之音 小慈是燕小山精神世界的展示 他從前沉浮酒中 沉是酒醉後引起的病態 他認為當時的歌詞 不足以解脫他的病態與惱恨 他說他嘗試延續前代賢人 大家的感思自娛自樂 與前代諸賢不同的是 他把自己的詞視為捕月府之王 認為詞與捕月府靜體詩一樣 都是用於抒發 千古人類共通之真情的 在詞逐漸從工具歌詞 往書寫意己之情意的 廣義的詩的方向發展這一過程中 前代詞人們都做出了 不同程度的貢獻 使得這種原來 不過是歌言九詩之間 消遣娛樂的佐料小詞 竟然蠕入了作者的胸懷與個性 產生了一種極為風美 洪約的意境 未讀者留下無限的想像空間 而這原本只是 這些作者的靈光 表現在詞的領域 而自然流露的果實 在花間溫微 南唐逢禮 再到北宋燕歐的這條傳承之路上 劉勇與蘇軾走出了自己的精確別緻 這兩個人的出現 才使得詞在形式與內容方面 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轉折 而燕姬道則在 因為生存在與蘇軾相同的複雜時代 而形成了獨屬於小三詞的風格 她依舊寫厭詞 寫男歡女愛 寫她眼中的歌姬 寫歌言九詩前後的繁華與落寞 但是她的情緒與情感境界 已經來到了前任 未曾踏足的夢魂空間 她依舊專寫小令 但不同的是 她已經吸收以詩為詞與慢詞的長處 善用填偶精巧佈局 使我們有幸與才華橫溢的癡情靈魂 進行穿越時空的對話 馮旭在《宋六十家詞選》立言中說 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 又將淮海小山與李後主 並稱為詞中三位美少年 李後主詞與小三詞的美少年之感 與小三詞的傷心之處 我們已然有所了悟 那麼淮海詞又有什麼厲害之處 能與這兩位大家並稱呢 有趣的詞人生平定和的詩歌鑒賞 我是癡人塵 我們下期節目 追星坑了我一輩子 秦關再見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