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懷古篇 第12節 盛世的粉飾與真相

第十二節 盛世的粉飾與真相 長恨歌 節選 白居易 臨別殷勤 重記辭 辭中有事 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 夜半無人思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唐朝詩人寫詩懷古 記懷真正的古 那是唐朝以前的古 也懷自家的古 那是安史之亂以前的盛唐 後者當中 最出名的就是白居易的長詩《長恨歌》 不過用今天的視角來看 這首詩的主題不像懷古 更像是愛情的代價 《長恨歌》大約可以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描寫楊貴妃的受寵 當受寵到達極致的時候 忽然魚羊皮鼓動地來 驚破霓裳羽衣裙 詩歌從這裡進入第二部分 描寫安史之亂的爆發 唐玄宗倉皇逃出長安 走到馬圍坡的時候 禁衛軍鬧譁變 要求處死楊國忠和楊貴妃 結果君王眼面救不得 回看血淚香火流 其實唐玄宗的眼面救不得 只是犧牲小女子的性命來保全自己 但經白居易寫出來 彷彿真的充滿生離死別的無奈 第三部分從天旋日轉回龍域 到此惆愁不能去開始 描寫安史之亂平定以後 唐玄宗回歸長安 對楊貴妃的各種思念 因為思念太苦 甚至有林瓊道士為她排空 欲氣奔如電 昇天入地求之變 終於在海上仙山找到了 已經成仙的楊貴妃 這是全詩最長 也是最有華彩的一段 寫出了 在天願作彼一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 這樣山盟海誓的名句 我們可以想象一下 你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 正是單於夢想的年紀 這個時候 有一個全世界最優秀的男人來愛你 這個男人因為太優秀了 吸引著無數美女 但他對她們完全無視 只是無條件 無保留地愛你 他的工作相當重要 關系著天下人的生與死 禍與福 但他為了多陪你一刻鐘 寧願讓工作停一停 自從和你在一起 他不再加班 休假也多了起來 所有人都因為他對你獻上各種殷勤 他總是把天下最好的東西給你 從來不計成本 他有一顆愛屋及烏的心 因為愛你 所以愛你的一切 對你的每一位家人都好 甚至幫你不爭氣的哥哥 解決了就業問題 讓他來做國家總理 雖然每個人都見識過 各種幻想型的愛情故事 但恐怕還沒人見過 這樣完美的人設 如果你生來鐵石心腸 還沒有被打動的話 那麼請你繼續想像 他因為太愛你 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你的身上 以至沒能提防處心積慮的壞人 丟掉了江山 在逃亡的關鍵時刻 他也把你帶在身邊 卻把親生骨肉扔在危險地帶 因為他們都是別的女人生的 如果說這樣的精誠所至 還不能使金石為開的話 那麼就只能說 所謂的愛情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不過 接下來的情節就不太感人了 生死攸關的時刻 他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先殺掉了你哥哥 又殺掉了你 當然 他的眼裡一定飽含淚水 這就是唐玄宗和楊玉環的故事 在貶低愛情的古代社會裡 堪稱一朵奇葩 所以引發了後人的無限玩味 但是 在那些剛剛經過動亂的唐朝人看來 這段愛情讓人心情複雜 有些人惋惜王朝的衰落 恨透了製造安史之亂的罪魁禍首 而到底誰纔是罪魁禍首呢 在傳統的儒家思想裡 當然是女色誤國 也有些人在衰落的時代裡 懷念當初的太平盛世 唐玄宗和楊玉環的愛情故事 因此變成了盛世的一個縮影 被懷舊的感情鍍了金 勾起既甜蜜又苦澀的情緒 陳弘創作的《長恨歌傳》屬於前者 白居易創作的《長恨歌》屬於後者 兩者都是那個時代裡的傷痕文學 《長恨歌》的創作由來 在安史之亂爆發的半個世紀之後 唐玄宗元和元年 公元806年 白居易受職仇治 今西安周治縣縣衛 縣衛是縣令手下的五職副官 負責治安、催稅之類的事 白居易很不開心 一來嫌事務繁瑣 二來由於職責所在 有時候為了徵糧必須親手鞭打老百姓 今天初中語文課本裡的那首《關義脈》 就是白居易在這個時期寫的 義脈的場面 就是他在仇治的所見所聞 雖然縣衛工作讓人抑鬱 但幸好當地有山有水 還住著一些可以結交的文人雅士 白居易常常和這些朋友一起遊山玩水 最愛去的地方就是附近的一座名山 那裡有一座由隋朝宮殿改建的仙遊寺 這一年的冬天 白居易和好友陳弘、王智夫一起 在仙遊寺裡談到了唐玄宗和楊玉環的故事 越聊感慨越深 於是王智夫提議 請身於詩、多於情的白居易 就這個題材寫一首詩 白居易真的寫了出來 這就是著名的《長恨歌》 詩成之後 陳弘為它配了一篇文字 叫做《長恨歌傳》 雖然從創作動機上說 這一詩一傳是配套的 但兩位作者的立意很不一樣 《長恨歌傳》更符合傳統的儒家態度 而《長恨歌》雖然一開始也是這個態度 但寫著寫著就轉入言情 然後一往情深 不可自拔 所以《長恨歌》到底是批評唐玄宗好色誤國呢 還是單純歌頌美麗的愛情呢 人們看不清詩的主題 前輩們也一直爭執不下 白居易和陳弘 在《愁志》寫出了《長恨歌》和《長恨歌傳》 還有一個地理上的特殊緣故 唐朝的縣分為 赤、基、望、錦、上、中、下等若干級別 首都直轄的叫赤縣 首都旁邊的交縣叫基縣 《愁志》就是基縣 離長安很近 當初安史之亂爆發 唐玄宗從長安出逃 隨即發生馬圍坡兵變 楊玉環被殺 這個馬圍坡就在《愁志》旁邊 事變之後 唐玄宗繼續出發 到四川避難 頭一個經過的地方就是《愁志》 所以《愁志》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在文人眼裡很容易觸發懷古之情 二、真相與粉飾 但白居易的懷古才一開篇就違背事實 漢皇重色思清國 欲與多年求不得 這是用漢皇代指唐皇 說唐玄宗很想找一個清國清城的美女 但好多年過去了 就是找不到 楊家有女出長成 養在深閨人位時 楊家倒是真有這樣一個美女 但養在深閨之中 外人沒見過她 天生勵志難自棄 一朝選在君王側 是金子總會閃光的 是美女總會被發現的 於是這位楊姑娘被選了出來陪伴君王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宮粉黛無顏色 她的美色和嬌媚是那樣迷人 壓倒了後宮裡的所有女人 《長恨歌》的這幾句詩 簡要交代了故事的起因 假如世界上沒有留下其他史料 而只有這一首詩的話 我們就會相信 楊玉環是從楊家被選入皇宮的 就像我們熟悉的選秀女一樣 但再聯繫其他人的記載 事情的真相是 楊玉環先嫁給了獸王 獸王是唐玄宗的兒子 所以唐玄宗和楊玉環 原本是公共和兒媳的關係 而所謂欲與多年求不得 會讓人誤以為 楊玉環是唐玄宗的初戀 其實唐玄宗一直寵愛武惠妃 但武惠妃死得早 又沒人能接替她來討皇帝的歡心 這時候纔有人推薦了楊玉環 唐玄宗第一次見到楊玉環的時候 對她一見鍾情 對武惠妃的懷念馬上淡了 但怎麼過倫理這關 把兒媳變成媳婦呢 需求總是能夠創造功績 有人指導楊玉環 讓他自己提議 說想出家當女道士 獸王當然挽留不住 眼睜睜由著妻子和自己離了婚 出了家還取了道號 叫做太真 唐玄宗倒也不能虧待兒子 又為獸王說了一門親事 自己從此和太真姑娘 既幸福美滿 又不甘不尬地生活在一起了 到了天保初年 唐玄宗晉封太真為貴妃 禮儀和皇后相同 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 白居易如果不是不知底細 就是公然撒了謊 我們讀《長恨歌》 先要理解開篇定基調的這幾句 和事情真相之間的差距 這是理解全詩的關鍵 就在寫作《長恨歌》的幾個月前 白居易參加考試時 還在試捲上 把唐玄宗大大表揚了一通 說盡了仰慕的話 只對他晚年的正直 稍稍做了一點批評 唐玄宗治下的開元盛世 對於年輕的白居易來說 僅僅存在於故老相傳的懷念裡 他不會像杜甫那樣的親歷者 寫出 《易西開元全盛日》 《小易遊藏萬家事》 《稻米流之素米白》 《公司蒼嶺颶風時》的細節 也不像杜甫那樣 親眼見過 豈聞一卷值萬錢 有田種谷金流血 洛陽宮殿燒墳盡 宗廟新除胡兔學的亂象 開元盛世對於白居易來說 是一個傳說中的美好往昔 那樣近又那樣遠 白居易並不想做一篇 全然反思式的傷痕文學 他對那個時代充滿了好感 雖然用一句 漢皇重色思清國 表現出儒家傳統下的批判精神 但是 他想要緬懷的遠遠多於想要批判的 他在用自己的想像和避諱 來給那個美好的年代鍍金 赴白居易長恨歌長恨歌 白居易 漢皇重色思清國 欲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出長成 仰在身歸人位時 天生勵志男自棄 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玉華清池 溫泉水華洗凝脂 視而浮起交無力 史是新成恩澤史 雲鬢花顏金步搖 芙蓉丈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 從此君王不早朝 成歡事宴無閒暇 春叢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 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莊城交事業 玉樓宴罷醉何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 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眾生男眾生女 離宮高處入清雲 仙月風飄處處聞 緩歌漫舞寧絲竹 近日君王看不足 魚羊皮鼓動地來 驚破霓裳與衣裙 九重城缺煙塵聲 千勝萬計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赴止 西出都門百餘裏 六軍步伐無奈何 婉轉峨眉馬前死 花田緯地無人收 翠翹金雀欲搔頭 君王眼面救不得 回看血淚香或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 雲佔盈餘登劍閣 峨眉山下少人行 驚奇無光日色薄 暑江水碧暑山清 聖主朝朝暮暮晴 行宮漸月傷心色 夜雨聞鈴長斷聲 天旋日轉回龍域 到此愁處不能去 馬尾潑下泥土中 不見玉巖空死處 君臣相顧近瞻衣 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 太葉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梅 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葉 秋雨梧桐葉落矢 西宮南內多秋草 宮葉滿街紅不掃 黎原弟子白髮新 交房阿堅清娥老 西殿迎妃思巧然 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中古初長夜 耿耿星河欲暑天 鴛鴦瓦冷霜花重 翡翠清寒水與共 幽幽生死別經年 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窮道士洪都克 能以京城治魂魄 未敢君王輾轉思 睡覺方式殷勤密 排空玉器奔如殿 昇天入地求之便 上窮碧落下黃泉 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 山在虛無飄渺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 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 雪敷花帽參詞事 金雀西鄉扣玉胸 轉轎小玉抱雙城 聞到漢家天子史 九華仗裡夢魂驚 蘭衣推枕起徘徊 珠箔銀瓶裡移開 雲鬢半翩心睡覺 花冠不整下唐來 風吹仙媚飄搖莒 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藍乾 梨花一枝春待雨 寒晴寧地謝君王 一別陰容兩秒茫 朝陽殿裡恩愛絕 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 不見長安見晨霧 惟將舊物表深情 田和金差既將去 差留一股和一扇 差撥黃金和分田 但較心似金田間 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記辭 辭中有事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 夜半無人思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壯心篇》 時代總會深刻影響人們的心態 在文往嚴密的時代 人們會把熱情投入固紙堆裡 活成靜若寒蟬的樣子 而在積極進取 銳意開拓的時代裡 比如聖唐 即便是文弱書生 也總會做起仗劍天涯的大夢 有些人甚至真的仗劍天涯去了 《壯心》是唐詩的一個重要主題 在這個主題裡 我們首先會談到楊炯的《從軍刑》 這是最能體現書生壯心的一首詩 其次談一首和他題材相同 但立意完全相反的詩 李奇的《古從軍刑》 孰是孰非 需要你仔細判斷 再次談到李白的《俠客刑》和《結襪子》 俠客和襪子真的很有關係 最後是李白的《葉伯牛主懷骨》 這是一首激盪壯心來呼喚知音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