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70.駱賓王《在獄詠蟬》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出唐四節之一 洛賓王的《在豫用禪》 西路禪聲唱 南關客思深 不堪玄碧影 來對白頭銀 路中飛南進 風多響一塵 無人信高潔 誰為表於心 洛賓王大家都知道是出唐四節之一嘛 神童出身 七歲就寫下了那首著名的《鵝》 鵝鵝鵝 去向向天歌 白毛拂綠水 紅掌撥青波 這首詩入選了小學一年級課本 一舉成為所有中國孩子的童年回憶 知名度不亞於李白的靜夜思 事實上 洛賓王也是出唐四節之中留下詩作最多的人 但是呢 這首《在豫用禪》很不一般 它是一首在豫中寫的詩 有道是文章贈命答呀 詩人大多天真 又喜歡說話 有的時候話說多了 不免觸犯各種忌諱 常常被貶官 或者乾脆當不了官 但是呢 不得志歸不得志 一般還不至於達到身陷囹圄的程度 那麼洛賓王何以至此呢 說起來 這是和武則天息息相關的 當時雖然還是唐高宗時代 但武則天已經晉昇天後 在權力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 那武則天一路上位 不知道打破了多少規矩 突破了多少底線 而這些規矩和底線 恰恰是洛賓王作為一個詩人內心堅守的東西 洛賓王當時的身份是詩御史嘛 算是監察官員 監察誰呢 他居然監察到武則天頭上去了 不斷上述武則天奉勸他就此止步 這當然會觸怒武則天 於是呢 就有人見風使舵 誣陷他貪污 那監察官員自己貪贓枉法 當然是重罪 所以呢 洛賓王馬上就被抓了起來 就關在大理寺的監獄裡 等候命運的裁決 一旦到了這個地步 那確實是對人心智的極大考驗 達官如蘇東坡在獄中的時候 不是也會寫 夢繞雲山心似鹿 魂飛湯火命如雞 這樣沮喪的詩嗎 那麼洛賓王這首詩怎麼寫呢 先看首聯 西路禪聲唱 南觀客思深 所謂西路就是秋天啊 因為隨書天文至講 日循黃道東行一日一夜行一度 三百六十五日有機而周天 行東路謂之春 行南路謂之夏 行西路謂之秋 行北路謂之冬 那根據這個原則 春天就可以叫東路 夏天叫南路 秋天叫西路 冬天叫北路 所謂西路禪聲唱 其實就是秋日禪明的意思 那南觀又是怎麼回事呢 現在一般唐詩玄本也罷 乃至課本也罷 講到南觀都直接譯成囚徒 所謂南觀客思深 就是我這個囚犯思緒萬千 這個解釋對不對呢 這個解釋沒錯 但是南觀的含義可遠比囚徒要深 怎麼回事呢 這個詞最早出現在左傳之中 講的是楚國忠儀的故事 春秋時期楚國官員忠儀 因為打仗失利 被俘虜到了晉國 他思念故國 當了兩年俘虜 都一直不肯改楚國人的穿著打扮 那有一天 晉國國君晉景公看見了他 很好奇 就問南觀而至者 誰也 這個戴著南方帽子的俘虜是誰呀 別人告訴他是楚國人忠儀 那晉景公就去問忠儀 你的家世背景如何 忠儀回答說 父親是樂官 那晉景公又問 你會奏樂嗎 忠儀說 這是我父親的職業呀 我怎麼敢不會呢 於是就讓他奏樂 結果忠儀奏出來的 都是充滿楚國風味的音樂 那接著又問他怎麼樣評價楚國國君 他回答的也非常得體 那晉晉公很感興趣 回去就跟大臣講 這個楚國人是個君子 為什麼呢 因為他不忘本 不忘舊 符合仁信忠敏四種美德 所以不僅把他放了回去 還讓他擔任了晉楚兩國和談的使者 那明白這個來歷 我們才能知道 南觀也罷 楚囚也罷 確實是囚徒 但又不是一般的囚徒 而是有潔操的囚徒 所以 洛賓王這一句 南觀客思深 不僅僅是拿南觀來對西路 還是在表明自己的德行操守 所以說 這一聯詩 也就給全詩奠定了一個基調 這不是認罪詩 而是一個被污下獄的清白之人的內心獨白 這是從情緒的角度來說 那如果從寫法的角度 怎麼評判這一聯詩呢 劉邪的《文心雕龍》裡講 情以物遷 辭以情法 一夜竊獲影憶 重生有足隱心 人心有所感 才能發之於事 而心有所感 又往往是因為外物觸法 洛賓王在監獄之中聽到秋蟬哀鳴 就引起了他對自身命運的感慨 所以起首一句 西路蟬聲唱 南觀客思深 其實是中國古詩中 起性的手法 以蟬對人 以蟬引人 那接下來呢 看漢臉 不堪懸殯影 來對白頭隱 這還是以蟬對人 什麼是懸殯影啊 懸殯本來是一種婦女的法事嘛 蟬不是通體黑色 又有一對薄薄的黑翅嗎 古代婦女就模仿蟬的樣子 梳成髮髻 稱為蟬殯 又叫懸殯 那懸殯本來就是對蟬的模仿 那反過來講 懸殯也就可以代指蟬 這一聯是什麼意思呢 這一聯以懸殯對白頭 當然是說 秋蟬烏黑 但自己備受摧殘 花髮漸生 兩兩相對 不禁內心傷感 但這只是最直白的那層意思啊 那除了這層意思之外 背後還有什麼意思呢 要知道 詩人先是聽到秋蟬吟唱 進而纔看到蟬影 然後才引發對自身遭遇的感慨 所以這個懸殯影背後啊 還是有秋蟬的歌聲的呀 那詩人是在說 當年自己也曾經意氣風發 像蟬那樣高唱不休 可是現在呢 兩鬢斑白 一事無成也就罷了 居然還到玉中寫起了詩 少年才子兼玉老 這是何等諷刺 何等悲哀的事情啊 這是第二層意思 那還有沒有別的意思 還有 要知道白頭吟呢 它不僅僅是白頭之人的吟唱 它還是樂符曲調啊 相傳漢朝的卓文君慧眼識英雄 嫁給貧賤之中的司馬相如 誰知司馬相如富貴之後 用情不專 要拋棄卓文君 卓文君憤而創作白頭吟 裡面就講啊 妻妻赴妻妻 嫁娶不須提 願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離 那詩人在這裡用白頭吟是什麼意思呢 大家都知道 中國古代有用男女關係 比喻君臣關係的傳統 詩人在這兒是說 就像司馬相如辜負卓文君的愛情一樣 朝廷也辜負了我對國家的一片赤誠啊 自己盡忠為國 反倒身陷囹圄 不是也讓詩人覺得不堪嗎 不堪懸殯吟 來對白頭吟 這麼複雜的意思 這麼深沉的感慨 就隱藏在寥寥十字之中 這就是咱們一直強調的唐詩的韻芥之美啊 手簾和汗簾都是用起性的手法 以禪引人 禪人相對 那井簾呢 井簾單寫禪 寫什麼呢 路重飛難進 風多想一塵 這是在寫禪的處境啊 秋涼路重 禪想要飛也飛不起來了 秋風蕭瑟 禪名砸在風中 也不再響亮 這只是在寫禪嗎 當然不是 這是在用筆的手法 寫詩人自己啊 所謂路重風多 其實是說政治環境險惡 所謂飛難進 想一塵 其實是說自己仕途不得已 言論被壓制 那大家想 同樣是脫物言之 洛賓王筆下的秋禪 和虞世南筆下的秋禪 差異多大呀 虞世南的禪 是居高生自遠 非是借秋風 而洛賓王的禪 則是路重飛難進 風多想一塵 這當然不是禪的差異 也不是秋風的差異 這是人的差異 虞世南身居高位 德軍行道 所以他的禪 既輕且貴 自信滿滿 而洛賓王呢 則是有志難伸 身陷囹圄 所以他的禪 是有翅難飛 有聲難響 這秋日悲鳴的禪 正如陌路呼嚎的詩人 人就是禪 禪就是人 禪和人 已經融為一體 這就是永物詩的精妙之處 那怎麼結尾呢 看尾聯 無人信高潔 誰為表餘心 這其實既是彼 又是知書兇矣 為什麼說它是彼呢 因為無人信高潔 首先仍然是在講禪 禪遠離世俗 高居樹上 參風引路 清心掛玉 可是誰信呢 同樣 詩人也像禪一樣 立身修行 清白無點 可是世事污濁 黑白顛倒 他居然會被誣陷 貪贓入獄 他的高潔 又有誰信呢 這是以禪彼人 是彼的部分 那為什麼又說是知書兇矣呢 因為後一句 誰為表餘心 禪的高潔 有詩人替他表白 那詩人的高潔 又有誰能代為表白呢 這就好比《紅樓夢》裡 林黛玉的《葬花隱》呢 而今死去農收葬 未卜農身何日喪 農今葬花人笑癡 他眠葬農 知是誰 《葬花隱》裡 人和花是一體的 在《玉永禪》裡 人和禪也是一體 可是雖然人禪一體 詩人畢竟不是禪 不能真的在禪那找到慰藉 所以 無人性高潔 誰為表餘心 這裡頭除了有清白被污的冤屈感 更有是無知音的寂寞感 這冤屈和寂寞 用一個問句問出 問得直白 也問得悲憤 那在這一問之中 詩人已經脫去了前三聯的禪神 直接以人的名義發問 誰為表餘心 這不僅僅是洛賓王一個人的問題 更是千古忠誠不表 負罪含冤之人的共同心聲 無人性高潔 誰為表餘心 這就和我們之前講杜甫蜀象中的 出師未捷身先死 常使英雄淚滿襟一樣 它不再是詩人自身的問題 而是具有了一種廣大的代表性 因此也就具有了長久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再讀一遍 西路禪聲唱 南關客思深 不堪玄碧影 來對白頭銀 路中飛難盡 風多想一塵 無人性高潔 誰為表餘心 那洛賓王最後找到知音沒有啊 似乎是找到了 就在這首詩寫了六年之後 他就參加了徐敬業反對武則天稱帝的揚州起兵 還為徐敬業寫了著名的陶武肇喜 一鋪之土未乾 六尺之孤何妥 讓武則天本人都為之折服 但是呢 從另外一方面講 他也沒找到知音 徐敬業和他不一樣 徐敬業這個人個人野心太大 他不光是反對武則天當皇帝 他是自己也想當皇帝 換句話說 他的動機並不高潔 但是無論如何 就是這次起兵葬送了洛賓王的人生 我們常常講 唐朝這個偉大時代成就了許多世人 但是同樣是這個偉大時代 也吞沒了不少優秀的詩人 這就是歷史的複雜之處 清朝人詩卜華 謝雍說詩裡講 同意永禪 於是南居高升自遠 非世界秋風 是清華人語 洛賓王路重飛難進 風多想一塵 是患難人語 立商隱 本以高難保 徒勞恨費生 是牢騷人語 那我們已經講完了前兩首 下一首講李商隱的《禪》