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短篇小說：《賊指花》，《晚熟的人》之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的小說集） #莫言 #小說 #聽書 #小说 #听书

大家好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短篇小說 《賊紙花》 1.我第一次坐船是1987年6月在松花江上 那是一條豪華的小型遊船 據說是專供當地藥源和上邊來的藥人用的 駕船者是一個赤紅臉湯的大漢 他身上帶著一股子在向家人的傲氣 對我們這夥所謂的作家、詩人充滿了鄙視 雖是6月 但江風凜冽 我披著外套還略感寒意 但這位爺卻只穿一條大褲衩子 一席遠嶺山 山上印著一個黑色的虎頭 兇氣逼人 開船之後 他一手把舵 一手提著啤酒瓶子 灌一口啤酒 打一個嗝 對我們說 你們都是北京來的 北京人 不行 大大的不行 全是井底之蛙 有條長安街有什麼了不起 有座天安門有什麼了不起 你們有松花江嗎 有心安嶺嗎 灌一口酒 打一個嗝 又說 你們也敢自稱作家、詩人 我看都是臭七果子百疊、臭鼠 你寫過什麼 寫過《水滸傳》 你寫過什麼 寫過《牀前明月光》 你更不靈 他用酒瓶子指點著那位名叫尤金的青年作家 說 我看你最大的本領是向女人寫殷勤 見了女人你就犯賤 我們是領導真是昏了頭 竟然花大錢請你們來踩風 踩個球 有這些閑錢 幫助幾個失血兒童多好 尤金被當眾羞辱 臉上有些掛不住 便運用他一貫的戰術低頭哈腰地說 韓師傅 兄弟從娘肚子裡鑽出來就是個壞蛋 剛回爬石就到鄰居家欺負小女孩 我爹本來想把我用木棒子敲死 但被我奶奶攔住了 天生的壞蛋 長大了也好不了 如果不是怕污染了這條松花江 我就一頭紮下去 死了算了 只要您老人家允許我跳下去 我立馬就跳下去 大漢見尤金能這樣自清自賤 立馬就說 兄弟 就憑你這番話 我就看出來了 你是個作家 你是個大作家 這羣人裡能乘大氣候的 我看就是你 他們一個個人母狗樣的 其實都不行 幸虧現在不是梁山坡那個時代 否則我讓他們一個個都喫半刀面 他揮著空酒瓶 做了一個砍殺的動作 這是本次比會的組織者之一 松花江月刊的詩歌編輯伍英傑 悄陌生地走到大漢身後 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大漢打了一個雞鈴 回頭道 你他媽的嚇死我了 我又不是你們科長 你怕什麼 伍英傑道 你就是我們科長 老子也不怕 漢子 真漢子 伍英傑伸出拇指猛誇幾句 又喊 小范 範蘭妮 拿酒來 那位一直坐在船艙裏 讀書的範蘭妮 提著一瓶子當地產的白酒走過來 她頭戴白色遮陽帽 眼上遮著紅框大墨鏡 身穿白裙子 腳燈白色高跟涼鞋 鞋面上金光閃爍 腳趾甲上塗著紅色 濃密的金黃色頭髮披散在肩頭 據伍英傑說 她有俄羅斯血統 現住黑河 家裡有一條打魚船 世代漁民 祖上曾因捕撈到一條三千多斤重的鯉魚 進貢朝廷 而獲七平頂戴的嘉獎 這是大清嘉清年間的故事 伍英傑擰開瓶蓋 奪過大漢手中那個空啤酒瓶 將白酒一分為二 一瓶自持 一瓶給大漢 道 別給咱東北人丟臉啊 來 幹了 幹了就幹了 誰怕誰啊 大漢道 不過 老子剛喝力挺啤酒 拿啤酒去 伍英傑指使範蘭妮 不及範蘭妮動身 一直待在船艙裏 與幾個女記者吹牛的胡冬年 便提著兩瓶啤酒跑出來 胡冬年是公安系統的小說作者 寫過幾部偵探小說 自稱中國的柯南道爾 伍英傑從胡冬年手裡接過一瓶啤酒 一歪頭 用牙齒咬開瓶蓋 然後揚起臉 張大口 高舉啤酒瓶 讓啤酒幾乎不沾嘴脣的 直接倒入喉嚨 眾人一片歡呼 我心澎湃 見過喝啤酒的 但沒見過這樣喝啤酒的 伍英傑將那啤酒瓶蓋又壓到瓶口上 看似漫不經心 但卻非常準確地 將瓶子扔進三米開外的垃圾框裏 他舉起白酒瓶 對大漢道 怎麼樣 現在公平了吧 然後碰一下大漢手中酒瓶 道 我先喝為敬了 大漢鏗鏗嗤嗤地說 不是我不喝 東北大老爺們 哪個不是酒精泡出來的 我是考慮你們的安全 雖說是船 也不能酒駕吧 小人不才 在部隊開過登陸艇 這種玩具船 應該是閉著眼也能開 由今說著 擠到大漢面前 搶過了舵輪 伍英傑仰起頭 擒住瓶口 咕嘟咕嘟 像喝涼水一樣 把那半瓶白酒乾了 然後又將瓶子準確無誤地投進垃圾框 大漢支支吾吾 還想尋找託辭 伍英傑雙目猿徵 怒喝一聲 喝 伍英傑雙目猿徵 濃眉豎起的樣子 我是初次見到 我想這纔是東北真漢子 這纔是真英雄 而這身穿虎頭衫的大漢 不過是個外強中幹的爛仔 大漢這次是真的打了個雞鈴 但他依然很豪氣地說 喝就喝 老子這輩子還沒醉過呢 他也想學伍英傑的樣子 一口氣灌完 但中間還是停頓了兩次 最終幹了 舉起瓶子 讓瓶口朝下 道 怎麼樣 滴酒罰三倍 再去拿一瓶 伍英傑道 身居肥大的胡東年邁的企鵝部 一溜小跑進船艙 又提著一瓶白酒 一溜小跑回來 嘴裡吆喝著某部電影裡的臺詞 來嘍 樓上請 樓上清靜 伍英傑擰開了白酒瓶蓋 那大漢激道 你開了 你自己喝 老子重任在肩 不喝了 他的舌根子分明硬了 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 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背靠著欄杆 頭一歪 嘟弄幾句後 便不出聲了 眾人一起對著伍英傑鼓掌 伍英傑微笑著 笛聲說 這種狗仗人士的東西 就得這樣治它 此時船在中流 江面寬闊 江水澎湃 離黃昏還有個把小時 陽光驚鴻 照耀著 暈染著 使江水流光溢彩 使岸邊的山丸與層林 如同風景畫般 濃淡有致 光影迷幻 尤金站在駕駛位上 手把墮輪 滿面肅穆 怒不邪視 派頭十足 在他的左邊 站著來自廣東的美女散文作家邱勝男 在他的右邊 站著來自廣西的美女小說作家孫六一 這兩個美女同住一室 不知道她們之前是否認識 但在比會期間 她們形影不離 而且她們共同地表現出 對尤金的好感 邱勝男稱她為尤尤 孫六一稱她為金金 邱勝男普通話很好 一聲尤尤 雖略感肉麻 但尚可聽 但那孫六一鄉音隆重 直接把個金金叫成了雞雞 於是 在比會一週時間裏 尤金變成了雞雞 用胡東年的話說 這叫做眾口說雞了 尤尤說 抽煙 左邊那位美女 便從自己煙盒裏 抽出一支白河萬寶露 插進她的嘴巴 金金說 火 右邊那位美女 便花火為她點煙 尤金幸福得有點忘性 無法表示 便手按汽笛 讓低沉的牛叫般的聲音 長時間地在江面上迴盪 那些在江中打魚的小船上的漁民 都停下手中的火 好奇的或者是惱恨的 看著這條代表著權勢與腐敗的船 許多年後 我還在想 中國當代的作家們 以及其他行當的知識分子們 絕大多數都不敢說 自己身上沒沾染過腐敗之油水 幾位當地報社的記者 趁著這柔和的光線 為駕船的尤金和身邊兩位富家拍照 那兩位美女 好像故意要毀掉尤金的一世清名似的 從左右兩側巴巴地吻著她的腮幫子 於是滿船歡笑 胡冬年不甘寂寞 想替尤金駕船 但遭到兩位美女的強烈反對 她便哭喪著臉說 二位前妻 你們太無情了吧 在整個比會期間 胡冬年把所有的女作家、女詩人都護為前妻 唯獨對範蘭妮不敢放肆 她是碰過她的釘子了 還是有所忌憚 我不得而知 但她給範蘭妮起了個外號法拉利 卻像尤金的雞雞一樣 在比會期間 差不多替代了她們的真名 老兄 別在這討人嫌了 走 回艙 喝酒去 伍英傑拍了拍胡冬年的肩膀 說 同志們朋友們 今天的晚飯就在船上喫了 一小時後船靠青山碼頭 我們上岸去參加青山鎮組織的篝火晚會 眾人鬧哄哄地進了船艙 矮桌上早已擺好酒窯 有魚罐頭、肉罐頭、香腸、燒雞 以及當地小喫 還有白酒、紅酒、啤酒 以及可樂、雪碧等飲料 胡遲海鶴一陣 胡冬年突然問 法拉利呢 美麗的據說有俄羅斯族血統的範蘭妮獨自一人 站在船尾 面對著落日 看著船尾的浪花和向兩岸擴展開的層層波浪 當然這都是我的合理想像 她的高鼻樑 那時還不流行整容 她的深眼窩 深眼窩是無論多麼高明的整容師也整不出來的 都雄辯地證明著她的血統 但她的一嘴東北話又是地道的大碴子味 她的金黃頭髮肯定不是染的 前天上午爬鳳凰嶺時 胡冬年曾不知好歹地問過她 哎 法拉利 你這頭髮是在哪染的 她斜看了他一眼 便不再理他 這是從後邊爬上來的五英街道 老胡 你以為錦記的羽毛是染的嗎 方纔我們上山時 在狹窄山路旁的灌木叢中 飛起了兩隻錦記 一隻灰塗塗的 一隻羽毛艷麗輝煌 我們這一行人 大都沒見過錦記 便不由得感嘆歡呼 胡冬年賣弄知識 就動物雄性美麗 雌性樸素的原因 引伸到人類 最後因無人理睬而善善作罷 你的意思是說 法拉利的頭髮是天生的 不是染的對不對 胡冬年道 你又不是法拉利 如何能知道 五英街笑著說 她是我表妹 我當然知道了 法拉利 你真是她表妹嗎 胡冬年說 現在表妹是情人的同一詞要 範蘭妮就像沒聽到她的話一樣 突然指著山路邊一棵山桃樹上 那根被上下山的人 抓摸得光滑如蠟的枝叉問我 它痛嗎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便轉過頭 指著光滑的桃樹枝叉 問五英街和胡冬年 它痛嗎 它不痛 我痛 五英街道 胡冬年道 這個枝叉可以砍下來做彈弓 範蘭妮白了胡冬年一眼 問我 它痛嗎 我支支吾吾地說 也許 痛吧 她的眼睛裡突然湧滿了淚水 將臉敷到那桃樹枝叉上 五英街對我使了一個眼色 事已我們先走 我逃命般地向山上衝去 五英街道船尾 把範蘭妮叫進來 大家選擇了各自要喝的 舉起杯 七嘴八舌地說 乾 我發現範蘭妮是女士當中唯一喝白酒的 而且她只喝酒不喫東西 兄弟姐妹們 明天還有一天 後天我們就分別了 有照顧不周的地方 還請多多包涵 五英街舉杯 一飲而盡 謝謝謝謝 我們說啊 各位前妻 胡冬年到 我這次回京 就跟獻妻離婚 各位前妻 如有想破鏡重圓者 請速來找我 倉裡有點暗了 有人開了燈 幾隻蒼蠅被驚起 在明亮的燈光中飛舞 討厭 那位來自上海 據說一隻單身的女作家羅素素說 上帝怎麼能造出這種討厭的東西 少一般不成世界嗎 當地文聯的編輯老梁說 蚊子 臭蟲 跳蚤 老鼠 都有存在的價值 而且 人類的幸福是建立在痛苦基礎上的 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 是因為醜陋事物的存在 深刻 我發自內心地說 蒼蠅的飛舞 並沒有因為老梁的一番說辭 而顯得可愛 羅素訴咒著巴的西都一線的美貌 用一本刊物驅趕著蒼蠅 大家別動 五英傑到 看我的 五英傑把雙手舉到空中 手掌呈弧形 彷彿兩個等待捕食的小獸 幾隻蒼蠅從他面前飛過 只見他的雙手 同時揮舞了幾下 然後攥成兩個拳頭 用力地攥著 抓住了嗎 羅素素興奮地問 五英傑鬆開拳頭 將兩隻死蒼蠅抖到一塊餐巾紙上 隨即他又反覆地表演了抓蒼蠅的絕技 我們也都跟著抓 但根本抓不著 剩下的幾隻蒼蠅大概感受到了危險 飛到蒼脈去了 我們為五英傑鼓掌 五英傑將包著蒼蠅的餐巾紙團結 扔到垃圾桶裡 然後他端著一杯啤酒 到船舷邊用啤酒沖了手 你是怎麼抓到的 我問 我看你出手的動作並不太快呀 蒼蠅有在飛行中迅速改變方向的能力 五英接到 而且它的副眼能看到360度 所以你必須用假動作騙它 他又說 捉趴服的蒼蠅相對容易 你看準它的頭的方向 然後從它的頭的前上方快速掃過去 一般都能捕到 當然 關鍵是熟能生巧 太棒了 羅素素拍手道 我回去就寫一篇小說 題目就叫《捉蒼蠅的人》 那你要先學會捉蒼蠅 五英傑笑著說 我小腦不發達 反應超慢 羅素素說 只怕永遠學不會 要學會 先跟師父睡 衚衕年到 不跟師父睡 永遠學不會 行啊 羅素素道 你不就是想讓我跟你睡嗎 你甚至想讓這筆會上 所有的女人都跟你睡 對不對 我想了嗎 衚衕年到 懟天發誓 我沒想 想也沒關係啊 老兄 五英傑道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不想睡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嗎 我確實沒想 尤其是沒想跟大表姐你 衚衕年到 她給羅素素起了個外號叫大表姐 還編了兩句順口溜 大表姐的嘴 法拉利的腿 邱前妻的桃花眼 孫前妻的柳葉梅 大表姐 小說寫好後 一定給我們松花江 稿費從優 五英傑道 二 篝火晚會在青山鎮學校的操場上進行 學校背靠青山 面對大江 左翼繁華皆是 右望遼闊天愁 我想起童年時跟隋唐書 去給人家看風水時學到的知識 不由得感嘆 這學校可真是好風水呀 操場中央有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燒 燒得是最好的松木瓣子 火旺煙響 散發著濃濃的香氣 操場兩邊用幾十張課桌拼成兩條長案 案上擺著核桃 松子 巷子 花生等當地特產 參加筆會的人與鎮上的官員 和當地的文學愛好者 花茶而作 我左邊坐著衚衕年 右邊坐著青山鎮的一位女副鎮長 對面坐著當地報社的一位女記者 她的左腮上有一條長長的傷疤 嚴重地影響了她的容貌 鎮長站在篝火前 大聲地朗讀一篇歡迎稿 鎮長讀稿時 女副鎮長熱情地向我們推薦 當地生產的一種月居飲料 她留著齊肩短髮 雙鬢隔別著一個蝴蝶樣式的架子 顯得精幹爽朗 很有風度 讓我聯想到十幾年前看過的樣板戲 《杜鵑山》裡那個女英雄柯湘 當我把這感覺和聯想對她說時 她笑著說 好多人都這樣說呢 於是我也就明白 當她知道自己像柯湘時 就開始了扮演柯湘的生涯 她說 我們這是純野生 純天然 沒加任何添加劑的 喝了對身體絕對有好處 有什麼好處 胡冬年問 月居含有大量維生素 能調節內分泌 養顏美容 易受炎炎 女鎮長說 致禿頭嗎 胡冬年拍著自己微禿的頭頂說 致 但要多喝 女鎮長幽默地說 壯陽不 胡冬平又問 肯定壯 女鎮長微笑著說 不但壯陽 而且滋陰 但要多喝 我品嘗著酸酸甜甜的飲料 果然很好 希望各位老師回北京後 能替我們宣傳一下 我寫篇散文 一定會提到這種飲料 我說啊 我表哥是商業部市場司的 走的時候 我帶回幾瓶讓他嘗嘗 如果他喜歡 我就讓他幫你們推銷 胡冬年說 太好了 胡老師 女鎮長興奮地身體往上一竄 然後說 胡老師能給我一張名片嗎 好像分光了 胡冬年說著 從褲兜裡摸出一個棕色的 鼓鼓囊囊的錢包 打開 從家層中摸出一張名片 遞給女鎮長 女鎮長也把自己的名片 給了胡冬年 黃紅 胡冬年念著名片上的名字 說 好名字 說你黃吧 你還紅 說你紅吧 你還黃 胡老師能不能也給我一張名片 那女記者問 我看看還有沒有了 胡冬年翻看著錢包的每個家層 道 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 你跟伍英傑要吧 他有我的地址 電話 胡老師真有錢 女記者看著那鼓漲漲的錢包道 這話我愛聽 胡冬年道 擱窮的只剩下錢了 他把一打紫錢抽出來說 這是美元 又把一打紫錢抽出來 說 這是港幣 又把一打紫錢抽出來 說 這纔是人民幣 剛剛講完了答寫詞的伍英傑走過來 說 老胡你 這是幹什麼 老胡在炫富呢 我說 美元 港幣 人民幣 還有什麼幣 想要什麼幣 就有什麼幣 各的錢雞們 遍佈世界各地 只要一個電話 他們就會把錢寄過來 胡冬年說 可我聽說 錢妻都是跟錢夫要錢的呀 我說 這你就不懂了 老弟 胡冬年道 我正在寫一本書 肯定是大暢銷書 書名就叫 我的錢妻們 到時候你看一下 就明白他們為什麼願意寄錢給我花了 長這麼大 還沒見過美元和港幣是什麼樣的 我說 女記者 說她也沒見過 胡冬年掏出一張綠色的美元 一張紅色的港幣 遞給我 我翻來覆去看了幾眼 便遞給女記者 女記者看罷 遞給女鎮長 女鎮長笑著擺擺手 老胡 財富不露白 露白必招賊 五英皆到 胡冬年把美元和港幣裝進錢包 說 一個錢妻 一臺提款機 他將厚厚的錢包在桌子上拍拍 道 這錢包也是名牌 Boss 也是錢妻給買的 我問 那是 胡冬年得意洋洋地說 收起你的臭錢吧 五英皆到 跳舞去 音箱裡放出了震耳的音樂 胡冬年和女鎮長下了場 五英皆讓我邀請女記者跳舞 我說不會 真的不會 五英皆說 你會不會走路 會走路 就會跳舞 我說我真的不會跳 女記者說 吳老師您跳去吧 我正好借這個機會 採訪一下莫老師呢 五英皆說的好 你們聊吧 我看到胡冬年雖然肥胖 但舞姿輕盈 他左手握著女鎮長的手 右手扶著女鎮長的腰 身體聳動著 團團旋轉著 一會離篝火近 一會離篝火遠 離篝火近時 他們的臉閃閃發光 離篝火遠時 他們的臉模糊不清 但無論離篝火遠近 我都能看到他褲兜裡 那個鼓鼓囊囊的錢包 女記者側身而坐 半面對著我 半面對著吳長 他塞上那條長長的疤痕 顯得更加刺目 我很想問一下這疤痕的由來 但話到脣邊又嚥了下去 這個胡老師可真有意思啊 他意味深長地說 他雖然滿口跑火車 但其實是個好人 我說啊 你們在北京經常在一起嗎 沒有我說 北京太大了 我與他同宮見過兩次面 還都是在外地 你覺得誰跳得最好呢 他觀察著舞場上的人問我 我看到遊記一個人 與邱勝南和孫六一共舞 他們手拉著手 隨著音樂的節奏轉圈子 與其說他們是在跳舞 還不如說 他們是在學幼兒園的小朋友玩遊戲 我看到部隊的男作家王金步 與部隊的女詩人孟凡子 在撒爽英姿地兜圈子 我看到鎮長與上海來的大表姐羅素素 很抒情地貼在一起 交頭接耳 我看到伍英傑與身著一夕白裙的法拉利 熱情奔放 不拘小節地跳著 他們的腿、臂、腰、頭、頸 都顯得與眾不同 尤其在轉彎時 法拉利那一頭金髮便會飄揚起來 尤其是在篝火近邊時 法拉利那一頭金髮便像真的金絲一樣 閃爍跳躍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我說 當然是伍英傑和法拉利 伍大哥真是太瀟灑了 女記者感嘆地說 法拉利真是他的表妹嗎 我問 他們倆好我心裡舒暢 她說 但如果伍大哥跟別人好 我不舒暢 伍大哥跟你好 你會更舒暢 我威風她一句 我自殘行賄 她說 但我比你們那些女的懂事 你說哪位不懂事 我問 她抬了一下下巴 應該是指向了大表姐 說 太神媽了 安排她跟我一個宿舍 她提著包就走 讓伍大哥送她去機場 伍大哥問她 因為什麼不高興 她說 老孃走遍天下 什麼樣的豪華飯店沒住過 但從來都是一人住一個房間 伍大哥對她解釋 說刊物經費不足 她說 經費不足你們別請我來啊 既然請我來了 那你們就得滿足我的要求 伍大哥無奈 只得紫陶腰包給她訂了個套間 標間沒有了 你看她那副小市民的嘴臉 我真想抽她 你還挺威武的 我看著她怒沖沖的樣子 調侃道 女想馬 我原先真威武 她說 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 男生都怕我 那時我心直口快 路見不平 拔刀相助 但出了那事之後 我收斂多了 出了什麼事 這是…… 她摸摸臉上的傷疤 說 我一直想問 但不好意思問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她說 這是我的光榮 她說 有一次在公共汽車上 我看到一個小偷 將兩根手指伸進了一個婦女的提包 便對著那婦女咳嗽裡聲 並使了一個眼神 那婦女警覺了 挪了一個地方 下車時 那小偷緊跟在我的身後 趁著亂勁 伸手往我腮上一摸 我只感到腮上熱啦啦 一陣刺痛 伸手摸了一手血 才知道被報復了 她說 武英傑那時已在刊物工作 聽到我受傷的消息便來探望 武大哥詳細地問了那小偷的身材面貌 一邊問 一邊用筆在紙上畫 問完了也畫完了 然後給我看 我一看 起碼有八分相似 武大哥說 小柳 你好好養傷 三天之內 我一定把這小子做到你面前 武英傑以前是幹什麼的 我問 他是我們市公安局刑警隊的 有名的反扒能手 這市裡的小偷都認識他 只要他在那輛車上 這車上的小偷都不敢出手 那他為什麼要一家小刊物來呢 武大哥有自己的邏輯 他說 武大哥說 就像應該讓蒼蠅蚊子存在一樣 也應該讓小偷存在 就像無論動用多少人力物力 也永遠不能讓蒼蠅蚊子滅絕一樣 無論有多少反扒高手 也不能讓小偷滅絕 他還說 小偷的存在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後來呢 那傷害你的小偷抓到了嗎 第二天 武大哥就來見我 說小偷抓到了 我說 我要見他 我要報仇 武大哥從口袋裡 摸出一個血污求出的牛皮紙信封 說 這是他右手的食指 你想看嗎 我猶豫著 他說 我建議你別看了 按說我應該把他送到局裡去 如果我還是警察 我只能把他送到局裡去 但現在我是一個刊物編輯 是一個老百姓 我讓他自己想一個贖罪的辦法 他走到一個賣西瓜的攤上 以高手小偷特有的速度和準確 沒等那賣西瓜的攤販反應過來 他已經用西瓜刀把自己的手指剁下來了 然後他轉身就走了 我抱好他的食指 追上他 想送他去醫院把手指接上 他說接上食指 就只能把中指剁下來了 這是規矩 老大 吳大哥講述到這裡 眼裡濕漉漉的 彷彿被那小偷的言行感動了似的 道義有道啊 我感嘆道 怪不得他能空手捉蒼蠅 我本想把那根食指送給你 但又怕這分離的殘忍 傷了你的心 我夢到那段指如同結穗 架接在你的腮 萌芽抽條並開出 詭異的花朵彷 彷彿冒的笑臉 賊指開花 賊指花 有無可替代之美 他充滿情感地背誦完 然後說 這是吳大哥寫給我的詩 賊指花 好詩 我說 三 松花江筆繪後三十年的春天 我從重慶朝天門碼頭 登上了總統八號豪華郵輪 這是我第二次坐船遊長江 第一次是1992年 那時三峽大壩尚未動工 我之所以又一次坐船遊長江 是因為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在長江的一艘郵輪上 動筆寫了一部小說 小說的題目叫《賊指花》 在夢中 我才思泉湧 妙言俊句層出不窮 書寫不跌 醒來後 夢中情景歷歷在目 尤其是那小說的題目 竟猛然讓我憶起了三十多年前 在松花江筆繪的篝火晚會上 那個報刊記者對我朗誦的詩句 這艘總統八號郵輪 豪華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船上有寬敞的入住接待大廳 有雙層的鋪著紅地毯的餐廳 有裝潢的富麗堂皇的都工能廳 有游泳池、影院、兒童樂園、酒吧 咖啡屋、雪茄吧 可謂應有盡有 與我當年乘坐那艘郵輪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包了一個標肩 在小桌上鋪開稿紙 寫下賊指花三個大字 我期待著如夢中那種文思泉湧的情形出現 但坐了幾個小時也不知該寫什麼 於是我長嘆一聲 擰上筆帽 出房間在船上轉悠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坐過的那艘 當時最豪華的東方紅二號 與這總統八號相比 可是太寒酸了 多功能大廳裡正在舉辦服裝秀 舞臺上那些由服務員兼任的模特 面孔淳樸而喜感 與那些名模的冷臉相比 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我看到廳裡觀眾多半是六十歲以上的老年人 這些人都應該是退休的公職人員 因爲 這個年紀的農民 他們不旅遊 他們在這個季節裏需要在田地裏勞作 需要鑽進塑料大棚試弄蔬菜 沒有他們 村莊會成爲死村 土地將成爲荒漠 我沿着旋轉樓梯 逐層觀看 甲板上幾乎全是搔首弄姿的拍照人 南落北逝 各逞相迎 在第五層 我看到有一個紅酒雪茄吧 便走了進去 身穿紫紅色天鵝絨長裙的服務小姐 優雅地歡迎 讓我受寵若驚 也讓我自參行賄 我看看自己身穿的肥大汗衫 邋遢短褲 一次性脫鞋 再看看紫紅色的柔軟地毯 咖啡色的真皮沙發 直行水晶吊燈 擺滿了名貴美酒的吧檯 以及坐在正面沙發上口吊雪切煙 身穿純棉袖鹹服 面前擺着一支高腳水晶杯 杯中盛着保溼紅色葡萄酒 半眯着眼睛 手指 隨着背景音樂的節奏 輕輕敲擊沙發俯首的男子 不是權貴就是富豪 我知道自己誤闖了不該進入的空間 就在我連聲道着欠退出時 那位先生睜圓了眼睛 左手猛一拍沙發俯首 把雪茄煙扔到巨大的水晶菸灰缸裏 猛地站起來喊 老莫 只見他肚皮微甜 腰板筆直 臉有些浮腫 但沒有眼袋 頭髮稀疏 淡染的腰黑 一副典型的有身份男人的樣貌了 老莫 難道你不認識我了 他有些失望地說 是 我不認識你了 我說 你不就是那個雞雞油筋嗎 發了大財的油筋 美籍或是澳籍 或是什麼籍的華人油筋 剝了你的皮我也認識你的骨頭 我之所以用如此刻薄的話 來損一個老朋友 是因爲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深夜 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他說 老莫 我是油筋 請原諒我 我剛從美國回來 中國話說得還不太流利 我隨即就把電話掛了 心裏想你他媽的 也太能裝了吧 那些老花橋 在海外待了大半輩子 一口鄉音不改 你纔出去混了幾天 而且也多半是在唐人街上混 竟然就說自己的中國話 說得還不太流利 見過不要臉的 沒見過如此不要臉的 還不錯 認識我說明你還沒忘本 認識你說明我正在忘本 喲 你啥時也變得能言善辯了 他指着沙發 讓我坐坐坐 請坐 我坐在這裏不合適 有屁的不合適 他說 不過也好 走 到我房間去 咱倆好好聊聊 幸會 太幸會了 他的房間在六層 豪華行政套房 坐定之後 我環顧四周 深感在商品社會里 錢能買來的尊榮與享受 我說 你應該住總統套房啊 訂晚了一點 沒了 他感慨地說 現在中國有錢的人太多了 一位身着白裙滿頭金髮的美女敲門進來 給我倒了一杯茶 然後奄然一笑 悄然退去 此次來華有何貴幹 投資建了一個稀土礦 你果然是在做稀土生意 我說 早就聽說中國的大部分稀土 都被你倒騰到美國去了 純屬謠言 他說 我不過是在人家分完蛋糕後 撿一點渣渣喫罷了 太謙虛了 老兄 我說 放心 我不會找你借錢 你當然可以向我借錢 不要獅子大開口的就行 他坦然地說 你呢 還寫小說 除了寫小說 我還能幹什麼 其實 人的錢能是無限的 他說 我如果不是出了國 待在國內 也跟你一樣 你待在國內 也不會跟我一樣 我說 沒準你早就是高級領導幹部了 這種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 他說 連胡東年那樣的貨 都混到了副部級 我怎麼着也比他強吧 那是 我說 你比他強多了 你還記得那次在松花江比會上 他丟了錢包的是嗎 當然記得 我說 你知道 誰是最被懷疑的對象嗎 不會是你吧 我說 我記得你和胡東年住一個房間 是的 我當然也是被懷疑的對象 但他們最懷疑的對象是你 懷疑我 我惱怒地說 他媽的 老子當時是現役軍人 堂堂的解放軍軍官 胡東年親口對我說 看過他錢包的只有你 那位臉上有疤的女記者 青山鎮的女鎮長 還有武英傑 女鎮長可以排除 人家跳完舞就走了 女記者不跟我們住一棟樓也可以排除 武英傑原是公安局的反扒英雄 又是比會的組織者 因此也可以排除 那剩下的就是你了 胡東年說 他忘不了你看美元和港幣時 眼睛射出的貪婪的光芒 而且 我們又住隔壁 你到我們房間裏來串過門 打過撲克 他奶奶的 我惱怒地說 怪不得胡東年原說要把我引薦給中組部某居副局長 說那是他姐夫 我到北京與他聯繫 他一聽是我就把電話掛了 他奶奶的原來是這樣 你知道嗎 尤金說 我們第二天上午去參觀人蔘衆志園 武英傑和胡東年沒去 他們倆與當地派出所的警察搜查了所有的房間 重點搜查了你 連你的箱子都用萬能鑰匙捅開檢查了 奶奶的我說 當時我要知道 非跟他們拼命不可 後來 他說 被胡東年那張臭嘴吆喝的 參加比會的人都懷疑你是小偷 他奶奶的 真是跳進松花江 不 跳進長江也洗不清了 我說 不行 回京後 我要去找胡東年 讓他給我平反 他給你平不了反 你也找不到他 他已經進去了 他笑着說 能給你平反的只有我 胡東年進去了 我驚訝地問 前幾天我還在電視上看見過他 不去說他了 尤金道 我一直想把那次松花江比會上的事 寫成一篇小說 但動了好幾字筆也寫不下去 真是錢越多人越蠢啊 今天是天賜機緣 也是你小子的好運氣 我把這個故事賣給你了 四 你們都看到我跟邱勝楠 孫六一年年呼呼了吧 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 其實我跟他們啥事也沒有 那兩個都是閱人無數的老油條 沾到身上只怕要油膩一輩子 他們倆當時有求於我 求我什麼就不說了 你還記得那個法拉利吧 對 據說有俄羅斯血統的泛濫伊 客觀地說 他是那次比會之花 但他身上有一股高傲的勁 連胡東年這種老流氓都不敢對他放肆 坦率地說 我也豔羨他的美色 剛開始那天我也向他獻過殷勤 但他一句話就把我給頂了回來 後來那幾天裏 我之所以和邱勝楠、孫六一裝瘋賣傻 打情罵俏 也是故意地表演給他看的 是啊 一場比會 短短一週時間 一羣萍水相逢的人 有的心懷鬼胎 有的逢場作戲 有的分手之後 此生再不相見 有的卻因緣巧合 種下情仇恨債 有一些事情你可以想象得到 有一些事情 打死你也想象不到 簡短解說吧 我們一起坐飛機回北京後 我沒有回家 而是直接去購票廳 買了一張非哈爾濱的機票 你猜 我要去見誰 對 一點不錯 我要去見氾濫伊 這事情有點莫名其妙 坐在飛機上 我感到像做夢 比會結束各奔東西的早晨 我在餐廳門口遇到他 他說 伸手 我伸出手 他將一張紙條 拍到我手裏 然後飄來而去 那紙條上寫着他家的地址 電話 還寫着 敢來找我嗎 我那時年輕氣盛 利筆多充沛 荷爾蒙旺盛 哪有不敢的事 當時可沒有手機 連BP機都沒有 我在哈爾濱太平機場下飛機後 轉乘大巴去了火車站 買了一張凌晨三點去黑河的火車票 此時夜色已深沉 後車勢力騷醜撲鼻 我便在車站廣場上溜達 溜達累了 就躺在一張破爛不堪的木條椅上 仰望天上的星斗 雖是夏天 但哈爾濱的夜很冷 我不停地打噴嚏 生怕凍病了 如果凍病了 這一場浪漫的約會 也許就會成爲悲慘的遭遇 又餓又冷 但是不困 我處在興奮之中 回憶着在比會期間 法拉利留給我的印象 尤其是反覆回憶 他把那張神祕的紙條 拍到我的手裏的情景 他的那一瞬間的表情 我猜測着他的心 爲什麼 爲什麼剛開始的刺了我 卻又在分手時對我發出邀請 這個神祕的女人 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但我的心中 還是充滿了奇蹟和興奮 爲了這次浪漫之旅 爲了即將到來的浪漫之事 我到達黑河 已是第二天下午三點多 那時候車速緩慢 且經常臨時停車 我提着箱子走出車站 站在空曠的廣場上 突然感到 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我後悔沒在北京機場出發前 給他拍個電報 如果我拍了電報 也許一出車站 就能看到他的笑臉 我想找個公用電話亭 給他打電話 但那時的黑河街上 沒有電話亭 我進了車站郵局 費盡周折 要通了他留下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的心砰砰跳着 問 請問 請問範蘭妮在嗎 不在 那邊隨即掛了 我再次把電話要通 這次先說 請問 這是範蘭妮的家嗎 我是她的朋友 我有急事找她 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這是羣衆藝術館 範蘭妮出差還沒回來 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響 心中叫苦不迭 老天爺 我也太積極了 太莽撞了 但既然來了 我再次要通電話 一開始就連說了好幾個對不起 然後請問範蘭妮何時回來 那邊說 不知道 我在車站廣場 僱了一輛到崎嶇三輪車 讓他把我送到羣衆藝術館 我向門房的老漢問 範蘭妮的歸程 老漢說他只管看門 收發報紙 別的一概不知道 我在鐵閘門外 觀察着這棟長方形的 四層的破舊的樓房 想象着範蘭妮辦公室的情景 天色昏黃 範蘭妮不可能出現了 我找了一家離羣衆藝術館 比較近的賓館入住 賓館內設施很舊 但竟然有充足的熱水 這讓我很是滿意 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 坐在破爛的沙發上抽着煙 感到十分愜意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 一覺醒來 已是早晨七點 匆匆去餐廳喫了一點東西 回來掛了鬍子刷了牙 一路小跑到羣衆藝術館等候 街上人不多 車輛很少 我在羣衆藝術館對面的街邊來回躲捕 盼望着那個美麗的身影出現 大約是八點半的時候 門房的老漢出來拉開了鐵閘門 我心中熱紅紅的 知道上班的時間到了 我索性就站在了鐵閘門旁 等待着他 我的心中冒出了一些 現在回想起來很膚淺很肉麻 但當時卻把我自己 都感動得熱淚盈眶的詩句 果然是痛苦出詩人 憤怒出詩人 戀愛出詩人啊 一直等到九點多鐘 纔有幾個人來上班 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同志 有的徒步 有的騎着自行車 他們進大門時 有的根本不看我 有的卻上上下下地打亮着我 我的心一直激動着 一直焦慮着 我不時地抬腕看錶 不時地抬頭看太陽 時針在快速旋轉 太陽在緩慢爬升 一小時過去 又一小時過去了 中午下班的時間到了 他沒有出現 我也顧不上臉面 攔住一位提着包匆匆外出的中年婦女 問 老師 麻煩您我打聽一下範蘭妮回來了嗎 範蘭妮 她打亮了我幾眼 說 你是她什麼人 找她幹什麼 我是北京一個刊物的編輯 我找她約稿 她又警惕地看了我幾眼 說 範蘭妮 好久沒見到她了 這時 一位駝背的老同志走出來 中年婦女問她 哎 館長 範蘭妮去哪兒了 這位北京來的同志在等她 我急忙上前 拘禮工 說 館長 我是北京XXX月刊的編輯 我撒了謊 說了胡東年工作的那家刊物的名字 我來找範蘭妮約稿 老館長想了想 說 範蘭妮好像請假去參加筆會了 應該回來了吧 我說 請問她家的地址 館長問了中年婦女 你知道她家地址嗎 中年婦女搖搖頭 說 她好像就在辦公室住吧 她老家在三江口 前年剛從加木斯詩專畢業分配過來的 那你下午再過來看看吧 館長把我從頭看到腳 然後匆匆走了 我到路邊一家餃子館要了一盤魚肉餃子 一瓶松花姜牌啤酒 慢吞吞地喫着 喝着 目光卻透過污濁的玻璃 盯着羣衆藝術館的大門口 喫完了餃子 我就回到大門口站着等候 來上下午班的人們都盯着我看 他們的目光令我心中發毛 我不斷地安慰自己 我雖有女朋友 但還沒登記 因此我是合情合法光明正大的 像是這樣想 但在人們的目光審視下 總是感到不自在 彷彿我幹了什麼壞事一樣 第二天我又來等了一天 第三天我又來等了一天 我在那家餃子館已經喫了六頓餃子 老闆娘看我的目光越來越警惕 我在羣衆藝術館大門兩側 已經站了三十多個小時 第三天傍晚時 有一位中年男人從樓裏出來 走到我面前 詳細地盤問了我很多問題 最後他說 同志 我是羣衆藝術館保衛股股長 能把你的身份證和工作證 給我看一下嗎 我說 身份證和工作證都放在賓館了 明天我拿給你看 我回到賓館 寫了一封簡單的信 封好 晚飯後送到羣衆藝術館 交給門衛老頭 第二天早上 請她見到範蘭妮來上班時一定轉交 爲了加大保險係數 我把一盒人蔘煙放在門房的桌子上 我在信中說 法拉利 你騙得我好苦啊 我已訂好了明天下午兩點 去哈爾濱的車票 如果你明天上午看到這封信 請到愛輝賓館309房間來找我 如果看不到 那就永別了 第二天上午 我的心情是絕望的 但卻又莫名其妙地充滿着希望 有好幾次 我按捺不住地想去羣衆 藝術館大門口做最後的等待 但又怕拿不出 乘乘乘 雜誌的工作證而漏了線 當然 我也希望房門突然被敲響 是用力地敲響呢 還是輕輕地敲響呢 我猜不出 然後我拉開門 便會看到它的繡法 它的籠筆 它的美目 它的方脣 門果然被敲響了 我豹子 撲市般衝上去 喘息着拉開房門 看到的 卻是收拾房間的服務員冷漠的臉 我說我馬上推房 不用收拾了 過了一會兒 又響起敲門聲 還是那個服務員 他善意地提醒我 如果過了中午12點推房 就要按一天的價格收費了 我看了一下表 11點了 我知道他不會來了 我雖然不願意相信 但也知道 那法拉利是在戲耍我 我想恨他 但一想到他的眼神 便生出許多憂傷的情緒 走吧 我對自己說 我提起行李 你應該猜到了 這時門被猛烈地敲響 我拉開門 上帝 他來了 我猛地摟住了他 他靜靜地扶在我懷裏 當我試圖去尋找他的嘴脣時 他冷冷地說 不 我眼裏含着淚花 對他訴說了這幾天的經歷 他靜靜地聽着 一副很受感動的神情 但他只允許我擁抱他 我所有過分的動作 都被他一個冷冰冰的肚子擋住了 你何不霸王硬上弓 我突然插了一句 怎麼可能 由今到 那時我是一個多麼純潔的人啊 你太純潔了 我嘲諷道 你就賣一個這樣的故事給我 我告訴你 一文不值 你以爲故事已經講完了 他說 精彩的還在後面呢 我當然退了火車票 而且他還十分坦然地帶着 我去他的辦公室轉了一圈 在走廊裏 我們碰到了那位中年婦女 範蘭妮說 這是我們劉副館長 我對着劉副館長點點頭 劉副館長意味深長地說 小范 你要再不回來 這位同志就變成我們大門口的一尊雕像了 第二天他請了假 說是要帶我去三江口採風 我感到從他的領導的態度和眼神上 都已經把我當成他的戀人了 而且我的確考慮過回京後與女友分手的問題 因爲 在三天的等待裏 我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愛情滋味 他帶我乘坐龍江一號輪順流東下 正是成水期 微黑的江水洶湧激盪 在那個小小的二等艙房裏 我給他講了 我從闖關東的爺爺口裏聽來的 黑龍江裏的白龍和黑龍打架的故事 他也給我講了 他們家爲清宮進貢鯉魚的故事 他突然問我 你爲什麼不問我爲什麼要邀你來 我說 那麼 現在我問了 他說 因爲我嫉妒 嫉妒你跟那兩個女人 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 那你請我來是要耍我 這三天你故意躲着不出來 是的 那你爲什麼又出來了呢 因爲我被你感動了 我突然有點鼻酸 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受到撫慰一樣 本來 我應該讓你得到你想要的 但是我不能夠 爲什麼 也不是我故意躲你 他說 我偷偷地回到老家 做了一個人流 什麼 人流 昨天 前天 我沉默了 已是找不到要說的話 他起身走出房間 扶着傳欄 看着江水 我也跟了出去 你不想知道是誰的嗎 他不看我 彷彿在自言自語 是我認識的人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點點頭 我感到心裏像被塞進一團亂草 美麗的江景頓時變得骯髒猙獰 但我還是說 沒有關係的 我不在乎 他的臉變得慘白 苦笑着 搖搖頭 然後他說 不能讓你白跑一趟 送你個禮物做紀念吧 他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個棕色的錢包 遞給我 我說 謝謝 我不需要 他說 你可以不要 但必須看一下 我借過錢包 打開 看到曾經被錢稱得鬆鬆垮垮的家層 翻了一下 又看到了胡東年的身份證和工作證 我的頭彷彿被人悶了一棍 雙耳嗡嗡作響 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怎麼可能 我說 一切既有可能 他說 是不是可以請你把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還給他 按說這是規矩 道義有道啊 我想了想 說 不必了吧 也許 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已經換新的了 那就算了 他說着 便把那個棕色的錢包投進了江水 由今停止了講述 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講啊 然後呢 我說啊 沒有然後了 他說 當你有心力學地愛着一個人 一個美麗的女人 卻發現這個女人是個小偷 他好像突然傷感了 說 這故事 免費送你了 但請你注意 一定要用化名 我想了想 用平靜但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老兄 你冤枉他了 5 1989年初冬 我在一個文學培訓班裏學習 有一天傍晚 我去培訓班旁邊的招待所看一位老鄉 我那幾天有點感冒 膝短腿軟 一步步地艱難上挪 突然 有一個戴着口罩 墨鏡 身穿灰色風衣的高個男人 像幽靈一樣從樓梯上清潔無聲的 簡直是滑了下來 我急忙避閃一旁 那人從我身邊一閃而過 我突然感覺到 這人的身影好生熟悉 但又一時想不起是誰 在老鄉的房間裏 我剛待了十幾分鍾 就聽到樓道里一陣喧譁 接着又聽到一個男人粗重的哭聲 我們出門看看 才知道 哭泣者是一個內蒙古的洋容商人 他說 他去上了一趟廁所 虛掩着門一一招待所條件較差 房間裏沒有廁所 當他從廁所回來後 提包裏的三萬元人民幣便沒了蹤影 1989年的三萬元 還真是一筆鉅款呢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馬上來了 詢問 筆錄 連我和我的老鄉都被盤問了半天 當天晚上 在我們培訓班的食堂裏 我看着伍英傑與幾個詩人 有男有女 正圍坐一桌 談笑風生地飲酒喫飯 一件灰色的風衣搭在椅子背上 他看見我 立刻跑上來 倒了我一拳 然後拉着我的手 說 老莫 混好了 不認識我了 我說 我認識一個能空手捉蒼蠅的高手 但不認識你 這個故事 我沒講給尤金聽 與尤金告別 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用手機百度出伍英傑的照片 詩 訪談和視頻 我看到他雖然老了胖了 但他的臉依然正氣凜然 他的詩充滿了柔情 他的講話慷慨激昂 從任何角度看 他都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小偷模樣 那麼 我想 尤金講述的他和範蘭妮的故事 也許是他編的 而偷了胡東年錢包的人 也許是尤金 或者 真的就像他們懷疑的那樣 那個賊 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