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的影響 6-6

下面我們講第五個問題 春江花月夜的影響 張若虛的這首《春江花月夜》 影響是非常巨大而深遠 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們 反復湧淡體味 其實我們也可以感覺到 我們現在距離張若虛的時代 已經有一千餘年了 時間經歷了這麼長的時間 社會時代不斷發生變化 媒介也在不斷發生變化 我們感知世界 感知外物的媒介方式 也在不斷發生變化 可是我們現在來讀這樣一首詩歌 我們所體會到的東西 我們所感受的東西 和古人真的有那麼大的區別嗎 我們感覺在這首詩歌面前 我們的心靈和古人的心靈 完全契合在一塊了 從文學史上來講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就像文藝多先生講的那樣 它幾乎就代表著初唐詩歌的最高峯 同時又是從初唐向盛唐過渡的 這個時期之中的最重要的篇章之一 這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認識 第一 就歌型的換韻和鋪排來講 這首詩歌是典型的初唐形制 初唐詩歌有鋪排的附化特徵 所以初唐的很多長篇的樂譜詩或歌型體的詩歌 往往顯現出一種鋪張洋溢之美 這個我們在初唐的詩人 比如說儒肇陵的《長安古意》 《洛賓王》的《帝經篇》 王伯的《靈高臺》等詩歌之中 都可以看到這樣一個特點 而《春江花月夜》這首詩歌 也表現出明顯的附化的特徵 它的描寫的那種節奏 鋪排的那種節奏和初唐詩歌的整體氛圍 是有它的一貫的地方 一致的地方 歌型體的詩歌在六朝以前 一般是移韻到底的 而初唐詩歌逐漸地強調換韻 而這首詩歌我們之前也講到 它在有著屏蔽交替的換韻的 這和《長安古意》等詩歌都是類似的 其二 就詩歌的情懷來說 表現女性悲歡離合的主題 雖然每個朝代都不缺乏 但是張若虛詩歌的這種情感基調 和初唐詩歌也是最為接近的 尤其和劉希怡的《帶杯白頭翁》 《倒衣》 王伯《彩蓮曲》等詩歌非常接近 另外一方面 這首詩歌具有盛唐詩歌的情調 則表現在意境的創造上 深邃闊遠 情味玲瓏剔透 幾乎達到無跡可尋的境地 文一多先生說 這首詩歌洗淨了梁 陳 隋 唐 四代以來所遺留下來的 一百多年間最黑暗的罪孽 開闢了盛唐詩歌的道路 這個當然是詩人的語言 從這我們可以感覺到 文一多先生非常敏銳地看到了 從六朝宮體詩到唐詩的過渡 隨著時代的變遷 詩歌由宮廷走向生活 走向社會 走向一個詩人真正的內心世界 這樣六朝宮體的靡靡之音 就變為出唐、盛唐時代 彷彿青春少年的那種清新的歌唱 放聲的高歌 正是這樣 春江花月夜 在這樣一個過程之中 成為出唐詩歌的頂峯 它和陳紫昂的《登幽州臺歌》一塊 可以說這兩首詩歌 是打開了走向盛唐的道路 我們也會發現 這兩首詩歌中也有一些共通的東西 它們都展現出 各體的有限 和時空永恆之間的一種關係 這種關係之中固然是容易讓人產生 悲哀的、惆悵的心緒 但是出唐和盛唐的區別就在於 從絕望之中 從這種失落之中 翻出一種對於生命的熱愛 對生命的肯定 對自我的一種肯定 而這個是出唐詩歌和盛唐詩歌 轉變的一個關節點之一 在樂輔詩集之中 收錄了隋唐時期的春江花月夜的詩歌 以春江花月夜為題的詩歌 一共有七首 除了張若虛的這一篇最有名的以外 我們也可以看看其他的作者 所寫的春江花月夜 和張若虛的這一篇相比 有些什麼樣的差別 最早的春江花月夜是隋煬帝的兩首 第一首《暮江平不動,春花滿陣開》 《流泊江月去,潮水帶新來》 第二首《夜露寒花氣,春潭樣月灰》 《汗水逢有女,相傳時兩非》 這兩首詩歌都寫得比較清新明快 應該說也還算是好詩 在張若虛的詩歌之中 我們感覺到他和隋煬帝的詩歌中 特別是前一首或許有一定的淵源關係 隋煬帝的第一首短詩 眾星他抓住了動和靜的關係 在五種景物之中 春和夜表現時間和季節 不好用動與不動來形容 但是另外三種景物 江、花、月 江不動,花也不動 動的只有潮水 潮水將月送走,江星帶來 這個動靜相形 形成了一種很高明的技巧 第二首短詩 前兩句寫景 後兩句寫人 以春江花月夜的美景 來襯託君王所慾女子的美麗動人 當然我們在讀的時候也會感覺到 這兩首詩雖然挺精美的 但是和張若虛的那首詩歌相比 內容不夠豐富 而更重要的是它的格局比較小 眼光比較窄 這是他們所不同的地方 有一位詩人叫諸葛隱 他也寫了一首《春江花月夜》 很短 叫《花瓣渡流浮,皆攬影梅舟》 《月色含江樹,花影覆船樓》 這首詩歌基本上都是在寫景 沒有太多的景物之外的其他的東西 比隋煬帝的那兩首詩歌還要簡單 還要單純 但是在這首詩歌之中 我們特別會注意到它的第三句 《月色含江樹》 這一句比另外的三句都要寫得好得多 好在什麼地方 就這個含字 它突出了月光和宇宙的融為一體 江樹含於月色之中 其他的景物也同樣含於月色之中 這樣的寫法 我們會聯想到晚唐杜祿的《薄情懷》中的名句 煙攏寒水,月攏沙 但是我們感覺 《月色含江樹》比《煙攏寒水,月攏沙》 感覺還要開闊 一個表現無限 一個表現局部 當然各真奇妙 格局卻稍有不同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最後說落月搖晴滿江樹 或許也是受諸葛隱的詩歌啟發而成的 當然 張詩的感情更為濃烈 蘊含也更為豐富 唐代人張子榮也有兩首《春江花月夜》詩 第一首 菱花發暗口,氣色動江心 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 分明詩壇裡,一兆幻沙人 第二首 交撫蓮瑤沛,先飛南重溪 晨晨綠江晚,愁唱碧雲滋 初逢花上月,延世弄朱石 這兩首詩歌 特別是後一首 非常有意思 明顯體現出唐詩的格調 詩意也是層層遞進的 第二首中就用了一個典故 這個是在《獵仙傳》裡面的一個典故 他講到江飛兩個女神遊於江漢之眉 就遇見了一個人叫鄭交甫 這位鄭交甫看見這兩個女神貌美如花 一見傾心 所以就上前搭訕 甚至向其索要朱佩 這位神女就從身上把這個朱佩解下來送給他 鄭交甫很高興 拿著這個朱佩就往回走 走了幾十步之後 突然這個佩就消失了 空懷無佩 對這麼一個美好的喜愛的 甚至可以被看作愛情象徵物的 這樣一個朱佩 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所以這就是所謂交撫蓮瑤沛,先飛南重溪 它其實是借這個典故 揭示了人間常常會遇到的一種情境 就是美好的事物無可挽回的失去 這樣一種我們也會感受 現代人也會感受到的這種情境 所以詩歌顯得非常的美艷 動人又無限惆悵 但還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歌的結尾兩句 初逢花上月,言是弄朱時 它其實是想像 盪開一筆的想像 說鄭交甫失去的那塊朱佩 現在飛到天上 也就是照著花的月亮 也就是這個月亮 所以賞月也就是弄朱佩 所以在惆悵之後 又轉出慰藉的情懷 這樣他的情感就不是單一的 而有了層次 前面有惆悵、有痛苦 而到結尾轉化為一種寬慰 一種慰藉 情緒就有了一些變化 所以這樣的蘊涵 也是唐代以前的詩歌所難以企及的 最後我們還要提及的 是宛唐著名詩人溫婷雲的一首長詩 《春江花月夜》 這首詩非常長 是這樣寫的 玉樹歌蘭海雲黑 花亭忽作青無國 情懷有水水無情 還像精靈樣春色 楊家二世安九重 不欲華自弦六龍 百浮井泛風力滿 連天斬盡金浮龍 朱翠丁興赴明滅 龍頭披浪哀家發 千里寒空照水魂 萬枝破筆碧香雪 漏轉霞高滄海西 玻璃枕上聞天機 滿弦待豔曲如雨 一醉昏昏天下迷 四方清凍煙塵起 猶在濃香夢魂裡 後祖荒貢遊小鶯 飛來只歌西江水 我們一看結尾這裡講到後祖 就知道他詩歌的實際命義在何處了 溫婷雲的詩歌就篇幅來說 僅次於張若虛的詩 比其他幾首都要長很多 感情的抒發也非常的濃烈 甚至可以講超過了張若虛的詩 這首詩歌有兩個明顯的特點 一個是將春江花月夜和它的來源 也就是南朝陳後祖的亡國之事 緊密的聯繫起來 一開頭就說玉樹歌蘭海雲黑 這實際上是用陳朝的滅亡 這樣一個歷史往事來警戒湯王朝 這是晚唐詩人共同的取向 我們在中晚唐以來的永史懷古詩裡面 包括劉雨昕、李商隱、杜牧等人的詩歌裡面 都屢屢看到類似的一種取向 杜牧的《薄情懷》裡面說 商女不知亡國恨 歌將遊唱後停花 意思其實是非常接近的 這個是和晚唐的時代背景有關聯 第二個方面 溫婷雲這首詩歌 還偏重從自己的身世去抒發感慨 溫婷雲這個人自視才高 也不得重用 似乎這一點跟我們一開始所講的張若虛 也有點類似的地方 對千里寒空 沉水畢 萬枝破筆 飄香雪 希望自己的靈魂更加清晨 能夠讓君王看得清晰 從而發現自己 賞識自己 提拔自己 能夠讓自己做一番事業 但是這首詩歌的結尾 對朝廷的腐敗的描寫非常的深刻 對於自己的命運是否能夠得到改變 是不是真的有希望呢 恐怕也很難說 一方面表達希望 另外一方面 可能又覺得這種希望是渺茫的 這是晚唐很多世人共同的痛苦 所以這首詩歌從格調上面來說 和張若虛的詩歌比起來 一首是胸襟動開的 廣闊的 一首是鬱悶的 無奈的 壓抑的 一首是溫柔敦厚的 一首是尖刻嘲諷的 這個可能有詩歌技術上面高下的差別 但是我想更主要的是時代的變化 出聖唐那樣一個積極向上的唐帝國 正在走向全盛時代的氣象 社會氣象 和晚唐時代 溫庭雲這個時代 唐帝國走向衰亡的氣象 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這也可以體現出 社會風氣 社會背景 政治興變 對於詩人創作的影響 哪怕是同一個詩題 也都會有不同的展現 這是我們這一講 關於《春江花月夜》的文本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