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歡欣的理由|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聽眾朋友好 請繼續收聽長篇傳記小說《穿透陰霾的舞蹈》
演播 雪莉
第22章 歡欣的理由
從黑龍江回來已經37天了
雖然我知道健心是安全的 但它那可憐的生活環境讓我擔憂
我離開勞改農場那天 健心被牛車帶離勞改營
她眼中的悲傷讓我心碎
我常常擔心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我一定能做些什麼來幫助她
回到媽媽家那天 我對二妹說
你什麼都做不了
二妹回應道
沒有人能做什麼 你只能耐心地等待
等文革結束了 健心就會回家 一切都會恢復原樣的
雖然二妹是想安慰我 但這些話並沒有讓我感到好過
也無法減輕我的悲傷
這個學期剛開始時 舞蹈學校裡竟然出現了一絲罕見的樂觀情緒
鄉親決定用舞蹈進行革命宣傳
授權創作一部新的作品
預定在天安門廣場上演的蒙古舞
由於我是中國古典舞和民族舞經驗最豐富的教師之一
因此我被選中與一位著名的京劇藝術家合作
擔任主要角色
為了迎合推陳出新的革命精神
我需要穿著足尖鞋跳蒙古舞
隨著這項新工作的推進 我全身心地投入
但漸新的境況 時刻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種牽掛讓我難以集中注意力
晚上噩夢不斷 整天精疲力盡
我常常因為分心而淚流滿面
有一次因為走神 我重重地摔倒在地
導致流血不止 痛苦難忍
我被救護車送往醫院 檢查結果顯示
這次摔倒嚴重損傷了我的腎臟
醫生還告訴我 我懷孕了
聽到這個意外的喜訊
我既欣喜又害怕
如果漸新能夠和我一起生活在北京
生活正常一些 這將是最美好的消息
然而在當前的情況下 我充滿了恐懼
我無法想像自己該如何應對這一切
更糟糕的是 醫生警告我存在流產的風險
接下來的兩天裡 我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憂心忡忡地想著孩子的安危
醫生們竭盡全力穩定我的病情
我在難以忍受的痛苦中掙扎
當流血終於停止時 醫生同意我出院了
你現在可以回去工作了
醫生說 但接下來的幾周
你必須盡量地坐著或者躺著
為了保住孩子 我當天就回到學校
向領導請示 短暫休假
我不能讓你休假 領導嚴厲地回應
彷彿對我的請求感到震驚
很快就要演出了 編舞們都在指望著你呢
但我可能會失去孩子
我懇求道 每天都有女人生孩子
也有舞蹈演員受傷 他笑著說
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應該得到特殊待遇
可我的傷勢非常嚴重
我解釋說 醫生建議我在接下來的幾周
必須坐著或躺著 否則會流產
痛苦和遭難是生活的一部分
他輕蔑地說著 拿起紅包書
你難道沒有從毛主席的教導中學到什麼嗎?
他冷漠地盯著我
最後下令道 回去 繼續排練
我看著他 希望他能心軟 改變主意
給予一些同情 允許我休假
但他顯然不打算妥協
儘管我內心充滿了失望
但我也能理解他的立場
畢竟他有家人 有自己需要擔心的生活
如果他不按照規矩辦事
後果可能會非常嚴重 至少會丟掉工作
於是我接受了他的決定
回到練功房 與同事和編舞們一起繼續工作
我希望能在排練中找到些許安慰
但我知道 沒有人敢在別人面前對我表達同情或關心
因為這樣做會招來批評
甚至會被質疑對毛主席的忠誠
這讓我感到非常的孤獨
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渴望艱辛的溫暖和安慰
然而 我只能被孤立在這個冷漠的世界裡
就在這個孤寂的環境中
最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天清晨 當我走向練功房時
碰到了原先的教研組長瞿老師
她是一位年近五十的溫柔的小個子女士
她在文革初期被整 降級去做清潔工作
我一直對她挺同情 有善地對待她
她心懷感激 雖然她已經沒有了任何權利
但她知道我的處境 主動向我伸出了援手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瞿老師輕聲問道
你一直對我很好 雖然你不被允許說話
但我能看出來 你很難過
當我告訴她自己受傷的細節
並提到因為牀太硬而無法入睡時
她馬上表示願意幫忙
我有席莫斯牀 你用吧
她說我不需要軟牀
但你需要好好休息才能保住寶寶
我非常感激她的幫助 欣然接受了
我當時真的很需要一個朋友 需要幫助
而她的友善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幾晚的安穩睡眠讓我逐漸康復
當我收到健心的來信時 心情也變得好了一些
健心告訴我 她每年被允許回北京休假兩次
夏季一個月 新年期間另一個月
那個時候我已經康復 也相信寶寶會平安無事
於是我寫信告訴她我懷孕的消息
與此同時 我專注於排練
順利完成了蒙古舞的演出
並期待著健心在新年期間的第一次探親
當第二年一月到來時 健心回來過年
我們對孩子的即將出生感到無比喜悅
我們一起聊天 一起歡笑 一起憧憬著未來 滿懷希望
然而 當健心必須離開的那一刻到來時
那份希望瞬間崩塌 孤獨失落的感覺如影隨形
我開始擔心 健心可能無法在孩子出生時回來
我將不得不獨自面對這一切
接下來的幾週裡
我唯一的慰藉就是每週日探望家人
回到家的時候 大家都對我格外地照顧
弟妹們圍在我的身邊 媽媽做我最喜歡的菜
甚至八十歲的奶奶也忙著為孩子織毛毯 縫衣服
這個肯定是個男孩
奶奶說 我能看出她對新生命的期待
健心幾乎每天都寫信給我打氣鼓勵
並告訴我 她獲準到時候回家陪伴我生產
雖然我不敢過分地期盼
但我心底裡還是希望她的上級能網開一面
讓她留在北京
與此同時 學校裡開始傳出一些壞消息
有人透露說
整個國家都應該集中精力搞革命
藝術已經毫無價值
最終 學校的課程被取消了
所有的學生都被遣送回家
我們這些老師和職員事先毫無準備
我們只能高喊口號 機械地重複毛澤東的語錄
就這樣 度過了1970年2月
最後 中共政府決定徹底關閉北京舞蹈學校
我回到家 和家人一起度過了懷孕的最後幾個月
兩週後 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學校革命領導的信
已決定將所有員工下放到農村進行勞動改造
信上寫道 出發日期是5月9日
因為我的孩子預產期在3月中旬
我立刻回學校商量 希望能得到豁免
但不出所料 我的請求被拒絕了
那天回到家 我心碎不已
他們怎麼這麼殘忍
我對媽媽哭訴
我的寶寶怎麼辦呢 誰來照顧他
我會盡力幫你的 媽媽安慰我
但我知道她也幫不了多少
她每天還要長時間地在工廠工作
根本就無法照顧孩子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慮
懷孕的前八個月
我最擔心的 是在沒有健心的情況下
獨自撫養孩子
而現在 一個更大的問題擺在我面前
我的寶寶將沒有父母的陪伴
而我卻無能為力
健心得知這個消息後 寫信給我
我會在寶寶出生前回家
然後我們再決定怎麼辦
果然 健心在3月初回到了北京
我們搬回了教師宿舍 等待寶寶的到來
3月12日凌晨3點 我開始陣痛
因為沒有深夜運行的公共汽車
我只好爬上健心的自行車後座
她騎車帶我去醫院
那天早上的旅程耗時一個多小時
期間 我痛得難以忍受
幸運的是 到達醫院後
工作人員立刻為我辦理了入院手續
並給我安排了房間 等待生產
接下來的三天
我在劇烈的陣痛中煎熬
聽著其他產婦的哭叫聲
眼看著地板上流淌的血跡
內心充滿恐懼
終於 在3月14日晚上11點
我生下了一個男嬰 取名鄭爽
第二天早上
媽媽和剛從農村回來的小元來看我
小元從來沒有見過新生兒
她盯著爽那紅腫的小臉
扁扁的腦袋和皺巴巴的小手指和腳趾
她太醜了
她說 她長大了 也會這樣嗎
不會的
大家笑了 媽媽安慰她
所有的寶寶剛出生的時候都這樣
幾週以後就不一樣了
她很完美
健心說
她驕傲地抱起我們的兒子
看著她的小臉
她看起來跟你真像 鐵兒
住院期間 健心一直陪在我身邊
她悉心地照顧爽
花幾個小時帶她在走廊裡來回走動
展示給所有人看
她還學會了給寶寶洗澡和換尿布
當我因為母乳未養感到疲憊時
她會把爽抱到保育間 讓我休息
初為人母的這幾天
讓我感覺像在夢中一樣幸福
然而 當健心不得不離開時
我心中再次感到無比的痛苦和孤獨
你現在有家人陪著你
我很快就會再見到你的
健心說
可我知道這不可能
你暑假才能回來呀
我抽氣著說
到那個時候我已經走了
不要放棄希望
健心懇求道
從現在到你離開的日子
總會有事情發生的
雖然我知道希望渺茫
但我強迫自己微笑
假裝可能會有轉機
然後含淚和她說了再見
第二天 我回到了媽媽家
真正照顧新生命的生活就此開始了
爽哭了 我就抱著她
她又哭 我餵奶
她再哭 我換尿布
每當我無計可施時
只能讓她在搖籃裡睡覺
然後去洗她的尿布和衣服
正當我以為可以小息一下時
爽又醒了 哭個不停
我開始擔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沒事的 只是個寶寶
有時候他們就是愛哭
奶奶安慰我
然而爽的哭聲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幾乎每個星期都如此
這讓我疲憊不堪
更糟的是我的腎臟
因之前受傷感染加劇了我的痛苦
有一天晚上 媽媽下班回來時
我徹底崩潰了
我撐不下去了
我病得太厲害
爽又整天哭個不停
那天晚上 我的體溫升高
腎臟的疼痛讓我擔心不已
我在午夜離開家
把爽交給媽媽照顧
自己去找一位著名的中醫
因為害怕自己撐不過去
我在她家門外等到天亮
別擔心 你會好起來的
只需要喫點藥
老中醫開了草藥藥方
並建議我好好休息
雖然休息是奢侈的
但草藥很有效
迅速緩解了我的痛苦
這讓我有足夠的精力
找人在我離開的時候照顧爽
幸運的是
院子裡的鄰居答應幫忙
這樣 媽媽每天上班前
可以把爽送過去
晚上再接回來
這個安排讓我的壓力大大減輕
也讓我能珍惜
離開前的每一個與爽相處的時刻
我抱著她 輕輕搖晃著
看著她天真的小臉
凝視她那黑亮的眼睛
試圖將她的一切
深深刻在腦海中
以便在我離開的日子裡
能牢牢記住她
5月9日早上
我剛生完爽56天
我最後一次餵奶
抱著她輕輕搖晃
直到她睡著
然後 吻了吻她柔軟的小臉
最後 我把她交給了媽媽
做個乖孩子啊
我含著淚滴雨
強忍著即將爆發的情感
拿起行李匆匆出門
當我走向學校時
爽在我臉上的那份溫暖記憶
撕裂了我的心
在學校
我和春 寶玉
以及其他老師會合
等著公交車
那輛車會載我們
去一個陌生的新生活
和令人恐懼的新世界
那將是我人生中
最艱難的日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