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年過去了，為甚麼我們依然還在讀歌德和《浮士德》？

《福士德》可能是世界上 最難讀的文學作品之一了 它的題材是詩句 就是用詩歌的形式 來唸白的戲劇 整本書大概有1400行 字數將近9萬字 包含了歌德一生在哲學 文學 宗教 美學等領域的思想 它裡面使用了大量的西方文學典故 一般人如果不看注釋的話 基本上很難看懂在寫什麼 就連德國人都沒幾個能讀得下去的 但同時 《福士德》也是世界上 公認最偉大的德語文學作品 歌德在25歲就開始構思這本書 直到他82歲那年才正式成書 總共花費了差不多60年的時間 才創造出了德語世界中 最著名的人類形象《福士德》 還有最著名的魔鬼形象《梅菲斯特》 不過雖然《福士德》真的很難讀 但其實它的主線故事是非常簡單的 我稍微給大家簡述一下 主角《福士德》是歐洲中世紀末期 一名博學的學者 他在哲學 法學 醫學 神學領域 都取得了博士學位 可以說是相當的天才 但《福士德》卻覺得自己這樣的人生沒有意義 因為他越是學習 越是感到知識永無止境 他覺得人類的認知能力實在是太過有限了 在他的有生之年 不可能追求到完整的世界真理 自己能探究到的 好像不過就是浮於表面的幻象 為此他甚至一度想要自殺 這時一位魔鬼找到了《福士德》 魔鬼名叫梅菲斯特 他提出了一筆交易 他會幫助《福士德》實踐所有的願望 但《福士德》死後的靈魂要歸魔鬼所有 永生永世在地獄中為魔鬼服務 《福士德》在某些評論家口中 被稱為世界上第一個現代人 這不是沒有原因的 《福士德》就像現代人一樣 根本不在乎什麼死後世界 地獄這樣的東西 他只相信現世 所以他沒有猶豫 馬上就和魔鬼簽訂了契約 之後梅菲斯特首先用魔藥 因為在出場的時候 《福士德》已經是一個老人的形象了 接著兩人就開始了冒險之路 《福士德》耿直 善良 梅菲斯特狡詐 毒蛇 一路上兩人有相當多的嘴角衝突 相當的有趣 有點像是現在的公路電影的搭配 只不過書中並沒有公路 因為兩個人全程都是用飛的 在沿途中 《福士德》一共向魔鬼提出了四次願望 但四次願望最終都以失敗告終 第一次 《福士德》要求梅菲斯特幫助他 追求一個城鎮裡的年輕女孩 格雷辛 一開始很順利 魔鬼使用魔法讓女孩愛上了《福士德》 但後來卻陰差陽錯地害了女孩家破人亡 最後女孩陷入了瘋狂而死 第二次 《福士德》去神聖羅馬帝國的宮廷裡 當了財政官 想要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 但漸漸地他發現皇帝和大臣們 不是真的為國家著想 也沒有想要真正重用他 只是想利用他來滿足自己的一己私慾 《福士德》於是放棄了從政 第三次 他們穿越時空 回到了古典時代的希臘 迎娶了美人海倫 並生下了一個孩子 但好景不長 沒過多久 海倫和兒子都因為意外相繼去世 最後一次 《福士德》想要建立一個完美的地上天國 他從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手中 要到了大片沿海土地 希望用梅菲斯特的力量填海造田 開鑿運河 打造一片樂土 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偉大工程 花費了《福士德》數十年 直到故事最後 他已經一百多歲了 生命都走到了盡頭 也還沒有完成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天 他的身體已經衰老不堪 眼睛早已失明 只能聽到身旁有鐵鏟挖土的聲音 《福士德》誤以為 這是他偉大工程的挖土神 他很高興 腦海中幻想起了以後 民眾能在這片土地上 安足樂業的場景 這一刻他感受到了 精神上至高的滿足 然後仰面倒下 於是嘗死了 《福士德》死後 魔鬼充滿惡趣味的嘲諷道 他聽到的鐵鏟挖土聲 實際上不是填海工程的聲音 只不過是我的手下 給他挖掘墳墓的聲音而已 現在他死了 他的偉大工程馬上就會停止 就在梅菲斯特非常高興 準備收走《福士德》靈魂的時候 天使降臨了 原來是天主讚賞《福士德》 不斷進取的心 派遣天使來帶走《福士德》的靈魂 去往天堂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聽起來是不是覺得這個故事 好像有點草率 《福士德》的故事好像不過就是 被魔鬼引誘墮落的可憐人 最終被上帝拯救的俗套故事 但顯然 歌德並不是單純想要表現這樣一個故事 《福士德》的故事重點 也無關乎結局 而在於過程 歌德不羈的靈魂 早已悄然寄宿在了《福士德》 生命中的每一個過程之中 《福士德》經歷了這四次失敗 在書中是以一種 我們看的時候 就好像在讀一個神話故事 很難引起我們在現實中的共鳴 但如果我們把它拿到現實中來看 愛人因自己而死 政治報復破滅 妻子和兒子意外身亡 最後的理想也沒有實踐完成 這裡面的每一次失敗 其實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 看完書的時候 就曾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 如果是我經歷這樣的苦難 我還有勇氣正常地生活下去嗎 說實話我不確定 我能不能承受得住 在人生中 失敗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我們在經歷失敗的時候 也總是會消沉 會迷茫 在書中的很多地方 我們可以看到 遭受失敗的時候 《福士德》也會消沉 也會難過 它並不是神 也不是完人 它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 只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慾的凡人 而《福士德》的魅力就在於 只有一件事 它從來都沒有做過 那就是放棄追求 當然這並不是說 要我們像一個魯莽的傻子一樣 一件事都不撞南牆不回頭 實際上《福士德》在書中 就放棄過四次理想 當發現事情做不成的時候 《福士德》也會放棄 但它從來沒有放棄過 《福士德》從未因為一次失敗 就自暴自棄 不再追求理想 它永遠有新的追求 它從未覺得自己應該 就此對現狀滿足 在故事每個章節的結尾 《福士德》總是陷入失敗 痛苦的境地 但是當故事的下一個章節開始時 我們又馬上能看到那個意氣風發 滿眼星辰的《福士德》 開始追求新的理想和成就 它已經收拾好心情 準備再次踏上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這就是我上面提到的 所謂歌德不羈的靈魂 在某種意義上 《福士德》就是歌德的精神故傳 甚至可以說 《福士德》就是歌德在文學世界中的分身 任何人只要聊到《福士德》 都不可能繞得開對歌德本人的探討 而歌德可能是世界上 人生經歷最豐富的文學作家了 稍微瞭解一下他的生平 你會發現 歌德簡直就是現實版的《福士德》 天才中的天才 他一生著作等生 創作有詩歌、散文、小說和戲劇等 多達142卷 早在25歲 他就憑藉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 在歐洲文壇一直成名 拿破侖都曾公開表示過 對這本小說的喜愛 26歲時 歌德受魏瑪公國公爵的邀請 成為公爵首席顧問長達10年 這一段經歷顯然就是福士德 進入神聖羅馬帝國宮廷情結的來源 之後他放棄了從政 轉而研究起了自然科學 41歲那年 歌德出版了植物型態學著作《植物的變形》 影響了19世紀包括達爾文在內的一眾哺乳學家 61歲 歌德出版了《色彩理論》 系統地解釋了人眼中色彩的本質 20世紀的哲學天才維特根斯坦 就曾對這部作品讚賞有加 此外 歌德對氣象學 地質學和考古學也有涉獵 他曾發明瞭一種早期的氣壓器 後來被稱為歌德氣壓機 他曾擁有當時歐洲最大的私人礦物庫 直到他去世時 這個收藏庫已經有將近18萬個岩石樣本 一種名為真鐵礦的礦物就是用它的名字命名 而這些也只不過是歌德成就中的一部分 歌德就像是一個不知羞氣的機器人 對他來說 現有的萬事萬物都不足以滿足他的心靈 所有新事物都吸引著他的注意 去學習 鑽研 實踐 他曾把自己比作是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 他說 我這一生基本上只是辛苦工作 我可以說我活了49歲 沒有哪一個月過得是真正的舒服生活 就好像推一塊石頭上山 石頭不斷地滾下來 而又推上去 這種信念同樣貫穿了歌德的感情生活 他的一生有過許多段感情 他很喜歡寫詩來抒發自己的愛情 他很容易喜歡一個女人 但卻很少會在一個女人身邊待太久 他總會在一開始展現熱烈的追求 然後又迅速結束掉這段關係 他說 自己的靈魂就像是教堂塔樓上的風向標 從不會在一個方向上過於久遠 如此種種也反映在了弗什德的故事之中 弗什德也總是如此 奮盡全力去追求理想 然後對現狀不滿足 然後繼續找到下一個理想 循環往復 正如把滾下來的石頭不斷推上山去的西西弗斯 對歌德來說 這不可忍受的事情恐怕就是安逸享樂了 在書中 歌德就曾藉天主之口指出 阻撓人們向善的並非是人的過失 而是人的不行動 天主說 人的精神總是溢於癡迷 動輒貪愛絕對的安靜 我因此才創造出惡魔 以激發人們的努力為由 法國詩人波德萊爾也曾說過 在每個人身上 時刻都存在著兩種要求 一個向著上帝 一個向著撒旦 祈求上帝或精神是一種上升的意願 祈求撒旦或受性是一種墮落的快樂 對歌德來說 追求安逸就是一種撒旦式的快樂 他不願意 也不屑於放縱自己的墮落 他認為人生的意義就在於行動本身 人的存在就體現在這行動之中 這種精神 不骨地體現在弗什德中的一段對話裡 就是弗什德與魔鬼訂下契約的那一幕 那也是全書的第一個高潮 面對魔鬼提出的契約 弗什德不僅沒有拒絕 他自願增加了一個對自己不利的賭約 他說 不需要等到我死的那一天 只要在某一天 我對現狀感到滿足的話 你就贏了 那時就可以把我送進地獄 他說 我如有一天 悠然地躺在躺椅上 那時我就立刻完蛋 你能用肝炎哄騙住我 使我感到怡然自得 你能用享樂迷惑住我 那就算是我的末日 我跟你打賭 如果我在某一瞬間說 停一停吧 你真美麗 那時就給我套上枷鎖 那時我也情願毀滅 這個部分真的每次看都讓人 感到血脈膨脹 我相信任何一個人都能從這段對話中 感受到弗什德 或者說歌德 蓬勃的生命力 所以就連書中處處毒舌的 Mephisto 也不禁對弗什德發出感嘆 他說 他不滿足於任何幸福和喜歡 只顧追求變化無常的形影 這最後的空虛無味的瞬間 這個可憐人也想要抓緊 我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喜歡 弗什德和歌德這樣的生活 不斷追求 也不安定 確實 弗什德式的人生 或數算得上豐富多彩 但肯定稱不上舒適和幸福 因為他們需要一次又一次地 去面對生活中各種各樣的 挫折和苦難 必須要一次又一次地 去改變過往的習慣 放棄曾經一直堅持的信念 學習和鑽研新的知識和理想 這樣的改變無疑是十分痛苦 趨利避害是人類的本性 我們天生就會去尋找一條 更舒適 更輕鬆的路去走 這是我們生物的求生本能 但是也總有人 並不滿足於舒適的道路 像歌德和弗什德一樣 選擇一條艱辛 崎嶇的道路 逆流而上 總是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婆婆學人 他們或許也害怕失敗 也恐懼困難 但追求進取的慾望 總是會戰勝恐懼 他們知道成功的反應詞 不是失敗 而是不行動 只有什麼都不做的人 他從來都不會失敗 歌德說 知道是不夠的 人們必須也要運用 願望是不夠的 人們也必須要去做 享受安逸很容易 但堅定前行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