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的散文欣赏:1.燦爛的文明在哪兒、2.像豬而生、3.煩胡同、4.這孩子出息、5.有一老頭90多 #散文 #散文朗读 #讀書 #听书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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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觀看·2024年11月17日
关于王朔及其作品的争议,自从其1990年代初其成名后至今就一直没有间断过,甚至被称为“文坛恶评家”,又有部分人称其作品为“痞子文学”,另一方面也有人称王朔是“新京派”的代表人物(相对的传统京派指老舍等人)。1993年,王蒙在《读书》杂志上发表《躲避崇高》一文,确认了王朔在所谓正统文学批评领域所获得的现象及地位(“他和他的伙伴们的’玩文学‘恰恰是对横眉立目、高踞人上的救世文学的一种反动。”“他撕破了一些伪崇高的假面。而且他的语言鲜活上口,绝对地大白话,绝对地没有洋八股党八股与书生气。”)。在公开的文字或场合中,王朔对许多名人有言词激烈的批评,包括齐白石、舒乙、金庸、张艺谋、李敖、于丹、小布什、陈水扁、吴征、余秋雨等。
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草木心齋
今天與您分享王朔的一篇文字
燦爛的文明在哪兒
小的時候我就被告知
我國是一個有悠久文明史和豐富文化遺產的古國
一講起古代勞動人民的發明創造老師的眼睛就要閃閃發亮
於是我也跟著胡亂激動
優越感沛然而起
瞧世界任何一國都是傻帽
後來,長大了
卻變成一個民族虛無主義者
崇洋媚外
自己也覺得納悶,不應該呀
順著這麽一條自我誇耀的路走下來應該下出一個自尊自大的蛋才對
怎麽反過來了?
閑得無聊,就在屋裏腦子裏倒帶子
想想是在哪兒走偏的道兒
這些悠久文明和燦爛文化都是什麽呢?
我先問自己
從中小學課本中看
實在的就是四大發明、萬裏長城、絲綢之路、趙州安濟橋、西安大雁塔
還有一故宮,明擺著的
九千多間房子,世界上最大的宮殿
還有一些人
李白、杜甫、蘇東坡什麽的
那是從小知道的
也知道他們寫過什麽
算文明中的一部分
除了詩人,別的再想,心裏就含糊了
想來想去,五千多年沒一個雕塑家
也沒有音樂家
只知道有一曲子《高山流水》,
一叫高漸離的古代人彈過
全中國就一個人愛聽
兩千多年前老高就把琴摔了——急的
舞蹈家有一個公孫大娘
聽著是一老太太
習慣看到跳舞的都是小姑娘
上三十在臺上臉盤子就大一圈
也不相信一「大娘」能好到哪兒去
畫家,全是只知其名沒見過畫
知其名也都是因一些跟畫不沾邊的野故事
唐伯虎,大流氓;
鄭板橋,老不正經;
王冕,放牛娃
寫字的,我是說書法
從來不覺得那是本事
全世界也沒聽說光會寫字
傻寫,就寫出錢來的
噢,就仗著中國字筆畫多
花花草草的
你們再給寫亂點,就告我們這是藝術?
這有什麽?
當然還有很多
列目錄大概也要出幾屋子書
問題是在哪兒呢?
不能光憑嘴說
就幾十位在大學、研究所裏混飯吃的老先生心裏門兒清
我要看原件
老實說
就這幾十位心裏比誰清楚的老先生到底見過這些東西沒有我也存疑
你不能光說有
把本該實實在在的文明成果變成一捕風捉影的傳說
萬裏長城多踏實啊,不信是不是?
帶你去瞧一瞧,在那兒呢
一眼望不到頭,漫山遍野的磚頭
是,帝國主義搶過我們
歷代皇帝陪葬了一些
農民起義燒了一些
最後剩下的一點清宮中的完整文物還被國民黨一家夥端到臺北去了
可總應該還有一點吧?
這幾十年,捐獻、抄家、挖墳
各省博物館都在叫苦
透著東西又多了,藏著掖著也是花錢
不如分期分批掛出來
一是斂點小錢,聊勝於無;
二是教育教育我這樣的沒文化不懂歷史的
故宮博物院,那叫博物院嗎?
九千多間房子空著八千多間
擺出來的那都是什麽呀?
鐘表館,珍寶館
裏邊凈是家具金盆銀碗和寶石樹盆景
這都是無名鼠輩靠笨功夫和花大錢攥出來的奢侈品
供皇家擺闊的
至多算是工藝品
咱不能給世界人民留下中國人只會跟金銀財寶較勁
什麽材料值錢愛什麽這麽一土財主的印象吧?
我想教我女兒愛國
從小就給她一「你可生對地方了」這麽一感性認識
「中國工藝美術館」開業
我帶她去參觀
轉遍了
走哪兒哪兒是玉,走哪兒哪兒是象牙
遍地珍珠瑪瑙
到處金山銀山,隨便拿眼一掃
觸目皆是巨大的寶貝疙瘩
我女兒出來高興地跳著腳喊:「我爸帶我去看大寶貝嘍!
我爸帶我去看大寶貝嘍!
」
喊得我心裏這臊得慌
我這民族虛無主義的立場怎麽受的打擊並因之動搖的?
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看了埃及希臘非洲和西方最牛的藝術品後
一副特別服人家的西仔嘴臉
跟同行人熱烈誇著人家
貶低著自己國家
不留神撞到中國館門前
那天中國館還沒開,重新布置
只能看到門口的幾座北魏石雕
一眼看到,啞口無言,甭辯論
也不用批判教育什麽的
沈默的石雕一下便把我這種傻帽及其傻帽言論回答了
痛斥了
誰說中國沒圓雕?
而且跟誰擺在一起都不寒磣
站在那一大排衣帶飄飄、含笑不語、有體溫、有內心世界的石頭菩薩面前
我如遭迎面一板磚
今天與您分享王朔的一篇散文
煩胡同
我在北京的胡同區住了近十年
老實講胡同可沒給我留下什麽美好的記憶
1970 年我家從西郊搬到 東城朝內北小街倉南胡同 5 號
那時我十歲
城裏隨處可見的赤貧現象令我感到觸目驚心
在此之前
「 城裏 」 的概念對我而言就是 「 西單 」「 王府井 」 這樣的商業街
我家住的那一帶俗稱 「 朝陽門城根兒 」 。
那一帶的胡同大都是破破爛爛的房子
很少向世界標榜的那種規規矩矩的四合院
胡同裏的居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
給我印象很深的是在副食店買肉的人群沒有買兩毛錢以上的
而且都要肥的
我在東門倉小學上學時
每逢開學都是尷尬的日子
班裏很多同學都交不起兩塊五的學雜費
老師宣布沒交學費的同學站起來
班裏就會呼啦啦站起一片
個個面有愧色
坐在我前面的一個男生
是我們班班長
學習一般,表現積極
他父親是個木匠
一個月掙三十五元錢,而他家七口人
平均每人月生活費只五元錢
當時北京所謂貧困線是人均每月十二元
我去過他家,一間屋半間炕
他媽懷裏還奶著孩子
惡聲惡氣地罵人
整個一幅舊社會的生活寫真
所以這位 「 班長 」 在班裏威信掃地
住在胡同裏的同學家裏大都生活困難
三代同堂,沒有衛生設備
一個大雜院只有一個自來水龍頭
房間裏是泥地,鋪紅磚就算奢侈的了
七十年代是暴雨傾盆的年代
北京城西高東低
每逢雨季,大雨便會泡塌一些房子
我上學路過這些倒了山墻的房子
看到墻的斷面竟無一塊整磚
都是半拉碎磚和泥砌的
1976 年大地震北京塌了幾萬間房
百分之百是胡同裏的房子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有什麽快樂可言?
胡同裏天天打架、罵街
大姑娘小媳婦橫立街頭拍腿大罵
汙言穢語滔滔不絕
赤膊小子玩交練拳
上學時書包裏也裝著菜刀
動輒板磚橫飛,刀棍加身
毫不誇張地說
那一帶每條胡同的每座街門裏都有服刑的半大小子
據說 「 朝陽門城根兒 」 解放前就是治安重點區
可說是有著 「 光榮傳統 」 。
很多同學從他爸爸起就是 「 頑主 」 ,
玩了幾十年
一打架全家出動
當媽的在家烙餅、煮紅皮雞蛋
這樣的胡同大概也就在路過的洋人、悲天憫人的文化閑漢眼中有一種文化味道
天知道有幾個北京人是打大宅門裏出身的
咱別給世界一誤會
好像咱北京人過去住得有多麽講究、多麽趣味盎然
反正對我來說
滿北京城的胡同都推平了我也不覺得可惜了的
住一輩子監獄的人回憶監獄生活也少不了廉價溫馨
你不能真覺得監獄生活是人過的日子
獄卒的回憶更不算數
王朔的一篇散文 《這孩子出息》
選自《知道分子》
有一孩子,從小愛學習
人也不苶不傻,老師講什麽
家長講什麽,社會上閑雜人等講什麽
孩子聽了都往心裏去
後來認夠了字,也比比畫畫會寫了
見書就看
拿小本子就抄,歷代名人的胡說
招三不招兩的話
只要話夠大
理想啊,生命啊,都記
知道的是抄別人的話
不知道的還以為孩子自己愛想問題
人見人誇:這孩子出息
誇得多了
孩子自己也覺得這叫出息了
越發不可收拾
小學,中學,大學,碩士
博士,博士後,一念就是二十多年;
然後搖身一變,助教,講師,副教授
教授,博導,又是二十多年;
倆二十多年一加,五十多年;
再加上前面還有六七年不懂人事的歲月
孩子奔七十了
你以為孩子這一輩子白活了?
孩子一天沒閑著
除了把中國字認了一溜夠
一閉眼好幾萬字
外國字也認了十幾門
一門結結巴巴能說的
兩門扳著字典能讀的
三四門看著眼熟,五六門會說「哈啰」,
還有全世界各種版本的「我愛你」和「×你媽」。
這孩子還了得嗎?
可天下的事什麽他不知道?
可天下的人但凡有一號的都是他熟人
特別是死了的
越死的時候長
越跟大夥沒關系,孩子就越熟
孩子的心和他們是「相通的」。
仗著這幫死人,孩子開始教訓活人
只有他知道死人說過什麽
孩子門兒清「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不光是咱們這一輩人好議論愛想事
早八輩子的人都是這麽愛說愛琢磨事
是道理,都讓死人說遍了
全是現成的,重抄一遍就是了
什麽叫「彪炳千秋」?
什麽叫「萬古長青」?
就是一千年一萬年前說對
一千年一萬年後再說
還對——這千萬年當中,大家就閉嘴吧
印第安人有一個信仰
認為每個死去的人都會給世界留下一個生命的紀念
一綹頭發,一顆牙齒,甚至一攤糞便
以傳達他了解的知識
也是個保佑後人的意思
中國讀書人也有這麽一個信仰
孩子就是他們留下的頭發、牙齒和糞便
當然他們不這麽叫,叫「讀書種子」。
有孩子在
不肯死或死不甘心的讀書人就覺得留了一點東西給後人
就覺得自己沒全死而快樂了
和偉大的人搞慣了,有一個問題
就是以為自己也很偉大
或者他老大,我老二
抄慣了別人的宏論,也有一個問題:
不知道哪句不是自己的
其實這很容易分辨——哪句也不是你的
第一個人說的,叫「知識分子」。
第二個,第三個
還有不知道隔了多少代隔了多少輩
俗稱「八竿子打不著的」,
都叫「知道分子」。
附註:分辨「知道分子」小常識:
寫偉人傳記的;
為古籍校訂註釋的;
所有叢書主編;
所有「紅學家」和自稱魯迅知己的
次一等:好提自己念過多少年書的;
死吹自己老師和老老師的;
愛在文章裏提他不認識的人的
王朔散文:像豬而生
又到年末
不寫幾句好像不足以慰平生
其實平淡的生活哪有什麽可以總結的
無非是吃喝拉撒
要不是靠此起彼伏的八卦消息撐著
真覺得人間不值得了
有兩種狀態會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
一種是特別忙
一種是特別閑,我屬於後者
這似乎有點拉仇恨的感覺
但我再加一句:我沒什麽錢
是不是會好很多?
閑只是表面狀態
其實我的內心忙得很
特別一到晚上
各種豪情壯誌湧上心頭
各種小計劃小目標搞得我激情澎湃無法入眠
第二天昏昏沈沈醒來
只剩下一個念頭:
去他媽的,哥只想再多睡一會兒
一年一年就這麽平淡無奇地過去了
其實大多數人都差不多
無非是賺點錢,吃點好的,買點好的
再找個好點的伴侶,過著好點的生活......
這樣就好
我經常自以為是的總結人生的意義
這是一個很適合閑人做的事情
但最後我發現:
任何試圖總結人生意義的行為都是一個笑話
人生意義只是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小把戲
好讓人類不要太閑
人生的意義也許只在於人心
你覺得什麽有意義什麽就有意義
喬布斯要改變世界
沃茨尼亞克覺得自己過得也不錯;
基督愛與和平,佛祖四大皆空
老子道法自然,誰更有意義?
有人上班,有人創業
有人打狗,有人愛狗,有人求神拜佛
有人轉發錦鯉
有人在微博上發表意見
有人在抖音展示身材......
都有意義,對於自己來說;
也都沒有意義,對於別人來說
就像對我來說:
打遊戲奪冠沒什麽意義
但王思聰為奪冠搞轉發抽獎挺有意義
但我沒中獎,這還是很沒意義
所以追問有沒有意義是件無趣的事
只要問你願意不願意就足夠了
人其實活的就是一個心態
是仁者無敵
還是人至賤則無敵,就看你怎麽想了
今年我比去年更懶了,懶得動
懶得寫
懶得賺錢,懶得成功......
「懶」真是個好借口
完美地掩飾了能力不足的缺點
還能散發出落拓不羈的氣質
讓自己有種超凡脫俗的感覺
我很欣慰
這就是好心態的意義——賺不到錢因為我視金錢如糞土
找不到伴因為我要找靈魂伴侶;
不洗澡因為我節約用水
不消費因為我不以物喜;
死宅是為了舒緩交通壓力
單身是為了減少人口 ......
今年中國經濟狀況不佳,內憂外患
特朗普總在找茬
「消費降級」是個今年一個特別的詞
不過對於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影響
因為我的消費級別穩定在康師傅紅燒牛肉面和統一老壇酸菜面上
今年方便面沒有漲價,我很欣慰
今年是改革開放四十周年
中國這四十年的變化可謂天翻地覆
從一窮二白變成花花世界
經濟發展是第一推動力
中國成了僅次於美國的第二大經濟體
只是大多數中國人還在為美國綠卡而奮鬥
希望再過四十年能反過來
至於用華為還是蘋果手機
自己看著辦吧
反正我一直用三星,我很羞愧
今年和以往以及以後一樣
各種八卦新聞極大的豐富我們無聊的生活:
劉強東吳秀波高雲翔證明男兒本色
李曉璐馬蓉巾幗不讓須眉;
範冰冰被罰幾個億
我卻在還在苦苦追求中個五百萬
我很羞愧;
賈躍亭欠幾十個億還在美國執著造車
我覺得他一定不是騙子
騙子沒這麽軸
看著這些名人過得也不怎麽樣
讓我莫名的感到一絲安慰
眾生皆苦,阿彌陀佛
今天是平安夜,我依然孤身一人
寫著這些無聊的文字,我很羞愧
也許
我的伴侶是屏幕——手機屏幕、電視屏幕、電腦屏幕、電影屏幕
我看著別人的故事自娛自樂
任流年似水
其實,時間也沒什麽意義
就像貨幣一樣
只是人類用來維持社會秩序的
如果不能揮霍貨幣
揮霍時間也挺爽的
當然
兩個一起揮霍,更爽
還有幾天今年就要過去了,此刻
我很懷念你溫暖的笑臉
王朔先生的散文把刀插在朋友的肋上
咱們人類剛打樹上下來那會兒
直起腰四下一看
草原上、大河邊、森林裏
到處走的都是大野獸
猛獁呀、劍齒虎呀、恐龍什麽的
想吃口肉太難了,一個人打獵
十有八九讓人家當豬打了
這就要交朋友
一群哥們兒傍著肩兒出去找吃的
喊呀,追呀,逃啊,砍石頭啊
說是打獵,更像是打群架
社會是怎麽形成的?
就是一幫猿人在共同的群架生涯中覺得彼此再也分不開了
即便這樣,一幫哥們兒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心往一處想
勁兒往一處使
也不見得每天能打著東西
據阿城說,那幫猿人打獵也是個幌子
成群結隊出去其實是撿骨頭
大牲口吃完肉
這幫孫子沖上去撿一些骨頭砸開了含在嘴裏狂吸
所以發明了石斧
所以山頂洞裏一地一地的骨頭渣子
在那個年代,人一點都不高級
只是食物鏈最後的一環,打掃餐廳的
生活多殘酷啊!
有朋友的尚且如此不堪,沒朋友的
估計只能默默地餓死
生下來就沒吃著過東西
生扛幾年,也就默默地回去了
這之後,幾十萬年過去了
大牲口基本都給打光了
活著的也都當了俘虜,關進動物園
再出門
滿視野走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
雖說也是些衣冠禽獸
但還沒聽說有像豹子的
看見身子骨弱的,當街就追
直到咬死而後快
生命安全不那麽懸了
生活也好了
只在兜裏揣著幾張印著頭人相片的紙條
想吃肉,進飯館,買生的回家做也行
總而言之,用不著齊心協力搞飯吃了
這時朋友在實用意義上其實已經沒用了
剩下的理由都是扯淡
分享快樂呀,分擔痛苦啊
朋友多了好辦事啊
多個朋友多條路啊
都不是要命的事兒,都是閑的
或者是不踏實,內心沒有安全感
對人類沒信心,還是估計有一天
早晚輪到人吃人,多交些朋友預備著
還是那個遠古記憶難以磨滅:人
一旦走了單兒,什麽東西都能吃了你
從那時起到如今
人改了很多生活習慣
穿衣裳了,刷牙了,進屋敲門了
不見一個辦一個隨便往地下躺了
想拉想撒也知道到指定的地點行事了
就是這種好紮堆兒,好往一塊湊
不敢一人待著的習慣沒改
誰最累呀?
朋友最累,你的事就是他的事
你結婚了,他來喝酒,你有錢了
他來幫著花
你進監獄,他沒影兒了
這叫「炒豆大家吃,炸鍋一個人的事」。
第二累,他的事就是你的事
他悶了,你得陪他說話;
他要做事情,你要向他交關系;
他找了一蜜,甭管什麽德性
你得當嫂子,維著;
他跟誰急了,等於你也急了
你還當自己人緣廣呢
他那裏已經替你和一片人絕了交
現在社會已經文明了很多
法院也開始管人民的雞零狗碎了
我年輕的時候
人民內部矛盾都是人民自己解決
經常有這等事發生
你老實巴交在屋裏待著
你一鐵哥們兒哭著進來
說被誰欺負了,你沒有別的選擇
必須立刻低頭滿世界找磚頭
義無反顧跟著他出門
外面是刀是槍等著你
那全看你的運氣了
這叫為朋友兩肋插刀一把刀插在朋友肋上
王朔先生的一篇散文有一老頭
90多選自知道分子
我有個半熟臉的朋友
的父親是文革前的著名話劇演員
後來還當過劇院副院長一類的文藝官
入過政協什麽的
沒害過人
沒亂搞過男女關系
家庭和睦
教子有方
算得上德高望重
為一方俗人稱頌
退休後老頭就在家裏終日閑坐
也不畫竹子
也不打麻將
我偶爾去他家看老頭
就是一尊佛
一個小時前什麽樣
一小時後依然什麽樣
笑瞇瞇的盤在椅上
一副對生活再無所求的恬淡
有一次聽老頭吐真言
那日老頭生日
幾十大壽
我也忘了
園劇院來了一幫好事者
張羅著給老頭掛對聯
就是那副見藝人
就劈頭蓋臉楞送的大俗聯
認認真真演戲
清清白白做人
挺糟改的
兩行毛筆字
幾個小戲子
帶著身段往老頭家白墻上掛
一個領導模樣的家夥還在旁邊放著
嗯
這是您老一生的真實寫照
這時候一個小戲子大驚小怪的
叫假裝懂
喲
這對聯倒是掛好了
橫批是什麽呀
老頭脫口而出哈哈
度日如年
當場眾人大笑
覺得老頭幽默
又過了幾年
老頭的老伴死了
老頭的女兒叫老頭跟她一起過
老頭不去啊
老頭的兒子動員老頭找一後老伴
說我們都特開明
沒什麽想不開的
哪怕您找一小保姆呢
他這兒子是一花花公子
認識的女的多呀
當然
他不能把他自己的蜜發給他爸呀
但一見40歲朝上
60歲往下
身體倍兒棒的中老年婦女就往家帶
開始我們還不明白經問
哎
你怎麽改老少皆宜了呀
這孫子既得意又神秘的說
嘿
我這是為我爸
老頭人好
在劇院周圍那幾座樓裏也是有名的
除了他兒子
揭長不短往他那發人街坊
四鄰大媽大嬸也是川流不息
倒不是送貨上門
大多數大媽有愛人
上歲數
人也不像年輕人心裏那麽不幹凈
說一男一女往一塊湊就是想身體的事
人家那是真誠的
人與人的關系像春天一般的溫暖
同誌似的
大媽們去的時候都不空著手
不是一碗紅燒肉
就是四兩餃子
回來也不空手
嘎吱窩底下卷著老頭的臟衣服
老頭兒子十分欣慰還吹呢
嘿
瞧我爸這人緣混的
哎老了老了
有人管飯哎
不是吹的
我們家現在跟百盛似的
一天到晚凈是來逛的
老頭比政治局委員還忙呢
沒事時候沒事
一有事就知道了
嘿咱這社會還是好人多呀
言罷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我
不勝感慨
系之的樣子
1992年春節前後
老頭吃了一把安眠藥
一個來送元宵的大媽敲門沒人應
把一樓人都鬧了起來
砸了幾道門進去
把老頭送醫院叫醒了
老頭的兒子跟老頭急了不是
您這是為什麽呀
老頭受逼不過不好意思地說
嗨
太給大夥添麻煩了
老頭兒子嚷
您甭不知足
這麽多人待見您
我到您這歲數
還不定趴哪條陰溝裏叫天天不應
叫地地不靈呢
隔了仨月
老頭對我說
哎呀多煩吶啊嘿嘿
我這輩子呀
就想一個人待一會
哈哈
誰也不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