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清複明”到底是個什麽東西？辛亥革命早期的思想到底是啥？深度講解反清複明

反清復明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你知道孫中山的辛亥革命其實有着濃重的反清復明思想嗎? 你知道爲什麼明朝末年那麼黑暗,可後來竟然還有人想要反清復明嗎? 反清復明,一個經由金庸小說影視化的狂潮而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詞彙,與它同時出現的往往還有天地匯。 那麼,所謂反清復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呢? 老樣子,我們還是先從這樣一件事開始說起。 公元1894年10月,也就是中日甲午戰爭激戰鄭憨之際,在日本國內的報紙上,一封題爲《開城忠告十八省豪傑書》的檄文正流傳開來。 該文由日本海軍情報人員宗芳小太郎採用漢語文言文寫成。 其中,十八省指的是當時清朝統治下的漢族地區,也就是去掉東北、蒙古、新疆和西藏這四塊邊疆地帶後的中國。 因爲傳統的明朝疆域通常被認爲只有漢地十八省,所以這個題目的意思就變成了開城忠告漢族豪傑書。 宗芳在文中隸述了清朝是如何趁明末天下大亂、中國神器無主之際撿桃子入關,接着又貶斥清朝爲蠻夷外族政權,不具備代表中國的合法性。 檄文的最後,日本人還指出,我們這些東洋人之所以要發動戰爭,只是幫助你們漢人來驅除葫蘆、光復神州的,所以你們漢人非但不應該反抗,反而應該配合我們共同抗清。 最爲搞笑的是,文章最後一句甚至還出現了誤爲民族所笑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如果你們這些漢人不配合我們,那明太祖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恥笑你們。 沒錯,這就是甲午戰爭之中日本針對中國長期以來存在的滿漢矛盾而採取的心理宣傳戰,其目的就是爲了分化中國抗日的力量,從而方便日本儘速打敗清軍。 現在看來,日本人的這篇所謂檄文當然是胡扯,但胡扯之外也不難看出當時的日本實際上也存在着一定的反清復明思想,所以我們就藉着這個事兒來好好聊聊反清復明那背後更深的意思。 公元1659年,也就是清朝順治十六年,南明永曆十三年。這年農曆六月,雄巨福建的國姓爺鄭成功率領東亞最強水師,配合在江浙打游擊的明朝遺臣張皇炎,發動了對清朝的第三次北伐。 由於當時的南明小朝廷已經在清軍的節節追擊下退入西南半壁,眼見就要被全部消滅,抗清局勢已經到了最危險的關頭,因此鄭成功纔不顧一切吹響了反清復明的號角。 戰役初始,一場順利。這是因爲滿洲軍隊不善水戰,再加上清軍主力爲了追擊南明全部南下,從而導致江南地區兵力空虛,所以全副武裝的鄭軍很快就攻克了包括瓜州、鎮江在內的諸多長江重鎮,甚至兵鋒直指了明朝故都南京。 當時的南京百姓,甚至也有人已經偷偷找出了清朝強迫剃翻衣服前自己埋藏起來的故國衣冠,只待鄭軍亡身入城,便重歸大明。然而天卻不遂人願,由於鄭軍出現了一系列指揮失誤,清軍獲得了喘息的時機,清廷的主力也被盡數調回,拱衛南京。因此,本來大有希望復興成功的第三次北伐最終也以失敗告終。 經過此役,鄭軍實力大減,福建這一反清基地也在清軍的攻勢下顯得岌岌可危,鄭成功此後不得已才只能另尋被荷蘭人佔領的臺灣作爲新的復興基地。當然,這些也都是後話了。 如果說鄭成功的北伐是反清復明第一次看到勝利曙光的話,那發生於1673年到1681年的三藩之亂則是第二次曙光到來的前奏。1673年,也就是康熙十二年,這年十一月,稱雄雲南的平熙王吳三桂終於藉着康熙撤藩的由頭,聯合早有反義的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京中發起了對清廷的全面叛亂。 起兵一時,吳三桂便打出了興明陶魯的旗號,他還在戰前發佈的陶魯檄文中公開宣稱,當年山海關叛民,引清兵入關,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並非自己真心想這樣幹,而是隻爲忍辱負重,取先救國。 不同於現代影視和小說中以清朝爲正統王朝的視野下所構建出來的不得人心的三藩之亂,在真實的歷史上,吳三桂剛一起兵,就獲得了包括臺灣民政以及福建、廣東、廣西、陝西、湖北等地相當一部分漢人官員的響應和支持,甚至當時一直密謀練兵,想要助救十萬雄師反清復明的朝鮮豊朝。 也在得知吳三桂起兵的消息後,祕密聯絡臺灣政事,希望配合三藩起義,三路夾擊,驅除葫蘆,光復大明。 而且,三藩起兵在一開始,也是進展得極其順利,沒過幾年,吳三桂就順利拿下了整個西南地區,大有跨過長江、北上中原之勢,彼時的大清康熙皇帝,以至於都做好了退出山海關,固守東北老家的決定。 然而無奈戰爭過程中,吳三桂驟然病逝,三藩軍隊羣龍無首,清軍由此找到了轉敗爲勝的可乘之機。於是,清初第二次大有成功之勢的反清復明也就此終結,而在瓦解了鄭成功和吳三桂這兩次北伐之後,清朝的統治也終於穩固,此後,直到晚清之前,大規模的反清運動幾乎再也沒有出現過。 其實,如果我們回過頭再來看這兩次反清起義,或許鄭成功的起兵確實是想光復大明,但吳三桂卻毫無疑問只是想借着復明的幌子來實現自己君臨天下的白日夢。這一點,從他在即將病死前徹底拋棄興明陶魯的旗號,自己稱帝,建立所謂大周,就已經是真真切切的了。 更不用說,吳三桂當年還親手勒死了南明的永厲皇帝,光復明朝於他而言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不管鄭成功和吳三桂誰真心誰不真心,即使他們最後成功了,那以朱家皇室爲帝王的明朝也註定是不可能再現的。 所謂反清復明更多也只是在清朝滿人入關的大背景下,深受華裔質變影響的漢族士大夫階層對於清朝這一蠻夷裔族政權的反抗幌子而已。正如明末世人顧炎武所說的那句,國家興亡,匹夫無責,肉食者謀之,而天下興亡,匹夫纔有責。 在中國傳統的儒家認同中,只有漢人才被認爲是中國的正統,其他非漢民族紛紛被冠以蠻夷戎狄這種帶有歧視性的名稱。如果只是漢朝代替秦朝,唐朝代替隋朝,那不過是漢人內部的政權迭代,只是國家興亡,跟老百姓沒關係,需要去拋頭顱灑熱血的只是前朝的臣子,但如果是蒙元滅掉南宋,滿清滅掉明朝,那就是天下興亡了。 這種情形之下,不論肉食者還是匹夫,都應該振臂一呼,光復漢家。再加上清朝入關之際,實行了對於江南地區的屠城,而且還做出了要毀掉漢人衣冠的臭名昭著的替發一幅政策,因此清初不論是漢人精英階層還是漢人底層百姓,都對清朝政權頗爲反感。 在這種思潮之下,作爲最後一個漢人政權的明朝,自然就被不斷提起,心懷恢復漢家天下的漢人也自然就會將反清與復明結合起來。 但這種結合並不是因爲明朝有多好,清初減稅後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反而遠遠要好過明末亦不必提的慘境,只不過是因爲漢人幾千年來非我族類,齊心必異的心態,儒家大漢族主義的優越感以及清初很多的種族歧視政策,才使得這些反清運動通過所謂復興大明來表現出來。 公元1649年,也就是清朝順治六年,在朝鮮國都漢城外的一處僻靜所在,朝鮮國王孝宗李昊正向面前的兩班貴族發表激情演說。 在演說中,他痛斥了清朝長期以來對於朝鮮的血淚壓迫,接而提到朝鮮本爲大明國屬,清朝只不過是塞外蠻夷,所以深受萬曆元朝再造之恩的朝鮮應當出兵北伐,光復明朝。 最後,在羣臣的痛哭聲中,孝宗終於把今天的正事說了出來,我決定,從今日起,我朝鮮要練兵十萬,驅除葫蘆,再造中華。 於是,朝鮮版的反清復明計劃就此上馬。 不過話說回來,明知僅憑自己之力,絕不可能擊敗大清的朝鮮,爲啥要鋌而走險,反清復明呢? 這就要說回明朝萬曆年間的抗歐元朝之役了。 想當年,剛剛實現戰國統一的日本大明風塵秀吉不自量力,想要借到朝鮮,進攻大明。 當時的大明,正值萬曆皇帝在位。 別看這哥們兒雖然幾十年不上朝,但面對日本的入侵,卻已下令遼東精銳西數進出,跨過鴨綠江,打他喵的倭寇。 如此一來,纔有了孝宗演講中所說的大明對朝鮮有着萬曆元朝的大恩,這也纔有了朝鮮人不顧一切也要實施的反清復明計劃。 而爲了實現這一計劃,孝宗也積極擴軍,他首先將駐守漢城的都城運營廳由七千人增加到兩萬一千人,進軍也由六百名增加到一千名,並全部改編爲騎兵,以方便對八旗軍的作戰。 此外,他還大規模增建炮兵部隊,力求最大可能彌補自己與清軍的實力差距。 在這種舉國強度之下,朝鮮雖然沒有變成十萬精旅,卻也打造了一支幾萬人的精兵武裝。 然而就在孝宗雄心勃勃,即將迎來原定於1661年的北伐之年時,他卻在1659年突然病逝了。 此後,雖然繼承孝宗王位的顯宗李淵也繼續貫徹孝宗遺志,密謀練兵,但就在1673年,朝鮮人終於等來了吳三桂領銜的三藩之亂後,一直夢寐以求聯合吳三桂和臺灣政事,從而三陸夾擊清朝的顯宗卻在即將配合出兵之際,也步了孝宗後塵,突然去世,於是約定好的三陸反攻計劃也只能擱淺。 此後,隨着康熙皇帝對三藩和臺灣的陸續平定,中國國內反清力量的全軍覆沒,自知大勢已去的朝鮮也最終放棄了武力北伐的雄圖,而只是通過在私下使用明朝年號以及設立大報壇的方式來懷念明朝了。 最後,更有意思的是,由於農業時代信息的閉塞,清朝皇帝一直到1912年大清國作終結,都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對自己公順老實的藩屬朝鮮竟然曾經密謀過如此一場差點付諸實踐的危險北伐。 1912年2月15日,在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剛剛頒發的遜位詔書三天之後,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中山就率領革命黨軍政要員,親自拜議南京明孝陵。 只見在宏偉的孝陵神道上,一幅巨大的太祖畫像正高懸中央。 待到吉時,孫中山便功利向前,宣讀濟明太祖文。文中隸屬了朱元璋起兵伐援和滿清入主的過往,也出現了滿清承建,入據中夏的話語,最後又過渡到日前的滿洲父王。 文末,孫中山還不忘提到文宇全國同胞至於今日,實感告無罪於我高皇帝。 沒錯,拜議明孝陵,這就是辛亥革命後孫中山念資在資的首要大事。 這是因爲,在當時的革命黨人看來,清朝和元朝都是外來政權,都不具備統治中國的合法性。 朱元璋驅除了蒙古,而孫文驅除了滿洲,都是光復漢家的大事,所以纔要拜議明孝陵,告慰明太祖。 這麼看來,早期的辛亥革命其實有着濃重的反滿革命和大漢族主義的色彩,跟後來孫文想要建立的現代共和國相比,當時的他們更像是原末起義的漢人集團。 並且,即使是在清帝退位之後,反滿新漢的思維也始終貫穿革命黨人史中,比如孫文手書的那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就直接來自於明太祖北伐檄文中的驅除葫蘆,恢復中華。 甚至直到中華民國成立,很多革命黨的遺老遺少,例如張太炎和陶成章等人,就還是主張建立漢人王朝而非共和國。 同一時期,浙江等地的革命軍更是出現了起義期間佩戴白布爲崇禎皇帝戴孝的現象。 更有意思的是,作爲推翻清朝所依靠的重要力量,發源於康雍前三朝以反清復明爲宗旨的天帝會和鴻門這兩個祕密會社,也是孫中山革命成功的首要功臣。 是的,就是那個在金庸小說中叱吒風雲的天帝會還有鴻門,他們在清平衰落的晚清時期重新崛起,成爲反清革命的重要力量。 當時孫文所領導的同盟會就是在鴻門和天帝會的基礎上成立的,而孫中山本人也是鴻門中人,甚至就連赫赫有名的黃花港七十二烈士都有62人是鴻門會員。 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陷害革命也可以叫做天帝會革命或是鴻門革命。 不過,早期的革命黨人之所以會將反清復明作爲革命目標,除了爲數不多的對明朝這一漢人王朝殘存的感情之外,大漢族主義以及晚清國家威王的現實或許纔是主要原因。 也就是說,並不是明朝統治真的有多好,而是在帝國主義漸次東來的十九世紀,想要挽救威王,推翻清朝,就必須要有一個旗幟鮮明的口號,而使用那句經由天帝會和鴻門之口早已被傳得人盡皆知的反清復明就是最好的選擇。 再有就是,由於推翻清朝必須要團結佔全國人口絕對多數的漢人,所以使用反清復明就更能激發漢人的民族意識,從而儘速達到目的。 這倒並不是說如果明朝不倒,中國就能順利進入近代,相反,如果大明真的撐到了十九世紀這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那麼以明朝末年的腐敗孱弱和狹小領土,比如說過渡到工業時代,就連能不能保住這僅存的四百多萬平方公里的漢帝十八省都是嚴重問題。 所以,早期奉行反清復明的革命黨人其實也有着很幼稚天真的一面。別的不說,如果清朝不算中國,那你明國後來又從哪兒繼承來的對於滿蒙疆藏,這些直到清朝才被納入中國版圖的地區主權呢?好在後來孫中山及時改弦更張,由大漢族主義轉向了五族共和,才使得這種反清復明思潮沒有發展成爲一種嚴重的大漢族沙文主義。 在羣雄混戰的明末清初,反清復明是一種心懷故國的眷戀。在再造藩邦的李氏朝鮮,反清復明是一段節草弦環的執念。而在風起雲湧的清末明初,反清復明則是一句足智多謀的吶喊。如今,走過滄桑百年,越過世事變遷,在某個萬籟俱寂的小樓夜晚,或許依然會有一抹玉器刁難,讓你了卻昨夜東風,爲你再現故國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