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紅樓夢》李野墨播講 045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制風雨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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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次觀看·2024年12月19日
第四十五回 金蘭氣 互鋪金蘭雨 風雨兮悶至 風雨辭
話說鳳姐正撫恤貧兒 忽見眾姐妹進來茫然地坐
貧兒斟上茶來 鳳姐笑道 今兒來的這些人倒像下帖子請了來的
探春先笑道 我們有兩件事 一件是我的 一件是四妹妹的 還夾著老太太的畫
鳳姐笑道 要什麼事 這麼要緊 探春笑道 我們起了個施捨 頭一舍就不齊全
眾人臉軟 所以就亂了力了 我想必得你去做個監舍御史 體面無私纔好
再 四妹妹為畫圓子 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 回了老太太
老太太說 只怕後頭樓底下還有先剩下的找一找 若有呢拿出來 若沒有叫人買去
鳳姐笑道 我又不會做什麼濕了乾的 叫我喫東西去倒會
探春笑道 你不會做 也不用你做 你只監察著我們裡頭有偷安怠惰的 該怎麼罰他就是了
鳳姐笑道 你們別哄我 我早猜著了 哪裡是請我做監察御史
分明叫了我去做個進錢的銅商罷了 你們弄什麼舍 必是要輪流的做東道
你們的錢不夠花 想出這個法子來勾勒我去 好好我要錢
可是這個主意不是 說的眾人都笑道 你猜著了
李婉笑道 蓁蓁 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
鳳姐笑道 虧了你是個大嫂子呢 姑娘們原是叫你帶著念書學規矩學針線呢
這會兒子起施捨能用幾個錢 你就不管了
老太太太太罷了 原是老封軍 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 比我們多兩輩子
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 可憐 不夠用
又有個小子 足足的又添了十兩銀子 和老太太太太平等
又給你園子裡的地 個人取租子 年中分年曆 你又是上上份
你們娘們主子奴才總共沒有十個人 喫的穿的仍舊是大官中的
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
這會兒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來 陪她們玩玩 有幾年呢
她們明兒出了門子 難道你還陪不成
這會兒子你怕花錢 挑唆她們來鬧我
我樂得去喫個和老海幹 我還不知道呢
李婉笑道 你們聽聽 我說了一句 她就說了兩車無賴的話
這泥腿棍棍 專會打細算盤 分斤百兩的
你這個東西 虧了還託生在 師叔示喚人家做小姐
又是這麼出了嫁 還是這麼著
要生在貧寒小門小戶人家 做了小子丫頭 還不知怎麼下作呢
天下人都叫你算計了去 昨兒還打平兒 虧你伸得出手來
那黃湯難道灌上了狗肚子裡去了 氣得我只要替平兒打抱不平
寸多了半日好容易 狗長尾巴尖的好日子
又怕老太太心裡不受用 因此沒來
究竟氣還不平 你今兒倒招我來了
這平兒拾鞋還不要呢 你們兩個很該換一個棍纔是
說得眾人都笑了 鳳姐忙笑道
啊 我知道了 竟不是為詩為畫來找我 竟是為平兒報仇來了
哼 我竟不知平兒有你這麼為仗妖子的人
想來呀 就像有鬼拉著我的手似的 從今我也不敢打她了
平姑娘 過來 我當著你大奶奶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
擔待我酒後無德吧 說著眾人都笑了
李婉笑問平兒道 如何 我說必要給你爭爭氣才罷
平兒笑道 雖是奶奶們取笑 我可禁不起呢
李婉道 什麼禁得起禁不起 有我呢
快拿鑰匙 叫你主子開門找東西去吧
鳳姐笑道 好 嫂子 你且同他們去園子裡去
纔要把這米帳和他們算一算 那邊太太又打發人來叫
又不知有什麼話說 須得過去走一走
還有 你們粘下添補的衣裳 打點給人做去呢
李婉笑道 這些事情我都不管 你只把我的事完了 我好歇著去
省得這些姑娘們鬧我
鳳姐忙笑道 好嫂子 賞我一點空
你是最疼我的 怎麼今兒為平兒就不疼我了
往常你還勸我說 事情雖多 也該保全身子 簡點地偷空歇歇
你今兒倒反逼起我的命來了
況且 誤了別人粘下的衣裳無礙
他姐兒們的要誤了 卻是你的責任
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閒事 連一句現成的話也不說
我寧可自己落不實 也不敢雷你呀
李婉笑道 你們聽聽 說的好不好 把她會說話的
我且問你 這施捨到底管不管
鳳姐笑道 這是什麼話 我不入舍花幾個錢 我不成了大官員的反叛了嗎
還想在這裡喫飯不成
明兒一早就到任 下馬拜了印 先放下五十兩銀子 給你們慢慢地做會社東道
我又不會做詩做文的 只不過是個大俗人罷了
監察也罷 不監察也罷 要了錢了 瞅著你們還不攆出我來
說得眾人又都笑起來
鳳姐道 過會子 我開了樓房 所有這些東西叫人搬出來你們瞧
要使得留著使 要少什麼 照你們的單子 我叫人趕著買去就是了
畫卷我就裁出來 那圖樣沒有在老太太那裡 那邊甄大爺收著呢
說給你們省了碰釘子去
我去打夫人娶了來 一併叫人連卷交給相公們煩去 好不好呢
李婉點頭笑道 這難為你 果然這麼著 還罷了
那麼著 咱們家去吧 等著她不送了去 再來鬧她 說著便帶了她姐妹們就走
鳳姐道 這些事再沒別人 都是寶玉生出來的
李婉聽了 忙回身笑道 正為寶玉來 倒忘了她
頭一射是她誤了 我們臉軟 你說該怎麼罰她
鳳姐想了想 說道 沒別的法子
這叫她把你們個人屋子裡的地 罰她掃一遍就完了
眾人都笑道 這話不差
說著纔要回去 只見一個小丫頭扶著賴嬤嬤進來
鳳姐等忙站起來笑道 大娘坐下 又都向她道喜
賴嬤嬤向炕檐上坐了 笑道 我也喜 主子們也喜
要不是主子們的恩典 我這喜打哪裡來呢
昨兒奶奶又打發彩歌賞東西 我孫子在門上朝上磕了頭了
李婉笑道 多在晚上認去 賴嬤嬤嘆道 我哪裡管他們
由他們去吧 錢兒在家裡給我磕頭 我沒好話
我說小子 別說你是官郎 橫行霸道的
你今年活了三十歲 雖然是人家的奴才
一烙孃胎包 主子的恩典放你出來
上託著主子的紅服 下託著你老子娘
也是公子哥似的 讀書寫字
也是丫頭老婆奶子捧鳳凰似的 長了這麼大
你哪裡知道那奴才兩字是怎麼寫
這知道享福 也不知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惱
熬了兩三輩子 好容易掙出你這個東西
從小三災八難 花的銀子照樣打出你這個銀兒來了
到二十歲上 又蒙主子的恩典 許你捐了錢成在身上
你看那正根正苗 忍飢挨餓的要多少
你一個奴才樣子 仔細折了服務
如今樂了十年 不知怎麼弄神弄鬼 求了主子又選出來了
縣官雖小 事情卻大 坐哪一處的官 就是哪一方的父母
你不安分守己 盡忠報國 孝敬主子
只怕天也不容你 李完鳳姐都孝道
你也多利 我們看她也就好
縣那幾年還進來了兩次 這又好幾年沒來了
年下生日見她的名字就罷了
小兒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來
在老太太那院裡 見她又穿著新官的服色
倒發地威武了 比先時也胖了
她這一得了官 正該你樂呢 反倒愁起這些來
她不好 還有她的父母呢 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
先時坐個轎子進來 和老太太鬥鬥牌 說說話
誰好意思地委屈了你
家去一般也是樓房紗廳 誰不敬你 自然也是老封軍似的了
平兒斟上茶來 賴嬤嬤忙站起來 道
姑娘不管 叫那孩子到來罷了 要生受你
說著一面喫茶 一面又道
奶奶不知道 這小孩子們全要管得嚴
饒這麼嚴 他們還偷空鬧個亂子來 叫大人操心
知道的 說小孩子們淘氣
不知道的 人家就說仗著蠶飾欺人
連主子名聲也不好 恨得我沒法
常把他老子叫了來罵一頓 纔好些
陰又只保玉道 不怕你嫌我
如今老爺不過這麼管你一管 老太太就護在頭裡
當日老爺小時 你爺爺那個打 誰沒看見的
老爺小時何曾像你這麼天不怕地不怕的
還有那邊大老爺 雖然淘氣 也沒像你這扎窩子的樣
也是天天打
還有東府裡你甄大哥哥的爺爺
那纔是火上澆油的性子
說事惱了 什麼兒子竟是沈賊
如今我眼裡看著 耳朵裡聽著
那甄大爺管兒子 倒也像當日老祖宗的規矩
只是著三不著兩的 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
這些兄弟侄兒 怎麼怨得不怕他
你心裡明白 喜歡我說
不明白 嘴裡不好意思
心裡不知怎麼罵我呢
說著 只見賴大家的來了
接著周瑞家的 張才家的 都進來回事情
鳳姐笑道 媳婦來接婆婆了
賴大家的笑道 不是接他老人家來的
倒是打聽打聽 奶奶姑娘們賞臉不賞臉
賴嬤嬤聽了 笑道
可是我糊塗了 正經說的都沒說
且說些沉骨子爛芝麻的
因為我們小子選出來了
眾親友要給他賀喜 少不得家裡擺個酒
我想啊 擺一日酒 請這個不請那個也不是
又想了一想 託主子的洪福
想不到的這麼榮耀光彩
就清了家 我也願意的
因此 吩咐了他老子 連擺三日酒
頭一日 在我們破花園子裡擺幾席酒 一臺戲
請老太太太太們 奶奶姑娘們去散一日悶
外頭大廳上一臺戲 幾席酒
請老爺們爺們增增光
第二日再請親友
第三日再把我們良府裡的伴兒請一請
熱鬧三天 也是託著主子的洪福一場
光輝光輝
禮完鳳姐都笑道 多早晚的日子 我們必去
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 也定不得
賴大家的忙道 擇的日子是十四
只看我們奶奶的老臉罷了
鳳姐笑道 別人我不知道 我是一定去的
先說下 我可沒有賀禮 也不知道放賞
喫了一早 可別笑話
賴大家的笑道 奶奶說的哪裡話
奶奶一喜歡 賞我們三二萬銀子 那就有啦
賴嬤嬤笑道 我纔去請老太太
老太太也說去 可算我這臉還好
說必叮嚀了一回 方起身要走
因看見周睿家的 便想起一事來
因說道 可是 還有一句話問奶奶
這周嫂子的兒子犯了什麼不是 免了他不用
鳳姐聽了笑道 正是我要告訴你媳婦呢
事情多也忘了 賴嫂子回去說給你老頭子
梁府裡不許收留他兒子 叫他個人去吧
賴大家的只得答應著 周睿家的忙跪下要求
賴嬤嬤忙道 什麼事 說給我評評
鳳姐道 前兒我的生日 裡頭還沒喝酒 她小子先醉了
老孃那邊送了禮來 她也不在外頭張嘍 倒坐著罵人
禮也不送進來 兩個女人進來了 她才帶領小妖們往裡端
小妖們倒好好的 她拿著一盒子倒濕了手 撒了一院子饅頭
人去了 我打發彩鳴去說她 她倒罵了彩鳴一頓
這樣無法無天的王八糕子 還不碾了做什麼
賴嬤嬤道 我當什麼事情 原來為這個
奶奶聽我說 她有不是 打她罵她 叫她改過就是了
撚出去斷乎使不得 她又逼不得是咱們家的家生子
她先是太太的陪伴 奶奶只顧撚了她 太太的臉上不好看
我說呀 奶奶教導她幾板子 以儉下賜 仍舊留著纔是
不看她娘 也看太太 鳳姐聽了 便像賴大家的說的
就這麼著 明兒叫了她來 打她四十棍 以後不許她喝酒
賴大家的答應了 周瑞家的才磕頭起來
又要給賴嬤嬤磕頭 賴大家的拉著方大
然後她三人去了 李婉等也就回園中來
至晚 果然鳳姐命人找了許多舊收的畫具出來 送至園中
寶釵等選了一回 各色東西可用的只有一半
將那一半開了單子 給鳳姐去照樣置買 不必細說
一日 外面繁了卷 起了稿子進來
寶玉每日便在西村那邊幫忙 探春 李婉 迎春 寶釵等也都往那裡來閒坐
一則觀畫 二則便於會面 寶釵因見天氣涼爽 夜幅漸長
遂至母親房中商議 打點些針線來
日間至賈母王夫人處兩次醒後 不免又成色陪坐
閒時 園中姐妹處也要不時閒話一回 故日間不大得閒
每夜夜下女宮 必至三更方寢
待遇 每歲至春分秋分後 必犯舊疾
今秋又遇著賈母高興 多遊玩了兩次 未免過勞了神
近日又復瘦起來 覺得比往常又重
所以總不出門 只在自己房中僵養
有時悶了 又盼個姐妹來說些閒話排遣
即至寶釵等來望候她 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
眾人都體諒她病重 且素日形體嬌弱 經不得一些委屈
所以她接待不周 禮數疏忽 也都不責她
這日 寶釵來望她 因說起這病症來
寶釵道:「這裡走的幾個大夫雖都還好 只是你喫他們的藥總不見效
不如再請一個高手的人來瞧一瞧 治好了 豈不好
每年間鬧一春一下 又不老又不小 成什麼 也不是個常法
待遇到 不中用 我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的了
且別說病 只論好的時候 我是怎麼個行徑 就可知了
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 古人說食穀者生
你素日喫的竟不能添養精神氣血 也不是好事
待遇探到 生死有命 富貴在天 也不是人力可搶求的
今年比往年 反覺又重了些事的 說話之間已咳嗽了兩三次
寶釵道:「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 人身肉貴 覺得太多了
雖說益氣補神 也不宜太熱 依我說 先以平丹養胃為藥
丹火一瓶 不能嗑土 胃氣無病 飲食就可以養人了
每日早起 拿上等燕窩一兩 冰糖五錢 用銀吊子熬出粥來
要喫慣了 比藥還強 最是滋陰不氣的 待遇探到
唉 你素日待人 固然是極好的 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 只當你有心藏奸
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 又勸我那些好話 竟大膽擊你
往日 竟是我錯了 實在誤到如今 細細算來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又無兄弟姐妹
我長了今年十五歲 竟沒一個人向你前日的話教導我
怪不得雲丫頭說你好 我往日見她在意 我還不受用
昨兒我親自經過才知道 比如你說了那個 我再不侵犯過你的
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 可知我竟自誤了
若不是前日看出來 今日這話再不對你說
你方纔叫我喫燕窩粥的話 雖然燕窩易得 但知我因身子不好了 每年犯了這病 也沒什麼要緊的去處
請大夫熬藥 人參肉桂 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了
這會兒我又新出新聞來 熬什麼燕窩粥 老太太 太太 鳳姐姐 這三個人便沒話
那些底下老婆子 丫頭們 未免嫌我太多事了
你看這裡這些人 應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姐兩個 他們像虎視眈眈 背地裡言三語四的
何況與我 況我又不是正經主子 原是無依無靠 投奔了來的 他們已經多嫌著我呢
如今我還不知進退 何苦叫他們咒我 寶釵道 這麼說 我也是和你一樣
待遇到 你如何比我 你又有母親 又有哥哥 這裡又有買賣地圖 家裡又仍舊有房有地
你不過親戚的勤奮 白住在這裡 一應大小事情 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 要走就走了
我是一無所有 喫穿用度一草一木 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 那些小人豈有不多閒的
寶釵笑道 將來也不過多費的一副嫁妝罷了 如今也愁不到哪裡
待遇聽了 不覺紅了臉 笑道 人家把你當個正經人 才把心裡煩難告訴你聽 你反拿我取笑
寶釵笑道 雖是取笑 卻也是真話 你放心 我在這裡一日 我與你消遣一日
你有什麼委屈煩難 只管告訴我 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 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 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強些 咱們也算同病相憐
你也是個明白人 何必做司馬牛之嘆 你才說的也是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 只怕燕窩我們家裡還有 與你送幾兩
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 又便宜 又不驚師動眾的 待遇盲笑道 東西是小 難得你多情如此 寶釵道 這有什麼放在嘴裡的 只愁我人人跟前 事欲應候罷了 這回子只怕你煩了 我且去了
待遇道 晚上再來和我說句話 寶釵答應著便去了 不在話下
這裡 待遇喝了兩口西粥 仍歪在牀上 不想日未落時天就變了 熙熙粒粒下起雨來 秋林脈脈陰晴不定 那天漸漸的黃昏時候了 且陰的沉黑
煎著那雨滴燭燒 更覺淒涼 知寶釵不能來了 便在燈下隨便拿了一本書 卻是岳父雜稿 有秋歸願 別離願等詞
待遇 不覺心有所感 不禁發於章句 遂成待別離一首 你春江花月夜之隔 乃名其詞為秋窗風雨西
此曰 秋花慘淡 秋草黃 耿耿秋燈 秋夜長 已覺秋窗秋不靜 哪堪風雨助淒涼 助秋風雨來何速 驚破秋窗秋夢數
抱得秋情不忍眠 自向秋萍挑淚燭 淚燭搖搖若短情 千愁照恨動離情 誰家秋院無風入 何處秋窗無雨 羅欽不耐秋風厲 殘漏聲催秋雨急
蓮簫默默 復瘦瘦 燈前似半 離人氣 寒煙小怨 轉蕭條 書燭須窗 時低厲 不知風雨幾時休 已叫淚灑 窗紗濕
銀壩戈壁 芳玉安晴 丫鬟寶說 寶愛也來了 一語未盡 只見寶玉頭上戴著大酪梨 身上披著梭衣 黛玉不覺笑道 哪裡來的這麼個魚翁 寶玉盲問 今兒好 喫了藥沒有 今兒一日喫了多少飯
一面說一面摘了慄 脫了梭 一手舉起燈籃 一手遮著燈兒 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 去著瞧了一瞧 笑道 今兒氣色好了些
黛玉看她脫了梭衣 裡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 系著綠漢金子 膝上露出綠綢沙花褲子 底下是掐筋滿袖的棉紗襪子 塌著蝴蝶落花鞋 黛玉問道 上頭怕雨 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的 也倒乾淨些呀
寶玉笑道 我這一套是全的 一雙螳螂機踩穿了來 豁在狼眼下了 黛玉又看那梭衣 斗笠不是尋常世賣的 十分細緻輕巧 應說道 是什麼草編的 怪到穿上不像那刺蝟似的
寶玉道 這三樣都是北境王送的 他嫌常下雨時在家裡也是這樣 你喜歡這個 我也弄一套來送你 別的都罷了 唯有這斗笠有趣 上頭這頂是活的 冬天下雪戴上帽子就把竹杏子抽了去 拿下頂子來 只剩了這個圈子
下雪時 男女都戴的 我送你一頂 冬天下雪戴 黛玉笑道 我不要它 戴上那個 成了畫上畫的和戲上扮的那漁婆了 急說了出來 方想起來 這話恰與方纔說黛玉的話相連了 後悔不迭 羞得臉飛紅 浮在桌上 受個不住
寶玉卻不留心 因見案上有詩 所以拿起來看了一遍 又不覺叫好 黛玉聽了 忙起來躲在手內 燈上燒了 寶玉笑道 我已記熟了 黛玉道 我要歇了 你請去吧 明日再來
寶玉聽了 回手向懷內掏出一個核桃大的金錶來 瞧了一瞧 那針已指到須末駭出之間 忙又揣了 說道 原該歇了 又攪得你勞了半日神 說著 披梭戴笠 出去了 又翻身進來 問道 你想什麼喫 告訴我 我明日一早回老太太
豈不比老婆子們說得明白 黛玉笑道 等我夜裡想著了 明日一早告訴你 你天雨越發緊了 快去吧 可有人跟沒有 兩個婆子答應 有 在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
黛玉笑道 這個天點燈籠 寶玉道 不相干 是仰角的 不怕雨 黛玉聽說 回手向書架上把個玻璃繡球燈拿下來 命點一支小蠟來 遞予寶玉 這個又比那個亮 正是雨裡點的
寶玉道 我也有這麼一個 怕他們失腳滑倒了 打破了 所以沒點來
黛玉道 跌了燈之前呢 是跌了人之前 你又穿不慣木屐子 那燈籠叫他們前頭點著 這個又輕巧又亮 原是雨裡自己拿著的 你自己手裡拿著這個豈不好 明兒再送來 這失了手也有限了
怎麼忽然又變出這 剖腹藏豬的脾氣來 寶玉聽了 隨過來接了 前頭兩個婆子打著傘 拿著仰角燈 後頭還有兩個小丫鬟打著傘 寶玉便將這個燈遞給一個小丫鬟捧著 寶玉扶著她的肩 一進去了
就有橫無怨兩個婆子 也打著傘 提著燈 送了一大包燕窩來 還有一包子潔粉梅片雪花洋糖 這比買的強 我們姑娘說 姑娘先喫著 完了再送來
黛玉回說 費心 命她 外頭坐了 喫茶 婆子笑道 不喝茶了 我們還有事呢 黛玉笑道 我也知道你們忙 如今天又涼 夜又長 月發該會個夜局 賭兩場呢 一個婆子笑道
不瞞姑娘說 今年我也沾了光了 橫豎每夜有幾個上夜的人 烏了羹又不好 不如會個夜局 又做了羹又解了悶 今兒又是我的頭家 如今圓門關了 就該上場了
黛玉聽了 笑道 難為你們 誤了你們的發財 冒雨送來 命人 給他們幾百錢 打些酒喫 避避雨氣 那兩個婆子笑道 又破費姑娘 賞酒喫 說著 磕了頭 出外面接了錢 打傘 去了
子涓收起燕窩 然後移燈下簾 服侍黛玉睡下 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 一時又現她有母有兄 一回又想寶玉素息和睦 終有嫌疑
又聽見窗外燭燒蕉葉之上 雨聲犀利 清寒透暮 不覺又滴下淚來 直到似羹 方漸漸地睡熟了 暫且無話 要知端底 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