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紅樓夢講說 【王蒙的紅樓夢講說】第4講：瞬間的悲喜_高清

開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枉然。 自從《紅樓夢》誕生,人們對它的關注就逐漸停止。 王夢,中國當代著名作家與戲劇,從文學講說《紅樓夢》, 哪些新觀點又會給人哪些啟示呢? 山東教育博士林家論壇帶您一起體會《王夢》講說。 《紅樓夢》中《原非醒親》是曹雪芹濃墨重彩描寫的重點章節, 王夢先生對這一段落的創作有哪些感受和認識呢? 林家論壇《王夢》的《紅樓夢》講說第四講, 瞬間的悲喜正在播出,敬請收看。 他們的考證也有增加了很多的資料,很多的信息,也有各種各樣的說法。 但是呢,我們要看到《紅樓夢》它是以小說的形式來寫的。 比如說它有一個那麼重大的情節,這個重大的情節呢,是完全想像的, 就是說原非醒親。 甚至我要說兩句,兩個可能你們覺得不太尊敬的字, 但是我絲毫沒有不敬的意思,因為我太佩服曹雪芹了, 我太佩服人家寫的這個小說了。 但是你行文它一寫在這兒,我有一個什麼感覺呢? 就是曹雪芹在顯黴。 這個賈政的大女兒叫元春,元春她命大,為什麼叫元春呢? 她是正月初一出生的,正月初一嘛,我們稱之為元日嘛, 就是一年的開始,從這一天開始。 她被選為宮中的才女,然後又封成了貴妃,得到了皇上的寵愛。 然後皇上又非常照顧這些貴妃的私家、私親之情, 就規定了一個曠古未有的這樣一個政策,這樣一個規定, 就是讓這些貴妃擱一段時期可以回自個兒的孃家, 看看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這是一個想像, 這完全是小說裡邊編出來的,實際上沒有這樣的事。 中國歷朝歷代都沒有這樣的事。 一嫁到王宮中去,叫深宮似海呀,就跟掉到海裡一樣, 你再也找不著了這個人。 說你到了王宮去了,然後你還能回趟自個兒孃家, 門沒有,根本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的書裡就寫了這個。 為了迎接元春省親,回來看望他的祖母, 他的父母,他的弟弟,他的各種親屬,親眷, 就要給他修他省親的地方,就修起了大官園。 在這個修大官園當中,曹雪芹盡情地描寫了 他對那個時代的封建皇族的生活的記憶,瞭解和吹噓。 這又是一個《紅樓夢》非常的厚重, 非常的耐咀嚼的地方。 就《紅樓夢》裡頭,他沒完沒了地表示, 這都是瞬間的榮華,就轉眼就過去了的事情。 色既是空,空既是色,到頭來一場空。 你修多少園林也是一場空, 你做多大的官也是一場空, 你穿什麼樣的玲瓏綢緞也是一場空, 你喫什麼樣的山珍海味也是一場空。 他充滿了空虛感和悲涼感, 這個空虛感和悲涼感也是非常感人的。 但是另一方面,曹雪芹寫到這些修大官園, 包括一塊兒喫喝呀, 尤其是寫到袁非醒親, 就是回來探親, 他不由的把他那種得意洋洋, 甚至我要說兩句, 兩個可能你們覺得不太尊敬的字, 但是我絲毫沒有不敬的意思, 因為我太佩服曹雪芹了, 我太佩服人家寫的這個小說了。 但是你行文他一寫到這兒, 我有一個什麼感覺呢? 就是曹雪芹在顯配, 他寫的那種場面,那種規格, 那種豪華,那種莊重, 那個排場,那個講究, 你不但是沒見過, 你做夢也夢不見, 那他寫的太了不起了呀, 所以這個人是很自相矛盾的, 當然當你寫到一切荒涼, 變成了石頭, 賈寶玉當了合唱, 林黛玉也死了, 一個個他們這賈家也被抄了家了, 全都倒了沒了, 你寫到這個的時候毫無興趣, 你覺得很悲哀, 一片空虛, 叫做白茫茫大地, 真乾淨。 但是你寫到那個原非來了, 小太監來了, 大太監來了, 多少天以前先交通管制, 先是這個街道是什麼情況, 一個個咳嗽都不敢咳嗽, 大氣都不敢出, 然後是龍駒鳳簾, 然後所有的這些設備, 這些設備, 這些人員, 服務人員之眾, 排場之大, 你又會感覺到人家這一輩子真了不得, 有這麼一回看看, 也真開了眼了, 你真服了, 你不服不行, 他又有這種感覺。 王蒙先生認為《紅樓夢》是一本小說, 小說在寫作過程中難免會有想像的成分, 而《原非醒親》就是曹雪芹想像力的一次充分發揮, 那麼《原非醒親》這一段落, 有哪些地方讓王蒙先生深有感觸呢? 我比較奇怪的是, 每次我讀到那兒, 讓我哭笑不得的就是什麼呢? 大官員不光是有園林, 不光是有花草, 不光是有山水, 不光是有樹木, 大官員還有什麼呢? 還有文藝工作者, 還有宗教。 就是買了12個唱戲的, 買了12個學戲的, 那時候還不見得會唱, 還找了12個教席, 找了12個師父, 又另派家中舊友, 曾演學過歌唱的女人們, 如今皆以婆婉老書寮, 讓她們, 找她們帶領著去學戲。 所以就是說, 他採買呀, 他不光是採買物質的需要, 鄰國綢緞, 建築材料, 什麼燈飾, 什麼油漆, 他不光採買這些東西, 他還要採買文藝工作, 就是說在大官員裏邊, 文藝人也是一種奴隸, 一種奴才, 叫做文藝奴, 他採買了12個文藝奴, 這個令人很嘆息, 也哭笑不得, 也是讓我們瞭解這個歷史, 咱們中國的歷史上, 唱戲呀, 幹什麼文藝, 是非常被貶低的, 這文藝呀, 被採買, 也採買來了, 這就夠可以的了, 文藝是買來的文藝, 那更夠可以的是, 宗教他也採買, 說要有林知孝家的來回, 就是來匯報, 回就是來匯報, 來回報, 前邊那是賈強回的, 採買了12個女孩來學唱, 20個小尼姑和道姑, 還有20個小沙彌和道士, 都住進園子了, 採紡聘買了10個小尼姑, 小道姑, 還新做了20份道袍, 這個詞用的特別逗, 前邊那個就叫採買, 這邊叫採紡聘買, 除了採和買以外, 加了一個紡, 加了一個聘, 紡就是我還得問問人家, 做些調查研究, 瞭解瞭解情況, 聘呢, 聘就還有點邀請的意思, 聘請的意思, 所以就說對小道姑小尼姑, 比對唱戲的12個小孩要客氣一點, 所以這個讓你也覺得, 也合乎當時的情理, 但是我們從這裡面, 我們能看出一個什麼消息來呢? 就說封建社會的這種貴族, 這種達, 所謂達顯, 顯達之家, 他們要求壟斷, 他們要求佔有, 他們不但要佔有物質的東西, 要佔有好喫的, 要佔有好的花園, 要佔有好的房子, 要佔有好的穿的東西, 穿袋, 要佔有好的器皿, 要有好酒, 好茶, 有各種點心, 各種好菜, 他還要佔有文藝, 甚至於他還要佔有宗教, 光有了喫喝玩樂的地方, 他覺得不行, 還得有文藝工作者, 還得有宗教職業者, 來解決他的精神上的需要, 這也說明即使是相當粗俗的, 這賈家的那批人, 他精神要求仍然是有的, 這個在這個大寬圓的建設當中, 可以說令人真是哭笑不得。 賈府興建大寬圓時, 採買文藝和宗教人員的做法, 讓王蒙先生覺得哭笑不得。 那麼, 袁非在大寬圓接見自己的親人這一段落, 又讓王蒙先生產生了哪些感觸呢? 我每次看這個畫, 這個賈政是在紅樓夢當中最不可愛的人, 最笨的。 但是每次看到這個畫, 我都流出眼淚了。 袁非省親的那一天了, 他有極言, 可以說往極致上寫這種皇家的氣派, 這種皇家的禮行, 這種皇家的禮法, 這種儀式的一絲不苟。 每一個儀式都不得了啊, 每天可以說整個的這個賈府沒有別的事了。 然後到了正月十五號頭一天, 全家連睡覺的人都不敢, 沒有人睡覺。 他處在既是興奮當中, 又是這種繁忙的這種準備之中。 準備當中, 但是他寫得非常好, 雖然這是想像, 他榮耀。 你想想, 能從皇宮裡頭把貴妃回自己的孃家了, 把貴妃能回咱們自個兒的家, 咱們把皇宮中的貴妃來來往往, 都是這個皇室的工作人員也好, 奴婢也好, 所以他非常榮耀, 他非常張揚。 你這兒一封路啊, 這還得了啊, 周圍人都知道了, 說這家人可不得了, 這家人這勢力太大了, 這家人地位太高了, 這家人太火了, 太牛了, 皇上的人員都到了他們家了, 因為他坐的轎, 乘的車, 當然都不一樣, 所以他非常的張揚, 他非常的神氣, 又火又牛, 但是原非本人呢, 他來了以後, 要哭又不能哭, 要不哭, 他又隨時的想哭, 這點他寫得非常的好, 原非他的地位在那兒, 他受的教養在那兒, 他不可能像王熙鳳, 像尤氏, 像別人那樣說話, 相反他說的話都非常的文雅, 他的態度都非常的端莊, 他很多的話只能說半句, 留半句, 很多話他不能說, 但是他一直含著淚, 他也說了幾句, 應該算是非常大膽的話, 說你們把我送到了不能見人的地方, 就完全被封閉起來了, 你想你進了宮廷, 你到了皇上身邊, 你還有什麼戲可唱, 你有什麼話可說, 你還有什麼人可見, 他見到自己的父母也好, 見到自己的祖母也好, 他從家法上來說, 他是晚輩, 他應該給自己的祖母, 給自己的父母, 給自己的大伯大媽行禮, 但是按照國法, 他現在已經是金枝玉葉, 他已經是皇帝的貴妃, 所以家裡這些人, 很多人都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都是給他來行禮, 這本身就讓人覺得他很彆扭, 但是你又不能不尊重這個禮儀, 你要沒有這個禮儀, 這皇上他這戲他怎麼唱, 他唱不成他這戲, 所以禮儀得有, 而尊尊敬禮, 公公敬敬, 誰也不敢大意, 一句不該說的話也不能說, 可是另一方面, 這個袁純又是一個極好的一個人, 見到自己的父母非常有感情, 尤其是寫, 假證見袁非的時候, 假證見袁非他也不敢隨便見他, 不宣誓他不敢過來呀, 因為他算, 他不能一說我大閨女來了, 他可不敢這麼說話呀, 而且他和袁非是擱著簾子, 因為男女有別, 他擱著簾子說話, 擱著簾子而且他那個話呀, 我不知道他已經醞釀了多少次複稿, 倒沒說他念稿子, 但是起碼他已經不是想著多少次了, 而且他說的那一段話呀, 叫做文情並茂, 臣曹芒寒門, 揪羣鴨鼠之中, 其意得正鳳鸞之銳, 他說我是一個曹芒的一個普通的人, 我的這些親屬啊, 本來都是很低級的, 很普通的那些鳥兒獸這些東西, 可是想不到這裡出來鸞鳳了, 出來我這個大閨女, 我大閨女現在成了皇上的貴妃了, 現在成了鸞鳳, 成了皇上的貴妃了, 我們全家光榮, 我們祖祖輩輩光榮, 他說這是上席天恩, 下詔祖德, 山川日月之驚奇, 祖宗之遠德, 重於一人, 從山川日月到遠祖, 到我一代一代一代一上的, 往上找我那個老祖宗, 所有的好運, 所有的精華, 最後都集中在貴妃, 其實就是他大閨女, 都是集中在貴妃您, 貴妃您一個人身上, 我們祖宗的德行都在您那, 山川日月的精華都在您這, 他說現在且今上, 豈天地生物之大德, 垂古今未有之曠恩, 雖肝腦徒弟, 臣子豈能得報於萬億, 而現在的皇帝, 他的那個德行和天地一樣, 他的那個恩典是更古未有的, 他有這麼大的恩情, 有這麼大的恩典, 現在我是肝腦徒弟, 我也不能夠報答皇上的恩情, 貴妃切勿以正夫婦殘年為年, 滿分金懷, 更起自家珍愛, 說你呀, 閨女, 你千萬不要覺得你爸爸媽媽老了, 不要考慮這個, 你只有一個心, 好好服從皇上, 哎呀, 我每次看這個畫, 這個賈政是在紅樓夢當中最不可愛的人, 討厭的地方多了, 又笨, 但是每次看到這個畫, 我都流出眼淚了, 因為他說切勿以正夫婦殘年為年, 就正說明他覺得他自己老了, 他不敢說, 你老爹老媽他不敢說, 因為他是臣子, 不要以正夫婦的殘年為年, 你不要弄得你心情不愉快, 你只有一個任務, 就是對今上, 今上就是對現在的皇上, 你要是特別的忠實, 好好的伺候皇上, 你只要伺候皇上, 你爹媽死了不用管他, 這個畫就這麼一個意思, 這個畫你說它全是假的, 也不像, 貴妃她沒有任務來考察假政的表現, 說回去給皇上建議, 能不能把假政提拔一下, 這是不可能的, 而且中國自古有很多地方是嚴禁後宮干政的, 你不能談和朝廷有關的事, 不能談和政治有關的事, 更不能談和人事有關的事, 這個不太可能, 他真有這麼一個心, 中國的封建道德這一套, 忠孝節義,忠臣孝子, 他有他的感染力, 他有他的感情的色彩, 他有他的動員的力量, 所以有時候我們討論人性, 人性其實是兩方面的, 王蒙先生認為, 《紅樓夢》描寫袁非接見親人的段落十分感人, 而最感人的段落, 是假正與自己女兒袁春的一番對話, 這一段落從哪些方面打動了王蒙先生呢? 袁非省親, 還有哪些地方讓王蒙先生深有感觸呢? 所以這樣一個故事寫下來, 你感覺到袁非省親, 豪華之至, 人性並不是一條單行道, 你不要認為只有父母跟子女在一塊, 說你幹什麼去, 你嫁什麼人, 嫁皇上幹什麼去, 你回家好好的一塊包餃子就比那強多了, 那個也是人性, 也非常符合人性, 也非常真實, 但人性也有另一面, 比如說我要忠, 我要忠的話, 我就把我自己的一切得失, 我先往那邊, 我就針對你忠, 人性有這一面, 咱們中國有無數這樣的故事, 忠臣的故事, 甚至於義僕的故事, 就是僕人, 他是下人, 但是他特別講道義, 他為了他的主人, 為了他的東家, 為了他的老闆, 他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 所以這樣一個故事寫下來, 你感覺到袁非省親是豪華之至, 是光榮之至, 是張揚之至, 又是窩囊之至, 悲哀之至, 這個賈政還是忠誠之至, 賈政對人很少有感情的表現, 但是我始終感覺到 他在向袁非講這一段話的時候, 尤其講到物以正夫復, 殘年為唸的時候, 他有感情, 封建感情也是感情, 忠臣孝子的感情也是感情, 還有一點就是 袁非在整個巡視的過程中 不斷地指示, 說不要太奢華了, 不要太奢費了, 不要太浪費了, 但是這種要求節約, 要求收斂的生意是無力的, 錢還要花下去, 鮮花濁井, 烈火烹油還要烹下去, 直到徹底完蛋為止, 今天就講到這兒, 我們明天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