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變:白衣卿相,奉旨填詞,人生很難,但我沒失敗

詞林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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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次觀看·2024年8月5日
說實話,劉勇的故事不好講,黃黃一部宋史,沒有他的直言片語,甚至後人都沒幾個願意給劉勇寫傳記的,曾有人說過,寧立千人碑,不作劉勇傳,是因為他柳三變才華橫溢,卻毀於參差,見其餘世,世人雖愛他,才子辭人,自是白衣傾向,人把浮名,換了淺真低唱,但在心裏,又不免給劉勇貼上落地書生,風流浪子,自命不凡的標籤,
在熱衷於宏大敘事的輿論環境裏,劉勇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不過是個搖擺在風月詩詞和集集公民之間的北宋失敗者罷了,而一個失敗者的故事,誰會有興趣去聽,又有誰願意去細寫呢?事實上,成功只是少數人的波瀾壯闊,而失敗纔是大多數人的習以為常。
成功者的故事有太多人濃墨重彩了,這一期,我想給大家輕描劉勇的故事,照慣例,我們還是從他的人生聊起,宋太宗雍熙元年,也就是公元984年,劉勇出生在父親柳儀的任所宜州費縣,也就是現在的山東費縣,柳氏一族的故鄉是福建的崇安縣金鵝峯下,劉勇的祖父柳崇,是個信奉讀聖人書,招聞道,惜死可以的純粹儒者,柳崇畢生未世,老於不一,
但膝下六子全都入室為官,亦是成為美壇。柳崇的長子便是柳儀,也是劉勇的父親。柳儀早年頗受南唐國主李玉的賞識,成為了南唐監察御史,但不久後,北宋的烈烈戰旗插上南唐國獨精靈的城頭,再三年後,李玉被宋太宗一杯千金毒酒奪了性命,柳儀也成為了南唐降臣。
雖然北宋君主認為柳儀食禮體而合經意,卻怎麼會託付一個南唐舊臣信任呢?所以柳儀一直在周縣的賢侄上來回調任,直到四十六歲,最小的兒子柳三變出生,因為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七,所以親密的人也將柳三變換作柳七。柳三變的名字取自《論語》,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及之也溫,聽其言也利。
柳儀是期望柳三變能夠成為一個遠望便覺莊重元素,潔淨又覺溫和可親,在庭談吐,只覺嚴厲不苟的君子,只是我們都知道,柳三變的人生跟父親的期望背離得有多遠。
從出生起,柳三變就跟隨仕途不定的父親柳儀,輾轉宜州,蒲州,泉州,揚州,所以他幼年時就見過齊魯的陰陽昏曉,清漲紅日,江南的十里春風,碧河搖曳,嶺南的梅香山葉,雁蕩蒼山,這些景色在柳三變那方狹窄的星湖中泛起了漣漪。
耳畔又為何時常想起父親悠長的嘆息,年幼的柳三變自然是不明白南唐舊城這頂帽子有多沉重,沉重得像是枷鎖,直到太宗至道年間,十三歲的柳三變隨仕途失憶的父親回到故鄉福建重安白水村,六子入世的柳家在鄉裏聲名隆重,在鄉民熱切的目光中,少年柳三變隱約體會到了才學與詮釋帶給人的快感,
未來在他眼裡燦若羣星,而黃金鋪地玉石為階的仕途便是登天路,雖說高處不勝寒,但誰願做總向低處蜿蜒而去的流水呢?
於是少年潛心求學,又有父親指點,柳三變還在十四歲時寫了一篇勸學文來勉勵自己,
詩故養子必教,教則必言,言則必勤,勤則必成,學則庶人之子為公卿,不學則公卿之子為庶人。
他柳三變雖身在官宦家庭,優於庶民,但和公卿之家比起來還差了很遠,父親柳宜仕途不順,鬱鬱寡歡的神情,像是嗦啦吹響的曲子,吹皺了柳三變的心呼。
他盼著有朝一日科舉吉地,直上清雲,纔不枉費父親多年教誨,或許還能撫平父親眉間越來越深的皺紋。
做學問是枯燥的,還好有閩西北的九曲東流和蒼翠陵墓點綴出一片桃源,滾落懸崖的飛瀑,神玩鬼客的騎石,紅起白練的雲霞都成為了柳三變的朋友,也都被他寫進了詩裡。
身向半空為世界,眼看平地起風雷。
這詩的立意雖然落了頻繁,但對於剛學習聲律的少年柳三變來說,對仗工整,聲韻錯落,眼中的風景在手裡綻放出詩意,足以讓他得意許久了。
只是過了一段時間,柳三變在看著詩,總覺得筆墨中少了些什麼,柳三變偶然回想起幼時在揚州的時光。
城北的碧湖上畫紡飄染,落紅飛絮,船上有歌兒舞女,從翠尾秀幕中隱隱探出半個身子,面容模糊,但聲音清麗,唱的是溫庭雲,偽裝,禮遇那些樓宇刁窮,才華簡業的句子。
父親柳姨把那些詞句斥為豔科,但少年卻被這豔科最軟了心腸,以至於那些隱匿柔媚的調子時常在夢中響起。
而當柳三變讀到流傳於家鄉的《無名氏寫的梅楓碧》的時候,終於明白自己詩文中缺什麼了。
促破梅楓碧,先手還重植,正日相看未足時,便人始鴛鴦知。
梅楓碧悠揚的曲調在山龍間迴盪,昔日揚州聽到的音律辭令也穿雲破月而來,還順帶著捲來了揚州的飛絮,撩得人鼻頭發酸,連心尖也彷彿生了野草。
那一年柳三變十六歲,因一闕梅楓碧,從此生了一顆慈心。
因為父親柳遺斥慈微豔科,所以柳永為了不冒犯父親的權威,於是把對詞曲的戀慕小心收了起來,專心學業。
我們目前能找到他現存最早的詞作品,就是《屋山一段雲》。
同樣是《遊山》之作,相比更早的那首《七律詩》,柳三變的詞裡多了詭異詭譎的想像,對自由的嚮往,對永恆的審視。
這也是少年柳三變走向慈潭的第一步,走得單純且小心。
柳三變回到重安後,直到十九歲之前,都在家鄉勤修經典,日夜讀書,身邊唯有明珠和筆架相伴。
多年後,白水村的鄉民還把柳宅旁邊的兩座山分別命名為筆架山和蠟燭山。
這個時期的柳三變可謂是人間正花紅,青春正年少。
他有書可讀,有理想可追,有親人相伴,有眾人追捧,即將還會有一段兩情相悅的姻緣。
我們如今已經找不到關於柳三變妻子的記載了,是從她的辭文中推斷出柳三變十六到十九歲之間在故鄉娶妻。
古人不僅有早婚的習俗,還講究門當戶對。
所以我們可以推測,以柳家在重安的名望地位,再加上柳三變年少才民在外,
想來他的妻子即便不是中名鼎時的望族,也該是個知說達理,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
柳三變的辭裡沒有留下妻子的名字,我們暫且把她稱為瓊娘。
因為柳三變在《玉女堯仙配》一詞中,把妻子形容為像許飛瓊一樣的仙女。
新婚燕爾,柳三變寫得如癡如醉,從她那首《鬥百花》中可以窺見,
常是夜深,不肯變入鴛鴦背,雨解羅商,吟吟貝裏銀剛,闕造,擬旦先睡。
興許是年少風流的柳三變,把閨房逗趣寫得太露骨了,
以至於後世學者中,不乏將其視為毒草的。
中國傳統文學講究含蓄朦朧,撩撥是美,但像柳三變這樣扒光了的,就不免引人非議了。
古代文人好色大多美其名曰風流,而柳三變好色是大張旗鼓不待掩飾的,
她的坦然反倒像是撕開了其他文人的遮羞布,
這就為她後來不被北宋主流文學圈所容,埋下了伏筆。
宋徵宗賢品五年,十九歲的柳三變通過了鄉事,準備離開崇安,前往汴京印理布市。
年輕賢淑的窮娘為她打理好行裝,主婦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一路夜淚裝歡,在鄉野岔路口送別丈夫。柳三變是一路走,沒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便不願走了。
我們從她後來寫的《雀橋仙》中能感受到她當時的情緒,
此記寸長萬絮,慘愁言,斷魂無語,何淚眼?
遍時幾番回顧,傷心莫莫誰訴,
豈知這次的不回首,再相見,便是一人在墳外頭,一人在墳裡頭了。
真實的人生永遠不會朝著圓滿的結局發展,圓滿的人生只被記錄在童話裡。
從崇安到汴京,柳三變一路騎馬換舟,一路北行,待抵達杭州,
天水陰韻的秀色江南,而杭州是這潑墨江南中最隆重的一筆。
前唐的繁華穿過煙柳畫橋,撩開楓簾翠幕,
杭州城的霧覆民風,勢烈朱雞,護銀羅起的豪奢,
還有人間煙火戲,讓青山書生駐足難去。
詞意從心頭流到了筆尖,寫下了千古名篇《望海潮》,
東南行盛,三無都會,前唐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楓簾翠幕,曾辭十萬人家,
寫出這首詞的柳三遍還不到二十歲,
秀筆轉合之間,真是好大一個杭州。
頌詞的羣山上,有個少年悄然踏上山頭,
當真是高,比九層樓還高。
柳三遍本是想拿著這首《望海潮》去拜一杭州之州孫河的,
但他連孫府的門都沒能進到,
於是柳三遍又拿著詞拜會了杭州名妓楚楚。
楚楚姑娘才藝雙絕,自然是識得這《望海潮》的好。
柳三遍誠懇說道,遇見孫相公恨無門路,
若因府會,願藉朱脣歌喻孫相公之前,
若問誰為此詞,但說柳妻。
楚楚姑娘欣然應允,到了中秋府會,
楚楚在孫府宴席上婉轉而歌,
《望海潮》的京式才華震撼全場,
當最後柳妻這個名字從楚楚的口中說出時,
江南從此多了一位才子,杭州之州孫河也認識了柳妻。
孫河被柳三遍的才華折服,
他本就惜才愛詞曲,所以在杭州時,
孫河對柳三遍禮遇有加,奉為座上賓。
公元1004年,孫河被召回汴京供職太常禮院,
本來柳三遍以為自己以後到了汴京還有孫河的助力,
可惜的是,孫河在回到汴京的冬天病逝,
柳三遍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
同時也知道了一樁震驚朝野的大事,
這一年,13歲的燕淑以神童之名,
被江南暗府張之白力薦到汴京參加考試,
最終受到了宋徵宗加賞,次從晉氏出生。
同樣是少有才名,13歲的燕淑已經踏上了青雲路,
而20歲的柳三遍還在杭州流連,
興許是受到了刺激,柳三遍匹馬上路,
焉與江南逐漸模糊,盛大的汴京在他前方緩緩展開。
宋徵宗雖然在1005年簽下了禪淵之盟,
遼宋成為了兄弟之國,北宋每年需要臘貢,
不顧威風體面,但迎來了久違的和平,
汴京自然也是日益繁華,
柳三遍在每日備考之餘,有大把閒散時光,
填詞譜曲愈發得心應手,很快就在汴京才名顯赫,
不過,沒有什麼文人世子來與他談經論事,
倒是慕名求辭的樂功歌技越來越多,
柳三遍還是年輕,貪玩的心性也很難收斂,
他讀過很多書,卻沒怎麼遭遇過苦難。
直到妻子病逝的噩耗如金雷般在耳邊乍響,
柳三遍才驚覺自己離開家鄉的時間不短了,
他信誓旦旦考取功名,回鄉見了妻子,
已經無法站在那條鄉野的岔路口等他了,
柳三遍知道自己趕回家,王妻肯定已經入土了,
但他還是倉促地收拾行李,踏上了歸路,
別無他求,他總要見過,才會心安。
在瓊樑墳前,柳三遍喃喃自語,
人悄悄,夜沉沉,必相歸,
勇氣冤情,想交魂魅魄飛遠,
縱宏都方式也難尋,
望斷處,遙遙無風十二,千古暮雲深,
焚陰的新土漸漸舊去,
深閨也落滿了塵埃,現實如同戰鼓,
催促著沉浸在悲痛中的柳三遍重新上路,
二十四歲的柳三遍,在鄉野的岔路口回頭看,
唯有山林裏的如霜白露,不見一人,
留不得,光陰催促,
彩雲易散,琉璃脆,眼前是端地,
生死是一個局,看穿的是智者,
困在局裏的是癡人,
人人都說他柳三遍是浪子,
可誰知他也曾做過癡人,
回到汴京的柳三遍,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悲痛沉澱好似穩重了些,
他雖然也去勾攬瓦社,
但大部分的精力還是投入到即將到來的科考中,
柳三遍此時還是舉人身份,
還需要通過審視獲得進士身份,
纔有資格進入殿試,
但我們從他考試前的辭文中發現,
柳三遍有點自信過了頭,
便是先進春生,玉廬香鳥,林軒輕士,
對天巖直尺,定然盔甲登高地,
他已經在幻想自己在殿試中獲得皇帝的賞識了,
柳三遍的狂傲自負並不奇怪,
他在坊間已有名氣,
身邊也時有讚美,
而且年輕人嘛,
總要撞幾回南牆才會夢醒,
大中降服二年,
26歲的柳三遍第一次科舉落地,
柳三遍的落地並不意外,
並非因為他無才,
正是因為他太有才,
有才到輕浮,
但這一年柳三遍還年輕,
這些挫折終會隨著天際流雲,
山谷霧矮慢慢消散,
他雖失落,
但並不焦急,
柳三遍在初試落地後,
寫了一首如雨水來開解自己,
福名利,
你盼休,
是非莫掛心頭,
富貴豈由人,
柳三遍在科場失利,
卻在歡場遇到了,
溫柔如春風豔陽的崇娘,
成為了他一時的曙光,
柳三遍為崇娘寫了多首詞,
而《木蘭花》是把家人形象
刻畫得最清晰直觀的,
崇娘身在煙花地,
不管他和柳三遍的感情
如何真摯深濃,
在旁人眼裡,
終歸是歌妓與恩客的關係,
在歡場沉浮多年的女子,
誰不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上岸,
但柳三遍,
終究不是崇孃的稻草,
彼時妻子亡故,
柳三遍尚未續弦,
誰都願意看到一個柳三遍
為崇娘脫了劍脊,
兩人情投意合共度餘生的故事,
但這件事柳三遍做不了主,
從青樓出來的女子,
怎麼入得了以儒學之家的柳氏家族的大門,
而且柳三遍也沒錢來為崇娘贖身,
他在汴京多年,
主要的經濟來源,
都是靠為教坊月工和青樓歌姬填詞,
自己的生活都相當窘迫了,
又怎麼拿得出為當紅歌姬贖身的天價贖金呢,
也許是柳三遍意識到自己能力低微,
為了乾夜試鏡,
他離開了汴京,
開始了幾縷漂泊,
青春總是倉促到,
你自認為正與他並肩,
一眨眼,
他已在千里之外,
公元1015年,
32歲的柳三遍,
第二次參加了禮部考試,
落地而歸,
三年後,
他第三次硬考,
再次折戟,
此時距離他第一次科考,
將近十年了,
35歲的柳三遍,
墜入了無底深淵,
恍恍惚惚,
不知去路,
柳三遍有了乾脆放棄仕途,
就在坊間歡暢,
當個風流詞人的想法,
並把自己的惱騷和不甘,
寫成了,
談及柳三遍就避不開的那首詞,
賀沖天,
何須論得喪,
才子詞人,
自是白衣青相,
青春都一想,
人把浮名,
柳三遍理想破滅,
一頭扎入了溫柔香,
快活靈,
從此不論得失,
即使做個不一詞客,
風光快活,
也勝過朝中宮青將相,
可柳三遍真能放下從小的公民夢想,
和父親的殷切期望嗎?
他要是真這麼果斷,
他這輩子,
便永遠是柳三遍,
而成不了後來的大詞尊劉勇了,
劉勇的詞,
恰恰是他在風月詩詞,
與公民搖擺不定,
和來回折騰中,
生出來的,
柳三遍在青樓出館中,
閉上雙眼,
假裝忘不到紫塵殿樓角星垂,
但他的入世之心從未熄滅,
公元1022年,
宋真宗駕崩,
13歲的趙真繼位,
視為宋仁宗,
仁宗一朝,
文化走向鼎盛,
范仲淹,
歐陽修,
三蘇,
包拯,
等一眾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相繼湧現,
到了公元1024年,
41歲的柳三遍,
還是決定第四次參加科舉考試,
有些人就是會一邊抱怨牢騷,
看似擺爛,
實則還會一次次堅定地爬起來,
朝著心中的目標攀山而去,
這一次,
坊間都在盛傳,
蒙塵已久的柳三遍,
終於要大放異彩了,
得到了主考官的認可,
可是放榜前,
宋仁宗一時興起查閱了試卷,
看到了柳三遍的名字,
不由心中不悅,
說道,
這個柳三遍不是在賀春天寫,
人把扶民,
換了淺蒸低唱的那個嗎?
讓他且去淺蒸低唱,
何要扶民呢?
玉筆一揮,
觸落了柳三遍,
這是柳三遍離清雲路最近的一次,
還是差了一步,
他也沒想到自己多年前的牢騷,
都傳到年輕皇帝的耳朵裡了,
柳三遍都不知道該喜悅自己名氣大,
還是該懊悔自己口無遮攔惹禍,
旁人都以為,
他將會被絕望淹沒,
誰知道,
這次柳三遍卻在泥沼裡,
開出了最絢爛的花,
他被統治者親口放逐,
宣判了仕途的死刑,
只是這個判決被柳三遍自嘲為奉旨填詞,
皇帝讓我去淺蒸低唱,
我便去淺蒸低唱就是了,
從此柳三遍把心思盡數放在了寫詞上,
貧身自負,風流才調,
唱新詞,改南令,
總之顛倒,
美譽者飲喜歌宴,
人人敬道,
可惜徐老了,
柳三遍確實感覺到老了,
他的心情豁達通透,
猶如雨後荷花上滾動的金銀水珠,
這首《傳花枝》流露的是柳三遍的豁達,
柳三遍的詞名越來越大,
汴京的歌姬如果能得到首柳三遍專門寫的詞,
身價立馬翻十倍,
大宋的歌兒舞女們甚至喊出了
不怨君王照,怨得柳其笑,
不怨千黃金,怨得柳其心,
不怨神仙劍,怨使柳其面的口號,
除了因為柳三遍手中那支春風詞筆,
恐怕更能打動這些歡場女子的,
是柳三遍給了她們理解與尊重,
柳三遍捧了一顆真心為她們寫詞,
她知道跌入塵埃泥沼是什麼感覺,
這些歌兒舞女不是草木,也並非石頭,
對人間給予她們哪怕些微的關懷與真愛,
她們可以敏感地感受到,
並給予最大膽的呼應和擊賞。
大宋主流文學圈都說她柳三遍悲俗,
但市井坊間卻竟是歡呼,
凡有井水影處,即能歌柳詞,
只是柳三遍時常望著汴京的草木發呆,
抬頭可見清雲,
她卻是這座繁華城裡無根的浪子,
秋日寒蟬唱響了晚歌,
一聲比一聲淒切,
一場秋雨一場涼,
只是柳三遍的心比秋雨還要涼,
她想離開汴京了,去外面看看,
走到長亭外,古道邊,
汴京只剩輪廓,她也無人送別,
她截然一身似是天地中孤獨的沙鷗,
又如撿盡寒枝,無處可棄的孤鴻,
於是柳三遍悄然踏上宋詞另一座巔峯,
比十八重樓還要高,
一首雨淋淋,動魄驚心,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哪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
揚柳暗,小風殘月,
此去今年,
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
更與何人說,
這是何等闊大的孤獨,
日光追逐著明月,
夜幕驅趕著黃昏,
於是月滾著月,年滾著年,
及遲而過的時光,
化作參天古墓的年輪,
疏疏密密,
柳三遍一路去了江南遊歷,
她在江南遊歷了很長時間,
直到公元1029年,
她才因漂泊貧困,
輾轉回到汴京城,
這一年她已經46歲了,
人至中年,
好奇與憧憬漸漸變得稀薄,
回憶反而日益深重,
汴京繁華更盛了,
但故人卻大多流散,
人生鼎沸的市井,
越熱鬧她越孤獨,
雖在汴京待了幾個月,
柳三遍又匹馬離京,
向西而行,
在長安古道上,
她寫下了少年遊,
長安古道馬遲遲,
高柳亂長期,
歸雲一去無蹤跡,
何處是前妻,
俠姓生疏,
九途消索,
不似少年時,
公元1032年,
柳三遍遊歷之未難,
寫下了她的巔峯之作,
八生甘州,
對蕭蕭沐雨撒江天,
一番喜清秋,
見雙峯七景,
觀河冷落,
殘照當樓,
世處洪衰翠減,
冉冉物華休,
唯有長江水,
無與東流。
公元1033年,
垂簾聽政長達11年的
一個新的時代來臨,
宋仁宗要重組朝廷中樞,
決定增加科舉錄取名額,
並特赦恩科,
為那些多年來不屑參加科舉而落地的人
另闢竭盡,
已經十年沒有參加科舉考試的柳三遍,
到了知天命的年紀,
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依然抑制不住的興奮,
她年紀越大,
越能理解幼時父親在耳畔的嘆息和期望,
她從鄂州匆匆策馬趕往汴京。
公元1034年,
51歲的柳三遍終於第五次進士及第,
她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喜悅,
老父親早已長眠地下了,
窮娘墳邊那株小樹也已亭亭如蓋了吧,
這挽開的花雖也美好,
但終歸是美得太勉強,
她走上了仕途的臺階,
就只能往上走,
未來輝煌還是慘淡,
都要全盤接受。
柳三遍出授官職,
是沐州團練使推官,
一個閒三小利,
她從汴京啟程前往沐州,
途中經過蘇州,
得知范仲淹也恰好在蘇州,
兩人還見了一面,
只是我沒有找到兩人見面後的相關記載,
直到柳三遍贈了范仲淹一首詞。
在柳三遍到任前,
沐州一把手呂渭,
對於這位聲名顯赫的團練使推官不抱什麼期望,
風流浪子能在官場上有什麼作為,
大抵是潦草應付,
糊塗度日罷了。
但很快認真且能幹的柳三遍,
打破了呂渭的偏見,
僅僅一個月後,
呂渭就向朝廷破格舉薦柳三遍,
擔任更高的職位。
這在朝堂上還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非議很多,
最終還是駁回了呂渭的破格舉薦。
呂渭是不存在私心的,
人家父親呂端,官至宰相,
根本不存在討好結交柳三遍的可能性。
這次舉薦風波對柳三遍的打擊不小,
他只能時常遊歷山水,
以解憂愁。
一日他來到同江畔,
面對蕭叔的秋暮之景,
嘆人生多劫。
即許魚人飛挺,
盡在燈火歸村落,
淺行客,
當此念回程,
傷漂泊。
他伸出了歸隱之心,
他的清雲夢從暮舟開始,
似乎也馬上將在這同江畔醒來。
公元1037年,
五十四歲的柳三遍,
從暮舟團練時推官,
調任漁航縣領。
他像在暮舟一樣勤勉政務,
兢兢業業,
他為官輕政,
後來明代的嘉慶漁航縣指,
把他歸入名喚之列,
說他深受百姓愛戴。
兩年後,
他被調任浙江定海鹽廠,
當鹽監。
從柳三遍在暮舟,
漁航定海三地的政績來看,
他並不是一個只會風月詩詞的酸腐書生,
是確實有執政能力的。
而柳三遍原以為,
自己在地方任上九年,
且頗有建樹,
會就此升遷。
誰曾想親歷三年,
也就是滕子金,
折首八鄰郡的前一年,
柳勇被調任四州判官,
仍然是幕職。
柳三遍深知自己在朝堂上風評不佳,
但是落到如此境遇,
他也只能苦笑兩聲,
便赴任去了,
他早就不是那個自取白衣清香的狂傲才子了。
正年秋天,
柳三遍等來了一個機會,
宋仁宗遇見祥瑞,
適逢教訪獻新曲《醉蓬萊》,
於是有官員推薦柳三遍填新詞,
宋仁宗欣然應允。
柳三遍也驚喜這次難得的機會,
於是思索再三,
謹慎落筆,
寫成了《醉蓬萊》。
誰知道其中有個句子,
暗合先皇悼詞,
也好在仁宗寬厚理智,
只是把詞扔在了地上,
斷了柳三遍的升遷之路。
又是因此惹禍,
這次確屬造化弄人,
無妄之災。
柳三遍大病了一場,
他雖身體衰弱,
但頭腦清醒,
多年以來的經歷,
在腦海中閃過,
快樂和幸福,
如極光遍宇,
少之又少。
挫折和痛苦,
卻如六月梅雨,
迎合繁星。
年老之後,
人常常會變得彎腰駝背,
不知是否因為過去歲月裏,
回憶太重,
才壓彎了,
那曾經挺直如松的腰。
人是老於回憶,
而不是老於歲月風霜。
病癒後,
柳三遍做了個很重要的決定,
改名三遍為永,
改自景莊為齊清。
現在我們都知道他叫柳永,
但他在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裏,
都被換作柳三遍,
他終究沒能成為父親期望的君子,
最終以浪子聞名世間。
公元1053年,
70歲的柳永之世退休,
曾經脣紅齒白的少年,
現在已垂垂老矣,
彷彿風中殘燭,
雨裏薪火。
他在回憶中寫下了那首金氏長調,
七世,
孤管度日如年,
風露漸變,
悄悄至更來。
長天靜,
江河清淺,
皓月禪涓。
思綿綿,
夜擁對景,
那堪曲指,
暗想從前。
未明未露,
起末紅樓,
往往今歲千言。
後人說,
離騷寂寞千載後,
七世淒涼一曲中,
劉勇的人生和文學,
都伴隨著這首兩百多字的慢調,
畫上了句號。
公元1054年,
劉勇去世,
終年七十一歲。
至於他是否有後人,
葬在哪裏,
正史上沒有直言片語,
都成了迷傳。
關於劉勇的身後事,
流傳最廣的是他死於襄陽,
死後家無遺產,
是歌兒無女門,
即自將他葬於蘭門外,
每到春日便上墳拜望,
那一天也被稱為調柳妻。
這些都不重要了,
如他所言,
屈指饒聲百歲七,
人人都是過客。
他已然在泥沼裏開出了最絢爛的花,
悄悄站在了宋祠羣山之巔,
高到連蘇東坡都時常跟他比比高下,
他從來都不是歸人,
他始終是個過客。
就像他的詞,
也匆匆地從我們的課本中路過,
再回頭細品雜舌,
又不知過了幾度春秋。
諸君啊,
我們下期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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