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03珠寶 #文學 #短篇小説 #經典名著

朗丹先生在副科長家裏的一次晚會上 遇到了這個年輕姑娘 從此就墮入了秦王 這個姑娘的父親是外省的一個收稅官 死了已經有好幾年了 後來他跟着母親來到了巴黎 他的母親指望把他嫁出去 常常到附近幾家中產階級人家去 他們窮雖窮可是爲人正派 穩重而且和藹 這個年輕姑娘 彷彿是規矩女人的完美無缺的典型 每一個明智的年輕人 都夢想着把自己的一生 託付給這種典型的女人 她的淳樸美麗 有一種天使般的真潔的魅力 從不離開嘴脣的一絲微笑 彷彿是她心靈的回光 人人都稱讚她 凡是認識她的人都再三誇獎說 娶她的人是幸福的 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 朗丹先生那時在內政部裏當主任科員 每年的薪水是三千五百發的 他向她求婚 娶了她做妻子 跟她在一起 她的幸福簡直是難以用筆墨形容 她勤儉持家 精打細算 因而她們的日子好像過得很闊綽 她對丈夫無比的關心 體貼溫存 而且她本人的誘惑力又是那麼大 雖然她們相遇已經有六年了 可是她比開頭那些日子裏還要愛他 朗丹先生責備她的 只有兩個嗜好 愛看戲 愛假珠寶 她的朋友們 她認識的幾個小官吏的妻子 經常能夠替她搞到包廂 請她去看當時風行的戲 甚至首次上演的新戲 她不管她丈夫願意不願意 總是拖着他一塊去 不過一天工作下來 這種消遣反而增加她的疲勞 因此她懇求他請一位她認識的太太 陪她去看戲 只要能送她回來就成 她認爲這個辦法不太合適 所以說來說去怎麼也不肯答應 直到最後 才爲了討好她 勉強讓了步 朗丹先生對她說不出的感激 然而這種愛看戲的嗜好 很快地引起了她愛打扮的需要 不錯 她的服裝還是跟從前一樣的簡單 既風雅而又樸素 她那溫柔的嫵媚 她那不可抵抗的謙遜的含笑的嫵媚 彷彿從她樸素的衣衫裏得到一種新的風趣 但是她漸漸地養成了一種習慣 愛在耳朵上戴兩粒冒充鑽石的大萊茵石 她還戴假珍珠的項鍊 賽金的鐲子 和鑲着五顏六色的 代替寶石的玻璃鑽的梳子 她的丈夫有點不滿意這種對假貨的愛好 常常說 親愛的 對一個買不起珍珠寶的人來說 美麗和嫵媚就是她的裝飾品 再說 這也是世上最稀罕的珠寶 但是她露出溫柔的笑容 每一次都這麼回答 有什麼辦法呢 我愛好這個 這是我的缺點 我也知道你說的對 可是本性難移呀 我當然更喜歡有真的珠寶 她一邊用手指轉動着珍珠項鍊 或者讓寶石的切面放出多麼的光彩 一邊不停地說 你倒是瞧瞧啊 做得多好 簡直跟真的一樣 朗丹先生微笑着說 你的趣味倒跟基普賽人一樣 有時候到了晚上 只有他們倆待在火爐旁邊 她就把裝着朗丹先生 所謂便宜貨的摩洛哥皮匣子 碰到茶桌上 開始熱情地細細觀看那些假珠寶 好像其中有一種無窮的 神祕的樂趣似的 她還一定要把一串項鍊 掛在她丈夫的脖子上 爲的是掛上以後 好痛痛快快地笑一番 然後大聲說 瞧你有多滑稽 接着就撲到她丈夫的懷裏 像發了瘋似的吻她 一個冬天的夜裏 她從歌劇院回來 凍得全身之大哆嗦 第二天不停地咳嗽 一個禮拜以後就患肺炎死了 朗丹差一點也跟着她到墳墓裏去 她是那麼的失望 不過一個月的工夫 頭髮就全白了 她從早哭到晚 難以忍受的痛苦撕碎了她的心靈 回憶 聲音 笑容 以及死者身上的種種魅力 不斷地出現在她的腦際 時間並沒有減輕她的悲傷 往往在上班的時候 同事們正在聊當天的新聞 會突然看見她雙頰一鼓 鼻子一皺 眼睛裏含着兩包淚水 她做出一副苦笑 接着就嗚嗚地哭起來 她讓往期的臥室保持原狀 她每天都要把自己關在裏面 想的所有的傢俱 甚至連她的衣裳 都像她臨死那天一樣 放在原來的地方 但是生活對她來說 越來越困難了 她的薪水在她妻子的手裏 足夠家裏的一切開支 現在剩下她一個人 反而不夠用了 她奇怪她哪來的那麼大的本領 居然能夠讓她天天喝上等的酒 喫精美的食物 如今她靠她那點微薄的收入 再也沒法弄到了 她借了幾筆債 像窮得走投無路的人一樣 千方百計地想辦法找錢 終於有一天早上 離着月底還有整整一個禮拜 手上卻連一個字也沒有了 於是她打定主意便買東西 她立刻想到了她妻子的那些便宜貨 因爲她心裏 對那些從前叫她生氣的冒牌貨色 還懷着怨恨 甚至每天看見它們 都會損害到對她心愛的人的回憶 她在她留下的那一堆假貨中 找來找去找了很久 因爲她一直到臨死前幾天 還不斷地買進來 差不多每天晚上 都要帶一樣新東西回來 她決定賣掉她妻子 好像特別喜歡的那穿大項鍊 因爲隨時假貨可是做工考究 想來還可以值個七八法了 她把它放在衣袋裏 順着一條條大街朝市裏走去 打算找一家可靠的珠寶店 她終於看到一家走了進去 一想到露出一副窮相 便買這樣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她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對商人說 先生 我想請您沽沽這件東西 那個人接過來翻來覆去的仔細看了一會 又掂了點分量 拿起一個放大鏡 把他的夥計叫過來 小聲地嘀咕了幾句 然後把項鍊放在櫃檯上 隔得遠遠的 瞧瞧印象如何 這一大套手續 把朗丹先生弄得很不自在 他張開嘴正要說 我也知道它值不了幾個錢 那個珠寶商卻先開口了 先生 值一萬五千法郎 不過您得先把他的來源告訴我 我才能夠收購 這個官夫兩隻眼睛睜得老大 愣在那 一下子糊塗了 臨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 你說什麼 您 沒有估錯吧 對方誤會了他驚訝的原因 冷冷地說 您可以到別處去問問 看別人是不是肯出更高的價錢 照我看 他頂多值一萬五 如果您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就再來找我好了 朗丹先生 完全變成了一個傻子 拿起項鍊走了出去 他覺得迷迷糊糊 只想一個人去考慮考慮 但是一到街上 他反而想笑了 他想 傻瓜呀傻瓜 我要是當時就賣給他呢 居然有這麼一個不變真假的珠寶商人 他走進和平街口的另一家首飾店 老闆見了這件首飾 就立刻叫了起來 哎呀 我可認識這串項鍊 它是從我們這賣出去的 朗丹先生感到很驚慌 問 值多少錢 先生 我是兩萬五千法郎賣出去的 我準備出一萬八千法郎收回來 不過按照法律的規定 您得先把這件東西弄到手的經過 告訴我 這一次 朗丹先生驚奇的兩腿發軟 坐了下來 他說 不過 不過您再好好看看 先生 我一直以爲它 它是假的呢 首飾商人又問 您願意告訴我您姓什麼嗎 先生 當然願意 我姓朗丹 我是內務部的科員 住在尋道者街16號 商人打開賬簿查了查說 啊 這串項鍊的確是在1876年7月20日 送到朗丹太太的住址 尋道者街16號去 兩個人 你望着我 我望着你 科員驚訝的簡直要發瘋了 首飾商疑心他是個賊 首飾商接着又說 您願意把這件東西在我這放上24小時嗎 我可以給您出一個收據 朗丹先生結結巴巴的說 當然 當然可以 他把紙條折起來 放在衣兜裏 走了出去 他穿過大街繼續朝前走 走着走着發現走錯了路 又轉回身來朝回走 走到了居樂禮宮 過了塞納河 一看又走錯了 於是又回到香舍利謝大街 腦子裏亂的沒有一點主意 他想好好的考慮考慮 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妻子沒有力量買一件這麼貴重的東西 當然沒有 那麼 這是別人送的一件禮物 禮物 誰送的 爲什麼送的 他停下來 呆呆的立在大街中間 可怕的一斗掠過他的腦海 莫非他 其餘的珠寶也都是禮物了 他覺得地在搖晃 覺得面前的一棵樹倒下來 他伸出雙臂 倒在地上 失去了知覺 等他醒過來 才發現自己在一家藥房裏 原來是路過的人把他抬來的 他請人送他回家 然後就把自己關在屋裏 他傷心的哭到天黑 咬着一塊手絹免得哭出聲來 最後 他又疲乏又傷心 支持不住 倒在牀上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一道陽光照醒了他 他慢騰騰的起來 準備到部裏去 受到這樣的打擊以後 再要工作是很困難的 他考慮了一下 覺得可以請求科長原諒 於是寫了一封信 接着 他想到了應該再到首飾店去一次 想到這兒 騷得滿臉通紅 他考慮來考慮去 無論怎麼說 總不能把那雙項鍊留在那家店裏 於是他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天氣晴朗 蔚藍的天空覆蓋着這笑臉迎人的城市 幾個無所事事的人 兩手插在口袋裏 在街上閒逛 朗丹先生望着他們走過 對自己說 有財產的人多麼幸福啊 一個人有了錢 甚至連憂愁都可以 他愛上哪兒就上哪兒 他可以旅行 可以找樂子 啊 要是我有錢就好了 他發覺肚子餓了 因爲從前天晚上起 他就沒有喫過東西了 但是他的口袋空空的 於是他又想起了那雙項鍊 一萬八千法郎 一萬八千法郎啊 這筆數目真不小 他走到和平街 開始在商店對面的人行道上走來走去 一萬八千法郎 一連有二十次 他都差點走進去 可是每次都被羞恥心攔住了 然而他肚子餓 餓得很厲害 而且又沒一個事 他突然下了決心 爲了不讓自己有考慮的時間 一口氣奔過大街 衝進了首飾店 商人見了他 連忙迎上前 笑嘻嘻的 很客氣的搬來一把椅子 夥計們也過來了 他們眼睛裏嘴邊也都帶着笑意 不斷的瞟着朗誕 珠寶商開口說 我已經打聽過了先生 如果您沒有改變主意 我可以立刻照我出的價錢付款 柯元結結巴巴的說 當然沒有改變 首飾商人從抽屜裏取出18張大鈔票 點了一遍遞給朗誕 朗誕在一張小收據上籤了字 用一隻顫巍巍的手 把錢放在一兜裏 他正打算走出去 又轉過身來 對一直在微笑的商人 捶下眼睛說 我還有別的珠寶 都是從同一個人那兒承寄下來的 您也願意收買嗎 商人拘了個弓說 當然願意先生 有一個夥計跑出去了 爲的是笑個痛快 另外一個夥計使勁的醒鼻子 滿臉通紅的朗誕 用若無其事的嚴肅的口吻說 我去給您拿來 他叫了一輛馬車 回去拿首飾 一個鐘頭以後 他回到首飾店 到這時候 他還沒有喫早飯 他們開始一件件的研究 一件件的估價 幾乎全部都是這家店裏賣出去的 朗誕現在也撕破臉皮爭價錢了 他發脾氣 要人把賬簿給他看 隨着金額的增加 他的嗓門也越提越高 大粒的鑽石耳墜 兩萬法郎 手鐲三萬五千法郎 胸針戒指和鏈錐 一萬六千法郎 一件用翡翠和藍寶石相稱的首飾 一萬四千法郎 一條當項鍊用的金鍊 另外連同吊着的獨立鑽石 四萬法郎 總數共達十九萬六千法郎 商人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這些東西的主人 把所有的積蓄都存在珠寶上了 朗誕一本正經的說 這也是一種存錢的方法 並不特殊 他又和買主約好 第二天還要約請行家複查 然後走了出來 到了街上 他看見往多姆紀念柱 恨不得跟爬滑桿似的爬上去 他感到自己身輕如燕 只要一縱身 就可以和高聳入雲的皇帝雕像 玩玩跳田雞的遊戲 他到瓦森飯店喫了中飯 喝的是二十法郎一瓶的酒 喫完飯他叫了一輛馬車 到布洛涅樹林去兜風 他帶着幾分親密的神氣 望着來來往往的車馬 恨不得向行人嚷叫 我也有錢 我有二十萬法郎 他想起了內務部 連忙叫馬車送他去 他大模大樣的走進科長辦公室說 先生 我是來向您辭職的 我得到了一筆三十萬法郎的遺產 他又去和老同事們握手告別 把自己將來的生活打算告訴他們 然後到英國咖啡館去喫晚飯 他正好坐在一位 看上去好像很有身份的紳士旁邊 心裏癢癢的忍不住想炫耀一下 於是告訴這位先生 他剛剛得到了一筆四十萬法郎的遺產 有生以來 他第一次對看戲不感到厭煩 他還和一些妓女混了一夜 半年以後 他又結婚了 他的第二個妻子雖然很規矩 可是脾氣難伺候 給他帶來了許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