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07羅斯 #文學 #短篇小説 #經典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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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輕女人,看上去就像埋在厚厚的一層鮮花下面。
寬敞的四輪馬車載着許多花束,好像一個大花籃。
車上只坐着她們倆人。
在前座上,有兩個包着白緞子的小柳條框裏,裝滿了泥絲的紫羅蘭。
蓋住漆布的熊皮上,有一大堆用細緞帶扎着的玫瑰花、金和歡花、桂竹香、晚香玉和陳花。
彷彿把這兩個嬌弱的身體壓得垮了下去。
從這光彩奪目、芬芳浮宇的花牀裏,只露出肩膀手臂,
還有一件藍色和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的一點上身部分。
馬車輔的鞭子纏滿了銀蓮花,馬屁的玩具掛着野芥花,車輪的浮條上也墜着木西草。
在車燈的位置上,紮了兩個巨大的圓形花束,
看上去好像是這個用鮮花裝飾的、滾動的野獸的兩隻奇怪的眼睛。
馬大步小跑,拉着四輪馬車馳過昂帝布的大路。
前面、後面、兩旁,另外還有許許多多有花環裝飾的馬車。
車上坐滿了淹沒在紫羅蘭花海里的女人。
因爲今天是嘎納的花節。
拉豐西爾大街到了,花展在這裏進行。
沿着寬闊的林蔭大街來回有兩列鮮花裝飾的馬車,像一根沒完沒了的綵帶。
馬車之間互相投擲鮮花,鮮花像子彈那樣在空中飛過,打在嬌豔的連帶上,飛來飛去,落在塵土裏。
一大幫孩子把他們拾起來,密集的人羣排列在人行道上,聲音嘈雜,但是規規矩矩地觀看着。
騎馬的憲兵維持秩序,他們粗暴地來來去去,把步行看熱鬧的人往外推,彷彿是爲了不準平民混到有錢人的中間去。
馬車上的人互相喊叫,互相認人,用玫瑰花互相射擊,一輛彩車滿載着像魔鬼一樣穿着紅衣裳的漂亮女人,吸引住迷惑住了所有的眼睛。
一位和亨利四世的畫像很相像的先生,興高采烈地投擲一個用橡皮筋拴住的巨大花束。
在被擊中的威脅下,女的用手矇住了眼睛,男的低下了頭,但是這顆優雅的花旦既迅速而又聽話,她畫出一條曲線,又回到她主人的手裏,她主人立刻又朝另外一個人的臉上拋去。
兩個年輕女人一把一把扔光了她們的彈藥,自己的身上也捱到了像冰雹一樣紛紛落下來的花束。
在一個小時的戰鬥以後,她們終於有點累了,吩咐車伕走沿着大海伸展的那條珠昂灣裏面的大路。
太陽已經從埃斯特利爾山背後落下去,用黑顏色在火紅的西邊天空描繪出這長長一條山脈的鋸齒狀輪廓,平靜的大海藍鶯鶯亮晶晶,一直伸展到天邊和天空混爲一體。
在海灣裏拋錨的艦隊,看上去像一羣一動不動停在水面上的巨大怪獸,啓示錄裏的動物,裝着鐵甲,弓着背,頂上豎着像羽毛一樣脆弱的桅杆,還有在黑夜降臨後發出亮光的眼睛。
兩個年輕女人躺在沉甸甸的毛皮毯子下面,眉睛打采地望着,最後她們中間的一個說,
有些夜晚多麼美妙,一切好像都很好很好。
對不對,媽媽?
令兒回答,是的,是很好,但是總還缺點什麼。
缺什麼?
我覺得自己非常非常幸福,我什麼也不需要。
需要?
不過你沒有去想它吧?
不管是我們的肉體變得遲鈍麻木的是怎樣一種舒適安樂,我們仍然還需要點什麼,爲了,爲了我們的心。
另一個微笑着說,一點愛情?
是的,她們不作聲了,默默地望着前面。
後來那個叫瑪格麗特的女人低聲說,沒有她,我會覺得生活不能忍受,我需要被人愛,哪怕是被一條狗愛。
不管你怎麼說,西蒙娜,我們女人都是這樣。
不,不,我親愛的,比起被隨便什麼人來愛,我還是寧可完全不被人愛。
難道你認爲我會愉快,比如說愛我的是……
她掃視着廣闊的景緻,尋找她可能被什麼人所愛。
她的目光環顧了一圈以後,落在了馬車伕背上,閃閃發亮的兩顆金屬鈕釦上。
她笑着接着說,是我的車伕。
瑪格夫人微微露出了笑容,低聲說,我向你保證,被一個僕人愛上是很有趣的。
我遇到過兩三次,他們那麼滑稽地轉動着眼珠,簡直可以把人笑死。
當然,他們越是愛得深,我們越應該表現得嚴肅。
然後……然後等到哪一天,一有藉口,就把他們趕出門外,因爲被人發覺,我們會變成笑調的。
西蒙娜夫人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她聽了以後宣稱,不,我的跟班的心肯定不會使我得到滿足的。
講給我聽聽,你是怎麼發覺他們愛上你的?
我發覺是因爲他們跟其他的男人一樣,變得傻頭傻腦。
其他的男人在愛上我的時候,我看,沒有你說的那麼蠢。
成了白癡,我親愛的,不能聊天,不能回答,不管什麼都不能懂。
但是,被一個僕人愛上時,你會覺得怎麼樣?你會感動?得意?
感動?得意?哦,得意,是的,有一點。
我們總會爲了得到一個男人的愛而感到得意,不管這個男人是誰。
不,親愛的,讓我來講一件我遇到的離奇的事。
你會看到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心裏發生的變化有多麼奇怪,多麼複雜。
哦,到今年秋天,將滿四年了,那時候我缺少貼身女僕,一個接一個試用了五六個,全都不理想。
可對找到一個合適的我差不多已經不抱希望了。
誰知道,在報紙的啓示欄裏,我看到了有一個會縫紉,會繡花,會梳頭的年輕姑娘在尋找工作。
而且,她能提供良好的情況證明,另外,她還會說英語。
我寫信到指定的地點,第二天這個人就來了,她的個兒相當的高,身材苗條,臉色有點蒼白,神情十分靦腆。
哦,一雙美麗的黑眼睛再加上迷人的膚色,她立刻就讓我中意了。
我向她要她的證明,她給了我一份英文的,因爲照她說,她是從英國的Lamville夫人家裏出來的,她在這家幹了十年。
證明書上證明這年輕姑娘是爲了回法國自願離開的,在她長期的服務過程中,除了有那麼一點法國人的賣俏以外,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地方。
這句英語的假正經口氣甚至引起了我的微笑,我立刻決定僱傭這個貼身女僕。
她當天就到我家來了,她的名字叫羅斯,一個月以後我就喜歡上她了,像她這樣的人真是難得,是珍寶,是不同凡響的奇才。
她能以極高的審美觀來梳理髮型,她給帽子的花邊打起皺褶來,要比最好的製作女帽的女工還要高明,她甚至還會縫製連衣裙,我對她的本領感到驚訝,我還從來沒有讓人服飾的這樣滿意過。
她給我穿衣裳穿得快,而且手靈巧的驚人,我的皮膚從來沒有感覺到她的手指,再沒有什麼像女僕的手的接觸那樣,讓我感到不舒服的了,我很快就養成了過分偷懶的習慣。
因爲我讓這個靦腆的,臉總是有點紅的,從來不說話的高個兒的姑娘,從頭到腳,從襯衣到手套,給我穿衣裳感到那麼舒服了。
洗完了澡,我躺在長榻上稍稍打個盹,她就替我擦身按摩,說真的,我把她看成是出身低微的朋友,而不是一個普通的僕人,可是有一天上午,我的看門人很神祕的要求跟我說話,我感到很驚奇,讓她進來。
她是一個很可靠的人,一個老兵,我丈夫從前的傳令兵,她好像對自己要說的話感到不安,最後她嘟嘟咚咚地說,"夫人,區裏的警察分局局長在樓下。
她想在府邸裏進行一次搜查,警察當然是有用的,但是我討厭警察,我認爲這不是一種高尚的職業。
我感到不快,怒氣衝衝地回答,"爲什麼要搜查,出了什麼事了,別讓她進來。
看門人又說,"她說有一個暗藏的罪犯,這下子我害怕了,我吩咐把分局長領來見我,讓他說說清楚。
這是一個相當有教養的人,佩戴着榮譽勳爲的勳章,他先表示歉意,請求我原諒,然後向我斷言說,在我的僕人中間有一個是苦義犯,我被激怒了,回答說,我可以爲我府邸裏的所有的僕人擔保,我讓他一個個進行檢查。
看門人皮埃爾·古爾丹,從前當過兵,不是他,馬車伕弗朗索瓦·潘格,香檳省的農民,我父親的一個店戶的兒子,不是他,還有一個馬伕,也是從香檳省過來的,而且也是我認識的農民的兒子,最後還有您剛纔看見的這個跟班,不是他。
那麼先生,您也看出是您搞錯了。請原諒夫人,我肯定我沒有搞錯,因爲涉及一個很可怕的罪犯,請您多多包涵,讓您所有的下人都到這兒,到您和我的面前來一趟。
我起初拒絕,後來我讓步了,我讓我的男女僕人全都上樓來,分局長只朝他們掃了一眼,接着宣佈,全都不是。
那對不起了先生,剩下來的只有我的貼身女僕,一個您絕不會錯認爲是一個苦遺犯的年輕姑娘了。我也能看看她嗎?當然,我打鈴叫螺絲,她立刻就來了。
她剛進來,分局長就做了個暗示,兩個藏在門背後我沒有注意到的人,立刻朝她撲過去,抓住了她的雙手,用繩子捆起來了。我一氣之下叫了起來,想衝過去保護她。
分局長攔住我,夫人。這個姑娘是個男人,他的名字叫讓·尼古拉·勒卡佩,1879年因犯強姦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後來死刑改爲無期徒刑。四個月以前她逃了出來,我們從那時候起一直在找她。
我大喫一驚,一下子愣住了,我不相信。分局長笑着又說,我只能給您看一個證據,她的右胳膊上刻有花紋,袖子撩起來確實如此,警官接着又有點不得體地補了一句。
至於驗證其他的部分,請您完全信賴我們。
我的貼身女僕給帶走了,你會相信嗎?當時在我心裏壓倒一切的並不是因爲受到這樣的玩弄欺騙落到可笑境地而燃起的怒火,也並不是因爲讓這個男人替我穿衣裳脫衣裳摸來碰去而感到的羞恥,而是一種,而是一種極大的委屈,女人的委屈。
你理解嗎?不,不理解,你想想,這個小夥子他曾經被判刑,爲的是強姦,我想到了他強姦的那個女人,正是這個,這個使我感到委屈,就這麼回事。
現在你理解了吧?西蒙娜夫人沒有回答,她用一種奇怪的呆呆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前面好衣上的那兩顆發亮的紐扣,臉上流露出女人有時候會有的那種斯芬克斯的微笑。
聽衆朋友,現在播送配樂散文《小鳥的朋友》
特別是習慣到公園的林蔭路上來散步的人都好奇地看她,人們都認識她了,她是小鳥的朋友,麻雀這空中百姓的朋友,冬鳥和棲息在草木蔥和高樹枝上的其他鳥的朋友。
她每隻手裏都拿着一些麪包碎塊,不等她進公園,小鳥就開始飛舞啼叫,從它們那柔韌的枝葉茂密的瞭望塔上飛下來。
成鳥們早就跟她成了熟朋友了,小廚們也本能地感到這位老人是愛她們的,她在盧森堡公園代替天主餵養了好幾代鳥了。
她一跨進公園的大鐵門,鳥羣便以很難描述的嘈雜聲紛紛地向她飛來,包圍着她,追着她,不顧一切地扇動着翅膀,使她不知怎麼辦好。
一隻鳥落在她那仔細梳理過的絲綢糕禮帽上,另一隻鳥把她那又大又尖的鼻子當作了漆幕,這隻鳥停在她的肩上,那隻鳥扭住了她的袖子,着急地撲扇着翅膀。
她的每個手指上都有一隻鳥,每隻手上都有一排振動的翅膀,老人稍微一動,鳥羣就迅速地變換位置,她把麪包碎塊拋向空中,鳥們就立刻飛上去協助。
她拋撒的節奏太慢了,它們等不及了,就爭先恐後地擁向她,握着麪包的手,肆無忌憚地把它們那短短的和彎彎的慧子伸進了她的手裏亂捉一氣,把麪包屑濺了一地。
而那些膽怯的,爲生活而鬥爭的五七差血的同伴們,只好喫地上的了,它們恐懼顫抖,不停地跳動,當某一隻喜歡搶劫的東鳥出於掠奪的本性,採取非正義的侵犯行動,奪取它們捉在嘴裏的麪包塊時,它們就尖叫了起來。
老人常常悄悄地離開盧森堡公園,或是因爲感到身體不適,或是因爲不願意這些小鳥享有特權而到其他的公園去,那裏也有沒有食喫的鳥在等着它。
如果時候到了,這位穿黑衣服的老天主卻還不來,教它們有多焦急吧。
一隻公雀這樣地問自己家的一隻雌雀,假定雌雀叫安娜。
另一隻公雀,受到棲息在一棵慄樹頂端的首領的委派,飛上飛下地查看,看那位老人是否來了。
哎,那位夜下夾着傘從遠處走來的人是她嗎?
啊,不是,因爲那人走路太匆忙了,而她已經七十歲了。
雖然走向死亡的步伐加快了,但是明顯與此相矛盾的是,在生活中她的步履卻是緩慢的。
她病了嗎?她病了嗎?她病了嗎?
鳥兒七嘴八舌地重複道,莫非她死了?
一隻像棺木那麼黑的東鳥暗示說,她死了?她死了?
鳥兒都驚恐地叫道,我們餓了!
雛鳥齊聲大叫,還沒喫晚飯就睡覺,它們感到心慌。
懶惰的爸爸們一向不肯用臉上流的汗水掙麪包,由於天天喫麪包屑,情緒變得特別不好。
他們心想,爲了喫到夜間出來活動的蟲子或者某個孩子手裏釣的好喫的東西,他們必須飛到撲沙子的衚衕裏去找。
而此刻,人們所說的太陽,那個巨大的發光體已經降落,天氣冷了。
我卻邊走邊想,這位老人一旦去世,這些小鳥該怎麼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