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33.王維《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都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一起分享王維的 《賀甲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將擇機人送小酬 尚衣方盡 翠雲裘 九天昌和開宮殿 萬國衣冠 拜冕留 日色彩鱗仙掌凍 香煙玉磅 滾龍佛 朝霸須才五色罩 配身歸項 奉池頭 上一期說過 這首詩呢 是針對中書舍人賈誌 早朝大明宮成兩省寮友所作的賀詩 那咱們就先說說一般賀詩的規律吧 所謂賀詩 就是對別人已有詩作的唱賀 既然如此 賀詩和原詩就必須在主題利益上保持一致 不能你說東我說西 這是第一個要求 第二個要求 多數賀詩要和原詩的韻腳也一致 有的甚至嚴格到你用哪個字押韻 我也得用哪個字押韻 而且順序都不能錯 但是呢 在盛唐時候 非常多的賀詩都是隻賀意不賀韻 王維這首賀詩就是如此 為什麼這麼說呢 看首連就知道了呀 將擇吉人送小酬 上衣方盡翠雲裘 這是押《平水韻》裡頭的十一遊 而賈誌原詩呢 押的是《平水韻》中的七陽 兩者不是同一個韻步 這是第一個不同 那還有一個不同 更重要 什麼呢 王維和賈誌的視角也不一樣 賈誌的首連是什麼呀 銀燭朝天紫墨長 進城春色小蒼蒼 他是在講誰呀 在講他自己呀 他舉著銀燭 他看著春色 他在上朝 從自己的視角看世界 這也是我們最容易理解的寫法 但是王維不一樣啊 他沒講自己怎麼上朝 他一上來就是將擇吉人送小酬 上衣方盡翠雲裘 他直接從皇帝寫起了 為什麼說這兩句話就是從皇帝講起呢 咱們先解釋幾個專有名詞 什麼叫吉人呢 吉人就是學雞叫的人 古代老百姓靠公雞打名來報實 但是宮裡頭呢不養雞 怎麼辦呢 就讓官員裝成打公雞的樣子 頭上還包一塊紅頭巾代表雞冠子 這就是將擇吉人 最早的時候啊 將擇吉人是真的裝成公雞打名 後來呢不是發明瞭羹漏嗎 宮裡其實不靠公雞來報實了 但是將擇吉人這個官職並沒有廢掉 而是直接演化成了主管羹漏的人 每天天亮的時候 這個人不用再學雞叫了 而是直接傳送竹籤給宮裡報實 這個竹籤啊就叫羹籌 那報小的羹籌自然就叫小籌了 這是將擇吉人送小籌 那什麼又是尚衣呢 很多人一看尚衣就聯想到宮女 這不對 所謂尚衣是殿中省的尚衣鳳玉 這是五品官哪 專門負責掌管皇帝的禮服 那翠雲裘就是禮服的一種 就是裝飾著綠色雲紋的披衣嘛 那講清楚這些名詞我們再來分析 將擇吉人送小籌 他給誰送啊 當然是給皇帝啊 尚衣方進翠雲裘 他是給誰進翠雲裘啊 也是皇帝啊 所以說王維這首早朝詩上來就從皇帝講起 不寫自己怎麼上朝 而是遙想皇帝怎麼準備上朝 這可是一個不同凡響的視角 那視角獨特是一個好處 還有一個好處 你看這兩句話啊 他在表現早朝的早餐 但是他表現的特別巧 你看同樣講早朝 賈誌怎麼表現呢 他寫銀燭 寫天色 這都是用景色來表現 但是王維不一樣啊 他沒寫任何屬於清晨的景色 但是呢 他寫了兩件屬於清晨的事情 一件是送小籌 另外一件是進翠雲裘 送小籌是報小 進翠雲裘是請皇帝更衣 這兩個事情 兩個動作緊湊銜接 馬上整個宮廷在清晨那種 既忙碌又有序的狀態就躍然直上了 這多巧妙啊 那還有更巧妙的地方呢 更巧巧在哪 巧在背面夫婦呢 你看他寫雞人 寫上衣 寫皇帝沒有啊 沒有啊 可是雖然沒有正面寫皇帝 但這些人不都是在為皇帝服務嗎 這樣一來呀 一個清晨即起 為國理政的好皇帝形象 已經呼之欲出了 這就是背面夫婦呢 那宮裡頭皇帝在準備早朝 宮外面大臣在幹什麼呀 看漢臉 九天昌和開宮殿 萬國衣冠 拜面流 這兩句話寫的真大氣 九天是什麼 古人講天有九重 所謂九天就是天的最高處 那昌和呢 昌和本來是傳說中的天門 當然也可以泛指宮殿乃至整個京城的大門 那萬國又是怎麼回事 所謂萬國和九天一樣 都是最高級別的形容詞 唐朝當時的邦交政權呢 大概有六七十個 那這裡寫萬國 誇張性的極言其多 那面流又是什麼呢 所謂面流就是捶著流的面 就是我們經常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種捶著簾子的帽子 這是天子參加重大慶典時候的禮帽啊 所以也可以用來代指皇帝啊 那把這兩句話放到一塊 一個最宏大的朝會場面 就一下子展現在我們面前了吧 曙光乍現 大明宮各個宮殿的大門依次打開 彷彿天宮之門正在層層開啟 多神聖啊 各個國家的使臣都沿著長長的龍尾道射擊而上 準備朝進皇帝 多麼莊嚴啊 這一聯詩啊 其實王維是用了兩個手法的 一個叫以一敵眾 另一個叫以高臨卑 什麼叫以一敵眾啊 皇帝只有一個 但是萬國朝拜 這纔是威嚴 那以高臨卑是怎麼回事 大家一定要知道 唐朝的大明宮是建在龍首元上的 本來地勢就高 而正殿含元殿又建在三層臺積之上 加起來有十米 也就是三層高的三層樓這樣的高度 那早朝的大臣沿著龍尾道走向含元殿 一路都是仰角啊 仰望宮殿步步朝天 這又是何等尊貴啊 這一聯啊 其實是繞開了甲制的井簾 千條若柳垂青索 百傳留英滿見章 他沒有任何弦筆寫風景 王維 他是一下子從上朝前就直接轉到了上朝中 直接甩開剛才那句話 直接呼應甲制的建沛生隨尉遲部 你看建沛生隨尉遲部寫上朝 雖然也肅穆 但是哪裡比得上萬國衣冠 百面流來的雄壯啊 一下子呀 大唐盛世萬邦來朝的場面悅然至上 讓今天的人聽了都不免心醉神馳啊 這是景句啊 景句一出 全詩都亮了呀 但是我不知道有沒有朋友注意到 這一聯不對呀 我們講甲制的原詩的時候分析過 說既然是春天 就應該不是大朝會 又因為詩中特別提到兩省官員 所以恐怕也不是朔望朝 而是最最普通的長朝 那既然是長朝 參加的就只有在京無品以上官員 以及像兩省這樣的績要部門官員 哪裡有什麼萬國衣冠呢 還有既然是長朝 皇帝也穿長服啊 哪裡會有什麼翠雲裘啊 會有冕流啊 難道說王維和甲制參加的 不是同一次朝會嗎 當然不能這麼理解 王維這個叫藝術誇張 什麼意思呢 甲制是從自己的視角出發 看到什麼寫什麼 基本上是實情實景 而王維呢 卻是從皇帝的角度理論 從朝會的意義理論 那就不是看到什麼寫什麼 而是什麼好看寫什麼 所以這種經過藝術誇張的場景啊 並不真實 但是呢 也正因為他不是某一次朝會的真實呈現 所以他才能擺脫具象的限制啊 獲得一種普遍性的表現力啊 不僅這次朝會能用 整個唐朝都能用 不僅唐朝能用 以後歷朝歷代都能用 幾乎就成了泱泱大國 萬邦來朝的代名詞了 把其他的朝省詩啊 都比下去了 那場面足了 景句也出來了 景聯該怎麼寫 日色柴林仙掌動 香煙欲磅 滾龍逢 這是從殿外寫到殿內 又寫回皇帝了 仙掌是什麼呀 就是皇帝身後那對大扇子呀 又叫杖扇啊 滾龍是什麼呀 滾龍就是滾龍袍啊 所以這兩句話什麼意思呢 日色柴林杖扇已動 皇帝起駕臨朝了 而滿殿香煙都繚繞於皇帝的龍袍之上 袍上飛龍彷彿就要乘雲而起 打響王維這兩句詩是從哪來的呀 其實他是在照應賈志的衣冠深惹玉爐香 但是呢 賈志那是大臣心態 衣服沾染一點玉爐的香氣都覺得那麼榮幸 而王維呢 雖然也是大臣 但是他從天子角度立論 所以不是龍袍沾染了香氣 而是香煙依傍著龍袍 所謂雲從龍風從虎 香煙浮動正是烘托皇帝作為真龍天子神聖感 殿外大臣拜面流 殿內香煙呼滾龍 這不正是朝會所要達到的效果嗎 從宮廷寫到殿外 從殿外寫到殿內 從天子寫到大臣 又從大臣寫迴天子 早朝之前早朝之中的事情已經寫足 怎麼收尾呢 看尾聯 朝霸虛才五色罩 退身歸項 奉池頭 這和賈誌一樣 是寫退朝了 而且呢 正是呼應賈誌的 貢穆恩波奉池上 朝朝染汗 弒君王 賈誌不是中書社人嗎 中書社人就是給皇帝起草造書的呀 朝會開過了 大政方針決定了 接下來不就該具體起草造書了嗎 那為什麼要說才五色罩呢 其實這用的是後趙皇帝石虎的典故 當年石虎發佈趙書的時候 用五色紙寫趙書 非常奢華 王維是畫家呀 這次早朝 本來發生在春天 可是之前呢 王維並沒有具體寫春節 但是你看 他把春色都放在文字裡了 手簾就是將擇機人 和翠雲裘相對呀 將擇是紅的呀 翠雲裘是綠的呀 一紅一綠 那就是春天的顏色呀 尾簾又出來一個五色罩 五色絢爛 這不正是花團錦簇的春天嗎 那佩申歸向鳳池頭呢 其實還是呼應一下甲制的 見佩生隨玉池布 只不過甲制呢 是用佩申表現上朝 而王維是用佩申表現退朝吧 退朝並不是下班啊 而是新工作的開始 這新工作是草趙啊 多重要 多榮耀 雖然沒有直接寫甲制 但是也算是含而不漏的恭維了 再讀一遍 將擇機人宋小丑 上衣方盡 翠雲裘 九天昌和開宮殿 萬國衣冠 拜冕留 日色柴林仙掌洞 香煙玉棒 滾龍佛 朝霸虛才五色罩 佩申歸向 鳳池頭 可能有朋友會注意到 我一直把浮動的浮 都讀成了佛 為什麼呢 因為古今發音改變不小 但是我們一定要知道 這首詩是壓平水運的石一遊 所以把浮讀成佛才能壓運 而壓運是格律師的基本要求 那這首詩綜合起來看 跟甲制那首相比怎麼樣 好太多了吧 利益高了一大截啊 咱們不是說朝聖詩要送聖嗎 甲制雖然也送聖 但重點還是放在大臣身上 而王維呢 從頭到尾句句不理皇帝 即使寫大臣還是為了襯託皇帝 這樣一來啊 整首詩就顯得高華典雅 猶如黃鐘大律 奏響了真正的郎妙之音 那麼是不是說在這幾首賀詩裡 就王維是最好了呢 其實古人也有不同的看法 有的人就認為 岑申寫的比他還好 所以下一期啊 咱們就一起分享 岑申的奉賀中樞舍人甲制早朝大明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