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聚散篇 第28節 人生得意須盡歡

第二十八節 人生得意須盡歡 將近九 李白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載牛且為樂 惠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 丹秋生 槍盡酒 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 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轉玉不足貴 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飲者留其名 塵亡西時宴平樂 斗酒十千自歡炫 主人何為言少前 竟須孤曲對君濁 五花馬 千金裘 忽而將出換眉酒 與爾同消萬古愁 如果說 《宣州謝條樓見別教書書雲》 是李白氏離別 用送別親友的故事 抒發與親友完全無關的 壯心與愁緒 那麼 槍盡酒就是標準的李白氏相聚 金樽玉杯 至有親朋 尋歡作樂 再加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詩意 一切人與物 都是證明李白不愛功名 愛瀟灑的道具 但李白與瀟灑 真有很大的關系嗎 翻開史書可以看到 他想走上人生巔峯 想到骨子裡 詩中的李白和現實中的李白 要多矛盾就有多矛盾 終其一生 李白都在現實中苦苦追尋名利 又在詩中吶喊 我不在乎假星星 然而 誰又不是這樣呢 李白的彆扭 也是大多數人的彆扭 一 勸酒歌 如果你身邊有這樣一個人 整天把懷纔不遇掛在嘴邊 稍微遭受一點挫折 就開始怨天尤人 彷彿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他會找你喝酒 邊喝邊罵 含血殉天 控訴萬惡的社會 連帶著把古往今來的風雲人物 狠狠貶低一通 一會兒吹牛吹上天 一會兒又開始自暴自棄 你想勸他別再喝了 酒錢不夠了 但沒用 因為他不但很有錢 而且揮霍成性 他認為 凡是了不起的人物 包括貴族和遊俠 都該有這樣的消費觀 而凡是斤斤計較 盤算性價比 有投資儲蓄意識的 都是小市民嘴臉 讓人看不起 這樣一個負能量爆棚的人 你願意和他做朋友 陪他喝酒 聽他傾訴嗎 如果你知道他是李白 我相信你一定願意 李白的人生 也和我們普通人一樣 有起起落落 但問題在於 在他的人生有一點點起色的時候 他馬上就會發飄 甚至很勢利 時常誇耀有多少大人物 主動來找自己攀交情 所以 李白在正能量爆棚的時候 寫出來的詩 往往讓人不太舒服 我們隔著一千多年 尚且能夠產生這樣的感覺 就別提當時和李白 真正打過交道的人了 相比之下 李白那些借酒澆愁 傾訴怨氣的詩 反而順眼得多 他是一個格外敏感的人 心裡好像天生有一個高倍放大鏡 隨便扔進一點 什麼情緒都能放大幾十倍顯現出來 尤其是怨氣 普通人的氣話和醉話都不講理 很多人平時不善言辭 吵架的時候 卻可以出口成章 思路格外敏捷 如果再喝下幾杯酒 簡直可以翻雲覆雨 指點江山 李白的氣話和醉話尤其不講理 而這種特質恰恰適合詩歌 詩本來就是不講理的 越講理 就越寫不出好詩 在李白的名作裡 《槍盡酒》就是氣話 醉話的典範 講得昏天黑地 只因為他太有文學天才的潛質 才把滿腹牢騷 傾訴成了巔峯級的語言藝術 《槍盡酒》原本是漢朝岳父的勸酒歌 江的意思是請、怨 《槍盡酒》就是請多喝一點吧 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 大約是在剛剛被唐玄宗賜金放還之後 唐玄宗對他很厚道了 雖然宮廷李白離職 但禮數周到 還開出了天價的遣散費 但在李白看來 這簡直就是晴空霹靂 本來以自己的蓋世才華 該被皇帝請出來做國師才對 做御用文人就夠委屈了 結果連御用文人都不讓做了 實在太不尊重人才了 這樣的宮廷 這樣的國家 已經不可救藥了 受了委屈 當然要找朋友喝酒 就這樣 李白和岑勳 袁丹秋兩位尹氏 一起縱酒狂歌 這纔有了《槍盡酒》這篇名作 《分段與幻韻》 這首詩特別適合朗讀 雖然內容只是喝酒泄憤 但讀起來感覺比嶽飛的《滿江紅》 還要慷慨激昂 壯懷激烈 詩的語言相當隨意 或者說相當口語化 並不需要太多解釋 但是讀起來應該怎麼分段 很多人都搞不清楚 烹羊載牛且為樂 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 丹秋聲 槍盡酒 杯莫停 韻似 聲 停 聽 醒 鳴 與君歌一曲 請君為我傾耳聽 中古傳譽不足貴 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飲者留其名 塵亡西時宴平樂 斗酒十簽自歡炫 韻舞 樂 炫 濁 主人何為言少前 竟須孤曲對君濁 舞花馬 千金求 忽而將出換美酒 與爾同消萬古愁 韻六 求 愁分段 是從《幻韻》來的 你讀這首詩時 首先要注意《幻韻》 把《幻韻》搞清楚之後 一路讀下來 才特別有酣暢淋漓 氣脈貫通的體會 而這正是李白 賦能量詩歌的一大藝術特色 但是 《幻韻》在這首詩裡 不是一目瞭然的事情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 這兩句押一個韻 君不見高堂明鏡飛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這兩句換了一個韻 發何雪在唐朝人的讀音裡 是押韻的 接下來的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繼續壓發何雪的韻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 這兩句又做了一次換韻 你如果對古詩有一定了解的話 在這裡就會發現一點 從規矩上講 一首長詩每到換韻的時候 換韻部分的第一句 一定和第二句押韻 也就是說 天生我才必有用的用字 應該是韻腳字 和千金散盡還復來的來自押韻 否則讀起來就不流暢 為什麼今天的很多初學者 感覺不到這種不流暢呢 這是因為用現代漢語的讀音來讀唐詩 很多本該押韻的地方 都已經不押韻了 大家見怪不怪了 既然很多句子都不押韻了 單讀一兩處的不押韻 也就顯不出來了 如果叫一下真 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不押韻 是因為李白寫詩縱橫馳騁 完全沒有規則意識了 這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但問題是 李白寫詩有一氣呵成的氣勢 如果這一句不押韻 氣勢就貫通不上了 這麼彆扭的寫法 不是李白的風格 唐朝人留下的首抄本 給我們提供了答案 這一句寫作 天生無徒有俊才 於是就順順當當地接上 千金散盡還復來了 這才應該是李白槍盡酒的原貌 接下來 岑夫子 丹秋生 槍盡酒 杯莫停 又換了一組韻腳 一直到 唯有飲者留其名 這一段裏的 但願長醉不願醒 醒在唐朝是平生字 你如果想讀出更好的音律感 可以讀興 後面的陳王熙 食宴平樂 斗酒十千字歡炫 主人何為言少前 竟須孤曲對君酌 又是一組韻腳 樂 血 酌 三個字都是入聲字 現代漢語裏邊已經沒有入聲了 所以你會覺得 這幾句完全不押韻 今天你讀這首詩時 也沒法硬讓這幾句押韻了 但你該知道 這幾句是相對獨立的一段 另外 經常有人把平樂樂 讀成平樂樂 讓它和下一句的 斗酒十千字歡炫 押韻 這是不對的 在唐朝人那裏 樂樂反而和血不押韻 同樣也沒法和下一個韻腳裏的 濁字押韻 而且從語意上講 平樂指的是漢朝的平樂觀 冠 取的是和平安樂的意思 不能讀成平樂樂 這一段結束之後 從五花馬到萬古愁 又換了一組韻腳 成為全詩的最後一個段落 這首詩用到的典故 只有 臣王西時宴平樂 斗酒十千字歡炫一處 臣王是指曹植 曹植有一首詩叫做《明都篇》 描寫大都會豪門子弟的奢華生活 明是大的意思 而不是著名的意思 比如 明山大川 意思是大山大河 在繁華的大都會裏 豪門子弟白天去打獵 晚上辦宴會 歸來宴平樂 每酒鬥十千 出自《明都篇》 宴會的規格太高 一斗酒就價值十千 數字當然不必拘泥 你也不必考證當時的物價 總之 酒很貴 排場很大 曹植是在炫耀這樣的生活嗎 顯然不是 因為詩的最後說 白日西南遲 光景不可攀 雲散還成意 清晨復來還 這是隱隱的批評 說做人不該這樣虛度時光 李白用這段典故的時候 卻不管這麼多 只取自己想要的內容 這是詩人特有的韌性 只因為試圖受了挫折 驚世濟民的抱負沒法實現 索性就說 古來聖賢皆寂寞 唯有隱者留其名 李白難道不知道 古來聖賢有很多都不寂寞嗎 難道不知道 曹植並不是因為歸來雁平樂 美酒鬥石牽 纔在青史留名的嗎 他當然知道 但激憤之下就是口不擇言 甚至信口雌黃 顛倒黑白 拉這些古人給自己背書 是為了證明自己的仇怨 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仇怨 而是古往今來所有聖賢的仇怨 所以 會須一飲三百杯 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借酒澆愁 而是用這些酒來澆萬股愁 如果從事實上看 這些話簡直虛假 誇張到極致了 但正是事實上極致的假 卻道出了情感上極致的真 所以 你讀李白的詩 不妨跟著他一起迷狂 冷靜纔是李白詩歌的最大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