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寬（下）-《溪山行旅圖》

各位好 好 今天呢 我們繼續講梵寬他的西山行旅途 因為中原地區它地處北溫帶 四季的山景變化很大 就像北宋郭熙在《林泉高志》裏面說 四時之景不同 春山淡宜而如笑 夏山蒼翠而如低 秋山明靜而如莊 冬山慘淡而如睡 就連四季中 身處山中的人 這個情緒都不一致 像他說 春山煙雲連綿人欣欣 夏山佳木凡音人談談 秋山明靜搖落人訴訴 冬山昏霾意塞人寂寂 所以 多數畫家都有自己的季節偏好 比如說王維熱衷雪景 關桐愛畫秋山 李承多寫寒林 但是梵寬他比較特殊 我們看宣和畫譜中梵寬作品 一共記錄了58幅 我們看他的名目就發現 他這個作品季節分佈比較均勻 看不出明顯的季節偏好 也就是說梵寬對春夏秋冬的轉換 晨昏朝暮的變化 銀晴雨雪的差異 都抱以同樣的熱情 我們想 這還是由於梵寬真的看懂了山 草木 雲氣 光線的變化 都是表面的 透過這些因素 梵寬最終看到了山的雄奇 山的險峻 山的渾厚莊嚴 山的鼓勵縱橫 這是他看到的山的本質 所以即便是在郭熙眼中蒼翠欲滴的下山 在梵寬的筆下都變成一樣的 雄奇 險峻 莊嚴和鼓勵縱橫 這就是《西山行旅途》 《西山行旅途》是捐本水墨 縱是206.3釐米 橫是103.3釐米 現在藏在臺北故宮博物院 《西山行旅途》是中國藝術史上 最重要的繪畫之一 也是最難解讀的作品之一 今天我們就試著讀懂它 我們評價一幅畫 它能不能夠得上是頂級作品 並不是簡單說 這幅畫畫得夠不夠美 我們是透過畫面 看到藝術家的觀察 思考和表達 透過這幅畫作為媒介 我們最終要看到的是 藝術家他本人觀察的夠不夠細 思考的夠不夠多 表達的夠不夠準 而只有這些全部做到最好 才能算是一幅頂級的作品 而《西山行旅途》呢 就符合這些要求 這幅畫它上方 大概有三分之二的部分 繪制了一座巍峨高聳的大山 頂天立地的章法 突出山的氣勢雄強 肅穆凝重 渾厚蒼茫 山頂的上方這個天空很窄 顯出大山堂堂 後世普遍稱這種構圖 叫紀念碑式的構圖 自然有一種崇高感 就讓人進而產生一種敬畏感 就是感嘆山的宏大和人的渺小 這種構圖之前沒有人敢嘗試過 之前的人都是通過 山勢的起伏和天空的呼應 來尋找出一種合適的氣韻 但是到了梵寬這裡 他對於山的氣韻 重新進行了定義 以前人們往往關心 山頭與天空的氣韻 而梵寬呢 則是更關心山內在的氣韻 所以才形成這樣一種特殊的構圖 這種構圖啊 確實會讓人產生一種 強烈的壓迫感 但是梵寬啊 還是做了一些巧妙的處理 把這種壓迫感 控制在一個舒適的範圍之內 首先我們看 左邊的山頭啊 這個天空就多一些透氣 右邊呢 大山右側這個絕壁中間啊 在幽深灰暗的峽谷中啊 一道清泉飛瀉而下 就像掛在絕壁上的一道白鍊 它打破了山的沉悶和壓抑 北宋郭熙在《林泉高志》中他說啊 山得水而活 得草木而滑 得煙雲而秀媚 這道泉水的處理啊 在之前京浩的《匡儒》圖中啊 我們也見過 雖然沒有這麼細長 但是這個體式啊 基本就這樣的 但是用的卻沒有梵寬這麼好 這道泉水啊 把這幅原本沉悶的畫面 就變活了 就是山得水而活 通過左右這兩側的處理 剛才那個天空 變得稍微透一點空氣 然後右邊呢增加了一道飛瀑 這個山的壓抑感啊 就變得可以接受了 這就是梵寬顯示出它大師級水準的手筆 高山的下部呢 是白色的水霧 中國畫都是這樣 山石 高的山石下面都有白色的水霧 所以顏色越往下越淡 這個白色的水霧啊 把畫面分成上下兩個部分 畫面的下方呢 是幾組巨石 這種構圖啊 是梵寬的習慣做法 後來米弗就說梵寬 說他山頂好做密林 水際啊 做突兀大師 但是如果我們認真追溯 也會發現 這兩個特點呢 也不是梵寬的專利 它也是繼承自經號 你看我們看經號的匡儒圖啊 也有這兩個特點 當然 它們都是受到了自然的啟發 比如我們現在偶爾爬山的時候 就會發現 那種山谷裏啊 水邊的這種大石啊 是非常普遍的現象 在這個畫面的西水邊啊 它有三組巨石 畫面中間的那兩組呢 就是靠裏面的兩組呢 上面長了很多古樹 郭若虛啊 在《土化鑒文志》裏面說啊 梵畫樹木 就是梵寬畫樹木 或側或齊 形如掩蓋 別是一種風規 但未見畫松柏 就說梵寬這個人畫樹啊 他都是畫闊葉的 很少畫松樹柏樹 而且他那個樹木啊 也是以鹿角枝為主 他的主幹 求靜蒼老 樹葉繁蜜茂盛 就在右側邊緣這個蜜林之後啊 露出了一組 描繪非常精緻的屋頂 暗示啊 這有一處清新雅緻的一個處所 以這組建築為節點 梵寬在這個畫面的下段部分 繪制了兩條山路 首先呢 我們看樹下 有一條比較明顯的一條大路 是吧 有兩個人 四頭驢 組成一個小商隊 進入我們的視野 兩名商驢呢 一前一後手持著鞭子 四頭驢組在中間 這個佈置啊 跟張則端清明上河圖的開頭啊 如出一轍 只不過是張則端畫了五頭驢 這裡畫了四頭 梵寬在這裡面 畫的這個領隊啊 他頭裹布襟 上身袒露 回頭照看驢隊 後面的那個人呢 身上還背著貨物 這個時候我們發現 梵寬在這幅畫中的設定啊 它是喧鬧的 就說有聲音呢 米芙就說過 梵寬畫畫 說西出深須水若有聲 我們似乎就聽到了環境聲 你看 有高山流水的浪花聲 那個瀑布那麼高 垂下來 不可能沒有聲音 是吧 有這個驢隊晃動的鈴鐺聲 還有商旅啊 前者呼 後者應這個應答聲 我們之前在京號 關桐和里程的畫中啊 就看不到這種現象 畫面幾乎是凝固的 當然也有一些 寧靜祥和的一些活動 但是我們感受不到這個聲音 覺得它空氣啊 是凝固的 包括之前的梵寬的雪景寒林圖啊 也是無聲的 只有到了西山行旅途這裡啊 感覺它有了聲音 另外一條路呢 就是比較隱蔽 在這個大路的上方 有一座木架支起的小橋 如果不認真看 經常被我們忽略 這是另外一條安靜的路 在這個小橋的左上角啊 一個毫不起眼的地方 露出了一個人 他頭戴著斗笠 肩上挑著擔子 獨自一個人呢 走在草木叢龍 婉轉盤曲的這個山道小橋上 僅露出半個身子 這個人走的方向呢 是朝著那個建築過去 然後剛才那個商隊呢 走的方向 是從剛建築的位置走過來 也就是說 那個建築作為節點啊 連接了這兩條路 梵寬巧妙地設置著 兩條路同樣建築 一大一小 一動一靜 這個做法和立意啊 老實說並沒有多高明 後世的作品中 也偶爾見到這種設置 但是 做到這麼含蓄的 確實不多 這也是梵寬的大師手筆 北宋王申啊 把李成和梵寬進行比較 說這兩個人啊 一文一武 這跟梵寬構圖的雄為挺拔 有一定關系 但是更主要的 可能還是來自於梵寬的村法用筆 憲和六法中啊 僅次於氣韻生動的第二條 就是古法用筆 你看梵寬的這個用筆啊 就充滿古法 所以歷來就被人稱道 比如到元代湯後就說 梵寬得山之古法 梵寬劃山時下筆直爽 轉折堅硬 厚重雄強 富有這種骨感陽剛的氣息 他先用粗筆濃墨 勾勒出山石這個邊緣 然後呢 再用堅硬沉雄的雨點村啊 根據山濕的那個輪廓線 剛才勾過的那個輪廓線 再結合陰陽向背啊 反復的村差 這個村法就像雨點落在這個山石上 一樣密集沉重 短的如斧鑿 長的如鐵條 根據這個村法細微的變化不同啊 也有人做了一些細分 比如說分的更細 有叫雨點村 有叫條子村 有叫豆瓣村 有叫瓜鐵村 或者釘頭村啊 但是基礎呢 都是這個雨點村 都是點村 用來表現這種堅硬的花崗巖 如果我們認真看啊 就會發現 泛寬的村法 看似簡單 其實是很有層次的 你看 他先會用淡墨大範圍的村過 之後呢 再陸續用濃墨繼續村 但是呢 雨點村啊 他有一個問題 就是他會顯得比較細碎 不整體 於是呢 就在這個村擦之後啊 泛寬會用水墨照染 最終呢 會形成一種沉重 堅硬 整體的質感 我們看 同樣是雨點村 泛寬在畫的過程中 也有變化 其實比如上半部的大山 這個村壁啊 就是由上至下 比比中風 短促有力 甚至為了增加力量感 他有一部分村法 還有逆風起筆的跡象 就是方頭方尾 很結實的這種村壁 我們細看就會發現 泛寬畫出如此海量的村壁啊 竟然能做到一絲不苟 幾乎無一處敗筆 這個就跟古人專一 就是用心有極大的關系 每一筆都是深思熟慮的 畫畫在古人那兒 不像我們今天這麼隨意啊 經常都很有儀式感 就像郭熙啊 在《林泉高志》中說啊 凡落筆日 必明窗靜寂 焚香左右 精筆妙墨 灌手抵燕 如見大冰 必神閑意定 然後為之 就是窗戶也要乾淨 還要點上香 筆墨都要合適 還要把手洗乾淨 就像見到重要客人一樣 神閑氣定 然後再開始畫畫 你看這個儀式感多強 上面高山是用那種村法 但是在近景的三組巨石和道路上 梵寬的用筆啊 就跟高山又不同 在大的平面部位啊 他把那個筆握到 用側封的方法 來畫這種點村 或者叫做刮鐵村 最後啊照染淡墨 所以這個土石啊 看起來也很堅硬 就像米芙評價說 梵寬遠山多正面 折落有勢 晚年用墨太多 土石不分 你看這個評價就一致 我們在西山行旅途的下半部啊 就看到這個情況 說土石不分 儘管米芙這裡啊 對梵寬晚年用墨過多 土石不分這個做法是批評的 但是我們也可以根據 米芙這句話來推斷 這幅西山行旅途啊 是梵寬晚年的作品 據說在宋仁宗天聖年間 就是公元1023到1031年啊 梵寬那個時候仍然健在 所以可以推斷 這幅畫大約是完成於 公元1000年之後一點的時間 距離今天啊 整整1000年了 這幅畫完成之後啊 一直被人小心地珍藏 目前沒有西山行旅途 在明代以前的記錄 任何記錄都找不到 到了明代呢 它大概被收入皇宮 後來啊 也不知道什麼機緣啊 董其昌也曾經看到過這幅畫 而且董其昌非常肯定地在上面提字 北宋範中立西山行旅途 今天這個字我們還能看到 到了清朝呢 這幅畫又被梁清標收藏 後來在乾隆年間進入宮廷 解放前夕呢 我們都知道那次文物南遷啊 這幅畫就隨著南遷的隊伍 最終就到了臺灣 現在藏在臺北故宮博物院 這中間有個小細節 就是到了1958年的時候啊 故宮博物院 臺北故宮博物院的那個副院長 叫李林燦先生 他在畫面的右下角 就是那個商隊的尾部那個位置 發現了範寬這兩個字的提名 就是在樹葉之間 這也更加確定了 這幅作品啊 是範寬的真跡無遺 在這一千年間啊 西山行旅途啊 不斷地被人臨摹 我們今天仍然能看到 像是明朝人臨摹的版本 像是民國吳胡藩臨摹的版本等等 人們對這幅畫的熱情啊 從未減弱 範寬啊 用他崇高雄強 鼓勵外漏的藝術特點 定義了中國山水畫的一個高峯 他以氣韻的突破創新 筆法的剛毅挺拔 構圖的復雜絕妙 意境的深遠悠長 來組織畫面 達到了後世難以超越的一個境界 範寬呢很長壽 一直活到宋人總年間 大概是八十歲纔去世 所以他的影響就非常大 追隨者也特別多 這種鼓勵雄強的畫風啊 不斷被後人繼承和延續 以至於稍晚一點那個郭熙 他看到的情況就是 觀閃之勢 威魔範寬 這個景象 兩宋交接的時候 那個李唐呢 他也是學習範寬 在繼承範寬的基礎之上 發展出大幅劈損 最終啊 南渡之後 李唐的畫風 引領了南宋畫壇 成為一代宗師 後來像南宋的馬遠 夏歸 都受益於李唐 明代的像唐寅啊 就唐伯虎 文正明啊 他們都受到範寬的影響 尤其是唐寅 從契韻到筆墨啊 都從範寬這裡受益很多 明清交接的像那個拱賢 他的畫面有兩種嘛 咱們都知道有白拱和黑拱 兩種面貌 其中那個黑拱的成就更高 這個黑拱 就是用墨很重的這種風格啊 明顯就受到了範寬晚年的影響 近代的黃明弘啊 也是以用重墨聞名 他也極力推崇範寬 他說 筆墨殘促啊 耐人尋味 若範華炎 當勝董鉅 就是說在黃明弘的眼裡啊 範寬是強過董鉅的 近代李可染 他有個畫室叫石石摘 就是十位老師 第一位老師呢 就是範寬 我們也看過 李可染先生那個 萬山紅遍系列那個作品 那種層層積墨的做法 我們現在在網上都能找到視頻 看到他畫的過程 那個整體契韻 基本上都是範寬的路數 也就是說 範寬曾經創造的 藝術表達形式和審美內涵啊 今天仍然在影響著我們 我們看 範寬為什麼能取得 如此大的成就 是因為很多人說的 他出神入化的雨點村嗎 這種村法 很難說是範寬首創 我們看金號的空爐圖 和李承的青鸞蕭四圖 對比就會發現 雨點村啊 它是一種不斷演變的結果 其實也是李承 對於前輩的繼承和發揚 事實上 範寬跟之前的大師們 技術層面的差異啊 很小 清代的畫家 有個叫布炎圖的人 他在一本書叫 《畫學心法問答》裏面 有這樣一個問答 說問李承範寬畫法 有以異乎 就是他們倆的畫法 有不一樣的嗎 然後答道 筆墨皆同 但用法各異 說李承筆巧墨淡 山似夢霧 石如雲動 風神飄渺 如獵寇御風 範寬啊 筆著墨重 山頂多用小樹 氣魄雄渾 如雲長冠甲 兩畫皆入神品 就是說 範寬用筆用墨 跟李承 並沒有大的本質的差異 範寬的特色 更主要來自於 精神層面的藝術偏好 而不僅僅是他那個 雨點村的筆墨的村法 我們現在的藝術家 經常強調 要有自己的藝術風格 不管是繪畫還是書法 都老這麼說 但是對於藝術風格的理解呢 又相對片面 更多強調筆墨形式的個性 而忽視了 注入作品的那個精神內涵 並且低估 學習前人優秀作品的意義 這可能是 學習繪畫的一個誤區 我們再回頭看啊 李承那句 吾與其失於人者 未若失諸物也 吾與其失諸物者 未若失諸心 李承啊 說向自己內心學習啊 是最高境界 但是我們也不能片面的理解 李承的意思 他是站在一定高度 這麼說的 因為他有了充分的 失於人和失諸物的經歷 充分的掌握前人總結的技法 和對自然提煉的方法基礎之上的 李承說織畫的前提啊 打一個比方 就說他已經站在二樓上面 說三樓那個風景好 三樓那個風景啊 特別有個性 而我們現在多數人 比如學藝術的入門這個階段 多數人的問題啊 還在臺階的外面 你連一樓的風景都還沒有看到 所以我們要用發展的眼光 看待李承這句話 應該是先失於人 再失諸物 最後失諸心 這纔是大師們真正的成長之路 當然任何一位大師最終成功 肯定是因為他們鮮明的個性 和強烈的表達慾望 並且表達的動力啊 主要源於內心的衝動 而不是源於外在明利的這種衝動 這樣才會有那種帶有溫度的主觀表達 你看最終那個藝術作品啊 雖然部分來自於大自然的客觀事實 比如說西山行旅途吧 可能有類似那麼一座山 但是他也不是完整的把那座山描畫出來 他一定有一部分來自於藝術家的主觀提煉 昇華和創造 而且人的這種主觀性啊 往往是主導作用的 梵寬畫出的山是凝重 素木 崇高 飽含風骨的山 那首先就因為梵寬是一個 執著 堅定 凝重 又飽含風骨的人 然後面對真山水 才能把自己感悟到的自然之美啊 轉化成筆墨之美 據說2004年啊 美國生活雜誌評選 上一個千年 上一個千年對人類 最有影響的100個人物 梵寬被列在59位 當然這種排行榜 我們也不能過於呆板的看它 肯定它的整體性和客觀性啊 都很難平衡 但是這也能足以說明啊 梵寬作為一個藝術家 他有著巨大的影響 梵寬跟曾經的金浩一樣 最終啊 之所以能夠取得如此高的成就 跟他果斷的邁出城市 走進山林 追逐自己的藝術夢想 有著莫大的關系 這份決絕的捨棄啊 最終換來了他巨大的藝術成就 這是令我們尤其敬佩的 而我們多數人呢 因為不能拒絕眼前的誘惑 不能割捨已有的東西啊 最終就不能有所成就 更可氣的是呢 我們還要把失敗的原因 推給環境 就像今天有的人 一邊大嚼著漢堡 一邊咒罵著這個物質豐富的時代 讓他們喪失了減肥的初心 好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