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欣赏:《吃煤》作者:莫言 #小說 #散文 #有聲書 #朗读 #有声书

秋姐讲故事
614粉絲
118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我们是1960年秋季进入大羊栏小学的。那是饥饿的年代,留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事件,大都与吃有关。譬如我曾讲过的吃煤的故事。许多人以为是我胡乱编造,我以我姑姑的名义起誓:这不是胡编乱造,而是确凿的事实。
--摘自莫言的长篇小说《蛙》第一章,第一节
親愛的朋友大家好
今天請大家欣賞莫言的短篇小說吃煤
我們那地方,曾有一個古老的風氣
生下孩子
好以身體部位和人體器官命名
譬如陳鼻、趙眼、吳大腸、孫肩……這風氣因何而生
我沒有研究
大約是那種以為「賤名者長生」的心理使然
抑或是母親認為孩子是自己身上一塊肉的心理演變
這風氣如今已不流行,年輕的父母們
都不願意以那樣古怪的名字來稱謂自己的孩子
我們那地方的孩子
如今也大都擁有了與香港臺灣、甚至與日本韓國的電視連續劇中人物一樣優雅而別致的名字
那些曾以人體器官或身體部位命名的孩子
也大都改成雅名
當然也有沒改的
譬如陳耳,譬如陳眉
陳耳和陳眉之父就是陳鼻
他是我的小學同學
也是我少年時的朋友
我們是1960年秋季進入大羊欄小學的
那是饑餓的年代
留在我記憶中最深刻的事件
大都與吃有關
譬如我曾講過的吃煤的故事
許多人以為是我胡亂編造
我以我姑姑的名義起誓:
這不是胡編亂造,而是確鑿的事實
那是龍口煤礦生產的優質煤塊
亮晶晶的
斷面處能照清人影
我後來再也沒見過那麽亮的煤
村裏的車把式王腳,趕著馬車
把那噸煤從縣城運回
王腳方頭、粗頸、口吃,講話時
目放精光,臉憋得通紅
他兒子王肝,女兒王膽
都是我的同學
王肝與王膽是異卵雙胎
王肝身體高大
但王膽卻是個永遠長不大的袖珍姑娘——說得難聽點吧
是個侏儒
大家都說,在娘肚子裏時
王肝把營養霸光了,所以王膽長得小
卸煤時正逢下午放學
大家都背著書包
圍看熱鬧
王腳用一柄大鐵鍬,從車上往下鏟煤
煤塊落在煤塊上,嘩嘩響
王腳脖子上有汗
解下腰間那塊藍布擦拭
擦汗時看到兒子王肝和女兒王膽
便大聲呵斥:
回家割草去!
王膽轉頭就跑——她跑起來身體搖搖擺擺
重心不穩
像個初學走路的嬰孩
很是可愛——王肝往後縮縮,但不走
王肝為父親的職業感到榮耀
現在的小學生,即便父親是開飛機的
也體會不到王肝那時的榮耀
大馬車啊,轟轟隆隆
跑起來雙輪卷起塵土的大馬車啊
駕轅的是匹退役軍馬
曾在軍隊裏馱過炮彈
據說立過戰功,屁股上燙著烙印
拉長套的是匹脾氣暴躁的公騾
能飛蹄傷人
好張嘴咬人
這騾子雖然脾氣不好,但氣力驚人
速度極快
能夠駕馭這頭瘋騾的也只有王腳
村子裏有很多人羨慕這職業
但都望騾卻步
這騾子已經咬傷過兩個兒童:
第一個是袁臉的兒子袁腮
第二個是王膽
馬車停在她家門前時,她到騾前去玩
被騾子咬著腦袋叼起來
我們都很敬畏王腳
他身高一米九,雙肩寬闊
力大如牛,二百斤重的石碌碡
雙手抓起,胳膊一挺,便舉過頭頂
尤其讓我們敬佩的,是他的神鞭
瘋騾咬破袁腮頭顱那次,他拉上車閘
雙腿叉開,站在車轅兩邊
揮舞鞭子,抽打瘋騾屁股
那真是一鞭一道血痕,一鞭一聲脆響
瘋騾起初還尥蹶子
但一會兒工夫便渾身顫抖
前腿跪在地上,腦袋低垂
嘴巴啃著泥土,撅著屁股承揍
後來還是袁腮的爹袁臉說,老王
饒了它吧!
王腳才悻悻地罷休
袁臉是黨支部書記,村裏最大的官
他的話王腳不敢不聽
瘋騾把王膽咬傷後
我們都期待著再看一場好戲
但王腳一鞭也沒打
他從路邊石灰堆上抓起一把石灰
掩在王膽頭上
把她提回家去
他沒打騾子,卻抽了老婆一鞭
踢了王肝一腳
我們指指點點地議論著那頭棕色的瘋騾
它瘦骨伶仃
眼睛上方有兩個深得可放進一枚雞卵的凹陷
它的目光憂傷
似乎隨時都會放聲大哭
我們無法想象這樣一匹瘦騾子怎會爆發出那樣大的力量
當我們一邊議論一邊向那騾子靠近時
王腳便停止鏟煤
用淩厲的目光逼視我們
嚇得我們連連倒退
堆在學校夥房前的煤堆漸漸高起來
車上的煤漸漸少了
我們不約而同地抽鼻子
因為我們嗅到了一種奇異的香味
仿佛是燃燒松香的味兒
又仿佛是燒烤土豆的味兒
我們的嗅覺把我們的目光吸引到那一堆亮晶晶的煤塊上
王腳攏馬驅騾,馬車離開校園
我們並沒像往常那樣,去追趕馬車
並冒著被鞭子抽頭的危險跳上去過癮
我們目不轉睛,慢慢地向煤堆移動
夥夫老王,挑著兩桶水
搖搖擺擺地走過來
他的女兒王仁美,也是我們的同學
後來成為我的妻子
她是當時少有的沒用器官命名的孩子
因為夥夫老王
是個有文化的人
他原本是公社畜牧站當站長
後因說話不當犯了錯誤
被開除公職遣返回鄉
老王狐疑地看著我們
他以為我們要沖進夥房哄搶食物吧?
所以他說,滾,小兔崽子們!
這裏沒有你們吃的
回家吃你們娘的奶頭去吧
我們自然聽到了他的話
我們甚至也考慮了他的建議
但他的建議無異於罵人
我們都是七八歲的孩子
怎麽還可能吃奶?
即便我們還吃奶,但我們的母親
都餓得半死
乳房緊貼在肋骨上,哪裏有奶可吃?
但沒人去跟老王理論
我們站在煤堆前,低頭彎腰
像地質愛好者發現了奇異礦石;
我們抽動鼻子
像從廢墟中尋找食物的狗
說到這裏,首先要感謝陳鼻
其次要感謝王膽
是陳鼻首先撿起一塊煤,放在鼻邊嗅
皺著眉,仿佛在思索什麽重大問題
他的鼻子又高又大
是我們取笑的對象
思索了一會兒,他將手中那塊煤
猛地砸在一塊大煤上
煤塊應聲而碎
那股香氣猛地散發出來
他揀起一小塊,王膽也揀起一小塊;
他用舌頭舔舔,品咂著
眼睛轉著圈兒,看看我們;
她也跟著學樣兒,舔煤,看我們
後來,他們倆互相看看,微微笑笑
不約而同地,小心翼翼地
用門牙啃下一點煤
咀嚼著
然後又咬下一塊,猛烈地咀嚼著
興奮的表情,在他們臉上洋溢
陳鼻的大鼻子發紅,上邊布滿汗珠
王膽的小鼻子發黑,上面沾滿煤灰
我們癡迷地聽著他們咀嚼煤塊時發出的聲音
我們驚訝地看到他們吞咽
他們竟然把煤咽下去了
他壓低聲音說:夥計們,好吃!
她尖聲喊叫:哥呀,快來吃啊!
他又抓起一塊煤,更猛地咀嚼起來
她用小手揀起一塊大煤,遞給王肝
我們學著他們的樣子,把煤塊砸碎
撿起來,用門牙先啃下一點
品嘗滋味,雖有些牙磣,但滋味不錯
陳鼻大公無私,舉起一塊煤告訴我們:
夥計們
吃這樣的,這樣的好吃
他指著煤塊中那半透明的、淺黃色的、像琥珀一樣的東西說
這種帶松香的好吃
我們已經上過自然課
知道煤是許多世紀前
埋在地殼中的森林變成的
給我們上自然課的是我們的校長吳金榜
我們不相信校長的話
我們也不相信課本上的話
森林是綠色的
怎麽可能變成黑色的煤炭?
我們以為校長和課本都是在胡說八道
發現了煤塊中的松香
才明白校長沒有騙我們
課本也沒有騙我們
我們班三十五個學生
除了幾個女生不在
其余都在
我們每人攥著一塊煤,咯咯崩崩地啃
咯咯嚓嚓地嚼,每個人的臉上
都帶著興奮的、神秘的表情
我們仿佛在進行一場即興表演
我們仿佛在玩一種古怪遊戲
肖下唇拿著一塊煤,翻來覆去地看
不吃,臉上帶著蔑視的神情
他不吃煤因為他不餓
他不餓因為他爹是公社糧庫保管員
夥夫老王驚呆了
他手上沾著面粉跑出來
天哪,他手上沾著面粉!
當時在學校夥房就餐的除了我們的校長和我們的教導主任之外
還有兩個在鄉下駐點的公社幹部
老王驚呼:孩子們,你們幹什麽?
你們……吃煤?
煤也能吃?
王膽用小小的手舉著一塊大煤
細聲細氣地說:
大叔
太好吃了,給你一塊嘗嘗
老王搖著頭,道:王膽
你這小女孩,也跟著這幫野小子胡鬧
王膽咬了一口煤,說:
真的好吃耶,大叔
這時已是傍晚,紅日西沈
那兩個在這裏搭夥就餐的公社幹部騎著車子來了
他們也被我們吸引住了
老王揮舞著扁擔轟趕我們
那個姓嚴的公社幹部——好像是個副主任——製止了老王
他的臉色很難看,揮了一下手
轉身鉆進了夥房
第二天我們在課堂上一邊聽於老師講課一邊吃煤
我們滿嘴烏黑,嘴角上沾著煤末子
不但男生吃
那些頭天沒參加吃煤盛宴的女生在王膽的引導下也跟著吃
夥夫老王的女兒——我的第一任妻子——王仁美吃得最歡
現在想起來她大概患有牙周炎
因為吃煤時她滿嘴都是血
於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便回頭註視我們
她首先質問她的兒子、我們的同學李手:
手
你們吃什麽?
媽,我們吃煤
老師我們吃煤,您要不要嘗嘗?
王膽在前排座位上舉煤大喊——她的大喊也像小貓叫喚——於老師走下講臺
從王膽的手裏接過那塊煤
放在鼻子底下,既像看又像嗅
好久,她一言沒發,將煤還給王膽
於老師說:同學們
我們今天上第六課,《烏鴉與狐貍》
烏鴉得到一塊肉,非常得意
站在樹梢上
狐貍在樹下,對烏鴉說,烏鴉太太
您的歌聲太美妙了
您一歌唱,全世界的鳥兒都得閉嘴了
烏鴉被狐貍的馬屁拍昏了頭,一張嘴
哇,肉就落在狐貍口中了
於老師帶領我們誦讀課文
我們滿嘴烏黑,跟著朗讀
我們於老師是有文化的人
竟然也入鄉隨俗地給她的兒子起名為李手
李手後來以優異成績考入醫學院
畢業後到縣醫院當了外科大夫
陳鼻鍘草時鍘斷了四根手指
李手給他接活了三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