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感時篇 第40節 盛唐都會的日與夜

第四十節 盛唐都會的日與夜 長安古邑 節選 盧照林 長安大道 連峽斜 青牛 白馬 七廂車 玉碾縱橫過主地 金邊落邑向侯家 龍險寶蓋成朝日 鳳土流蘇帶晚霞 百丈遊絲蒸繞樹 一群蕉鳥共蹄花 大都會永遠洋溢著魅力 尤其對於年輕人來說 這裡充滿了機遇 天花板也幾乎是無限高的 這裡還有各種美好的事物 無論是錦衣玉食還是藝術精品 無論是志同道合的知音 還是讓人心蕩神馳的美色 這裡還有數不清的人生贏家 可以讓你奉為楷模 甚至你還有機會得到他們的幫助 但是在這裡也最容易品嘗到挫敗感 因為精英雲集競爭的壓力太大 而那種八仙過海 各顯神通的競爭方式 也太容易讓人感到深深的不恭 在這滿目繁華裡 你自己也許還在陰影裡徘徊 而那些高門大戶 香車寶馬投下來的陰影格外大 也格外陰沉 那些處在陰影之中的人 到底應該怎樣直面這不屬於自己的繁華 又該怎樣緩解壓力 給陰影下的存在塑造強悍的內心呢 《長安古譯》就是來解答這種問題的詩篇 《出唐四傑》 《長安古譯》的作者盧肇林 是著名的《出唐四傑》之一 今天談到《出唐四傑》 人們很容易誤以為 這是四位名造一時的年輕俊雁 在那個詩歌為王的時代裡 贏得人們的萬千寵愛 其實不是 他們確實成名都早 從小就是出了名的神童 但在有生之年 人們對他們的文學才華褒貶不一 更重要的是 對他們的品性和為人處世的做派很看不慣 所以《出唐四傑》的人生軌跡都不太好 下場更是一個比一個悲慘 王伯犯了罪 連累父親被貶到邊緣的交趾 經越南北部 自己在探望父親的路上溺水而亡 楊炯被同僚排擠 被安置在了邊遠的地方做小官 四十多歲就死在認所 洛賓王在政治上站錯了隊 寫檄文討伐武則天 失敗之後下落不明 但你如果瞭解過盧肇麟的人生 就會覺得這三位的不幸都不值一提了 盧肇麟出身於名門望族 從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自己也很上進 貌似前途一片光明 不幸的是 他才踏上仕途不久 就因為一場橫禍坐了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史料語焉不詳 盧肇麟出獄之後 雖然還有小官可做 但忽然換了風級 有記載說 盧肇麟抱病辭官 隱居在長安附近的太白山 有一天遇到了一位先鋒稻穀的高人 他從這位高人手上 求得了道教至寶玄冥膏 從此以後 他的病就越來越重 再也沒有好過 盧肇麟有一位老師 是當時最偉大的醫生 也是直到今天 依然大名鼎鼎的藥王孫思邈 跟著孫思邈學醫 盧肇麟雖然精進神速 但自己的病情還是一天天惡化 直至半身不遂 痛苦難當 家業也因此被他耗光了 最後 盧肇麟和親友決別 跳河自殺 在無法選擇安樂死的時代 這已經是他最好的選擇 2.長安城的日與夜 長安古役大約是盧肇麟生病之前 至少是病情惡化之前的作品 這是一首極盡華麗的長篇歌行 堪稱唐代長安城的一幅 《清明上河圖》 著墨的重點與其說是長安的繁華 不如說是長安的奢華 開篇就是最華貴的場面 長安大道連轄斜 青牛擺馬騎香車 玉碾縱橫過主地 金邊落翼向侯家 城裡寬闊的主幹道 連接著四通八達的路網 路上的香車寶馬落翼不絕 在公主和侯王的府邸之間穿梭 龍弦寶蓋成朝日 鳳土流蘇帶晚霞 百丈遊絲蒸繞樹 一群蕉鳥共蹄花 車子上招搖著華麗的傘蓋 傘蓋上垂著精美的流蘇 車來車往 從黎明到日暮 人群就像鳥群一樣喧鬧 遊風細疊千門側 碧樹銀臺萬種色 復到蕉窗坐和歡 雙鵲聯盟垂鳳翼 競逐富貴的人們 如同春天裏的蜜蜂和蝴蝶 圍著鮮花打轉一樣 圍著那些高門大戶 而高門大戶的宅地有雕樑畫棟 有在空中架起的通道 這也許還不算什麼 還有梁家畫閣天中起 漢帝金經雲外直 皇清國期的家宅裏 樓閣高達中天 更高處還有雕樑畫棟 好像是漢武帝求仙時候建造的成路盤 筆直地插入雲層 樓前相望不相知 末上相逢俱相識 有太多的陌生人來來往往 大都會都是這樣 尤其是一波又一波的歌兒舞女 在復到蕉窗和雙鵲聯盟之間處處入入 金童玉女一般 借問吹簫像紫煙 曾經學舞度芳年 得成筆墓和辭死 願做鴛鴦不羨仙 男女之間會攀談起來 會陷入熱情的戀愛 然後山盟海誓 當愛情被點燃 心裡總會懷著美好的憧憬 筆墓鴛鴦真可羨 雙去雙來均不見 生增丈額繡孤鸞 豪曲門簾貼雙燕 人們羨慕成雙成對的筆墓魚和鴛鴦 巴不得讓一切成雙 不許視野裡再有孤鸞這樣單身的形象 雙燕雙飛繞畫梁 羅維翠被鬱金香 這是舞女歸房的景象 片片行雲住禪殯 仙仙出月上鴨黃 這是舞女梳妝的景象 這裡的鬱金香 可不是今天的鬱金香花 而是鬱金之香 鬱金是用一種姜科植物的根做成的香料 古詩詞裡的鬱金香 幾乎都是這個意思 比如李白有詩 蘭陵美酒鬱金香 是形容蘭陵美酒有鬱金的香氣 或者說是用鬱金泡的蘭陵美酒 而據說荷蘭的鬱金香花 清朝才傳入中國 詩句接下來給這段內容收尾 鴨黃粉白車中出 寒嬌寒太情非衣 妖童寶馬鐵簾前 娼婦盤龍巾屈膝 歌兒舞女紛紛從車子裡走了出來 打扮入時 情態撩人 而車馬的滑跪 正好呼應了開頭的玉簾與金鞭 以上描寫的都是長安城裡白天的生活 而在入夜之後 又是另一番面貌 玉石府中屋葉啼 亭衛門前雀玉漆 隱隱諸城臨玉道 搖搖翠顯莫金低 掌管監察和治安的府衙冷冷清清 這暗示出從漢朝以來的一個管理難題 天子腳下 高官顯貴和皇親國妻太多 關係網太強大 職能部門很難開展工作 尤其是負責治安的部門 每天都要面對很多有恃無恐的嫌犯 當公權力形同虛設 執法的責任就落在了黑社會和遊俠身上 攜彈飛鷹杜陵北 探丸藉客魏喬西 拒妖俠客芙蓉劍 共肅昌家陶禮七 無論是飛鷹走馬的豪門子弟 還是正在抽籤分派暗殺任務的黑社會 或者獨來獨往的仗劍遊俠 當夜幕降臨 他們都會聚集在勤樓儲管 因為這裏昌家日暮子羅群 清歌一傳口昏暈 北堂夜夜人如月 南漠朝朝齊四雲 每個夜晚 這裏都有美麗的歌舞女出場表演 精彩的夜生活一直持續到天明 南漠北堂連北裏 舞劇三條控三室 若柳清懷浮地垂 佳氣紅塵暗天起 漢代金吾牽其來 翡翠圖蘇飲五杯 羅汝寶帶未君解 燕歌趙舞未君開 有美女有美酒 有盛大的歌舞 有微紅以翠的溫柔 就連負責京城治安的金吾衛 也會成群結隊來這裏消遣 這裏是黑道白道 集集一堂盡情享受生活 裝作誰也看不見誰的地方 三失敗者的凱歌 長安夜生活之後的第三段詩 帶人們進入了一個更刺激的世界 別有豪華稱將相 轉日迴天不相讓 意氣由來排灌夫 專權判不容蕭相 這幾句一出 前邊的各種粉墨登場 都變成了小兒科 權力纔是最強的春藥 在長安這個最高權力匯聚的中心 諸位權貴彼此傾訝 詩人借漢朝灌夫和蕭何的故事 暗示權力鬥爭的白熱化 而鬥爭中的勝利者 專權意氣本豪雄 傾求紫燕作春風 自言歌舞長千載 自謂嬌奢靈武功 自以為權力可以永固 享樂可以綿延子孫 卻不知道捷舞風光不相待 桑田碧海須與改 昔時金階白玉堂 及今違建青松在 這幾句是忽然插入的議論 借古見今 說明滄海桑田變化無常 富貴榮華不能長久 但是那些不遠千里來到長安的人 除了榮華富貴 難道還會追求別的東西嗎 詩人卻向他們指出 即便是金字塔尖上的榮華富貴 也無非是過眼煙雲 那麼在趕時傷勢之下 人生到底有什麼是可以永恆 因此而值得追求的呢 詩人給出的答案是 寂寞著書 寂寂寥寥養子居 年年歲歲一牀書 獨有南山桂花發 飛來飛去習人居 這裏的養子字面上指的是 漢代慈父名家楊雄 但其實是詩人自筆 用最後的四句詩 寫出了自己的生活狀況 和前邊肆意鋪陳的繁華相比 這座寂寂寥寥養子居裏只有一個人 一牀書來和主人親近的 也只有從南山上飄落的桂花而已 其實詩人何嘗不想憑藉才華 拼進長安城裏的上流社會呢 如果發展順遂的話 自然是寧為百夫長 勝作一書生 但他過早地栽了根頭 也早早地看明白了 從此再不會有翻身的機會 上天留給他的一扇窗 也只有寂寞著書了 在名利場上落敗的人 常常會寫這樣的詩 把名利場貶得一錢不值 把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捧得光輝萬丈 雖然這在旁人看來有點可憐 但在這樣的心態下 往往能寫出很好的詩 在某種程度上 詩歌也像小說、電影一樣 是一門造夢藝術 人們常說詩歌可以洗滌靈魂 但到底怎樣洗滌呢 可以像盧肇麟這樣 為詩拜奏一首凱歌 陸肇麟 長安古藝 長安古藝 盧肇麟 長安大道連轄斜 青牛白馬七箱車 玉簾縱橫過主地 金邊落藝向侯家 龍弦寶蓋成朝日 鳳土留蘇待晚霞 百丈遊絲蒸繞樹 一群蕉鳥共蹄花 遊風戲疊千門側 碧樹銀臺萬種色 覆道嬌窗坐和歡 雙鵲聯盟垂鳳翼 梁家畫閣天中起 漢地金晶雲外直 樓前相望不相知 墨上相逢俱相識 借問吹簫向紫煙 曾經學舞渡芳年 得成筆墓何辭死 願做鴛鴦不羨仙 筆墓鴛鴦真可羨 雙去雙來均不見 生增丈額繡孤鸞 豪曲門簾貼雙燕 雙燕雙飛繞化涼 蘿蔔翠被玉金香 片片行雲助蟬病 仙仙出月上鴨黃 鴨黃粉白車中出 含嬌含太情非一 妖童寶馬鐵簾淺 娼婦盤龍巾屈膝 玉石府中烏葉啼 亭衛門前雀玉漆 隱隱諸城臨玉道 搖搖翠險莫金低 諧談飛鷹渡嶺北 探完借客衛橋西 拒邀俠客芙蓉見 供訴娼家桃李妻 娼家日暮紫羅裙 清歌一傳口昏暈 北堂夜夜人如月 南漠朝朝齊四雲 南漠北堂連北裡 五聚三條控三室 若柳清懷伏地垂 佳氣紅塵暗天起 漢代金吾千騎來 翡翠圖蘇飲五杯 羅汝寶帶衛君解 燕歌趙舞衛君開 別有豪華稱將相 轉日迴天不向讓 意氣由來排灌夫 專權盼不容蕭相 專權意氣本豪雄 傾求紫燕作春風 自言歌舞長千載 自謂嬌奢靈武功 捷舞風光不相待 桑田碧海須與改 昔時金階白玉堂 及今惟見青松在 寂寂寥寥養子居 年年歲歲一牀書 獨有南山桂花發 飛來飛去習人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