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65.李白《將進酒》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 也諱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詩仙李白的代表作《槍盡舊》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 不復壞 君不見高唐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養載牛且為樂 會須一飲三百杯 曾夫子單求生 槍盡舊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 請君慰我 傾耳聽 中古傳譽不足貴 但願長醉 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淫者留其名 臣王昔時宴平樂 斗酒十千字歡雪 主人何為言少前 竟須孤曲對君著 五花馬千金求 花兒將出換美酒 與兒同宵萬古愁 《槍盡酒》本來是漢月府中的鼓吹曲 意思就是勸酒歌 內容當然是勸人喝酒 但談不上有多豪放 比方說南朝劉宋的文學家何承天也寫過一首《槍盡酒》 《槍盡酒》慶三朝 備反禮 見佳堯 是不是非常質樸呢 但是到了李白筆下 《槍盡酒》一下子就有如蛟龍得水 一飛沖天了 那他怎麼寫呢 看前兩句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這兩句實在講什麼呀 講人生短暫 光陰易逝 這不是什麼新鮮的主題 但是誰能講出李白的氣勢呢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壞 你沒看見嗎 黃河之水從天而來 它奔向大海 永不回頭 這是在講黃河的來路和去向啊 黃河水發源於青藏高原 中國地勢又是西高東低 那站在下游看 黃河就有如從天而降 勢不可擋 這就是黃河之水天上來 那奔流到海不復壞呢 是說黃河東走大海 一蟹千里永不回頭 這一來一回之間 明明是一去不返的意思 但是卻又構成一種回還往復的用態 何等舒展又何等壯闊呀 那人生不也是一條長河嗎 黃河一去不返 人生又如何呢 看第二句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你沒看見嗎 那華堂之上的主人公 他正對著鏡子在悲嘆 早晨還是滿把青絲 晚上怎麼就變成了一堆白雪 這是在講什麼呀 這是從大河奔流 講到了時間的流逝 時間都去哪了 還沒有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這種青春意識的感慨 不僅李白有 我們也都有吧 可是誰能說的像他這麼誇張呢 朝如青絲暮成雪 從青春到垂老的人生 被他就安排到了一天的時間裡 人生如此短促 誰能不震撼 誰能不心驚呢 那把這兩句詩放在一塊看 就更有氣勢了 前一句是空間範圍的誇張 極言黃河的壯闊 後一句是時間範圍的誇張 極言人生的短促 這不僅是用大河一去不返 來比喻人生一去不返 也是用大河的壯闊 來反襯人的渺小 無論是哪種情感 都會讓人覺得悲哀吧 可是呢 在極度的誇張之下 這悲哀又來的那麼壯闊 它不再是某一個人的感傷了 而是帶有全人類的命運感 它不是兒女共瞻今 而是一種巨人式的悲傷 這就是李白呀 那生命如此短暫 怎麼辦呢 看看李白的解決方式吧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 空對月 既然人生短促 那就及時行樂吧 一定不要讓金樽空對著明月呀 這一句詩可是李白的經典表達 他不是還說過 人生達命氣俠愁 且飲美酒登高樓嗎 所謂得意 其實和達命差不多 李白真的得意嗎 要知道 這首《槍盡酒》可是李白晚年的作品 他已經經歷過大半個人生了 當年御守調羹 龍巾試吐的時候 他是得意過 可是璇璣又陷入深深的失望之中了 皇帝需要的 只是一個會寫詩的弄臣 可是呢 他偏要當帝王詩 偏要為君談笑 敬胡傻 所以最後只落得一個賜金還山的命運 這真的是得意嗎 他並不真的得意 但是李白不是怨婦 他不會躲在角落裡抹眼淚 也不會拉著別人傾訴 他會把失意過得和得意一樣 他會把激憤化作豪邁 這就是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是金樽空對月 莫是否定 空還是否定 我們之前講金縷衣的時候說過 雙重否定 意味著格外強烈的肯定 所謂莫是金樽空對月 就猶如末代無花空折枝 充滿著慫恿 充滿著號召 那人生得意須盡歡 這是一種生命的揮霍 可是莫使金樽空對月 又必然意味著金錢的揮霍呀 怎麼解決金錢這個問題呢 李白說了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金散盡 還復來 這兩句詩真有氣勢 非李白不能道 非李白不能為 當年李白遊維揚 不出一年散金三十萬 這不是一般的瀟灑呀 自古以來 大家都喜歡說 勿勿而不勿於勿 就是說 一使金錢 但是不被金錢一使 可事實上 又有幾個人能做得到呢 但是李白真能做得到 因為他有這份自信啊 所謂千金散盡還復來 是建立在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信念基礎之上 只要我的天才還在 要想掙錢 還不是舉手之勞 既然如此 今天的揮霍 又有什麼可顧慮的呢 這真是一種足以讓人折舌的豪情 可是啊 我們今天說這句詩好 又不僅僅是因為它代表了李白的豪情 更因為它也代表了我們這些凡夫俗子 都會有的一種精神嚮往 今天很多人都不知道強金九 但是也會自然而然的說出 天生我才必有用 用這句話來激勵自己 也激勵別人 因為這句話太有震撼力了 作為萬物之靈 作為天地之間大寫的人 我們都需要承認自己存在的意義 都渴望實現自己的價值 所以天生我才必有用 纔可以從一首具體的詩中抽離出來 表達一種抽象的情感 千百年來引起無數人的深深共鳴 這就是這句詩的偉大之處 不過呢 當年李白可能並沒有想那麼多 他只是憑著一股骨子裡的豪情 想要一場不管不顧的盛宴 烹羊載牛且為樂 會須一飲三百杯 大家看人和人是多麼不一樣啊 孟昊然的宴會 是故人聚雞鼠邀我至田家 白居易的宴會 是綠椅新配酒紅泥小火爐 他們都滿足於尋常的小日子 願意享受屬於普通人那種溫暖而不張揚的快樂 但是李白不一樣啊 李白是人但又不是凡人 他是折仙人 他要鋪張的排場 他要貴族的氣派 他不要山搖野豎 他要烹羊載牛 他不要能飲一杯五 他要會須飲三百杯 那酒宴到了這裡 已經從開始的悲感轉為熱鬧 甚至轉為狂放 於是呢 李白也就發出狂歌 陳夫子單秋聲 槍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 請君為我傾耳聽 陳夫子是陳勳啊 單秋聲是袁丹秋 他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卻也一定不是俗人 因為李白都願意跟他們喝酒 而且跟他們喝酒的時候 還能寫出那麼多好事 你看李白說 陳夫子啊單秋聲 請喝酒吧杯莫停 我給你們唱首歌 請你們側著耳朵仔細聽 大家想想這幾句詩多神奇啊 神奇在哪啊 首先在短促的句子 短促的節奏 幾個長句之後 突然出現這樣急促有力的短句 就好像在音樂之中忽然敲起了鼓點啊 噠噠噠噠噠噠 陳夫子單秋聲 噠噠噠噠噠 槍進酒杯莫停 這不正是我們在現在的宴會上 也能看到的場景嗎 本來都在斯斯文文的喝酒 可是越喝越高興之後 就開始喊著名字勸酒了 老張來一個老李來一個 這不就是陳夫子單秋聲 槍進酒杯莫停嗎 這還不夠 更神奇的是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要知道李白本來就是在寫詩啊 寫詩就是作歌 可是這裡頭呢 又出現了詩中之詩歌中之歌 這還是讓人會想到今天的宴會 本來就是勸酒嘛 越勸越熱鬧之後 有人就唱上了 李白其實也是唱上了 他已經擺脫了文學創作的境界 直接換回了酒宴的場景 那他唱什麼呢 中古傳語不足貴 但願長醉 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淫者留其名 古代貴族喫飯是明中列定 所以中古代指貴 那傳語呢 是指精美如玉的食物 所以又可以代指富 李白是說 明中列定 欲甘焉肥這樣的富貴生活 並不值得追求 我只想長醉 不願清醒 這是什麼情緒啊 這是歡樂嗎 這不是歡樂 這是激憤啊 所謂舉世皆濁 我獨清 眾人皆醉 我獨醒 清醒的時候 就會想到 大道如青天 我獨不得出 就會想到 默默意緊 惜失負心 想到世上的種種不平 這樣的清醒是痛苦的 所以才會 但願長醉 不願醒 那麼詩人真的是鄙薄富貴嗎 並不盡然 李白始終有一顆入世之心呢 始終願意追求功名 但是因為世事污濁 富貴並不屬於真正有本事的人 所以詩人才說 中古傳語不足貴 但願長醉 不願醒 那既然願意長醉 就繼續喝酒吧 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飲者留其名 古來聖賢皆寂寞 詩人又豈能不寂寞 可是寂寞無法排遣 還是隻能喝酒 而且給喝酒找理由 那他說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飲者留其名 到底是哪個飲者留下了名字呀 所謂沉王 就是沉思王曹植啊 一看李白舉的例子 我們就知道他心裡佩服誰 又自卑為誰了 曹子鑒才高八斗 李白豈能不隱為同類呀 曹子鑒受人猜忌 終身蹭凳 李白又豈能不感同身受 所以他講飲者 不講別人 單單講沉王曹植 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他的自我期許了 當年曹植寫明都篇 裡頭有一句是 歸來宴平樂 梅酒鬥十千 是說打獵回來 在平樂宮唱飲梅酒 那李白呢 就直接借用了這句詩 所以纔有沉王西時宴平樂 斗酒十千 自歡血 這其實是拿古人自比身價 但是也是拿古人來澆心中的傀儡 這種感慨 這種寂寞 又豈是及時行樂四個字 所能概括的 所以誰要是說這首詩就講及時行樂 那也是小看李白了 無論是什麼情緒吧 這首詩直到這 都是在勸人喝酒 痛快喝酒 所以大家一定會以為 李白就是那個盡職盡責的好主人吧 纔不是 看最後幾句 主人何為言少前 竟須孤去對君著 五花馬千金求 忽兒將出換梅酒 月兒同宵萬古愁 原來李白並不是主人 而是客人啊 可是他真豪邁 豪邁到直接反客為主了 事實上他比主人還主人 他是直接指揮起主人來了 五花馬千金求 忽兒將出換梅酒 喝得這麼痛快 你怎麼能說錢不夠了呢 你把你那名貴的五花馬 把你那珍貴的千金求都拿出來 讓你的小童拿去換酒喝吧 這是何等快人快語 不拘小節啊 說到這兒啊 真要感慨一下李白的氣概 他纔是天生的皇帝啊 無怪乎唐明皇見到他都要低下頭來 也無怪乎賀之章 要拿金龜換酒給他喝 他就是那麼一致氣勢 他就該那麼一致氣勢 因為他不是酒徒 他是一個寂寞的天才 這樣的天才 原本就該被人捧著 被人縱著呀 問題是他這樣痛飲狂歌 誰都不會想到 他一下子就結尾了 怎麼結尾呢 月兒通宵萬古愁 一下子 開頭那迎回不去的悲哀又回來了 人生是那麼短暫 世事是那麼污濁 我們只能是喝酒再喝酒 一醉解千愁了 可是什麼酒才能解這萬古之愁呢 什麼酒也解不了 所以詩到這兒也就戛然而止了 甚至讓你要打一個雞鈴 回過神來才意識到 這首詩真如江河奔騰 一蟹千里 卻又如五色花開 參差錯落 起的驚心動魄 收的鬼斧神功 再讀一遍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無賴 烹羊載牛且為樂 會須一飲三百杯 趁夫子單求生 嗆盡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 請君慰我 傾耳聽 中古傳譽不足貴 但願長醉 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飲者 留其名 臣王昔時宴平樂 斗酒十千自歡炫 主人何為言少前 竟須孤去 對君著 五花馬千金求 忽兒將出換美酒 月兒同消萬古愁 唐朝不止詩仙李白寫《嗆盡酒》 詩鬼李赫也寫過《嗆盡酒》 對照著讀 才知道什麼叫仙 什麼叫鬼 所以下一期 跟大家分享李赫的《嗆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