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97.李白《子夜吳歌·春歌》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我們這一檔節目就要結束了 在這一百期節目裡 我跟大家一起看過了 舍南舍北接春水 淡見羣鷗日日來的春日草堂 看過了默默水田飛白鹿 蔭蔭夏木轉黃梨的夏日稻田 看過了空山松子落 幽人英未眠的秋葉空山 也看過了臨表明季色 城中增暮寒的冬日長安 雖然此刻還未到中秋 但我們已經一起領略過了 《唐詩》中的四十風景 現在只剩下最後四期了 講點什麼呢 李白寫過一組五言古詩《紫葉無歌》 一共四首 剛好就是春夏秋冬四季 不如我們就追隨李白 共享這一組最美的四十之詩 今天先說第一首《紫葉無歌之春歌》 秦碧羅浮女彩桑綠水邊 素手輕調上紅妝白日仙 殘疾竊玉去 無馬莫留憐 在講這首詩之前呢 我們先得說說《紫葉無歌》是怎麼回事 《紫葉無歌》最早就叫《紫葉歌》 相傳是晉朝一位名叫紫葉的女子所作 聲調比較哀愁 那這是一首曲子 有曲子自然要填詞 所以後來呢 又發展成了一種五言四句的小詩 專門引用男女愛情 這些小詩被收進六朝樂府之中 因為屬於無音嘛 所以稱為《紫葉無歌》 這些歌謠出自民間 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靈秀之氣 寫的既質樸又動人 號稱是歌謠數百種 紫葉最可憐 慷慨吐清音 名轉出天然 人們都喜歡 都學都用 後來呢 就形成了多種遍體 其中有一種 就叫做《紫葉四時歌》 按春夏秋冬四季 寫四時之景 書四時之情 那在唐朝的詩人裡頭 李白是借鑒民歌的高手 不僅能學習 更能創新 他這一組《紫葉無歌》 其實就是南朝 《紫葉四時歌》的繼承和提升 那他是怎麼寫的呢 先看前兩句 秦帝羅浮女 彩桑綠水邊 大家一看這句就明白了 這是對漢樂府莫上桑的再創造 寫秦羅浮的故事 那寫春天的事情 為什麼不講別的 單要寫莫上桑的故事呢 因為彩桑本身就是最經典的女工 又是最富有春天氣息的工作 詩經《蝙蝠七月》不是這樣嗎 春日在陽 有名蒼更 女職一框 尊筆微行 圓求柔桑 彩桑是女子之事 符合《紫葉歌》寫女子的傳統 那彩桑呢 又是春天的活動 符合春歌的要求 自然就拿它來起興了 那麼這個故事 莫上桑原文是怎麼寫的呢 他一開頭是這樣說的 日出東南渝 照我秦室樓 秦室有好女 自名為羅浮 羅浮洗蠶桑 彩桑成南渝 本來是這樣六句詩 被李白呢 約化成了兩句 秦帝羅浮女 彩桑綠水邊 那是這樣約化好 還是原來那樣鋪陳好呢 這可不能一概而論 但是李白這個約化 是特別成功的 成功在哪裡 在綠水這兩個字 本來在莫上桑的原文裡頭 羅浮是彩桑成南渝 成南渝是什麼呀 成南角啊 這僅僅是一個方位 但綠水就不一樣了 綠水是什麼呀 綠水是顏色呀 是春天的氣息呀 試想一下 一位紅顏少女 在綠水之濱 彩摘著桑葉 這多美 又多麼富有青春氣息呀 一下子就把人帶入了一個 詩情畫意的境界 那開頭兩句 引出主人公秦羅浮彩桑的故事 接下來怎麼寫呢 素手青條上 紅妝白日仙 這是在進一步刻畫秦羅浮的美了 怎麼刻畫呢 按照墨上桑原文 是青絲為龍戲 桂枝為龍鉤 頭上窩墮記 耳中明月珠 香起為下裙 紫起為上乳 從手裡拿的物件 寫到頭髮 首飾 再寫到衣著 無一不高級 無一不美麗 那李白怎麼寫呢 素手青條上 紅妝白日仙 這是不是又簡化了呀 簡化成一個特寫鏡頭了 羅浮正把他潔白的手 搭在青綠色的桑枝上 他的紅妝映著白日 是那麼新鮮 你看他剪掉了什麼呀 剪掉的東西太多了 提籠 頭髮 首飾 衣服 所有的細節描寫都剪掉了 只剩下一個手上的動作 一個衣服的蓋帽 問題是經過了這樣的剪裁之後 羅浮還美不美呢 他還是那麼美呀 為什麼呀 因為顏色 看李白的詩 真是讓人愉快 他寫顏色 真多 真鮮亮 這兩句詩有多少種顏色 單從文字看 已經是四種了吧 素 青 紅 白 兩句詩出現四種顏色 相當於什麼呀 相當於杜甫的名句 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露 上青天哪 那不是黃 翠 白 青 四種顏色嗎 問題是你仔細想 這兩句詩 十個字之中 包含的顏色 其實遠不止四種啊 為什麼呀 素手是白的 青條是青的 紅妝是紅的 這都沒有問題 問題在哪 在白日呀 白日可不是白的 白日還意味著藍的天 綠的水 亮亮的陽光 透明的空氣 一個白日 就彷彿打了高光一樣 所有的顏色都鮮明起來了 所有的動作也都活潑起來了 這樣一來 羅夫就不用再靠那些 華貴的窩多雞呀 明月珠啊 香乞呀 紫乞呀 不用靠那些外在的東西 就已經青春逼人 明艷逼人了 那接下來呢 看最後兩句 殘疾竊玉去 五馬莫遲出 我的殘寶寶餓了 我要回家了 你這五馬駕車的太守啊 休要再跟我糾纏下去了 如果說剛才那句素手青條上 是寫羅夫的動作 這兩句就是在寫羅夫的語言了 羅夫在幹什麼呀 他在教訓那個見色起義 想要調戲他的太守呢 大家想 這兩句是不是跟原詩差別最大 按照原詩 在講完羅夫的美貌之後 還有大段大段的描寫呢 先要寫周邊人對他的反應 什麼反應啊 行者見羅夫 下旦屢資虛 少年見羅夫 脫帽著翹頭 庚者忘其禮 楚者忘其楚 來歸相怨怒 但坐觀羅夫 總之是人見人愛 但大家喜歡歸喜歡 並沒有人上前惹是生非 可是這個時候呢 一個太守出現了 使君從南來 吾馬立池楚 使君遣立網 問是誰家書 這個太守覺得自己是個大官 小瞧了這位菜喪的民女 大剌剌的就派人上前問人家的來歷 想要把人家帶回自家金屋藏轎 於是呢 就出現了後面那段著名的搶白 使君一河魚 使君自有父 羅夫自有夫 東方千魚記 夫婿居上頭 何用時夫婿 白馬叢離居 青絲細馬尾 黃巾落碼頭 腰中碌碌劍 可值千萬餘 十五扶小吏 二十朝大夫 三十侍中郎 四十專程劇 為人潔白兮 蓮蓮頗有序 盈盈宮府部 冉冉府中去 座中數千人 皆言夫婿數 什麼意思呀 你以為你是一個太守 你就很牛 我丈夫他比你還牛 我怎麼會看上你呢 那這麼長的一大段內容 到了李白這裡 就成了兩句詩 殘疾一切欲去 無馬莫遲出 李白為什麼這麼敢呀 首先當然是因為詩的題材不一樣 《莫上喪》是長篇敘事詩 當然要精雕細琢 讓故事完整生動 而《子夜無歌》呢 是抒情小詩 如果按照南朝的寫法 只能寫四句 李白創新 也只是從四句追加到了六句 不可能大段大段的講故事 必須進行剪裁拼接 但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問題 還有什麼問題呢 大家注意 在《莫上喪》的原文裡頭 羅浮是拿什麼去拒絕使君的呀 他是拿自己的丈夫 說我丈夫比你官還大 比你還厲害 羅浮當時自然是勝利了 可是我們忍不住會想啊 如果羅浮的丈夫沒有那麼厲害呢 難道就要從了使君不成 可是到了李白這兒 這個問題解決了 殘疾一切欲去 無馬莫遲出 所謂無馬是什麼呀 就是指太守啊 因為按照漢官儀 四馬載車此常理也 唯太守出則增一馬 所以呢 無馬就成了太守的代稱 羅浮講了 我的殘寶寶餓了 我要回去了 你這個太守 你別糾纏我了 這意味著什麼呀 意味著羅浮對太守 對使君最大程度的輕蔑啊 你在我心目中的分量 還不如我家的殘寶寶 這不才是對仗勢欺人的使君 最大的打擊嗎 這樣一來 羅浮的高傲形象也就非常飽滿了 他不是藉助任何外在的力量 而是僅憑自己的內心 就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殘疾一切欲去 無馬莫喫處 這真是採喪女兒的鋒芒 也是青春的鋒芒 這樣的鋒芒是何等美麗 何等動人呢 我們開始就講 李白發展了源自六朝岳父的子夜無歌 發展在哪呢 除了我們剛剛說過的 把五言四句改成了五言六句之外 更重要的是發展了他的精神 那南朝子夜無歌中的春歌 一般是什麼樣子呢 我舉一首梁武帝蕭燕的作品 寒桃落花日 黃鳥迎飛時 君往螞蟻皮 竊去殘鬱跡 大家是不是一聽就明白了 李白這個殘疾竊鬱去 無馬莫馳鋤 正是從君往螞蟻皮 竊去殘鬱跡發展來的呀 可是呢 梁武帝筆下的這個美人並不是親羅服啊 她就是一個女子 她之所以說出這句話來 是說情人的馬累了 她的蠶也餓了 換句話說 他們約會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該回家了 那這首詩好聽不好聽 當然也很好聽啊 而且也清新委婉呢 但是不可否認 梁武帝這個故事少了一點內容 她這個美人也少了一點精神 少了一點力量 而李白這首春歌呢 化用了梁武帝這兩句詩 但是把它嫁接到了秦羅服身上 這樣一來 這兩句詩一下子就有了更深邃的內涵 整首詩也因此自有一種勃勃英氣 這是李白的氣息 也是大唐的時代氣息呀 再讀一遍 秦帝羅服女 彩桑綠水邊 素手青條上 紅妝白日仙 殘疾竊玉去 無馬莫留憐 春天的代言人是秦羅服 那麼夏天的代言人又是誰呢 下一首跟大家分享子夜無歌之夏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