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黃檸檬》作者:權汝宣,韓國傷痛文學作品,一本小說版《寄生蟲》,懸疑與情感交織的心靈之詩。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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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美麗女高中生海彥離奇死亡,警方鎖定兩名嫌疑人,案件卻以一人輟學、一人出國告終。當年的懸案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被波及的人生卻止步不前。妹妹多彥與媽媽相依為命,她不再寫詩,開始整容,似乎要一點一點把自己變成姐姐。黃檸檬,是姐姐遇害時穿著的裙子的顏色,是詩歌社團前輩詩裏寫的檸檬點心。一轉念間,它化為復仇之光透射進妹妹黑暗的人生。她找到當年的嫌犯之一,眼前的景象卻使綿綿恨意化為無盡的悲涼。而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人也數年如一日地承受著詛咒。權汝宣的文字像精心切割的寶石,角度稍加偏轉便折射出斑駁陸離的光芒。
大家好 今天跟您分享的是 寒江的短篇小說 由邱姐為您朗讀
黃檸檬 我的高中畢業典禮和大學畢業典禮 家裡沒有一個人參加
爸爸和姐姐自然無法參加 媽媽不參加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自己都沒有參加 姐姐死了以後 我們搬去了京畿道新城
我也轉到了那裡的高中上學 不同於之前的學校 這個學校不是男女混校 而是一所女校
剛開始那段時間 因為我和媽媽都在緩慢地下墜 所以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下墜
媽媽每天去店鋪打工 我每天上學 不知媽媽的情形如何
我變得越來越無所適從 雖然不願意承認 但我已深深陷入自己可能並不是那麼愛姐姐的困惑之中
那是一種令人悲傷和痛苦的困惑 不是不愛 而是不曾愛過
因為是過去式 如今已經無法改變 不可挽回
不知從哪個瞬間開始 速度開始加快
我們為了從所有的傳聞中解脫出來 為了盡可能少地感受到姐姐的離開 才來到一個新的空間
可這個陌生的空間 持續刺激著我們的神經 時刻讓我們毛骨悚然地回想起導致我們搬家的那起可怕命案
頭腦中像水滴一般凝結的空白 開始像氣球一樣 呼呼地膨脹起來
世界變得越來越遠 越來越模糊 最後消失
媽媽和我霎時間墜落 媽媽不再去店鋪打工 我也休學了
有時我們一連幾天都在睡覺 有時卻又一連幾天睡不著
我們忘記了喫飯 也不記得要洗漱
我們不知道當務之急是要爬上去這個簡單的道理 就那麼長久地折伏在井底般潮濕的黑暗之中 像死去一般
回想起來 我覺得當時那種完全被動的無助狀態反而更舒服 更安全
那時候 我心裡只想著姐姐 為了回憶那些和姐姐有關的模糊記憶
我常常一連幾天沉浸其中 無法自拔 彷彿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媽媽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畢竟各自的負罪感都要由各自去承受
姐姐原來的名字叫慧恩 金慧恩 名字是媽媽取的 爸爸也同意了
當時由於媽媽得了嚴重的產後病 新生兒出生登記晚報了一個多月
爸爸是慶尚道人 發音不標準 那段時間爸爸總是海燕啊 海燕啊這樣叫姐姐
後來媽媽聽多了 覺得海燕這個名字倒也不錯 心想也許海燕比慧恩好呢
反正就算取名叫慧恩 爸爸還是一樣會叫海燕 不如將錯就錯
就這樣姐姐成了金海燕 如果那時姐姐叫慧恩 我應該會叫多恩吧
多恩 多燕 我也不知道哪個名字更好 對我來說這沒什麼 對姐姐來說卻不一樣
姐姐死後 媽媽突然對慧恩這個名字執著起來 可能她認為都是因為無端改了名字才發生了那樣的事
後來死去的姐姐變為慧恩 又回到了媽媽身邊 這不是比喻 而是事實
姐姐死後又過了十年 一個真實存活於世的嬰孩投入了媽媽的懷抱
她叫慧恩 這是我送給媽媽的禮物 據說爸爸特別寵愛姐姐
姐姐是那樣漂亮的一個孩子 漂亮得讓人無法不愛她
我想像著姐姐嬰兒時期的樣子 嬰兒原本就是無憂無慮 可以隨心所欲 只忠於本能的一種動物
也許可以說 姐姐度過的人生就是最像嬰兒時期的那種生活 不會說話也沒關係 不懂得維持關係和分享感情也無妨
那個時期的姐姐是最完美的創造物 聽說爸爸走到哪裡都帶著姐姐 自豪極了
所有見到姐姐的人都毫不遲疑地說自己這輩子從未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孩子
爸爸不用承受姐姐之死所帶來的傷痛真是萬幸
記得爸爸從一盒新菸裡抽出第一支菸的時候 常常不小心把菸折斷
每當這個時候他便會面紅耳赤 勃然大怒
爸爸的人生就是這樣平凡 值得他大動肝火的也不過是這種小事
姐姐上小學的前一年 也就是姐姐七歲 我五歲的時候
爸爸和同事一起去地方出差 結果在一個三岔路口出了車禍 當場死亡
是那位同事開的車 爸爸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就像姐姐那時坐在深圳郡開的車的副駕駛座上那樣
當時他們的車停在T字形岔路口等紅燈 綠燈一亮 他們就左轉了
這時從右邊猛地開出來一輛卡車 由於躲閃不及 和他們的車重重地撞到了一起
整輛車就像被藍腰折斷的香菸那樣被撞彎 前門也凹了進去
把爸爸救出來花了很長時間 沒等到從車裡被救出來 爸爸便厭氣了
死因是猛烈的撞擊導致的頭部損傷 和姐姐的死因一模一樣
親戚們都在議論 說爸爸死後媽媽像變了個人似的
他們說爸爸的公司和保險公司應該賠了不少錢 可媽媽還是拼命地只顧賺錢
媽媽去了朋友的店裡打工 家務全落到了身為大女兒的姐姐身上
一開始便不應該這樣 因為家裡從此變得一團糟
爸爸的死和媽媽的變化是否給姐姐帶來了創傷
我想也許有一些吧 怎麼可能不受傷
但我並不認為姐姐的性格因此發生了改變
姐姐就像一塊堅硬的岩石 不是那麼輕易改變的
後來我承擔起了家中的一切家務
六歲的時候 我已經會使用家裡的吸塵器和洗衣機
七歲的時候 媽媽允許我用火
於是我學會了淘米 用電飯煲做米飯
還學會了打開燃氣 用豆腐和金槍魚煮泡菜湯
雖然差不多整天都在一起 但我不瞭解姐姐內心的想法
不 姐姐好像沒有任何想法
她什麼也不做 什麼也不想 不為任何人著想
也不會傷害任何人 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也不對任何人感興趣
姐姐是那種當自己不受任何干擾 處於無為狀態時
看起來最幸福 平和的人
她基本不怎麼說話 這並非故作清高的有意之舉
也不是刻意出於這樣的深謀遠慮
但對於當時的姐姐來說 確實沒有比這更好的策略了
無聲地凝視著對方 或只簡短地回答一句
然後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
這種剋制與優雅 讓姐姐的美貌又多了一層耀眼的威嚴
姐姐對於身體物質性的自我意識非常渙散 薄弱
她無法理解肉體與生俱來的沉重的宿命
也不懂得外貌給人帶來的喜悅和痛苦
在她看來 自己身體的美和偶爾在海邊食到的漂亮的卵石之類的差不多
她知道 向他人展現自己的美 在諸多方面都對自己有利
所以她也會利用這一點 但她並不瞭解自己外貌的真正價值
她就像一個不懂珍珠和卵石的差別的小孩子一般 無欲無求
記憶裡 我從未因為食物或玩具和姐姐吵過架
不過 這並非好事 反倒讓我有些悵然若失
姐姐總是給我一種強烈的意志感
她從不貪嘴 所以我總能盡情地去喫自己喜歡的東西
但如果姐姐餓了 情況就不同了
這時的姐姐就會變成一個完全不懂得換位思考 沒有同理心的人
和她談什麼規則 體恤都是行不通的
這個時候的我只能靜靜地在一旁等待
只要能填飽自己的肚子 姐姐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搶走飢餓的孩子或老人手上的麵包
這時的姐姐看起來既像一隻野獸 又像一個呆子 甚至像一個精神病人
但是那段時間一過 姐姐看起來又像是一個超脫的聖人
當她不穿內衣 只穿一件舒適寬鬆的睡裙 兩個膝蓋微微張開
以一副毫無戒備的姿勢坐在那裡或躺在那裡望著空中時 看上去既美麗又令人擔憂
雖不頻繁 但媽媽確實打過姐姐
不是打定主意以後打的 而是像突然竄上來的噴嚏那樣猝不及防地抽打
在家裡的懶惰和對學校生活的懈怠佔一方面原因
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這麼大的女孩子總是不記得穿內衣
那天姐姐放學回來後 身上不但沒穿胸罩 連內褲也沒有穿
媽媽舉起手想打姐姐 可不知怎麼又呆呆地放下了
媽媽一言不發地看著已經是初中生的姐姐 就像是第一次見到
在一臉天真的仰頭看著自己的姐姐那美麗的臉上
我不知道媽媽看到了什麼 只見媽媽身體微微顫抖著
然後向著某個方向鄭重地點了點頭
像手捧著無比稀有 貴重之物的人們那樣
媽媽的表情因為無限的希望和自豪
連同她帶來的沉重的責任和決意而閃耀著光芒
從那以後 我便開始負責檢查姐姐的內衣 就像負責做家務那樣
出門前我總是拉住姐姐 前後檢查她有沒有漏穿什麼
和姐姐讀同一所高中後 每次我都要在校門口再檢查一遍才能放心
畢竟讀高三的姐姐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大姑娘不穿內褲和胸罩可不得了
那一年世界盃期間 我臉上長滿青春痘 成了名副其實的紅膜
雖去皮膚科接受了治療 痘痘卻輕易不肯消失
最後我只好說自己為了呼應世界盃替序的紅色 故意把臉弄得紅紅的
世界盃結束後的第二天是臨時公休日
那天晚上電話鈴聲響起時 我正在浴室裡專心地粘貼衛生巾的護衣
我等待著電話鈴聲戛然而止 可它就是一直響個不停
我只好胡亂提上內褲 弓著腰忍著驚痛出來接電話
電話裡說找金海燕的監護人 我把媽媽打工店鋪的電話號碼告訴對方
然後掛斷了電話 回到浴室 我氣喘吁吁地吞下內褲
想把衛生巾的位置弄正 無意間抬頭 看到了鏡中那長滿快要化膿的痘痘
千瘡百孔的臉 以及下身沾滿血的黑毛 真是一個醜陋的紅色魔女
我在想自己怎麼長得這麼難看 如果我是姐姐就好了
再次低頭時看到沾有暗紅色血液的衛生巾 瞬間我突然呼吸急促 快要窒息
剛纔打來電話的是誰 為什麼要找姐姐的監護人
很快媽媽便打來了電話 讓我看看姐姐在不在家
我找了姐姐的房間 裡屋 還有我自己的房間 然後告訴媽媽姐姐不在家
媽媽聲音顫抖著告訴我 不要出門 把房門鎖好 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那天晚上 媽媽很晚纔回來 渾身被雨水淋透
我不知道外面下雨了 看到媽媽拖著淋濕的身體 一下子癱坐在客廳的地板上
我趕緊拿來一塊乾抹布 慧恩死了
媽媽說 我無法忘記當時媽媽的聲音 她說出的是慧恩 而不是海燕
不知哪裡傳來 媽媽喊著慧恩 慧恩的聲音
我們家慧恩在這兒呢 在這兒呢 我們家慧恩
現在想來奇怪的是 前一天夜裡 姐姐沒有回來的事情 我和媽媽都不知道
那天 我一直以為姐姐一整天都在家裡 姐姐對世界盃不感興趣
我自己看完了巴西隊和德國隊的決賽 然後一邊喫拉麵 一邊看完了閉幕式轉播
很晚才從店裡回家的媽媽 看到房門沒有鎖 並沒當回事 也沒想到提醒女兒們注意
沒有人知道 前一天下午五點半左右 姐姐為什麼出門
姐姐從不出去散步什麼的 那天她身上沒帶錢包 看起來也不像是出去買東西
更奇怪的是 姐姐竟然坐了深圳郡的車
對於自己不情願的事 姐姐一般不會勉強答應別人
姐姐坐她的車並不是被強迫的 洗衣店老闆孃的證詞也證實了這一點
那麼 姐姐到底為什麼在洗衣店前 坐上了深圳郡的車
她打算坐車去哪裡 七點左右她從深圳郡的車上下來後 又去了哪裡
她身上沒帶錢 不可能坐公交車或地鐵
那麼 她的屍體被發現的武戰地外那個公園 她是步行過去的嗎
在那裡她遇到了誰 又是被誰殺死的
深井一般黯淡的日子終將迎來終結
一天 媽媽拿起一樣樣東西 看過之後 把它們分門別類放好或裝好
我看著媽媽 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媽媽是在收拾屋子 她在打掃衛生
我也開始打掃 於是悄悄地拿起身邊的東西看了看
那是一個平身細長 平井彎曲 有個藍色蓋子的管瓶
我久久地把它拿在手裡 心想 要把它放到哪裡
我好像知道 又好像不知道 裡面的東西是稀薄的 還是粘稠的
直到隱隱聞到 裡面散發出的刺鼻氣味
我才終於可以將它歸類進 那個上面畫著紅十字的藥箱裡
因為剛開始 我沒分清那是液體膏藥 還是膠棒
就這樣 我們重新回到現實之中
至少當時 我是那樣想的 我們終於解脫了 終於活過來了
媽媽決定重回朋友的店裡上班 我也打算假期一結束就回學校上課
可是 我們並沒有回到正常的軌道上
媽媽為了給姐姐改名 去了家庭法院
她說想給女兒改名 工作人員遞給她申請表
並且告訴她需要提供哪些材料
回到家裡 媽媽公公整整地 在改名申請表上寫上了姐姐的姓名
又填上了代理人 及媽媽本人的姓名 住址 以及其他個人信息
改名原因一欄寫的是 本名是金惠恩 但出生登記寫錯了 現在想更改過來
去家庭法院遞交材料時 工作人員要求媽媽提供相應材料
媽媽說自己的女兒已經死了 無法提供親屬關係證明
工作人員有些驚訝 問道 想改名的人已經去世了嗎
媽媽淡淡地回答說 是的 工作人員說死者是不能改名的
媽媽沒有放棄 說 活著的人改名和死去的人改名有什麼不一樣
改個名有那麼難嗎 工作人員解釋說 這不是難不難的問題
而是根本不可能 還反問道 就算允許改名 那更改後的名字要去哪裡備案
死者是沒有所屬單位的 沒有文件記錄 改名有什麼意義
媽媽說那沒關係 只要求準許改名
工作人員搖了搖頭 面色蒼白地說 這不是我想辦法就能解決的問題
死者是不允許更改姓名的
然後將媽媽交的一千韓元印花稅放進方形的小盤子 退了出來
媽媽呆呆地望著那張一千韓元的紙幣 喃喃自語
我的孩子都死了 你們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嗎
就這麼點忙 然後拿起錢 像一個沒有分到堂的孩子那樣 哽咽著轉身離開了
從那時起 媽媽便隻身開始了改名工作 她決定靠自己的力量給姐姐改名
她把姐姐的課本和參考書 筆記本和手冊上的名字都改了過來
又拿出相冊 把裡面姐姐的照片一張一張找出來 執意在反面寫上了慧恩的名字
爸爸去世以後開始寄的家庭賬本也是
媽媽把所有有關姐姐支出的項目都用塗改頁塗掉 然後把名字改了過來
海燕的運動服和運動鞋 學習用品 全部變為了慧恩的
你姐姐慧恩啊 每次提到姐姐的時候 媽媽總是格外注意慧字的發音
有時候矯枉過正 聽起來反倒像懷或歡甚至威
聽著媽媽的話 我總是想 不正常的不是媽媽
而是不接受我們的改名申請而讓事情變得如此複雜的工作人員
死者有什麼必要改名 這個問題需要她操心嗎
她有什麼權利 本來給改一下就可以輕鬆解決的
一天 我睡到一半睜開眼睛時 發現媽媽坐在我身邊 盯著我的臉看
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即便我已睜開眼 媽媽臉上的表情仍然沒有一絲變化
依然默默地看著我的臉 那是一種忍受著無限痛苦的表情
就像看到用力拽掉深深的稻子後滲出血的手指那樣
我知道 媽媽想從我的臉上找到另外一張臉孔
她想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的臉 我希望看到的那張臉去哪裡了呢
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的不是那張臉 而是你的臉
想起很久以前 媽媽看著姐姐的臉露出的那種充滿希望與自豪的眼神
要說與之完全相反的 那一定是此刻媽媽望向我的眼神
我終於明白 我們根本沒有回到現實中
我也明白 不經過曲折蜿蜒的道路 我們無法回到真正的現實中
等待我們的是像焦慮症患者那樣 由於擔心弄丟自己
時刻坐立不安 不停地搖頭和眨眼 反復地開始結束某式的靜蘭般的生活
媽媽沒法改變自己 所以努力給姐姐改名字
而我改變不了姐姐的任何東西 只能改變自己
即使媽媽阻攔 我也會斷然去做 更何況媽媽根本沒有阻攔
她不但沒有阻攔 甚至等同於支持我那樣做
一向視錢如命的媽媽 竟然欣然答應給我出手術費
我開始輾轉於各家整形醫院 開始是眼睛和嘴脣
後來是額頭和鼻子 最後分三次進行顴骨和下顎
削下巴的面部輪廓整形手術 手術的痛苦對我來說就像麻藥
只有鼻子上著加板的時候 眼淚流淌到腫脹無比的顴骨上的時候
我才能像姐姐一樣平靜
姐姐離開兩年半以後 我才終於有勇氣去那個公園看看
在新城坐上電車 然後在我們以前住的那個小區附近的車站下車
再坐上區間巴士就到了
公園的規模並不大 從中央人行路沿著向左側蜿蜒的一條窄道走進去
能看到一處很幽靜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褐色的木製長椅
長椅左邊有一個類似配線箱的鋁箱 差不多旅行包大小
後方有一圈一人高的綠色鐵柵欄
長滿枯草的地面朝柵欄的方向傾斜著 扔出一個球的話會快速滾下去
我站在木製長椅、配線箱以及鐵柵欄圍成的矮矮的平行四邊形斜坡上
這裡便是姐姐的屍體被發現的地點
正是明朗的初冬 陽光明亮 四周的光線很足 四下裡沒有什麼遮擋
可六月末的話 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樹木和花草生長旺盛 再加上是個斜坡 如果不是大白天 屍體是不容易被發現的
姐姐是下午兩點左右被一對出來散步的老夫妻發現的
當時她的內衣被脫掉了 不知去向
但屍檢結果沒有發現姐姐遭到強姦或猥褻的痕跡
從那以後 我便經常去那個公園 然後在那個木製長椅上坐上好一陣子
不管在夢裡還是現實中 我都經常回到那個公園
姐姐穿一件無袖的黃色棉布連衣裙 坐在長椅上
她散著一頭烏黑濃密的袖髮 就像森林裡的精靈一樣
用充滿夢幻的眼神注視著某個地方
不 她沒有望向任何地方 姐姐什麼都沒看
突然 身後的黑暗之中出現了一隻握有堅硬物體的手
它朝著姐姐的頭部猛砸下來 而且砸了不止一下
鮮血濺到黃色的連衣裙上 蘊染開來
姐姐倒了下去 那隻手將姐姐拖到了暗影裡
像花凋零那般 姐姐被吸入黑暗之中
那個時候 我在哪裡 我在哪裡看到的
不管在夢境中還是現實中 我都無法弄清自己的位置和視角
有一次 我突然有一陣怪異的感覺 就環顧了一下四周
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而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被林的渾身濕透
有些時候 我以為自己是在公園的長椅上
回過神來 卻發現是在家裡
我正像姐姐一樣 支著腿 膝蓋張開著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沙發前面的茶几上放著筆 便簽本和遙控器之類的東西
瞬間我感覺有人在盯著我看 可是當我轉頭去看 發現根本就沒有人
不 明明有什麼在那裡
原來是放在茶几左邊的卷紙的空洞在注視著我
我把頭轉向那邊 它似乎立刻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再從正面看它 這一次我感受到卷紙的獨眼
正注視著我剛做過削骨手術沒多久 還腫著的下巴左側
剛開始我無法理解這種視線的含義 過了一陣才明白
那是對我的嘲弄 我豁得起身 把卷紙摔到地上
又狠狠地踩了一腳 卷紙被我踩扁了 獨眼也閉上了
卷紙死了 是被我殺死的 卷紙是姐姐 也是我
就像卷紙那樣 我們姐妹兩個都死了
我不再是多艷 我可以是彩艷 或者達艷
但總之 我的心也好 我的臉也好 都不再是多艷
我癱坐在地板上 手裡拿著像屍體一樣被壓扁的卷紙 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在為誰而哭 也不知道今後該以誰的身份活下去
我撕下卷紙擦了擦眼淚
就像有些人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春天
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不管身處何處 我都能感覺到緊緊地盯著我的臉的視線
有時它來自其他人 而更多的時候它來自事物
所有的東西都死死地盯著我 我簡直無處可逃
為了忍受這些視線 我的身體變得僵硬
即使獨自一人的時候 我也習慣於用力繃緊身體的某個或某幾個部位 以此堅持
我總是不自覺地用力 然後在某個瞬間無法忍受
繼而爆發 於是開始擠壓 踩踏 摔打東西
當然 它們都是柔軟的 不易碎的東西
因為我完全無法忍受撞擊或破裂的聲音
但是想像 砰啪 咔嚓的聲音 都會讓我陷入無盡的恐懼
我不但用耳朵聽到過那種聲音 還用眼睛看到過
每次聽到堅硬的物體之間發生碰撞 然後發出破碎的聲音
我的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用力 眼角隨之產生一陣靜亂
展現在眼前的是破碎音和巨響帶來的燃燒的地獄
每每看到這樣的幻影 我都會流下鮮血一般炙熱的淚水
大學畢業典禮前一天下午 我開始發高燒 嗓子幾乎要裂開 臉也滾燙
媽媽在店裡打工 還沒回來
我從畫著紅十字的藥箱裡取出藥喫了下去 然後用熱鹽水漱了口
鏡子裡映照出一張通紅的 手術部位留下一道鮮明裂線的臉
凌晨十分醒來 我又喫了一次藥
我昏睡了很久 下午很晚才起牀
媽媽已經去上班了 不在家裡
畢業典禮估計也該結束了
我從冰箱拿出兩個雞蛋來煮 等待雞蛋變熟的過程中
我待坐在沙發上 再次陷入身處公園的幻覺中
像一朵黃色小蒼藍一樣 坐在木製長椅上的姐姐
砰的一聲響 沾滿鮮血的黑髮 沾滿精血的下身的陰毛
消失於黑暗中的黃紅色的花 某人通紅的臉
這一切雜亂地交織在一起 又四下破碎消失
燃氣噪傳來開水溢出的聲音
我走到燃氣噪前關掉火 將雞蛋放入冷水中浸了一下後取出
我不想弄出啪的聲音 於是把雞蛋放到桌面上
慢慢按碎 然後剝掉蛋殼
斜陽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照射進來
讓桌面上一層薄薄的灰塵 看起來格外明顯
我咬了一口剝掉一半殼的雞蛋
筋道的蛋白與糯糯的蛋黃的味道在口中混合
我看了一下煮得半熟的蛋黃的斷面 在陽光的照射下
包裹在蛋白裡面的蛋黃像晶瑩的全眼一樣閃耀著
好美啊 我覺得好美
想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什麼叫美了
記得幾年前 偶然遇到過上西姐
我問她現在還寫不寫詩
檸檬 圓圓的蛋黃那鮮豔的色彩
重新喚醒了我寫詩的慾望
看著被溫柔包裹在蛋白中的蛋黃
我不再孤獨 也不再痛苦了
而是像搖籃中的嬰兒一般舒適
我感到從冬眠中蘇醒的意識
那龐大的身軀緩緩伸了一個懶腰
睜開了眼睛 恨滿 嗚
我想我必須去找她
不 是這種想法找到了我
它是一種啟示
儘管還遲鈍和笨重
但很快便會鮮活起來的炙熱的能量團
已經緩緩張開口 蓄勢待發
雖然深信不疑不可取
但我心中的預感是
一定要從她開始
在我長久以來的想像中
從暗影裡伸出的頭號嫌犯的手
一直都是她的手
那天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到零點之間
她打完工回去的路上
偶然看到了公園裡的姐姐
然後不知出於何種原因
她殺害了姐姐
重擊姐姐的頭部
然後將她的屍體轉移到斜坡下面
並不需要太長時間
她麻利地做完這一切
回到家中
特意製造聲響
表明自己回來了
沉浸在睡夢中的妹妹都沒確認過時間
就想當然地為哥哥做出了不在場證明
但有一點我怎麼都想不明白
她為什麼拼死
也要主張姐姐穿著背心和短褲的虛假證詞
要知道這不但不能證明自己無罪
反倒會成為隱瞞罪行的證據
我拿起第二個雞蛋
在桌面上輕輕壓碎
剝開蛋殼
咬了一口
我一定要見她
我要看看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知道了這一點
我才能決定今後作為誰而活
如何活下去
見到她我纔可能活下去
這種想法包圍著我
我的內心已經湧起興奮的波浪
為此我必須離開媽媽
必須獨立
可是媽媽
剩下她一個人
沒有我怎麼生活
暫時
不
先不想這些了
起碼現在先不想了
終於
塵封已久的大門打開
似乎有黃色的光線
瀑布般傾瀉而下
黃色天使的復仇開始了
黃檸檬
我毫無意義地喃喃著
就像在重複著復仇的咒語
黃檸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