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中華詩詞之美（全50講） 3.11 “詞別是一家”與“詞自是一家”

說長短句一遣詞中最為難攻 語盡而意不盡 意盡而情不盡 這所以纔是好 這樣的詞纔是好詞 可是這幾句話是李知儀 李知儀寫的 李知儀在哪裡寫的 是《無私道小詞》 無私道是一個朋友 無私道寫很多美女跟愛情的小詞 他讓人給他寫一篇拔文 如果有朋友有一本著作 叫你給他寫序寫拔 你當然要拔高他 說他這本著作裡面真是好 這麼豐富的內容 這麼深刻的理想 你能夠罵他一個嗎 你就不能啊 他都寫美女跟愛情 你說這個人簡直是 怎麼只寫美女跟愛情 一點也沒有道德 你不能這樣說 所以你就給他拔高一下 他所寫的雖然是小詞 但是他的小詞好 語盡而意不盡 意盡而情不盡 纔有很豐富的內涵 所以就是好詞了 大家寫過這樣的句子 說這個詞裡邊如果有豐富的內涵的 就是好詞 可是這只是什麼呢 只是他們在給朋友寫序言的時候 這樣說 除了這個李之宇拔烏斯道小詞以外 還有一個人寫的 都是給人家寫的這個拔文 就是序拔 一直到清朝的這個朱一尊 給他的朋友陳維松的弟弟 寫紅顏詞序 也是說小詞裡邊要寄託纔是好的 要裡邊有深刻的意思纔是好的 但是這些個文章 都是在給朋友寫的序言裡邊這樣寫的 真正站出來 不是給朋友寫序拔 不是特別要提高這個朋友的作品 而就是就詞論詞 說詞裡邊有這樣深刻的意思的 那就是始於張惠妍的詞選的一篇序言 我們說王國維的詞畫是1907年寫的 那麼現在你看 在他以前清代的兩個詞人 一個是張惠妍編了詞選 是在嘉慶二年 那是1797年 張惠妍其後 繼承她的學說的有一個周濟 周濟的老師是董敬清 董敬清是張惠妍的外甥 所以他算是她的這一派的詞學的繼承人 張惠妍他們都是常州人 所以這一派的詞學 我們就把它叫做常州詞派 可是你要知道 這個小詞的這種微妙的作用 是這麼容易就被人發現了嗎 所以那個時候 大家一般人對於小詞的這種微妙的作用 沒有認識 所以一直到鬍子的調戲語影通話 裡面引得出最早一篇論辭的文章 帶著理論性的論辭的文章 誰的 是李清照 你看我們婦女還很了不起 這個論辭的第一篇文章是李清照的 李清照這是在調戲語影通話裡面引 但是你看李清照的辭論說什麼呢 因為辭了先是說 說從前李七郎會唱歌 聲調怎麼美啊 所以他的認識 第一點 辭是歌詞之辭 是結合著音樂來演唱的歌詞 然後這個李清照就說了 說辭 所以他從哪裡看 你看李清照論辭 從來沒有說到言外的意思 有什麼境界 有什麼語境而已 他沒有說這個 他說什麼 這個辭 他批評的是什麼 就是你表達的技巧好不好 他說秦少遊的辭雖然很好 但是如同是貧家美女 窮人家的女孩子沒有美麗的裝飾 這劉勇的辭也不錯 但是劉勇的辭就是太鄙俗了 他都批評人家 這個有趣的那個有趣的 從哪裡批評 都是說這些人的語言不好 表現的不好 表現的技巧不好 所以李清照所努力 要致力的是什麼 是詞語的艱辛 尋尋覓覓 冷冷清清 淒淒慘慘淒淒 乍暖化寒 時候最難將心 所以人讚美 說李清照開頭用了14個疊字 男子都沒有這麼大膽的用過 所以李清照在詞句上 在下功夫 莫道不孝文 蓮卷細粉 人必黃髮瘦 他要用新鮮的語言說出來 不能夠用那陳言舊句 他自己要製造新的語言 要從這個語言上表現他的出色 表現他的與眾不同 與男人一枕高下 這是李清照 可是呢 他對於歐陽修 對於蘇東坡 並不讚美 王國為讚美 說是像歐陽修這樣的人 雖然是寫的是小詞 可是他們都是有高遠的意境的 厭歐諸公 可是李清照說什麼 李清照說 蘇東坡跟歐陽修 他們都很有才華 他們寫小詞 如做離水於大海 好像是盛一個小勺的水 倒在大海裏面 太容易了 他們就是大海 他們是一個 他們的才華 他們的學識 他們的修養 是一個汪洋大海 寫一首小詞 就是從那個大海裏面 盛起了一小杯的水 可是他說什麼呢 他說歐陽修跟蘇東坡 是巨鬥不羈之詩 所以他不承認他們是好的詞 他們寫的詞 就是巨鬥不整齊的詩 所以他們是用寫詩的方法 來寫詞的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 這個他自己說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秋雨 高處不勝寒 其舞弄清靈 是何次在人間 他是研製的 他是表達他自己的胸懷 志意 理想的 只不過是用長短句的體裁來表現 是巨鬥不整齊的詩 所以小詞從一開始 就是產生了很多困惑的問題 第一是小詞寫美女跟愛情 不合乎道德 這是第一個問題 應該不應該寫 那麼現在有 蘇東坡歐陽修出現了 我們不再寫美女跟愛情了 我們寫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柳人物 我們現在寫這個 我們不寫美女跟愛情了 這難道不好嗎 你說寫美女跟愛情 這個淫媒 我們現在不寫美女跟愛情了 我們寫大江東去 我們寫起舞弄輕盈 可是李清照又說了 說這個就不是詞了 這個就是用長短句的形式 來寫詩的了 所以小詞 最早是說 是不是有合乎道德 就是一個困惑的問題 然後有了蘇東坡這種詩話之詞 就是他用寫詩的方法來寫詞了 於是就有詩詞的分別 說這是不是變體了 是不是寫美女跟愛情 纔是詞的正格呢 就產生了很多的困惑 一直到李清照都不承認 他們那些個用寫詩的筆法 寫的是好的詞 那麼可不可以用寫詩的筆法 來寫詞呢 用寫詩的筆法 寫的詞 是好詞還是壞詞呢 是它雖然是好 但不再是詞了 它是長短句的詩了 那麼長短句的詩 就是從蘇東坡才開始有的嗎 其實不然 這就又牽涉到 王國維的另外的一個認識 所以王國維的境界 雖然寫的模糊影響 寫的不清楚 完全沒有邏輯 完全沒有理論 可是王國維的人間詞化 確實有很多 他自己的 非常傑出的一種感受 一種傳達 一種敘述 一種判斷 我們剛才說 詞雅政 是在神不在貌 這是王國維一個很好的判斷 詞的是典雅的 還是淫靡的 不在它外邊寫不寫美女跟愛情 同樣的寫美女跟愛情 有的就是淫靡的 但是同樣的寫美女跟愛情 有的就是雅政的 同樣寫美女 同樣寫江南的女子 同樣穿著美麗的衣服 同樣戴著很美麗的首飾 可是它高低不一樣 能夠做這樣的分辨的 而且從美女跟愛情裡邊 可以想到眾方無悔 每人執目的 這是人間詞畫的一個 值得注意的成就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成就 就是人間詞畫裡邊的另外一段話 其實它很多話 都是很值得注意的 我只是 偶然的摘出來這麼幾段話 辭至禮後築 而眼見時大 難看歲深 雖變臨共之詞 而為施大夫之詞 逐漸成置諸 溫偉之相 可謂顛倒黑白 此時任審長恨水長東 流水落花春去 天上人間 盡權緩花 能有此氣象也 這是王國偉的 又一點非常高明的 認識 我們說蘇東坡開始詩畫了 詞的詩畫是從 蘇東坡才開始嗎 不是 不過有意思的 說我是要寫出來 與你們的詞 不同的詞 有這種反省的 有這種意識的 提出來的是蘇東坡 蘇東坡是有心用寫詩的筆法 來寫詞的 蘇東坡有一首 密州初烈的小詞 我看很多課本上都選過 蘇東坡 他寫這首詞 他在密州寫了這首小詞 這首詞當然是用寫詩的筆法寫詞了 而不只是寫這首詞 蘇東坡是有意識的 這樣去寫的 就在他寫這首詞的時候 他給他的朋友 寫了一封信 他說 自是一家 他說 我近來常常寫小詞 雖然不像劉勇 劉勇的風味是什麼 就是大家 一般認為 劉勇的詞 就是寫的淫靡 寫的淫靡 他說我現在寫詞 我改變了 所以蘇東坡是有意識的 自是一家 我自己有我自己的作風 李清照的詞論裡邊 也提出來了 說詞 故知詞 別是一家 這是李清照的話 自是一家 這是蘇東坡的話 兩個人都說詞另外是一家 但完全不一樣 李清照所說的詞 別是一家 詞是配合音樂的 是應該寫這種 柔性的這種感情的 所以你看李清照 經過了北宋的靜康之變 來到了南宋 李清照真是國破家亡 不只是 國家敗亡了 從北宋逃難逃到南方了 也是家破人亡 他山東的老家沒有了 他的丈夫也死了 李清照纔是在國難之中 國破家亡的人 所以他的詩裡邊說 木蘭橫個好女子 老已不復至千里 還但願向江渡淮水 他說 生當做人解 死亦為鬼雄 至錦絲相依 就不敢過江東 你看他詩裡邊寫的 濟安慷慨 國愁家恨 你看他寫詞 李清照沒有一首詞是寫的濟安慷慨的 這就與李清照的認識不同 他以為那種話 不能寫到詞裡邊去 他說詞是別世一家 所以李清照的詩 可以寫得濟安慷慨 他詞從來不濟安慷慨 他寫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這是李清照的認識 李清照認為 詞是不能夠詩化的 他以為詞不能夠詩化 而蘇東坡所說的詞 別世一家 正是要把它詩化 所以兩個人都說 詞跟詩不一樣 字世一家別世一家 兩個人的認識迥然不同 李清照的認識是說 詞不能寫得像詩 所以詞是別世一家 蘇東坡說 我就是要寫得像詩 我寫出來是詩化的詞 我字世一家 所以兩個人的觀念 認識是迥然不相同的 我現在還要補充的 是說王國維的 眼光 我們一般人都認為 詞的詩化是從 蘇東坡才開始的 纔有詩化的詞 可是王國維說了 他說 詞之禮厚築 而眼界事大感慨歲深 隨便臨宮之詞 而為世代不知詞 周介存置諸 溫巍之下 可謂顛倒黑白顏 此事人生長恨水長東 流水落二春去也 金泉緩花 能有此氣象焉 金泉相傳 是溫飛卿 溫庭雲的詞集 緩花是為莊的詞集 他說的是 溫庭雲為莊 能夠寫出這樣的氣象來嗎 所以中國如果說 真正詩化的 是從禮厚築開始的 禮厚築怎麼就詩化了 蘇東坡的詩化 是有意為之 我潑作小詞 這是一家 他有心 我要跟那柳麒青不一樣 我要寫出來 我的詩化就是老富寥發少年廣 可是禮厚築不是 禮厚築怎麼樣 本來歌詞就是寫美女跟愛情 一般是在歌宴 酒席之上 美女來歌唱 這些美麗的歌詞 禮厚築是一個 喜歡聽歌看舞的人 他耳朵裡所聽的 他口中所唱的 都是這些歌詞 所以當他一天 國破家亡的時候 他就用他所習慣的 歌 唱歌的歌詞的形式 寫了他瀑布王家的悲哀 梨花是謝了 小春紅太匆匆 無奈照來寒雨萬來 胭脂淚相流 醉幾十重 自是人生常恨 誰常懂 春華秋葉何時了 那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我的顧過就不堪 回首在月明 月改問君 能幾多愁 恰似一間春水 相東流 但是他不是有心 我要把他寫成詩話 不是 他習慣於唱 小歌詞 這些歌詞的調子 都在他的頭腦裡邊 聲音一直在那裡轉 所以他國破家亡的時候 他脫口而出 就都是歌詞了 所以詩話 就是自己研製 他 那個花間是給歌女寫歌詞 他現在是寫自己的 言情 研製 所以第一個詩話的 其實是李厚竹 不過李厚竹不是有心要把他詩話 但是王國維有眼光 他說辭去李厚竹演戒時代感慨 隨便林公之詞 為士大夫之詞 林公之詞配合歌曲 歌唱的歌詞 變成士大夫之詞 是研製抒情的 寫自己的 自身的感情的歌詞 所以 王國維的人間詞話 雖然他禁戒兩個字的 用的這個詞語 模糊 意見不清楚 可是他果然有他獨到的 感受 有他獨到的體會 而且他在一些個詞話裡邊 能夠把這種感受 能夠表現 傳述出來了 這是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的 值得注意的成就 當然人間詞話 還有很多值得我們 困惑的 有疑問的所在 可是今天我只講到這裡 這人間詞話也還沒有講完 我是結合了人間詞話 講了小詞從花間笛以來的 從困惑 大家認為花間小詞 有什麼好處 所以我們就結合了 這個發展講下來 講到宋朝 講到禮之儀 說小詞可以有義盡 言盡而義不盡 語盡而情不盡 有這種好處 講到李清照的詞論 他說詞別始於一家 講到蘇東坡的開拓 說詞自始於一家 到南宋的時期 小詞寫了傅化之詞 什麼叫傅化之詞呢 那麼我們剛才已經講過 說詞跟詩是不一樣的 那麼現在我們又說 傅跟詩詞 又有什麼不一樣 傅跟詩有什麼不一樣 這個我們要 下一次再講傅化的詞 而且我們要講到 雖然是經過 花間 五代的詞 經過了北宋 南宋的演進 一直到了宋以後 到了元明 可是 一般的詞人 還沒有真正 認識到小詞 真正的好處 為什麼 因為直到元明一直到明朝 很多人還是認為 說詞 就是歌詞之詞 就是豔歌小詞 對於詞的真正的 那深刻的含蓄 那種強大的 感化的作用 還沒有認識 要再經過一次國變 再經過什麼國變 再經過明朝的滅亡 到清朝 這個小詞的好處 才慢慢被人認識 小詞的特質 才慢慢被人認識 所以知道明朝的小詞 為什麼不好 因為明朝的人 他們沒有清楚的認識到 小詞可以有 很優越 深微的一種含義 可以引起人這麼豐富的聯想 他們對這個 沒有明白的醒覺 所以他們還是寫那 豔歌 而且因為明朝的 曲子流行 所以他們用寫曲子的 那種風格來寫詞 曲子跟詞有什麼不同 曲子 像郭漢清寫的 閉上窗外 竅無人 靜悄悄的唸 閉上窗外 竅無人 跪在牀前 盲要親 一個男子跪在女子的牀前 要親 要跟她親吻 罵了個父親 回轉身 他罵我父親就轉過身去 一半而推辭 一半而疼 他表面一半轉過身去 一半其實他內心是疼的 這也是長短句 閉上窗外 竅無人 跪在牀前 盲要親 罵了個父親 回轉身 隨事他化而成 一半而推辭 一半而疼 這是曲子 那曲子跟詞有什麼不同 詞可以有一種 精微的 優勝的 委婉的 很多言外的意思 供你想像 供你推詢 曲寫 跪在牀前 盲要親 就是跪在牀前 盲要親了 就沒有那種 愚昧了 曲子流行起來 所以寫詞的人覺得這差不多 都是長短句 都寫美女 都寫愛情 所以他們就用 取曲子的方法來寫詞 使得詞的品格 就低下了 使詞的品格又提升起來了 就是剛才我們說的 而且對於 寫歌詞的美女的詞 到東坡的那種詩話的詞 一直到南宋末年的那種 什麼叫傅化的詞 我今天還沒有來得及講 下一次我們要講傅化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