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的散文欣賞:1、棉棉的「糖」和丁天的「玩偶青春」,2、王海鸰和「大校的女兒」,3、為海巖新作「海誓山盟」序 #散文 #散文朗讀 #讀書 #聽書 #小說 #有聲書 #文學經典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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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觀看·2024年12月1日
胡說了這麽多,該進入正題說說《海誓山盟》這本書了。真要評論一本書,我發現自己很難勝任,每本認真寫出來的書其實都是瑕瑜互見的,只有職業批評家才敢一網打盡說好或是不好。如同所有我讀過的書,我不能不說這本小說中有我喜歡和不喜歡的部分。我喜歡這本小說中的所有女性,女主人公林星和她的妓女朋友。我喜歡這些女子身上的古典愛情精神:跟所有人打鑔,只對一個人認真。我信這個東西存在。那種跟誰都認真或者跟誰都不認真的態度我覺得都是裝孫子。
大家好,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王朔的散文,讀棉棉的《糖》
有人說棉棉是用身體寫作
說者是褒是貶不知道
反正我覺得這是很高的贊譽
隨便留意社會現象就知道
有頭腦不是難事,因為這個可以裝
很多笨蛋一輩子撲空,什麽都沒占著
就裝有頭腦,還都裝得挺像
身體這東西比頭腦要實在得多
可以量化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裝身體好的結果就是最終把身體搞垮
劃不來的
所以,有身體比有頭腦要幸福一點
那差不多可以說是物種優越
身體是有很多秘密的
也大有神奇之地
其深不可測是沒身體的人無從想象的
很多人,身體白跟了他一輩子
無知無畏,凈打聽別人的事去了
還覺得那是牛×的境界
他們叫「巨大關懷」,
我覺得是「瞎耽誤工夫」。
北京形容假正經,有一種說法:
捏著半拉裝緊
主要是講女的
《糖》裏有瘋狂、歇斯底裏和大量的自殘
但沒這個
不裝緊,單這一條就讓人喜歡
雖然我也是假正經
但我見不得別人假正經
我不知道什麽是好小說
但我知道壞小說必須有什麽
《糖》起碼不算壞小說
其實棉棉寫的那種生活
也不是那麽匪夷所思
年輕人的墮落生活大致相似
無非是吃喝嫖賭抽
加上不時認真一下的感情
活得再狠也狠不過動物
重要的是態度
怨天尤人就沒勁了,懺悔則更為可怕
我比較認同棉棉的態度:
都是自然現象
發生了就好好享受,包括疼痛
一個女子,年輕女子
有一副好身子
自己又深知這身子的好處,娓娓道來
這是順天理得民心的事兒,依我之見
也是小說有必要存在下去的理由
我聽到過關於小說最傻的說法之一
就是從小說裏學知識
受教育
我是把讀小說當一種方便的社交方式
一個人待著挺悶的,真亂往一塊混
見誰都交朋友也挺累的
在沒因特網之前
讀小說是兩全的選擇
特別棉棉這種把自己豁出去寫的小說
假正經謂之喻「跳裸體舞」的
尤其適合像我這種心理陰暗只肯把別人豁出去的家夥
又把人家的熱鬧日子過了
自己毫發未損
等於是別人折騰你怡情
這是「四大合適」之一
最後,祝棉棉身體好
王朔的散文讀丁天的《玩偶青春》
我不知道該在多大程度上
相信丁天在後繼中說過的話
真正把自己放到小說裏去
這小說中啊
有一種讓我不舒服的東西
想來想去那是看到某種真實或曰真相的感受
我也並不願意、不習慣和真相太近——那些沒經過編織的、缺乏戲劇性的、既不美麗也不殘酷
僅僅是平淡、膩味、百無聊賴的一天又一天和張三李四
我習慣把理想的生活
我指小說中的人和事想象成激烈的、動蕩的和充滿因果關系以及有可能導致死亡的
好像這才值得抒情並且像一部小說
其實我也知道那不是真實的生活
學習寫作似乎一定會失去對真實生活的興趣
或者說不再會被真實生活滿足
一定要賦予意義
改變事實,所謂「讓想象力插上翅膀」。
聽上去好像是一種更認真的態度
但我擺脫不掉一種懷疑:
為誰這樣做呢?
為小說?
小說是一個科學體系嗎
像一棵樹那樣自給自足
它要求想象力像樹要求開花是它維持自身生存必需的代謝?
為讀者?
如果這都不那麽肯定
那就只剩一個理由:
為自己
自己對自己的生活不滿意
希望通過主觀的書寫至少在想象中過上理想的生活
我就是這樣對待書寫和生活的關系的
我讀過的大部分小說,著名的小說
都可以看到作者在其間一個勁兒地努力
力圖借助想象從自己的生活經驗中掙紮出來
這似乎已是一種文學慣例
成功作品不可少的器官
說到好的作品必要稱贊那其中的想象力
這反過來也培養、固定了讀者的閱讀習慣
讀過丁天的《玩偶青春》,
首先覺得他是新手
其次覺得他膽兒大
老手且精於寫作是不敢也不會這麽老實地處理自己的感情經歷的
他似乎用生活經驗給自己的書寫範圍築起了一道圍墻
圍墻裏長著多少就指給大家看多少
謹言慎行,不越雷池一步
破碎的就讓它破碎
僅有線頭的就在線頭斷掉那裏戛然而止
並不多情地將其發展為完美的事件
給自己和讀者同時來一個過癮的
他的對話也大都是就事論事
平白如水的
不抖機靈,音節也不鏗鏘
似乎唯恐讀者流連,不留神動了興致
他哪兒來的這份自信呢?
一個愛情故事,不煽情
沒有駭人聽聞的感官體驗
也不仔細強調這經驗的獨有性
一句話:
沒有那個「傷心捧出自己」的姿態——這還是我們習慣看到的那種愛情故事嗎?
我認為他不會寫言情
認為他過於冷漠
既不愛自己也不愛任何人
尤其是不愛女人
這種只在心裏孕育風波
表面上微瀾不興的感情對別人無意義
我們是準備跟著你心碎一把的
手絹都備好了
要痛哭一場的,結果越看越冷靜
越看越出戲——這就是我前面說過的那種「不舒服的東西」——我看到了感情的無聊
男人和女人,人和人的其實互不需要;
那些我們珍視的、千百代一路誇耀下來的、一說起來大家都眼淚汪汪、偉大的、動人的人際關系
其實都不存在
只是我們那麽想,越渴越吃鹽
它才跟真事兒似的有了眉眼
像一個遠古神話
口口相傳,煞有介事
最後變成了全民信仰
後來的人也不由自主跟著信了
丁天泄露了天機,按咱們的規矩
泄露天機者是要遭天譴的
天譴是誰?
就是人民,在小說這一行中
人民的代表叫讀者
現在不是流行「讀者崇拜」?
跟小時候打群架似的
哪頭人多哪頭就顯得厲害
正義在不在手單說
那股起哄勁兒倒確實是顯得有來頭兒
還有一種可能
丁天啊壓根就沒有歪處想
老老實實地發生了
就老老實實地那麽依葫蘆畫瓢寫了
那就算他渾然天成吧
就算我見縫下蛆
王朔的散文
我看大眾文化港臺文化及其他
我的問題還不是像鄭小龍一樣是一個過分堅持的問題
表錯情認錯對象是同樣的
但走向末路的過程中更帶有投機和鬧劇的色彩
就是那種「機關算盡太聰明
反誤了卿卿性命」的自以為聰明的人大都無法逃脫的宿命下場
我以為我能在中間騎墻
既是低成本的
室內的
流水線生產的,又能承載意義
《編輯部的故事》的成功使我看到了這種可能性
今天我知道那叫「形勢比人強」,
得力於時代交替間大家一時的非本能需要
當時我卻以為這說明觀眾具有無限包容性和可塑性
可以讓我亂來
任何一點新鮮的挑戰或叫挑釁都會令他們興奮不已並一路尾隨——好電視劇有這一點就夠了
《海馬歌舞廳》是對《編輯部的故事》的一次拙劣的徒有其表的模仿
這個戲只證明了一點:
好作家並不是好作品的同義詞
他們糊弄起人來和一般心智未開的笨蛋無二
無聊就是無聊
這裏面沒有誰無聊得更有趣一點之分
對電視劇的輕視和名曰工廠化的集體編劇實為梁山聚義般地坐地分贓
使這批說起來都很優秀的作家紛紛回到了他們還不認字的兒童時代
我真正用過心的電視劇是《愛你沒商量》。
那個戲是我和總政話劇團的王海鸰合作的
後來四川作家喬瑜也參加了進來
本意還是要寫一個通俗的愛情故事
在和北京文化藝術音像出版社的張和平老潘談故事時大家都很明確
不要搞追求,不要搞政治指涉
俏皮話也不要
就要一個悲悲切切、揉碎人心的情歌小唱
哭死一個算一個
好像是張和平講的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關於電視劇生產要求的明確尺度:
二老滿意——老百姓和老幹部
我對這個標準並無反感和抵觸
同意在這個界限內工作
拉線索,寫梗概
我們都是自覺按照通俗故事應有的一波三折、一唱三嘆這個節奏布置的
當然那時經驗不夠,節奏還是慢了
一集戲現在至少要四十場
當時我們只搞到十五場
這且不去說它
這是技術問題,意識到了就能修正
真正的麻煩出在寫作當中
我自己甚至都沒意識到
思想上是通的
寫的時候按理也不該有什麽故意和強迫執拗
這個問題是王海鸰發現的
她發現我在劇本中寫到人與人關系時強烈流露出了我的一貫觀念:「卑賤者最聰明
高貴者最愚蠢
」有意無意地在貶低地位在上者文化程度偏深者
我們為此激烈爭論
她也不是個衛道士
只是反對在一部通俗電視劇中加進作者過多的個人傾向或曰趣味
她不能說服我
因為我們的爭論往往從具體情節上升到藝術詭辯——我是指我
爭著爭著我們都忘了我們是在談一部通俗的假定的要「二老」滿意的電視劇
談及對人的認識、社會的現狀
我這種激進的觀點便會不知不覺占了上風
激進的總是比務實的在話語上更具道義優勢
這樣
盡管王海鸰也堅持了她自己的觀點
劇本中也處處留下了妥協的痕跡
但在最後還是更多地向我的價值觀方向傾斜
後二十集的編劇喬瑜跟我也是臭味相投的人
他是那種有古風的才子作家
每動筆前必喝斤半白酒
半醉半醒間一揮萬言
他筆下的人物除了目中無人話語連珠還增添了不少四川匪氣
這個戲寫完起碼我和喬瑜是有痛快感的
在行文當中發泄了自己的態度
播出時反映不很理想
關於這部戲的成敗當時也有很多說法
我個人感到
最大的失敗在於我們沒有尊重電視劇的規律
最終受到了規律的懲罰
就拿女主角來說
通俗劇的女主角應該美麗
善良,面貌舉止對觀眾具有親和力
一般來說應該是偶像級的
我們選擇了實力派的女演員
因為我們自認為這個戲人物性格開合大
心理復雜多變
非有深度的演員不能勝任
當女演員遭遇情感不幸和事業困境乃至失明這樣毀滅性的人生打擊
她應該莊重自強
臨危不亂
始終保持儀表的幹凈和動人的微笑
用那個該死的詞說:優雅
這才是大家要的樣子
而我們放縱了她,要她憤怒
要她邋遢,要她變態
最要命也是最冒犯觀眾的是要她失去善良
對所有那些並不虧待她的人破口大罵
我們認為這是真實
一個突然失去一切的人應該有這麽個過程
必須強化這個下降的深度
最後當她恢復自尊和人性時才動人
我們真是糊塗,電視劇一天播一集
每集間隔二十四小時
在這二十四小時裏觀眾上班、逛街、打情罵俏、柴米油鹽
早就不在你的規定情景之中了
怎麽能夠和一場接一場往下演的劇中人感同身受?
他們甚至會忘了你是為了什麽動怒
即便記得也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解除了那一份感情沖擊
白天在班上就已做過理性分析
中國人對苦難是很熟悉的
也大都具有極強的抗打擊能力
對苦難也都有一套自己的應對方法
那大致是默默忍受
看到一個人不肯忍受,還以此自嬌
要挾他人,心中一定不快的
中國人的同情心十分豐富
但並不慷慨
一般只施予跟自己境遇相像的人
由己度人是啟動同情心的鑰匙
一個女演員鼻涕一把眼淚一把
蓬頭垢面
就失去了供人憐香惜玉的本錢
這張臉觀眾久望也會望而生厭
王朔的散文,王海鸰和《大校的女兒》
我和王海鸰1987年在海南一個筆會認識
1991年寫《愛你沒商量》有一次合作
我們都是寫東西的,很多觀點一致
很多觀點不一致
我們是電話裏的朋友
對對方有了看法就在電話裏開展互相表揚和互相批評
王海鸰有分析別人、一廂情願猜測進而將自己的武斷判定強加給別人的嗜好
我有死不認賬、強詞奪理、用一種傾向掩蓋另一種傾向最後把水攪渾的本事
我們的談話經常由小說到為人
由契合到分歧
由不服到激辯
進而互指狹隘,進而相持不下
我們都認為自己是有底線的人
如果不是一般高
那就是她的底線比我高
我們都認為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東西是值得尊重的
但沒有一樣東西真的像人家要我們尊重所說的那個樣子
涉及特別不值得尊重的人
我的名單比她要長一些
對有些人,我比她寬容
另一些人,她比我寬容,大致規律
她寬容的我就不寬容
我寬容的她就不寬容
我們都認為小說要好看
但她說小說要好看
我就會問她什麽叫好看,誰覺得好看
我說的一些好看的書,她說太自戀
她說咱們都是寫小說的
難道不知訴諸內心其實很好寫
你過去不是也認為內心要靠行為呈現
要給讀者搭座橋
我問她什麽叫自戀,自戀怎麽了
誰不自戀
這個詞根本反義詞就是媚外
我過去認為內心不重要
只是為了對外部世界做出反應而存在
因為可以由外反觀
那是因為我沒內心,我的內心在休眠
現在我的內心覺醒了
我當然不那麽認為了
她說你不要否定自己
我說我不是否定自己
我是忽然看到一個廣大陌生的世界不知所措
她說我老是在變,今是昨非
我說您始終如一,一直進步
她說她的《牽手》很好看
書出版時連夜給我打電話
笑著說
你應該學習學習,這就叫好看
我翻了翻書,給她回電話
說你這個還是為了電視劇營造的
把感情糾葛一概推向外部環境
婦女解放獲得社會地位就能避免感情困惑嗎?
這是兩回事,本來無解
你給出解決方案你就是誤導
你談戀愛太少
所以只好將其戲劇化和道德化
在我們這種老手看來,一股婦聯味兒
她說你是天生反對派
兒童反抗期心理
像我兒子一樣
你不懂女人,我這樣的女人
很多東西對你是唾手可得的
我就要掙紮一番,社會承認很重要
這對我是一回事
但你說的無解,我同意
我說大家都一樣,都在掙紮
這個就不要分彼此了
好了,你有過觀眾
社會承認解決了,下一步該老實了
該給自己寫一本書了
人一輩子總該為自己寫本書
讓自己覺得好看
你同意好看的標準首先要自己覺得行
然後再找自己那撥讀者
鑒於讀者無名無姓無跡可查互相之間也不代表
想媚他們從操作層面也不可為
所以只能不伺候——嗎?
她說不同意
兩年當中,此人抗洪,視察攻臺部隊
寫話劇《送你一枝玫瑰花》,
寫電影《走過嚴冬》,養兒子
去年冒出來,給我打電話
說寫了一長篇,你應該看看
看過的編輯評價說
寫得太好了,這幾年少有的好小說
有年輕人還用了「偉大」這個詞
我先問是你為你自己寫的還是為好看編的
為自己寫的,不編
也不是自傳,還好看
她說
我專門去她家拿了趟校樣
繃了幾天,她給我打電話
看了沒有,是不是好?
讓說實話嗎?
我問
說,但也不要人家好一定要挑毛病
顯得自己高明
好
這個不用多講
勇敢,這書寫得勇敢
就說是自傳怎麽了,誰寫的不是自傳?
別聽他們瞎吹有想象力有虛構能力
呸
誰寫的又不是自傳?
誰能把發生過的一切都鋪回紙上
那也是修辭
片段組合,她說
這個我早講過,都是片段組合
因為都是片段組合
你這個理論不說也罷
我說
我接著說,你為什麽老用驚嘆號
為什麽老分析別人動機
為什麽把相愛過程一帶而過
為什麽不寫性呢?
我說
你還是利用了敘述者的特權在行文中有一種自以為是的腔調
居高臨下,枉斷他人
你有優越感,越往後越明顯
是,你也分析了自己的功利目的
對自己也很誠實
但可能你這人太好了
像盧梭那樣清白
再怎麽嚴厲地對待自己
也揭發不出什麽
反倒多添了一個勇於面對自己的優良品質
像自誇
我說,你不了解男人
你把男人分了類
你是從女人的立場看男人
你沒把男人當人
你其實是個女權主義者
你認為男人天性有缺點
她說,你是都知道的
除了技術上的回避
難道我瞎編一句了嗎?
當然我有顧慮,要尊重別人
兩個人當中最隱私的事我沒有寫
也不想寫
涉及第三人,別人都知道的,我才寫
我說,這正跟我的原則相反
我只寫兩個人之間的,別人不知道的
涉及無辜者,我才不寫
我認為這是尊重
尊重跟自己無關的人
她說,你沒看懂
你應該再仔細看看
你不覺得我寫得很真誠嗎?
我說,你一定是真誠的,我覺得了
那又怎麽樣,這不是我們的底線嗎?
不用再提的
咱們的一切對話都是建立在此之上的
當然我也不了解男人
男人確實有類型
你總要有一個立場看人
人是什麽人自己也說不清楚
不當女權主義者你也變不成男人
人肯定不是完美的,有缺陷也是事實
你對了
我這都是廢話,你堅持自己的看法吧
她說,這就是你,一受到反駁
說不過了
就采取虛無主義的立場,取消爭議
我說,對別人的小說
我確實無法表達「藝術正確」的看法
我認為你也不需要別人對你的正確意見
《大校的女兒》這本書
你用你認為正確的方法寫出來
那就是唯一的正確
我作為讀者,有自己的看法
你也不必非要我來跟你認同
現在你知道人和人多不一樣了
即便咱們互相抱有最真摯的願望
我也不是你
她說,這個我早就知道
我從來沒幻想過人人一樣
但人有高有低,這個你應該承認
我說,我承認人有不同,但無高下
骨子裏都一樣,表現程度不一
她說,程度就是高下!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反對我
這麽簡單的區別你都不能分辨嗎?
你的理解力呢!
我說,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麽跟我擡杠
明明有本質
你一定要在表面上做文章
你就是魯迅說的那種人
躺在地上做畜生
拉著別人喊爹爹
你就是那種文化種族主義分子
在你的書中都給別人塗上膚色
王海鸰一定要我講出對她這本書的中肯看法
我就是不說
我不認為自己有權用自己的觀念來影響其他讀者
我不知道有多少讀者期待引導
我認為今天大家都該不為他人的趣味決定自己的
另外,更主要的
我無話可說,我想說正確的話
但想要「正確」就無話可講
每一個正確的對面都還有一個正確或一堆正確
大家都正確,又沒一個完全正確
明知不正確又講,等於廢話
交流這個東西是一個多余的功能
背後講一句
王海鸰是一個古典意義上的理想主義者
這種理想主義者總希望自己的影子投在大地上
也可叫超現實主義者
她希望別人也是這樣,據我所知
很多人不是了
我能猜到她看到我對她的私下命名會怎麽說
她會說
你這是自以為是、一廂情願的猜測、把自己的武斷強加給他人
王朔的散文
為海巖新作《海誓山盟》序
我想序就是作者信任的第一個讀者的讀後感吧
好話要說
批評的話也要有點
假裝公允,就是這類文體的通例
其實一個人替另一人張目其中必有私好
裝不裝公正也不吃勁
凈說好話乃至胡亂吹捧一番也沒人計較
但我還是決定從俗,一是慣玩個性
二是我也發現一規律
如今當「托兒」就要當「反托兒」,
「正托兒」的名聲都給搞壞了
好在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
一個賽著一個主意大
說什麽都信的也不看書了
海巖是當年「四大公安才子」來著
其犯罪小說《便衣警察》《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永不瞑目》影響甚大
改編成的電視劇也是同年最精彩的
我說這三部作品是犯罪小說僅僅是表達方便
其實讀過這三部小說或看過電視劇的讀者都可以發現
與其他同樣以警察為主人公、刑事案件為主線索的作品比
海巖的作品有他非常特別的氣質
那就是情不自禁
時時流露出極大的柔情
有時他對這種柔情的關註程度甚至超過對案情本身發展的關註
以至於你搞不清他究竟是寫犯罪
還是借犯罪在寫情感
這在《一場風花雪月的事》和《永不瞑目》中尤為明顯
案情發展到後來基本是靠情感來推動的
情感在這裏成了故事的核心
破案與否已不再重要
人們更關心感情的下落
把一部犯罪小說扭轉為一部言情小說
當年公安諸才子的創作中都有這個傾向
但做得最極端
至今還在堅持且愈演愈烈的當屬海巖
這顯然是有悖犯罪小說的規律的
有一位專寫古代犯罪小說的金庸先生用他的成功告訴我們
這類小說中情感永遠不能超出暴力展示之上
金先生似乎在暗示我們
讀者看小說和看打架沒什麽兩樣
要贏得讀者就要極盡殘暴血腥之能事
書中人物必須是小心眼
感情狹隘的人
再加上胡扯淡的家國之恨
那才一觸即怒,一怒便不可收拾
永遠打不完的羅圈架
且個個師出有名
殺人便也成了行俠仗義和愛國行為
在這裏,感情的作用接近一種淫媒
像段譽那樣的多情種子無非是為了給其他兇手多找幾次開打的理由
其行徑是可笑的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
讀後頗覺此人下流麻煩
不免認同二月河的話:
誰講感情誰垮臺
跟金老師比
海巖的文筆也很不適合寫這類小說
一位金老師的「迷」說過
金老師的文字有一種「速度感」。
這是什麽意思呢,我做了一點兒研究
就是什麽詞熟用什麽
像馬路上的交通標誌一樣,簡單明確
盡量減少你在文字上的停留
一眼看過去全是事兒
而且每個路口都有相同的標誌
不怕重復
單是不怕重復這一條
我看海巖就沒這膽量
把筆放在情感上也不可能產生這樣瞎眉磕眼一個勁兒往前紮的所謂速度
人的情感總是在心裏孕育的
那些文字總是要安靜一點兒
莫衷一是一些
有時需要新的句式新的語言
否則不足以描述新的念頭
這就耽誤讀者往前猛跑了
特別是那些一門心思就想擠到第一排看打架的人
肯定很不耐煩
我就見過一位老兄
一邊蒸著桑拿一邊看著桑拿室電視中播放的海巖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很郁悶地嘟噥:
還不打
還不打,再不打我出去了
所以
海巖冷丁拿出一本純粹的言情小說我也不奇怪
早就想向他進言了
與其當那個披著狼皮的羊不如直接當羊
你的強項在這邊
金老師早已坐大,一個足球迷
一個金庸迷,都跟義和團似的
別招他們,咱們找咱們的讀者去
瓊瑤老了
也改喜劇了,三毛死了
張愛玲張恨水這幫都死了
一顆顆心眼看要荒蕪
咱們別光讓安頓一個人發財
也許把一個人的小說冠以題材已經貶低了這個作家
寫言情的
寫犯罪的,寫改革的——除了寫農村的
農村總是很深刻——就跟說這攤兒是賣杏的那攤兒是賣桃的
我不知道海巖是不是就只配寫言情或者只配寫犯罪
像我只配寫痞子一樣
我以為作家寫什麽都是天生的
像傻子為什麽那麽傻也是天生的
好作家壞作家之分也就在於一個找著了自己只能寫什麽
一個還以為自己什麽都能來兩下
胡說了這麽多
該進入正題說說《海誓山盟》這本書了
真要評論一本書
我發現自己很難勝任
每本認真寫出來的書其實都是瑕瑜互見的
只有職業批評家才敢一網打盡說好或是不好
如同所有我讀過的書
我不能不說這本小說中有我喜歡和不喜歡的部分
我喜歡這本小說中的所有女性
女主人公林星和她的妓女朋友
我喜歡這些女子身上的古典愛情精神:
跟所有人打鑔
只對一個人認真
我信這個東西存在
那種跟誰都認真或者跟誰都不認真的態度我覺得都是裝孫子
這裏妓女們比林星更真實一點
林星半天了還是處女讓我很不自在
那並不能使我覺得她的感情格外偉大和難得
反倒覺得平白把其他同樣註重精神也很高貴的姑娘給罵了
我不喜歡這本小說中的男性
尤其是林星那個對象
叫吳曉的吹薩克斯的小白臉
海巖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女孩
對男孩的想象則不那麽清晰和堅定
他的戀愛中的男孩都有太多的女性氣質
而且沾染了所有俗妞盼著的毛病:
大款的兒子,不愛錢
我不贊成一個愛情故事給寫成灰姑娘或茶花女那類模式
那不公平
也妨礙了愛情只在愛情的範圍內發生
有錢人是非常討厭的
任何故事只要他們介入就不可避免沾上濃重的銅臭味
即便你想表現的是戰勝金錢
金錢還是成了你故事的主角
這在某種程度上會完全抵消你已經達到的人性深度
金庸的小說淺薄就在於他拿正義代替人性
同理
愛情小說中一有金錢出現就像童話了
當然,有錢人也是人
誰也沒權利不許他們有感情
但他們不適合出現在小說中
因為他們的生活實在無趣
一天到晚做生意
還有比這更難看的嗎?
不說了
用米洛拉德·帕維奇的一句話結尾:
那些對一本書做出評判的評論家
都像被戴上綠帽子的丈夫
別人都比他們早悉奸情
而他們自己還蒙在鼓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