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兒》第四十三章：朱棣的痛苦

明朝那些事第43章 朱棣的痛苦 朱棣呀其實他並不想造反 他是想當皇帝 但他不想造反 這看起來是個矛盾的命題 其實並不矛盾 從權力和義務的關係來看 當皇帝那是權力 而造反是義務 因爲對於那些投錯了胎或者是投晚了胎的人來說呢 你要想享受權力就必須 履行義務 從經濟學上來說 這造反的成本太高了 而且容易虧本 根據以往的數據顯示 虧本者的結局一般都是死 相信朱棣同學在造反前還是仔細讀過歷史書的 過往近來呢 就算把五胡十六國和五代十國這些小朝代也算進來 王爺能夠造反成功的 搬着紙頭就能數得過來 而且還不用腳趾頭 如果說把範圍再縮小一點 只統計類似明朝這樣大一統時代 朱棣就會驚喜地發現 哎呀 這個目前的記錄是零啊 而朱棣呢對打破這個記錄似乎也不太有信心 如果有人告訴朱棣 你出一筆錢 還可以讓你造一把反 造反失敗呢你賠錢就行 那估計朱棣就是找銀行貸款也會把錢湊足的 可惜呢這個世界上沒有這樣的機會 也沒有這樣的擔保者 對於朱棣而言 造反的成本實在太大了 咱們看當年的朱崇巴啊 爛命一條 父母雙亡身無長物 一人吃飽了全家都不餓 他沒有正當工作也沒有銀行存款那簡直就是一個 天生的造反胚子 可即使是這樣 朱崇巴在造反前還是左思右想猶豫不定 那朱棣不一樣啊 人家出生皇族 有自個的房子和老婆孩子 手底下有十幾萬人隨時聽從他的指揮 王府呢休閒娛樂是一應俱全 如果說想找點刺激 出門左轉不遠就能碰到鄰居蒙古人 順便打打蒙古人過過癮 可萬一要是造反失敗 那房子 女人孩子 部下全沒了 自個的小命也保不住 所以說做這麼一筆買賣啊實在是要經過仔細考慮的 因爲一旦走了這條路 就不能再回頭了 這個時候啊 有一個人 打破了朱棣的猶豫 也改變了他的命運 朱棣還在猶豫中 而建文帝的兩位重臣 黃子誠和齊泰就已經開始準備動手了 說起來呢也挺滑稽的 雖然這倆人都是書生 卻是有樣學樣指點朱王 說今天滅這個明天搞那個 那很快就發生了爭論 偏偏這二位啊都很自負 一個號稱滿腹韜略一個自認謀略過人誰都不服誰 其實他們倆大可不必爭論 因爲當時的天下第一謀士另有其人 而更不幸的是 這個人 正是他們的敵人 也是 改變朱元璋命運的那個人 這個人呢 是除了朱崇巴之外的 另一個和尚 在紅五十八年的時候 朱元璋從民間挑了十個和尚 準備分給諸位藩王呢講經見佛 對於這些本心並不清靜的和尚來說呢 選擇跟隨哪位王爺就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藩王們到來之前呢 這些和尚議論紛紛 說哪個更有錢 哪個更有權呢 什麼地方風水好水土好啊 然而 只有一個叫道衍的和尚 潰然不動 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些東西 但實際上 他的內心比誰都激動 因爲他等待這個時機等待那個人 已經很久了 不一會兒呢 藩王們進來了 原先嘈雜的僧人們立刻安靜了下來 他們知道 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到了 道衍 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了自己等待的人 他終於來了 朱棣 帶着招牌式的微笑一路走了來 他並沒有注意道衍 就在他馬上要經過道衍的時候 這個沉默的和尚突然開口了 燕王殿下 貧僧 願意跟隨您 朱棣愣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毛遂自薦的和尚 微微一笑 問出了一句 似乎很有必要的話 哦 爲何呀 貧僧 有大禮相送 這下朱棣真的感興趣了 自己貴爲藩王要什麼有什麼 這一個窮和尚 能有什麼東西送給自己呢 哦 合理呀 到了關鍵時刻了 不能再猶豫了 這個禮物一定能夠打動他 大王若能用我 貧僧 願送一頂白帽子給大王 朱棣一聽這話時勃然變色 他雖然讀書不多 但王上加白是什麼字 那他是清楚的 他快步走到道衍面前 用低沿的聲音怒斥道 到底是什麼人 不要命了嗎 此時的道衍呢 笑而不言 似乎沒有聽到朱棣這句呵斥的話 反而閉上眼睛打起坐來 這個誘惑太大了 他一定會來找我的 果然呢 過了一會兒呢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跟我來吧 一絲笑容爬上了道衍的嘴角 屬於我的時代到了 把這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 這個世界上 有很多人 從事着 很多不同的職業 種地的農民做生意的商人修修補補的手藝人 他們都是這世上云云衆生中的一員 而在這些人中偏偏有一些人卻不安於從事這些職業 他們選擇了另一條路 讀書 從聖人之言到經世之道 他們無書不讀 而從這些書裏呢他們掌握了一些本質性和規律性的東西 這就使得他們能 更理性 和更客觀的看待這個世界 同時科舉制度也使得讀書 成爲了踏入仕途的一個重要渠道 於是呢很多讀書人就沿着這一條路 成爲了封建皇帝的臣子協助皇帝統治天下 在這些臣子中 有一些更爲優秀的人 憑藉自己的能力 成爲了精英中的精英 他們判斷問題比別人準確 懂得如何抓住時機更好的解決問題 我們稱這些人爲 能臣 所謂能臣並不是單指正臣和忠臣 也包括所謂的奸臣 能臣只是用來形容人的能力而不是立場 這些人呢 都是真正的精英 但他們還可以按照人數多少和不同用途進一步劃分爲三個層次 第一種叫 治世之臣 這種人幾乎每個朝代都有 他們所掌握的是聖人之言君子之道 其共同特點的是能夠較好的處理公務 理清國家大事 皇帝有了這樣的臣子就能夠開創太平盛世 比如唐代的堯蟲宋景耿 這種人並不少見 他們屬於建設者 第二種叫亂世之臣 他們並不是所謂的奸臣 他們是亂臣 他們掌握的是陰謀詭計 權謀手段 精通厚黑學 他們和第一種人不同 他們往往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經歷過很多的風波 對人生的黑暗面有着清楚的認識 這些人能量往往極大 能夠把一個大好的朝代給斷送掉 代表人物是安祿山 這種人並不多見 他們屬於破壞者 第三種叫舊世之臣 這可是稀有品種啊 他的遺傳率和現世率比熊貓還低 往往上百年纔出一個 這些人則兼有上述兩種人的特點 他們既學孔孟之道又習權謀詭計 他們能夠靈活地使用各種手段治理天下 並用自己的能力去延續一個衰敗朝代的壽命 其中代表人物是張居正 這種人很少見 他們屬於維護者 而我們說的這位道衍呢是一個典型的亂世之臣 他其實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僧人 在出家以前呢他也曾飽讀詩書歷經坎坷滿懷着抱國之志卻無處容身 他真正的名字叫做姚廣孝 姚廣孝呢是常州人也就是今天江蘇吳縣的人 他出生在後治元元年公元1335年 他只比朱元璋小七歲 這個人出生於亂世 從小好學 擅長吟詩作畫 十四歲的時候出家爲僧取名道衍 交際廣泛 當時的名士比如說楊基啊宋連等人和他關係都不錯 但是他所學習的卻不是當時流行的成都理學和經世之道 其實和尚學這些也確實沒啥用 但讓人驚奇的是呢他也不學佛經 更爲人稱奇的是他雖然身爲和尚卻拜了一個道士爲師傅 那這宗教信仰也可以搞國際主義 真是奇聞 他的那位道士師傅啊也是個不簡單的人 他的師傅名叫習應真 是個奇人 身爲道士不去煉丹修道 專修陰陽術術之學 那道衍跟着他學的也是這些東西 所謂陰陽術術之學來源很久了 內容龐雜 包括算卦 占卜 天文 權謀 擊斷等等 這些玩意兒在當時的人看來那是旁門左道啊 君子之流是不屑一顧的 但實際上 陰陽學中蘊含着對社會現實的深刻理解和分析 是前人社會經驗的總結和概括 好說回來 學這門學問的一般都不是什麼正經人 正經人他不學這些 因爲科舉不考陰陽學 但是身懷陰陽學的人往往有吞食天地之志 改朝換地之謀 用咱們今天的話說呢 就是社會不安定因素 此外呢 學這門學問還是有一定的生活保障的 萬一你搞不成陰謀 還可以去擺攤算命 實現再就業嗎 就這樣 一個不煉丹的道士 一個不念經的和尚 一門旁門左道 道衍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一步步成長起來 成長爲一個陰謀家 他讀過很多書 見過大世面 瞭解人性的醜惡 掌握了權力鬥爭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 他希望能夠做一份事業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 他雖然是結交名士 胸懷兵甲 卻沒有報國之門 因爲考試的主要內容是語文 不考他學的那些課外知識 而且他學的那些東西啊 似乎在和平時期呢 也派不上用場 有才學卻不能用 也沒地方用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呢 這個道衍都處於一種很鬱悶的狀態 可能這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了 於是呢 他開始消極起來 既然在家裏煩悶 沒事幹 那就出去玩吧 和尚旅遊啊 地點最好的還是寺廟 全國各地的寺廟大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而當他到嵩山寺遊玩的時候啊 碰見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人 這個人呢 給鯨魚算卦的道衍算了一卦 準確的預言了他未來的前程和命運 這個人呢 叫袁鞏 和業餘算命者道衍不同 他的職業就是相士 相士呢 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職業 在歷史上有很大的名聲 主要原因呢 在於他們往往能提前幾十年準確預告一個人的將來 比這天氣預報還要準 而名人效應更是增加了這群人的神祕感 最有代表性的呢 就是許紹對曹操的那句亂世梟雄的評語 袁鞏並不認識道衍 可是當他看到道衍的時候卻大吃一驚 他就像今天街上算命的人一樣 追上道衍呢 非要給他算一卦 至於收不收錢咱不知道 而且呢 給了道衍一個評語 哎呀 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奇異的和尚呢 長着一雙三角眼 就像生病的老虎 你這樣的人天性嗜好殺戮 將來你一定會成爲劉炳忠那樣的人 如果說今天啊 在街上算命的人給你這樣一個評語 估計你不但不會給錢 還會抽他一頓 但道衍的反應大不相同 他十分高興 這三角眼弒殺這樣的評語居然讓道衍如此愉悅 從這我們就可以看出 這人實在是個危險分子 在這呢 我們說一下劉炳忠 這是個什麼人呢 爲什麼道衍要把此人當成偶像呢 劉炳忠啊也是個和尚 但我們聯繫一下後來的朱崇巴和道衍來看呢 當時的和尚實在是個很危險的職業 經常聚集了很多不法分子 劉炳忠是元朝人 在忽必烈還是親王的時候 他被忽必烈一眼看中 並且收歸屬下成爲重要的謀士 爲忽必烈登上帝位 立下了汗馬功勞 以這樣的人做偶像 道衍他到底想幹什麼 那是不難猜的 道衍並不是一個清心寡慾的人 洪武年間呢 朱元璋曾經下令 懂得如數的僧人去禮部參加考試 道衍呢 抓住了這次考公務員的機會 也去考了一把 考的成績怎麼樣不清楚 但反正是沒給他官做 這讓道衍非常失望 他又要繼續等待 終於他抓住了洪武十八年的這次機會 跟着燕王去了北平 在慶壽寺做了住持 當然 如果他真的只是做住持的話呢 也就不會發生後來那麼些事 這位本來應該在寺裏唸經的和尚實在不稱職 他主要活動的地域呢 並不是寺廟而是王府 他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的用同一個命題來勸說朱棣 那就是 造反 我們從後來的史實看 道衍這個人並不貪圖官位 他也不喜歡錢財 那麼一個不求名不求利的人 卻成天把造反這種事放在嘴邊上 唯恐天下不亂 這是很奇怪的 他到底圖些啥呢 很明顯道衍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 他不是那種吃飽飯沒事幹的人 造反又不是什麼好的娛樂活動 爲啥他會如此熱衷呢 如果我們從這個人的經歷來分析 應該是不難找到答案的 驅動他的就是兩個字 報復 道衍呀是一個失落的人 他學慣古今 胸有套略 但是呢 因爲種種原因得不到重用 在被朱棣帶回北平的那年 他已經五十歲了 青春歲月一去不返 時間的流逝增加了他臉上的皺紋 卻也磨鍊了他的心 一次又一次的等待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使得這個本應該在家裏邊養老的人變成了一隻火藥桶 只要有合適的引線和時機 就會爆炸 而朱棣就是那根引線 這個風雲際會的時代 就是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